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柯被扛在背上,脑袋就在林芑云眼前晃来晃去。林芑云咬着下唇,用只有他才听得到的声音轻轻道:“想要活命就拼命挣扎,啐我一口。”

阿柯听得这好久没有聆听过的命令似的熟悉的口气,内中又有“活命”两个字,兴奋得几乎晕过去。他仔细打量林芑云的脸,忍不住低声道:“妳…妳胖了…”

林芑云大怒,使劲抽他老大一耳光,叫道:“小混蛋!死到临头了还嘴硬!看我等一会怎么收拾你!”

阿柯猝不及防,被打得尖叫,一边脸顿时红肿起来。

尹萱怒道:“你干什么打他啊!要杀就杀,折磨人算什么好汉?”

林芑云心中亦痛得要命,但听到尹萱替他说话,便道:“嘿嘿,我就是喜欢折磨他,怎么样?我是小丫头,又不是什么好汉,高兴干什么就干什么。妳心痛啊?你再说,我还打!”

尹萱脸上飞红,颤声道:“好,我…我不开口了。但我不说只是不想他被打,可…可不是我心痛他…”

林芑云作势要打,阿柯抢先叫道:“别、别再说了!她真的会动手哦!”尹萱看他两眼,终于忍住不再开口,只是一双妙目中隐隐透着泪光。

林芑云硬着心肠,不去看她与阿柯。

第六集

第一章 戏语释群雄

慕容荃等人见林芑云上了真火,知道她果然与这小子有仇,彻底放下心来,各自交换一个怒气冲冲的眼神,准备上场开练了。

张启咳嗽一下,朗声道:“刀剑无眼,生死难测,各安天命。上场之人,以力竭为败。有自言不敌者也算。好,比武开始!谁第一个上来挑战?”

管驰樊大步跨出,手握剑柄,随手一挥,蛇皮金丝剑鞘飞上去,“咄”的一声,直插入顶梁之中。他向周围无所谓地一揖,又向林芑云这边恭恭敬敬地拜了拜,脸上极尽潇洒之态,笑道:“在下不才,讨个头彩,请林姑娘为在下撩阵。”

林芑云心想:“这头胖的像猪一样的人,看一眼也觉得恶心。看他十足绣花枕头的样子,多半第一个了断。”因此笑的无比开心。管驰樊还以为她心有所动,不觉大喜,耍了个轻巧的剑花,道:“谁先来?不会都怕了吧,哈哈哈哈。”

一直愁眉苦脸的苦真和尚步出人群,沉声道:“我来。”

管驰樊老早就看不惯他的哭丧脸,好像全天下人都欠他一屁股债似的,况且身分可疑,这种人不拿来磨剑做什么?当下也不开口,苦真还在低头行礼,他“唰”地一剑,直取苦真眉心,正是“崆峒长风十六剑”杀气最盛的“苍鹤品红”。眼看那剑尖一瞬间就抖出数十个剑花,剑风凛冽,围观的人都不禁“咦”的一声惊呼。

苦真闪电般地往地下一扑,那剑尖几乎是贴着他的头皮划过。若他此刻还有头发,也必是满天碎发了。他的手一伸,那柄大刀不知何时已操在手中,就势横劈管驰樊下盘。管驰樊不料他的反应如此迅速,叫一声“好!”,便高高跃起,自上而下一剑刺出,欲将苦真钉在地上。苦真侧滚,大刀袭他手腕,管驰樊回剑,刀剑相击,“铛”的一声,清越无比。两人怒目相视一眼,又杀作一起。

这两人一上来就是拼命的打法,劲气纵横,招招致命。众人见刚才还嘻笑言开的同路人,此刻已在你死我活的争抢,虽然人人早有此准备,但心中不免有些感慨。林芑云知道过不了多久,这楼上大部分人不是惨死就是重伤,虽然知道是咎由自取,心中仍是怦怦怦地跳个不停,转过了眼不去看。

斗了三五十个回合,管驰樊忽见苦真左腿一顿,似有隐疾。这几天等候时,大家喝了酒,曾谈到自己以前的经历,记得苦真曾说过有一次被仇家追杀,跳崖逃生,摔断了左腿,今番激烈争斗,一定是内伤复发。他心念如电,剑刺向苦真胸前的同时,右脚飞足踢他左盘。苦真这一刀本欲顺着管驰樊的剑拉下,砍他前臂的,见此情景,猛叫一声,往右闪动。

管驰樊心道:“秃驴今日死在你小爷剑下!”往前急冲,又是一脚踢他左腿,同时剑花翻飞,扰他心神。

苦真再退!大刀不顾一切地横砍管驰樊袭来的腿。“噗嗤”一声,他肩头中剑,血珠四溅。周围的人“哦”的一声,武功稍微好一点的都已看出苦真的破绽,心道:“这和尚八成死了。”

