他不愿意向晚涉险,选择了自己来做拆弹工作,而赛里木因为有过经验,一直从旁协助。

三个人身上的弦都绷着。

白慕川一脸冷冽,赛里木满头大汗,向晚紧紧地闭着双眼。

很安静。

只有心在拼命地跳动。

幸好,这一次不是定时炸弹,而引爆器众人并没有从叶轮身上找到,船舱里面搜遍,也一无所获。

这就匪夷所思了。

叶轮居然将一个U盘握在掌心,当成引爆器来唬人?

“为什么他不用真正的引爆器呢?”

赛里木提出这个问题,叶轮已经无法回答,向晚也困惑地睁开了眼睛。

“因为没有引爆器。”白慕川埋头在她腰前,看着那精巧的炸弹,吁一声,剪断最后一根线,慢慢地松开炸弹圈,从向晚的腰上取下来,“他太自负!也太小心。”

“怎么解释?”向晚不解。

“他为你绑上炸弹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想过放你下船,所以没有设置定时装置和遥控引爆。”白慕川看她仍是不解,轻抬一下眉头:“这种炸弹,威力很大!叶轮也怕死。你不要以为炸弹绑在你腰上,他就不怕了。”

毕竟他们在同一条船上,向晚也在他的身边——

“他比谁都害怕炸弹被引爆!”

赛里木:“那他绑这个炸弹,做什么用的?”

白慕川分析:“一是对我们造成恐吓!二是……实在不行,他还可以人工引爆,同归于尽,不至于落到警方的手里。”

没有引爆器和定时引爆装置,但炸弹还是炸弹,只需要一只火机,就会引发剧烈的爆炸。

“不过,那是他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走的一步棋!”

做这事之前,叶轮应该想过无数种可能。

他是一个完美主义的犯罪者,每一步肯定都经过推敲……

唯除没有想过,向晚会开枪射击他……

命!

向晚垂下眼:“他会死吗?”

白慕川深深看她一眼,“看他的运气!”

向晚目光一跳,与他对视。白慕川勾起唇,“如果他运气好点,就死了。”

“……”

从叶轮的角度说,一枪毙命,当然是最好的死法。

向晚轻吐一口气,心里沉甸甸地,“我刚才一直想不通,既然他的手上没有拿着引爆器,为什么会在关键时候翻手呢?他如果不那样做,我……肯定也不会为了保命对他开枪。”顿了顿,向晚目光又亮了亮:“可我突然又想到。他最后做出的动作,是不是想把U盘丢入海里?”

“嗯?”

这个想法很大胆。

白慕川盯住她,思考着。

向晚:“会不会是那个U盘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叶轮不需要被人拿到?他那么做,其实只是想毁灭证据?”

这……

白慕川刚才没有来得及想U盘的事。

只顾着向晚了。

闻言,他慢慢在向晚的身边坐下来,“U盘交给赛里木了。他会处理!”

向晚轻轻嗯声,略略低头,闷声不语。

白慕川看着她的头顶,示意赛里木把解下来的炸弹圈先拿出去处理,等船舱里只剩下他们二人,又心疼地将向晚抱过来,搂入怀里,手托着她的腰,把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小向晚,不要再想了。嗯?”

向晚闷头无声,脑袋几不可见地点了点。

白慕川喟叹:“凡事总会有第一次的。”

他了解她,知道她心里在纠结什么。

第671章 他的骄傲(二)

向晚嗯了一声,将头深埋,无力地耷拉着。

从叶轮倒地那一刻开始,她情绪就有些不对。一开始是紧张催生的麻木,现在回过神来,又手足无措,惊乱恐惧。白慕川察觉到了,但之前他没有主动提,也来不及说什么安慰的话。这种事是一种经历,她需要自己去消化,他说得再多,也需要她自己走出来。

“想知道我第一次杀人,是个什么情况吗?”

向晚一怔,把头抬起,“你杀过人?”

白慕川轻笑,捋了捋她的头发:“你认为呢?傻瓜!”

向晚抿了抿唇,狐疑地盯住他,审视着,没有说话。

杀人,与任何行为都不同。

在小说上看杀人,影视作品里看杀人,甚至亲眼看到有人死在面前……那些感觉都与自己亲手杀人不一样。那种心脏突然停止跳动般的震惊,恐惧……以及对当时场景的无数次重新演绎,就像一个循环的噩梦,一遍遍地复盘,盘踞不去。

“我是不是特没用?”向晚看他,扁了扁嘴,眼神有些涣散,“本来我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能应对所有的突发状况。可刚才那一瞬间,我真的害怕,脑子里排斥着……抗拒相信这个事情……”

“傻瓜!”白慕川摸摸她的脸,轻咳两声,说得轻松,“古时候的刽子手行刑前还要喝酒壮胆,何况你只是一个小女人?向晚,你已经很勇敢了。你的勇气简直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我为你感到……嗯,感到很骄傲。”

“……”向晚看着他。

“你刚才没听到吗?他们都在表扬你,临危不惧,清醒决断,巾帼不让须眉……就连权老五那个自视甚高的家伙,都不停地说你太强大了,何况是我?当然更以你为荣。”

