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不小心打了你?”

拓跋焘是打破砂锅问到底。

狄叶飞暗暗叫苦,说吧,那是丢人丢到皇帝家了;不说吧,就算是吃个哑巴亏;若是胡说,那便是欺君之罪,也得不到好。

他只是低下头:“陛下,此事说来话长,和我出使高车也有些关系。”

“那你长话短说。”拓跋焘唤狄叶飞来就是为了听他一路的见闻的。“几位族长还没到,时间空闲,你说吧。”

狄叶飞本就担心闾毗因为这件事和魏国结怨,此时拓跋焘相询,便从自己开始出使之事说起,件件桩桩,仔仔细细的说了起来。

大帐内的众大臣有许多都有出使的经历,但哪里经历过这样奇怪的事情:一介男子之身,居然被敌国的高官当成女人,甚至掏心挖肺地给予方便,到了最后,那敌国的高官竟然是自己国家的盟友,怎么也兜不出去了。

至于他如何抢了赫连定的马,如何杀了使者,由于内容实在是惊险,帐中诸人都听得极为入神。听到赫连定如何杀出重重包围之时,甚至有人大喝了一声“好”字。

“这赫连定,确实是极有韧性之人。”拓跋焘没想过他回国之路这般艰难,忍不住起了爱才之心。

“无论如何,这人我一定要收服了!”

狄叶飞并不知赫连定厉害,也不知道赫连定如今做了什么,见拓跋焘如此说,只是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继续说起金山一战的事情。

待说到贺穆兰带着虎贲骑千里救援,最终把柔然人吓跑之时,许多人提起的心才放了下来。

“你说没烧成的煤会有毒气?”崔浩却关心的是其他事情。“高车人会炼制这种毒煤吗?”

“这…我也不太清楚,等几位族长来了,您可以问问。”

狄叶飞从小对有学问的人心怀敬畏,见这位姓崔的高车使白面微须,气度俨然,和旁人与众不同,恭敬道:“不过与其说是炼制出来呃,不如说还没有炼制完全,所以才有危险,要炼这个,就要废掉不少煤。”

“崔太常从不说无谓之言,你问起毒煤,究竟是何意?”古弼和崔浩同朝为官,开口相询。

崔浩摸了摸胡须,笑着道:“我在想,若是能用什么罐子把那毒煤装了,攻打敌人的时候用投石器抛进敌营里去,毒烟一起,岂不是能兵不血刃的赢了?”

旁人没见过那毒烟,狄叶飞却是见过的,见崔浩居然用这种笑眯眯的语气说起这么可怖的事情,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心中对这位汉臣更加敬畏了。

“不好,毒烟虽然有效,但用这种办法赢了,未免有些胜之不武。再说,如果风向不对,毒烟误伤了自己人,岂不是成了诸国的笑话?”

拓跋焘否定了崔浩的说法。

“崔太常要是感兴趣,可以让匠人研究一番,但不可沉迷这种歪门邪道。”

拓跋焘是典型的好武之人,对这些小伎俩不怎么看得上。

偶尔作为奇招用用还可以,若真是当成打仗前的依赖,他第一个不同意。

还好贺穆兰不在,若是她听到此刻崔浩正在想法子制造出古代的大规模化学武器,一定惊的是张口结舌。

没一会儿,高车氏族的几位族长都来了,拓跋焘好生接见诸人,又引荐了崔浩。他们之前都见了这位“高车使”,知道高车人日后的命运就掌握在这一帐子的达官贵人手中,态度不免更加谦卑。

之后谈起想要攻打漠北高车诸族时,斛律族长和狄氏的族长都自告奋勇的要带着族人去劝降,因为漠南漠北的高车部族都是同族,只不过因为地域不同而被柔然分割成南北两片,他们刚刚归降魏国,又没有经历过大战,正是想要立功心切的时候。