管驰樊得势不饶人,大喝一声,干脆一手支地,身子在空中横着一旋,又是飞踢苦真左腿,同时长剑借着身体的掩护,斜刺苦真小腹要害。这一招阴狠毒辣,诡异难测,苦真若要护左腿,小命不保;若是要防着剑,左腿中招之后更难行动,迟早小命也是不保的。慕容荃、司马南风等人不觉点头,都想:“这小子果然深得崆峒剑法真传,倒不可小视。”

苦真果然大刀猛劈,让管驰樊长剑回避。管驰樊暗笑一声,一脚又重又狠地踢在苦真腿上。

咯咧——

在场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的听到这一腿骨断裂之声。

管驰樊重重摔落在地,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他也只叫了一声,苦真和尚的大刀直劈下来,干净俐落地砍在他脆弱的喉骨处,管驰樊的头颅顿时跳起老高,越众而出,在窗台上一弹,轻飘飘地落入滔滔涪江中,“咕咚”一声,就此告别人间。

众人大哗,纷纷后退。有人走避慢了一点,被管驰樊颈腔中喷出的血洒了一身,破口大骂。林芑云与尹萱两人惊的浑身寒毛倒竖,闭了眼,只觉胃中一阵阵的翻腾,若不是强忍着保持风度,早就吐了一地。

“崆峒三杰”剩下的两人抢出来,抱着管驰樊的无头尸身大哭。其中的老二欲上前拼命,被众人拦住。张启皱眉道:“说好了各安天命,吵什么吵?要打的上来,不打的下场!”又指挥两个小徒弟道:“把尸体拖走,拖走,免得脏了场地。”

“崆峒三杰之剩余二杰”自知不敌,耳语一阵,抱起师兄的尸体,哭天抹泪的下楼去了。苦真和尚慢慢环视一周,被他冷冷的目光看到的人都不觉一颤,仿佛被那刀劈到脖子一般。

司马南风沉声道:“你左脚没事?”

“没事。”

“管驰樊踢你的脚断了?”

“是。”

司马南风点点头,道:“看来你几天前就在计画着今日,倒是小看你了。”

苦真和尚仍是那副哭丧脸,只道:“谁又不是?”

司马南风笑笑不再说话。张启老头子老当益壮,记起刚才还有个官府的密探,叫人拖出来一顿拳脚,逼他擦干净血淋淋的地板。他大声宣布:“第一回合,苦真和尚胜出。为公平起见,下一回合另出两人比试。谁欲上来挑战?”

那边人群喧哗吵闹,摩拳擦掌,各路人马纷纷下场,为着那巴掌大小的一块铜牌争个你死我活。助威的、起哄的、吵架的、看戏的,喧嚣尘上;眼红的、不服气的、拼老命的、捡便宜的、打落水狗的,个个粉墨登场。更有乘乱打黑棒、背后捅刀子的。一时间,曾是才子吟诗、佳人放歌的舞凤楼,成了一群江湖跳梁、小丑聚众的豪赌之所。

林芑云只觉得心中烦闷异常,转了头。她想看看阿柯的脸,想问问他怎么样了,身体还好吗,有没有病痛,毒发了没有…但不知为何,总觉得这咫尺之距,却似乎比当日千里相隔、生死两茫还要遥远。她咬着唇想了好久,竟不知从何问起。

这少女是谁?林芑云不敢问。

她是阿柯的什么人?林芑云更不敢问。

可是,就如所有少女一样,林芑云小小的心思,具有将一点现象加入自己的想象后,无限扩大的本领。这本领更随着心中关切的那个人的到来而日趋增强。

“阿柯大哥,要死也死在一块!”

她为何要说那句话?她为何要与阿柯共死?

不不不…也许…也许她知道,自己是不能逃走的了,是以如此爽快…也许…也许她明白,这些人在逼着阿柯说了什么铜鉴的秘密后,也会杀她灭口…

死的时候能有人相陪,终究是好事…可是,她若明明知道如此,却为何愿意陪着阿柯来?阿柯究竟为她做了什么事,能让她甘心一道死的?

阿柯…阿柯还记得…还记得我吗?

在这名驰天下的舞凤楼头,在江湖豪杰们生死相搏、血溅当场之时,在大唐下三品中书门前担事亲执长弓,下一品铁骑侍卫守护之下,小小的林芑云手里端着将冷的茶,神色凄然,呆呆地望着窗外那乍暖还寒的嘉陵江水,一腔玲珑心思,浮浮沉沉,早出云霄之外,不知想到哪里去了。

就在她胡思乱想,一张小脸忽而嫣红如火、忽而苍白如霜之时,身旁的阿柯可万万猜不到这位大小姐的心思。他自见到林芑云起,脑子就习惯的懒惰下来,知道林芑云一定会救、并且也一定能救自己出去。所以当单信出手封自己穴道时,他手都没动一下,巴不得早点被带到林芑云身边,到了那里,一切自然就妥当了,小命也自然就算保住了,这会儿躺在桌子上,兴高采烈地看起打斗来。那群人也似乎都想让林芑云这个外来的势力做个公道,在她面前留出个空档,正好让阿柯一览无遗。