向晚确实没听到。

刚才那会儿,她耳朵里嗡嗡的。

有很多人说话,一个字都没有入耳。

白慕川又紧了紧胳膊,下巴搁她额头上蹭了蹭:“乖,不要怕,会过去的。”

“嗯……”

向晚在他怀里点头。

“……如果我没有看到他的眼睛,也许不会那么害怕。”说这句话的时候,向晚仍然能感觉到心脏怦怦乱跳,“他当时看着我的,一直看着我,我与他对视着,直到他倒下去……他那个眼神……太恐怖了。现在都很清晰地刻在我的脑子里,一个闪神,就会出现,仿佛在看着我……”

“正常的。这是正常反应,相信我,很快就会过去。”白慕川轻拍着她的后背,不停地安慰,“人对于血腥的东西,记忆尤其深刻……小向晚,你需要一点时间去遗忘。”

“你说我会不会,一直记得他……”向晚仰头,目光烁烁与她对视,“白慕川,我希望他不要死。”

那双眼睛,她忘不掉。

那眼神,更加难以从脑子里抹去。

叶轮如果死了,恐怕会是她一辈子的梦魇。

叶轮不死,就算最终仍然会被法院判决死刑,但与她无关。

她的心理负担不会这样重。

然而,叶轮的情况,现在程正都不敢保证。

他会不会死?谁也没有办法回答。

在权少腾的船只靠海的时候,岸边已经聚集了大批民警和120的医护人员。只等船靠岸停下,马上有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上船,把叶轮抬了下来,迅速推入救护车。

救护车呜咽着,呼啸离去。

程正全程陪同,将叶轮送去了就近的医院。

岸边,风大了起来。

天空一片漆黑。

船灯闪烁着,一束束的手电光像射线,四处游走。

向晚远远地看到岸边的繁忙景象,身子忍不住一颤,白慕川迅速抓紧她的手,紧紧捏住。

“有我呢,别怕!我会陪着你。嗯?”

“……谢谢大人。”

“乖。”

向晚回他一笑。

她拼命想让自己变得坚强一点,就像小说里描绘的那些女强女主一样,生杀予夺,眉头都不皱一下。可她不行,哪怕用尽了力气,下船时,迈步都有些困难——

这状态比刚才还要糟糕。

当时还有炸弹的弦绷着,她身体放松不下来,脑子里一片混沌,现在整个人松了,像是被人抽了筋,浑身无力,想要走路,双腿却忍不住打颤,根本就不听她指挥。

向晚心里鄙视自己不争气,又克制不住生理的反应。

“白慕川。”

她吸口气,轻轻咬住唇。

白慕川微怔,“我背你。”

没有多问。他就明白了她的状态。

“来!”

他蹲在她的身前,又重复一句:“我背你下船。”

向晚一懵,看着从他们身边含笑过去的赛里木和两个开船的行动队员,“这……不太好吧,岸人人很多……我自己可以走,就是我现在有点冷,好像腿脚都僵硬了。能不能,等我稍稍缓一下?……”

白慕川回头看她。

苍白的小脸,白得像张纸片。

“你那不是冷。”

人在紧张的时候,会激灵、会颤抖,会觉得身子冷。

但那只是害怕的一种体现。

白慕川不说破,再一次蹲下,拍拍自己的肩膀,“上来!”

向晚这么大一个人,在众目睽睽让男人背,会不好意思。

她内心是拒绝的,拍一下白慕川的背,“别小瞧了我。我真的可以!你看……”

说着,她往前迈步,结果不到三步,腿脚就像是麻木的,完全不听她指挥,突然一软。白慕川一把扶住她,嗔怪地瞪过去,哼声:“赶紧的,别墨迹!你是我媳妇儿,受了伤,我背你下船,谁敢笑话?”

“……”

向晚小声嘀咕,“关键是我……没有受伤啊!”

“傻子,你难道不知道,心理上的伤比生理上的伤更严重?”

“……”

这话向晚犟不了。

因为太实在。

人人看她好手好脚的,什么事儿也没有,实际上她经历了这几天的奔波与煎熬,此刻精神已经千疮百孔,价值观受到冲击和碾压,根本就支撑不住了——

“那好吧!”

向晚慢慢趴下去,贴着他宽厚的脊背,心里安稳踏实了,不由叹出一口气。

“我被叶轮带过来的路上,一直昏昏沉沉地嗜睡,我认为是叶轮在食物里给我下了什么药……还有这些天,精神高度紧张……可能是看到你,情绪放松下来。我就不行了……”

第672章 情分(三)

她还是羞涩的。

为自己找了一堆的说辞。

白慕川:“一会去医院,顺便检查一下。还有——”

他回头,瞄向她耷拉在肩膀上的小脑袋,“没有人会说你什么,我保证。这几天你能撑过来,已经耗尽精力,他们谁比得上你勇敢?不过……你要是不想看到别人的脸,现在就闭上眼睛。好吗?”