此事正投了两方的下怀,于是一下午的时间,所有人都在商议继续北伐的细节问题,连狄叶飞也被抓着问了许多的话。

得了差事,又被拓跋焘许诺日后高车诸族可以在漠南放牧,这些高车人都高高兴兴地称呼拓跋焘为“大可汗”,愿接受他的驱使。

拓跋焘心中高兴,手上也松,当下又赏赐了一笔,急的古弼又跳脚又吹胡子,恨不得把拓跋焘的脸捂上才好。

帐内气氛大好之时,拓跋焘又看到了跪在那里的狄叶飞,想到“狄花木兰”的辛苦,想到自己欣赏的那位虎贲将军花木兰也三番五次夸奖过他,忍不住笑着问他:

“狄叶飞,你出使高车部族有功,又在路上截过赫连定的战马,生擒柔然的左贤王吴提,这都是不世的功勋,待我大军班师回朝之后,一定会重重赏赐你。除却你该得的赏赐,你还有什么心愿,不妨说来…”

他正准备说“我都允了”,却听到古弼“咳咳”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这是拓跋焘的老毛病,之前贺穆兰千里救驾之时,拓跋焘也曾说过这样的话,还是若干人的二哥示意贺穆兰才没敢要什么。

古弼等大臣都习惯了拓跋焘随意的性格,古弼更是经常出声打断他的兴头,可怜拓跋焘一句“我允了”还没出口,顿时被满帐大臣们集体风寒的咳嗽声噎的活活缩了回去,只好有些可怜巴巴地看着狄叶飞,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看,我也没办法,我倒是想大方呢。”

狄叶飞再笨,听到这一片咳嗽声也明白了,当然不敢说“您封我个博望侯”之类的话了。事实上,他心中野心虽有,却还依旧懵懂,真要问他想要什么,他也说不出来。

“陛下既然答应你满足你的心愿,只要不是太出格,自然是可以允的。”古弼也不好这么拂拓跋焘的面子,狄叶飞此次出使确实有大功劳,别的不说,牵制住高车人,等于让柔然人断了一臂,少了无数青壮参战。

这样的功劳,若是无伤大雅的心愿,答应了也算是一段佳话。

古弼将“不是太出格”说的重了些,狄叶飞听在耳里,心中不由得感慨一声。

他们这些普通的士卒,平日里自然是把“大可汗”看的比天还大,在他们的想象中,皇帝要做什么,只要一言既出,是谁也无法阻止的。可事实就在眼前,原来即使是皇帝,也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皇帝尚且无法随心所欲,他一个乍然立功的杂胡高车,若是真有什么非分之想,那才是自取其辱了。

一时间,他的脑中闪过无数心愿,可无论想到哪个,似乎都不是自己内心最想要的。

突然间,狄叶飞想到了在柔然的所见所感,想到了自己一直以来想不明白的事情。想到了火长深夜为火伴写信,想到了闾毗派出使者送信自己却看不懂的羞窘…

他在想,为什么自己有那么多不懂,有那么多无力,有那么多想要的东西,却不知道真正要的是什么。

除了相貌,除了一身不算顶尖的武艺,他实在就是个平庸之人,若没这番机遇,也许一辈子就耽误在军中,混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职位,受着旁人轻视的眼光。

狄叶飞在思考,帐中的人都是有涵养的大人物,自然不会催促与他。拓跋焘和几位爱才的大臣见狄叶飞为了“心愿”想的如此慎重,自然也开始好奇他会要什么。

狄叶飞知道这是他一生中可能最重要的一次选择,也是以后再难得的机遇,所以思考的越加慎重。

‘我和这些大人物到底差什么呢?’

他冥思苦笑,余光扫过诸位气质不凡的大人。

‘我想要找到的答案,究竟要如何才能了解?’

狄叶飞眼前闪过闾毗的茫然。

‘我…我…我究竟缺什么…’

他的脑海里最终出现的,是火长和若干人手持兵书,惬意谈论的样子。

终于,狄叶飞伏下了身子,诚恳地对着诸人说道:“末将目不识丁,出使柔然以来,颇受其困。军中识字之人太少,末将便是想学也找不到机会,如今陛下问末将有什么心愿…”

“末将想学文识字。”

他以首叩地,重重地说出自己的要求。

他缺的是什么呢?

