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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红叶飕飗竞鼓声

舞尽弦止。

飘篷顺着回廊一路往偏苑来,该是传膳的时辰了。

转过了半月壁,飘篷却怔住。

那房门大开,显然是没了人,却见得安定公披散着长发一个人独立于桃树下仰首嗅花。

这是……

进退不得,上前去轻轻地唤。

李从嘉回身看他,“什么时辰了?”

“午时。”

李从嘉本是想要随他去,却突然发现自己的长发未系,一时无言,返回室内,吩咐飘篷为他束好头发。

浅浅地山河锦穿在身上,温度却突然升上来,一颗心狂跳不止,尽量闭着眼睛不去看一室旖旎,身后的飘篷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他自然不敢多想些什么,只是如此反常的一切让他再次担心那赵匡胤的来意不善。

“安定公,赵公子是否需要一同传膳?”

“他已经走了。以后把这里收拾好,每日派人好生看着。”

“是。”

走了。

就当不过只是梦一场。

梦醒了谁也不是你我,却还在期待,一场雪落千里。

温文尔雅地安定公一身无价山河锦,缓缓地回去宴厅,却见得红袖面色苍白只盯住自己看。

微微上前,“红袖姑娘?”

她自是没有坐着的道理,一时缓过神来想要起身,手臂却麻了半边知觉全无,碰翻了那桌上的云雾饼,清脆地破裂声,惊得流珠过来抚,“红袖姑娘这是怎么了?”

“无碍…。。是红袖太不小心了。”她想要故作无事,那左手却全无感觉,暗暗地以指甲去掐,却是丝毫疼痛也感觉不到。

她知那金针或许已经封住了经脉,午时已到,李从嘉浅笑依然。

红袖望着那人命流珠好生扶着她坐到一旁,突然笑起来,“无事,何须在意,难得安定公得闲,红袖又不好常入府中,不如最后为安定公舞一曲?”

伸出右手去,那随行的班子便管弦齐鸣。

李从嘉见得她面色不好,身上许是不太舒服,本来并不想勉强,可是红袖即如此,乐音又不容置疑地响起,他也不是不解风情的人,便做到娥皇身边。

刚刚落座,明显地感觉到娥皇看过来的目光,“怎么皱了?”纤纤素手伸过来,替他顺平山河锦的袖口,抬眼却见得他极不自然,娥皇心下一沉,却笑着开口,召唤流珠捧过来那鹭鸶饼,小小地一叠,却是富贵堂皇地挑剔点心。

他心里感念万千。没有想过,还能再一次回来见到她。那心情或喜或悲,却终究无法坦然。

他做了些什么。

仅仅是梦而已么,

那艳丽的人儿盈盈地把糕点送到他嘴边,“安定公可赏脸?”

眼见得一旁的下人捂嘴笑,他便也只得张开口,恢复常态。

却只觉得肩上火烧过一般的疼。

蚀骨般地噬咬,就像是要吞下去才安心。

李从嘉维持不住面对娥皇的目光,只能转过眼目看着金台之上的红袖。

那女子赤色的衣裙,曼妙身姿翩然而舞,合着六弦琴的起落,那一双玉手翻转弄清商。偏偏跳得是曲《挽颜破》,舞步轻快而毫不滞留,直惹得旁人眼光顿闪不得错目。

十八年华,歌尘随燕下雕梁,转喉疑是击珊瑚。玲珑地女子凤眼上扬,舞得便是妖娆动人,非要撩起心火来才算得无双。

纵然清淡如许,也必得承认她的舞堪称曼妙极致。

好一个红袖,李从嘉有些明白为何这女子能接二连三得到贵戚流连。那举手投足间的气质便非一般歌楼女伶,她是见得场面的。

可是那金线绣制的舞鞋突然便像是被什么牵绊住,渐渐地乱了调子,身形缓慢,一个转身竟然几乎站立不稳。

那完全失去直觉的左臂完全是生硬地举起,沉重而痛苦,红袖却笑得俏丽,那眼睛里霞光翻转,她竟像是看见了什么盛景。

那指尖勉力却不得分开,乐音模糊。

不能停歇,

胸口刺痛,呼吸渐渐变得憋闷。

不能停歇。

即使眼前那碧色锦绣的影子,一目重瞳里从来都映不出自己的霓裳。

即使你从来都不知晓有人耗尽心力,不过也只是想要为你,挽华颜。

李从嘉心里有事,红袖看得清楚,那一双眼目虽是看着台上却明显没有真的在意。

三个回旋而立,那脚步踉跄几乎就要摔倒,流珠慌忙过去扶住红袖,“姑娘这是怎么了?下来歇歇吧。”

娥皇也担心地看着她的脸色,“红袖是不是身体不适?”

红袖却只盯着他看。

李从嘉微微低下头,那手放在一柄折扇上,原本在想些什么,突然听得乐音停歇,这才抬起头来,“红袖?”