话还没有说完,他就咳嗽起来。

向晚趴在他的背上,闻声心里一扯,于心不忍。

“你还病着,背我会难受的吧,白慕川,你放我下来……”

“咳!咳咳……”白慕川边咳边笑,责怪似的在她腿上掐了掐:“我要是咳嗽两声就倒下去,还算什么老爷们儿?再说,背媳妇,对男人来说,是最爽的事。”

爽?

有什么可爽的?

白慕川轻笑:“你不懂。这是满足、踏实、安稳。”

“……好吧。”

向晚理解不了,轻轻一笑。

“这个时候,你还能贫!就服你。”

“这是什么时候?”白慕川冷冷哼笑,“看来你又忘了白大人的教导。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我们的生活不能被工作影响……小向晚啊,你跟着我,可能这辈子都会面临各种各样的事情,没有一件工作是轻松的……咱们要学会开解自己,嗯?”

“明白。要有快乐的能力。”

白大人的这番教导,已经说过不止一次。

“放心吧,大人,我会牢记在心的。”向晚笑了笑,眼看白慕川已经走上岸,这里人多了起来,她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把脸完全埋入他的颈窝,就像一只蜗牛,躲在自己的保护壳里,强迫自己相信,这个世界就只有这么大,外面的一切,她都看不见,看不见。

“白队!这是……嫂子子受伤了?”

果然有人在问。

白慕川嗯一声,不反驳,径直把向晚背到车上,叫了丁一凡过来。

“开车,去医院。”

岸上现在忙成一团。

抓回来的人要处理,两艘船都要进行勘查。

丁一凡见状,愣了一下,看着向晚也担心不已:“向老师是哪里受伤了?”

白慕川:“去看一下叶轮的情况,顺便帮她检查一下。”

丁一凡:“好的。”

他片刻都没有耽误,直接发动汽车驶入公路。

白慕川在车上给权少腾打电话,把岸上的工作交他,刚安排好挂电话,就收到黄何的来电。

黄何还在京都。

白慕川带人从北往南追过来,一追好几天,重案一号不能无人坐镇。

于是,他曾经的好搭档——黄何就成了临危受命,留守京都的人,在重案一号替白慕川处理大小事务。

做卧底的时间久了,黄何干起行政上的事情,也没有手生。

只不过,他行事风格,变得比以前更加直接果断。

电话接通,黄何告诉他:“吕健明刚刚来过,拿了向晚的个人档案。”

“嗯?”

向晚是和占色一同受聘到重案一号的,建有个人档案。

在这个节骨眼上,吕健明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白慕川沉着脸,瞥一眼向晚,偏开头,“他说什么了?”

黄何语气有点沉重:“什么都没有说。我问了,他也只是跟我打哈哈,不正面回答。我觉得事情有点蹊跷,通知你一下,做好准备。”

“嗯,明白了。”白慕川默了一下,吩咐他:“你跟兄弟们打好招呼,要是有人下来调查什么,注意措辞,不该说的话,不要说。”

黄何一惊:“你是说,他们会借着这事为难向晚?”

白慕川:“有备无患。”

“好。”黄何答应着,想想又说:“别人都没有问题,我回来几天就发现了,向老师和队上的人关系处得都还不错,大家肯定是维护她的。就是……程馨这个人,嘴巴有点大,无风都能搞出三尺浪,要真有一点风浪,那她还不翻了天?”

“哼!”白慕川脸色难看起来,“她那里,我会让程正解决!”

“好的,收到。”黄何换了个话题,“对了,你那边情况,现在怎么样了?”

向晚枪击叶轮的事,黄何已经知晓。

几乎在出事的同一时间,他们就向吕健明、向程为季做了情况通报,重案那边也已经了解到情况……所以,这个时候,白慕川没法给出黄何更进一步的明确答案。

“我在去医院的路上。一会有消息通知你。”

“那成,你忙着。”

“辛苦你了!吕健明应该还会来,你先帮我应付一下。”

“放心!应付人我最拿手。”

“……”

这是以前的黄何最不擅长的。

一个卧底经历,牛鬼蛇神都应付下来了,什么都轻松了。

……

医院。

叶轮还在抢救中。

白慕川先带向晚去抽了血,等检查结果的时候,他让丁一凡守着她,自己上楼找程正。

程正一个人坐在抢救室外的休息椅上,捧着头,身子弓着,没了往日的精神。

白慕川看了片刻,慢慢走过去,坐在他身边:“就你一个人?”

程正抬起头,一双赤红的眼看他,随即,指了指那一条走廊,“他们在那边抽烟。”

白慕川皱皱眉,又审视他的眼睛,他的脸,“你什么情况?”

“什么?”

“哪里不舒服?”

“没有。”

“没有?”白慕川哼声,指了指抢救室,“没有不舒服,你为什么不进去?”

依程正的尿性,这种事肯定要亲力亲为的,哪怕他不能直接上去做手术,也会全程在旁协助或者观看,了解第一手的手术情况,像这样坐在外面干瞪眼,是极不正常的。

程正与他对视着,很快垂下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