这世上也许没人能回答他。

但他会自己去寻找。

——就先从识字开始吧。

不知狄叶飞是哪里打动了崔浩,也许是他的长相,也许是他身为普通军户却不肯屈服的韧劲,也许是他求取知识和学问的姿态,所以他得到了一个天大的机遇,这机遇,甚至比他出使高车得了功劳更大。

他得到的,是这个没有科举出仕的世界里,人们最看重的东西,是普通军户即使在军中苦熬也无法得到的一种东西——“出身”。

崔浩所在的清河崔氏是北方第一门阀,而这位年轻的族长却收了狄叶飞为关门弟子,要教导他学问。

当然,像这样日理万机的重臣,自然是不会亲自为狄叶飞开蒙的,但崔浩身边多的是族中优秀的子弟,崔家的家学也是北方赫赫有名,连拓跋皇族都无法就读的有名之地,狄叶飞要学,崔浩想教,自然有无数人可以教他。

就连狄叶飞自己,也被这天下砸下来的好事给震晕了,以至于一整天都在傻笑。崔浩答应他,等班师回朝之后,狄叶飞便在他身边接受教诲,辅助他处理高车事物,直到识文断字为止。

除了被古弼收为侍官的若干人,这已经是贺穆兰的火里第二位一步登天,得到机遇的年轻人了。

“噗!我说,你能不能别笑了,看起来太瘆人…”

贺穆兰被赫连明珠和花生伺候着用些吃食,蓦地一见狄叶飞的傻笑,忍不住把一口稀粥喷了出来。

狄叶飞原本长得美貌,笑起来的时候自然是惊心动魄的,可现在他的脸颊青紫,左高右低,看起来就十分怪异,笑起来的时候就更让人难受。

就像是一副绝世名画,活生生给人泼了奇怪的染料一般。

“可是,我好高兴啊,火长。”

狄叶飞听到贺穆兰的话,笑的绿眸更加幽深了。

“我实在是太高兴了…”

“高兴你就大笑,别这么…”

“火长!火长!天热了,你裤子还够不够?我帮你更衣?”

贺穆兰话音还未落,若干人一头扎进了帐篷,又拿着几条裤子。

“我把我兄长的新裤子给…咦…”

若干人见了帐中的情形,眨巴眨巴眼睛。

“狄叶飞怎么了?中邪了?”

第250章 帐中惊魂

贺穆兰的大帐没有热闹太久,因为魏军的大军又一次开拔了。

漠南已定,现在需要解决的是柔然北方的漠北高车和漠北柔然人,现在是夏季,游牧民族放牧四方,魏人却无论来去都是大军出击,能够大获全胜是很自然的事情,拓跋焘想要趁着秋天来临之前结束这场战争,便率领大军继续北进了。

如今留在后方大营里的,不是伤兵便是俘虏,要么就是守军。虎贲军原本主帅受伤,是不能继续跟随王师上阵的,可是贺穆兰不忍心阻拦他们的前程,便向拓跋焘求了个恩旨,让这支虎贲军直接归拓跋焘掌管,一起去北伐了。

若干人跟着古弼走了,狄叶飞跟着高车人走了,就连那罗浑等人也都跟着虎贲军一起去挣个前程,留下受伤严重的贺穆兰和阿单志奇等人,在后方大营里养伤。

一夜之间,喧闹的大帐似乎静寂了起来,就连贺穆兰也忍受不了这般冷清,在喝完一口水后慢慢地坐了起来。

“营里现在还剩多少人?”

“我没出去看过。”花生摇了摇头。“将军还是养伤要紧。”

“总觉得心跳的好快。”

贺穆兰捂住自己的心口。

“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

“寇道长走之前吩咐过你不要多思,要静养。”赫连明珠刚进帐,听到贺穆兰的话忍不住劝她。“是不是看同袍都走了,心里有些难过?”

赫连明珠虽然是个女人,但也是从小跟在兄长身边长大的,知道有些男人责任心非常强,一旦看到别人都在辛苦拼杀,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时,会油然升上一种无力感。

但贺穆兰却不是这样的人,她天生并不好战,会老是问营里还有多少人,确实是因为自己心生不安,总觉得要发生什么大事似的。

但现在大局已定,还能发生什么大事呢?