那女子偏执地昂着头,只看自己,那目光从未如此坚持,红袖就像是要看进他心里去一般,半晌牵扯出一丝笑容。

李从嘉不知何故如此,只得吩咐流珠扶她起来,谁知她却推开流珠的手,“红袖今日一定要跳完这舞。”

流珠更加不明所以,好心却被拦了回来,只得退到一边,心里却暗暗地想这红袖姑娘今日是怎么了,这样不懂礼数,好歹也是在人家的府上。

可是红袖丝毫无所顾忌,她坚持着起身,那长长的舞衣在金台上拖曳开来,身形摇摆不定只想那野生的蔷薇,纵然怒放于金银堆砌之中也改不了凛然,便是要固执地,想要为他跳一支舞而已。

最后跳一曲。

那腰间的流苏舞作红霞,身形变换中晕开长长地漫天赤色火焰,女子笑颜如花,那美目都是喜悦,她突然欣喜无比,那胸口刺痛的感觉越发强烈几欲作呕,偏偏心里像是把所有的负累都扔到九霄之外,云烟散罢尽头的尽头,还能看你安然坐在那里笑看云卷云舒,便了无遗憾。

第五十一章 不须怀抱重凄凄

红袖努力地抬起一双苍白素手,偏偏那肩头像是撕裂了般疼痛不可抑制,却咬着牙生生地做到,喘息的声音越发强烈,她开始有窒息的晕眩。恍惚间那碧色的人影起身走过来,好像说着写什么。

可是听不清楚。

她浑身像是要被砍断一般地钝痛,午时后,未时前,李从嘉不死,便是她死。

那人阴枭的双眼直直地将那尺寸金针刺入皮肤,眼见得那命烛摇曳还要心甘情愿,一礼而下的红袖,有泪,却不是为了李弘冀。

何苦。

她临走时对着铜镜细细地梳妆,怎样都怕不够美丽,她从未妄自想要和娥皇比上些什么,那本是凤和孔雀的差别,同样自持,却终究不是一种艳丽。

那女子是能够真正翱翔于天的,而她一开始,便没有这个命。

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叹口气,将所有珍玉锦石的珠宝统统取下,只余水哥所赠的那一只发钗,就这样简单地挽上头发,对镜而叹。

不是这市井间的东西配不上那写金银珠玉,而是它们的贵气煞人,它们统统都不及这一只钗子衬得起今日的场合。李从嘉那样的人,她甚至不敢妄自用这些自己歌舞侍宴而来的东西来玷污。

他应该用最单纯的感情来配。

什么都不及这一只发钗适合。

红袖拿着李弘冀给她准备放入酒水中的沁骨毒药看了很久,知道门外不断有人来催促,最终没有放入酒中。

她的决定做了,便不后悔。

这一生别无所求,原本不肯向命运屈服,她要飞上枝头,她想要荣华她想要仰视,说穿了,你不是凤,引火焚身终究不得涅槃。

烧死吧,红袖的视线越发模糊,她突然笑起来,就烧死在这一片夜雨碧色里吧。起码至死,她还能一直嗅得见那紫檀香气,氤氲起得是一颗干净清淡的心,远比她所以一直争取的万千烟云要明晰得多。

即使他眼中从来都没有过自己,那赤色的火焰燃烧在所有的眼目中,独独地除了他,他不是轻易惊动的人。

李从嘉明显觉察出她的异状,起身慢慢走过来端详她的神情,红袖脸色很不好,说不出来的感觉,看上去她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抑制住却偏要做出原本已经无能为力的动作,“红袖姑娘?”轻轻地唤。

红袖不去理会,兀自坚持跳完,那管弦之声犹犹豫豫,看着这金台上的异常却又没有得到停歇的吩咐,也不知该不该继续,便明显错开了节拍。红袖却好像全然听不到一般,坚持着自己心里的曲子,还跳得尽情。

飘篷终于还是看不过,过来询问要不要停,李从嘉只看着红袖,“红袖姑娘?你怎么了?”却没有叫停,他知这女子必有自己的缘故。

红袖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一样,疼到了极致竟然麻木下来,那步子几乎不可以称之为舞步,只是很牵强地执著地移动。

红色的流苏越舞越慢。

僵持在半空中零落不成歌。

娥皇也在一旁唤她,她却好像听不见一般怎样也没有反应,一厅的人全部愣在那里看着仿若疯狂地女子,明明是再也跳不动却偏要继续。本是歌舞,她却开口吟起一首诗词,清冷地声调,固执地旋转。金雀钗,红粉面,

花里暂时相见。

知我意,感君怜,

此情须问天。

香作穗,蜡成泪,

还似两人心意。

珊枕腻,锦衾寒,

觉来更漏残。

那一句此情需问天,只念得半句便猝然摔倒在小小一方金台上,滚落而下,一袭红衣如血,翩然盛放。

李从嘉惊得赶忙过去俯下身,“红袖?飘篷去请大夫来。”

红袖已然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她浑身上下知觉全无,气息愈发微弱,她的视野里早已模糊了景物轮廓,唯一能够分辨得出的就是那一身的碧色锦绣,她本以为自己会嗅不见紫檀香气,却怎么竟然丝毫未受影响。

还是她已经太过于留念这紫檀的风骨,她一直都能够感受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