不过是自己杞人忧天罢了吧?

寇谦之跟着大军走了,他预报天气的本事太强,医术也极为高明,拓跋焘舍不得他这样的人才,开始真正的重用起他来。

崔浩需要安置归降的高车族人,这处王帐是柔然人留下的行军营地,十分简陋,并不如后方地弗池大营和兔园水大营完善,所以在大军开拔前几天,崔浩就前往兔园水大营接待各方的高车人,顺便调动后方的大臣,将这次征战的战利品源源不断的送回魏国去。

柔然是穷,可是牛羊马匹却不缺,柔然人经常迁徙,携带财产不易,喜欢把值钱的东西换成金子,打成饰品带在身上,这样所有的财产就在自己身上不会丢了,所以有些家底的贵族和部落主身上还是能搜刮不少东西的。

素和君来过几次,给贺穆兰说过一个数字,在目前为止,归降以及俘虏的柔然人已经有二十万了,漠北大概还有差不多的人口,俘获的戎马牛羊百万余,这些东西一旦涌入关内,关内牛羊都要大贱,得到的战马至少能装备十万骑兵,所以不能一次投入国内,还要在漠南放牧一段时间,分批进入国中。

这样的处理方式让贺穆兰大为赞叹,在这几千年前的胡族政权中,竟然有人已经了解“通货膨胀”的可怕,尽力让关内的物价不至于崩溃,关内人民的财产不至于缩水严重,这岂不是一种先进?

但贺穆兰回想了下花木兰出征前后的物价,不由得还是惋惜了一番。

北魏没有钱,都是以货易货,即使朝廷没有把所有牛羊马匹赶入关内贸易,但皇帝赏赐的牛羊马匹,以及将士们虏获的战利品都是自己的,一旦征战结束就要换成自己所需的东西,哪怕是这一部分涌入国内,也足以把国内的牛羊马匹市场给搅乱了。

花木兰出征前,花家一个月吃不了几顿肉,不过五年后,羊肉已经便宜到可以几天吃一次,军户们也不必为没有战马发愁,只要去军府出示军贴,就能以极为便宜的价格买到军府驯养好的战马。

像花小弟在家养的战马,就是军府送到军户家里代为饲养,军府每个月给补贴的战马。到了需要的时候,军府就要把马领回去。

魏国后来不停征战尚有余财,和此时北伐柔然得到了大量物资有着分不开的关系。要知道五胡乱华之后无论人口都不足魏晋时期的五分之一,北方土地开垦和出产的速度远远不如南方的刘宋,这些牛羊足以支撑魏国很长一段时间的用度了。

至于那些失去了牛羊马匹的柔然人?

拓跋焘既然留下了那些贵族和部落主的性命,自然是不会大肆杀害他们的,只不过以前柔然人就过得很苦,日后怕是更加辛苦了。

“主人,你要如厕吗?”

花生轻声在贺穆兰耳边说了一句。

贺穆兰点了点头,花生递给他一个宽大口径的陶罐,然后拉着赫连明珠出了帐子,没有一会儿,花生走了进来,把那罐子拿走放在了帐子一角。

如今过去才七八天,贺穆兰已经可以坐起身了,不得不说她的恢复力实在是强的惊人。

但有些事情还是无法下地做的,比如如厕,比如进食。

现在贺穆兰都觉得自己已经馊掉了,吃喝拉撒睡都在褥上,比女人坐月子还可怜。要不是后来花生来了,她还不知道要尴尬多久。

花生从未见过女人脱了衣服是什么样,贺穆兰洗澡时被花生看过全身,到了这个时候,再羞窘也无法了,赫连明珠表现出不想伺候她排泄的事情,这些便落在了花生头上。

赫连明珠包揽了贺穆兰的吃喝,还有给她擦身梳发。

至于下半身的清洗,从第四天贺穆兰的右手可以动了以后,基本就是她自己来了。

她人生中最大的危机,总算是有惊无险的又混了过去。

如今已经是六月,阴历的六月热的惊人,即使是在北方的蒙古草原,一到了中午,帐篷里又热又闷,贺穆兰全身的伤口更像是蚂蚁咬噬,痒麻难当,恨不得抓个痛快才好。

黑山大营建在黑山头之后,是个通风透气的地方,夏天也有大风吹拂,凉爽的很,不像这里,又在营帐,热的发燥。

她有几十个奴隶,可出行只带了骑术最好的花生,所以连打扇子的人都没有。

天实在是太闷的时候,花生也只能把帐帘全部掀开,再给她扇扇风,赫连明珠用冷水给她擦擦,治标不治本。

贺穆兰现在已经是只穿着夏衣,袖子也挽到肩膀处,太热的时候,她甚至还会让花生把裤筒也卷起来,露出两截小腿。

现在贺穆兰总算知道花木兰为什么会晒得四肢黑躯干白了,大约在军中操练也要挽袖子挽裤腿,只掩着身子,所以才变成熊猫的样子。

一晃眼到了中午,又是一日最热之时,贺穆兰实在热的不行,就叫花生去给他端盆冷水来擦擦。

赫连明珠已经去准备午饭了,花生想到贺穆兰帐内无人,忍不住有些犹豫。

“要不然,等赵明来了我再去?”花生微微弯腰,“帐里一个人都没有,万一主人要喝水或方便都没人伺候。”

哪家主将不是亲兵成群,军奴无数?只有他们家将军,贴身伺候的只有他一个,亲兵一个伤了还在地弗池大营,一个倒好,被主将打发出去随军赚军功去了!

“无事,你去吧,帐外不是还有看守的卫士吗?实在不行,我唤他们进来。”

贺穆兰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还会沦落到伤残人士的地步,挥挥手让他先去。

花生从不忤逆贺穆兰的命令,见她实在热的难受,满脸不情愿的出去了。

花生出去还没有多久,外面就出了事。

嘈杂的喊杀声突然从远处传来,贺穆兰的五感何其敏锐,那杀声一起,立刻大叫了起来:

“帐外侍卫派人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何事!”

“是!”

门外几个侍卫应了声,立刻派出一人去打探。

贺穆兰此时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几乎到了坐立不安的地步。

无奈她的腰上还有伤,膝盖上的箭拔了以后,左腿也几乎无法自如的屈伸,即使有寇谦之的灵丹妙药,也必须静养一个多月才能下地行走。

要想和以前一般恢复如初,就要看休养的如何了。

正在她惊疑不安的时候,那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大,另有兵器碰撞之声、唾骂声,越来越清晰可闻,明显那些发出噪音的人已经靠近了这里。

这下贺穆兰更是彻底无法安心了,她从枕下翻出一把匕首放在手边,皱着眉头又问了一声:

“打探的人回来了没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隐隐约约听到了“反了”、“逃窜”之类的话。

“回花将军,出去打探的人还没有回来!”

“这么久?”

“末将等也不知怎么回事,但营地里戒备森严,应该没有大事。”

这几个士卒显然对魏军的实力十分自信,听到贺穆兰担心的询问,居然还笑着安慰她。

可惜这人话音还未落,贺穆兰就听到帐外的某个士卒一声大喝:“你们是什么人!速速离开!”

“发生什么事了?”

贺穆兰抓起匕首,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听外面的动静。

在长久搏杀之声和数声惨叫过后,一群人冲入了大檀的王帐。

此时贺穆兰知道对方是敌非友,外面的士卒应该是都遭了毒手,自己又是这样的情况,不能轻举妄动,便装作还在昏睡的样子,只好好当她的“活死人”。

眼睛却偷偷眯了一点点缝,观察他们。

【这是什么人?伤的这么重居然还没死吗?】

一个骨瘦如柴的男人看到贺穆兰全身是伤的倒卧在虎皮里养伤,忍不住露出“果然有人”的兴奋表情。

他们一开口,贺穆兰背后顿时冷汗直冒。

说的居然是柔然话!

这里是柔然人留下的大帐,也就关押着许多酋首和柔然人的俘虏,原本这些俘虏是由右贤王和黑山的大军看管的,可是右贤王和黑山大部随着拓跋焘离了营地之后,管理也就松散了些。

这些被关押的人里有个厉害人物,不但自己逃了,还把整个营帐里关押的人全部放了出来,这些人乍得自由,顿时四散逃窜了个干净,这几十个人是同一部族的兄弟朋友,逃的时候就一起走了。

他们见往外逃的都被鲜卑人抓了回去,索性一咬牙,朝着里面走,果不其然,在小心绕过一些卫士之后,他们有惊无险的摸到了王帐附近。

大檀被斩首之后,王帐应该是空的,因为他们都知道鲜卑的大可汗一定是住自己的皮室大帐的。他们本想在王帐里躲一躲,结果在半路上就遇见了往外走的士兵,杀了以后赶到了王帐,却发现王帐外有不少卫兵守在门外。

这时候他们已经知道猜错了,可惜行踪已经暴露,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和他们斗了起来。

他们人多,虽没有武器,却还是在牺牲了五六个人后成功把那些鲜卑卫兵杀了。照理说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帐里的人应该会跑出来看看,却发现帐子里一点声响都没有。

不是软脚虾,就是个聋子!

怀着这样的轻视之心,他们进来王帐,结果软脚虾和聋子都没见到,却发现诺大的王帐里只躺着一个伤重等死的男人,满帐都是药味,连他们进来了都没有睁开眼。

伤重的人意识不醒是正常的,这些人见没有了危险,立刻放松了下来。

他们还想留着这个“大人物”做人质,一时半会也没想杀了他,只靠近看了看后,便后退几步商量了起来。

他们凑上前的时候,贺穆兰紧张的差点暴起杀人了,只靠咬着舌头才让自己安定下来,好在他们没有动手,否则贺穆兰拼着死在这里,也不能给这么一群柔然人折辱了。

堂堂虎威将军花木兰若被一群柔然败卒给俘虏做要挟,简直是奇耻大辱!

柔然人分出一些人去把那些死掉的鲜卑人尸首抬进来,做出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其他柔然人则像是彻底松了一口气,或坐下来休息,或开始小声议论,显然一直紧张的神经终于得到了舒缓,不至于让人发疯了。

这些人大概是囚禁的久了,每个人的眼中都流露出凶狠仇视的光芒。

被关押在这处大营的,大多是大檀带出来的青壮牧民和精锐骑士,但这些人明显不是什么精锐骑士,倒像是难民一般。

贺穆兰闯大檀大帐的时候用的是使者的侍卫身份,那时候人人都注意到衣着华丽素和君,自然对平平无奇的贺穆兰等人没有什么印象。

等到了贺穆兰大杀四方的时候,除了王帐边的精锐武士以外,其余柔然人等都在准备西撤,自然也不曾见过贺穆兰的长相。

加之夜晚昏暗,当时又实在太乱,除了对贺穆兰恨之入骨的婆门王子和过目不忘的柳元景,怕是没有几个人还能认出贺穆兰的脸来。

【管他是什么人,能住在汗王的帐篷里,一定是鲜卑人的大官!反正我们逃了迟早要死,不如要挟了他,说不定就能逃出去了!】

这个男子嘴里这么说,目光却放到了贺穆兰早上吃剩的稀粥上,一把冲到案几边端起木碗,稀里哗啦喝了个干净,连木碗底都舔完了。

‘我听到了喝粥的声音,他们看样子应该饿狠了,定是虚弱不堪,等我麻痹他们一下,也许能出其不意…’

贺穆兰将手边的匕首再往褥子里塞了塞,小心不让他们看见。

可怜贺穆兰听不懂柔然话,在战场厮杀久了,只知道一些诸如柔然话的“杀”、“死”之类的单词,等她听到身边几个柔然人数次提到“死”字,心中不由得捏了一把冷汗,不知道这些人讨论出什么个章程。

偏偏她还不敢刺激了他们,只能紧闭着眼睛,继续装作熟睡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