他见到司马南风十招之内了结三阳派掌门。那最后的一招“断山式”端的厉害,单刀直劈,势如破竹般斩断对手三尺长剑,从头到脚劈做两半。三阳派掌门一腔雄魂上云霄之时,他身后隔的近的几名弟子,被那排山倒海的刀锋余力所伤,最重的一位当即荣幸的“与师同携”,剩下的弟子在一干看热闹的讥笑声中拖了尸体伤员,狼狈逃窜。

接着是沙老大与江南梅庄的老二、以“花飞花落折叶手”闻名的梅雨村比试。沙老大的古董厚背剑那日与阿柯相斗时丢失在林中,此刻换了柄剑身稍长的剑,看那手柄上的花纹,居然又是古董。“折叶手”以灵巧见长,最适于无形中取人要害。梅雨村身法飘忽,内力阴软绵长,更兼一对长袖舞动起来如翩翩白蝶,煞是好看,将“折叶手”的长处发挥的淋漓尽致。

沙老大自从在无名小辈阿柯手里吃了大亏之后,愈发的小心谨慎,长剑在身侧盘旋守护,务求先守的滴水不漏,再做计较。他防的死,剑光翻飞,梅雨村一时也拿他没有奈何。两人在场中将绝招练的呼呼有声,却像同门师兄弟在一起各自练武一般,半天也交不到一两下手。一众看客便略觉没劲,阿柯也暂时收回心思,见林芑云还在低头沉思,便低声道:“幸、幸好你来了,否则今日可糟糕了。”

林芑云抬头白他一眼,不料正见到他清澈的眸子凝视自己,突然脸上一红,忙低了头,恼道:“好什么好?现下这里众人争抢,你以为我们真能全身而退?”

阿柯急道:“喂,你别吓我啊。有你出马,还有什么搞不定的?我与尹丫头的小命,可、可真在你手上了。”

林芑云听他“尹丫头”叫的亲热,脸上顿时沉下来,看着他道:“呵呵,我小小女子,可没那么大的本事。我问你,那个什么铜鉴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阿柯压低了声音,诡秘地道:“是一件宝物!”

林芑云冷笑道:“看这一楼血流成河的,傻子也知道是宝物啊。你不说就算了,我再问你:那宝物在你手里?”

“不在。”

“你知道下落?”

“…不、不知道。”

林芑云轻叹一口气,有些茫然地看着远处,良久方道:“这真是最惨不过的事了。在你手里或知道下落,都还有路可退。像这般什么都不沾边,却偏偏别人以为你沾边,就如无底深潭,只有用命来填了。”

阿柯颤声道:“命?我、我的小命填的了吗?”

林芑云道:“那谁知道啊?也许填了你还不够,再把尹…尹姑娘填了。还不够,再把我也填了,大家一…一锅子都端了。”她本来想说:“大家一起死了,黄泉路上倒也不寂寞。”但这话说着太暧昧,况且还有个尹姑娘插在中间,也太奇怪,因此话出口时,不觉变成了道亦僧的口气。

阿柯瞪视她良久,突然傻笑道:“你、你骗我!”

林芑云向他横眉怒视,道:“这种时候了,我哪还有心情骗人?”

阿柯舔舔嘴唇,慢慢道:“你、你的手指在轻轻地敲桌面。”

“那又怎样?”

“你每次想要骗我的时候,都是这个动作。”

林芑云转过头去看场中的打斗,不在意地道:“你说他们俩谁会赢?”

“啊…”阿柯道:“你每次被我发现骗我,耳朵都是这么的红。”

林芑云头转的更过去,一边伸手理着鬓角的头发,一边道:“你的话越来越啰嗦了…单先生,可否劳烦你让他闭嘴?”

单信见她手指颤抖,窘的几乎头顶冒烟,好容易才忍住笑,手一扬,封了阿柯的哑穴。林芑云的手将垂到前胸的一束秀发抚摸半天,终于回过头来,虽然脸上仍有些绯红,但此刻已换作得意的模样,似乎想起什么事来。她看着对岸的舞凤东楼,说道:“你想不想知道我今日怎么会在此的?你不必点头我也知道你很想。呵呵,我嘛…我是陪李洛到这里来的。”她刻意将“陪”字说得又重又缓,见阿柯眼中流露出惊异的神色,心中大快,便道:“单先生,替他解了罢。”

阿柯待穴道一解,立即惊喜地道:“是李洛?呵呵,那就好了,呵呵…那就不用怕了。”

这下轮到林芑云惊异地道:“什么?”

“李洛武功既高,又、又是大官,有他在,我岂不是死不了了?嘿嘿嘿嘿!”

“你是…”林芑云看了身旁两个铁卫一眼,硬吞下“通缉犯人”几个字,道:“你做的事,李洛会放过吗?”

“咦?”阿柯大是诧异:“不是说皇帝大赦天下,不抓通缉犯了吗?”

“闭嘴!”林芑云大叫一声。

正在观看比武的人回头打量一下,见阿柯好好的躺在桌上,以为林芑云正跟他翻旧帐,又见她神色尴尬,面如艳桃,知道这帐弄不好就是风流债,都是暧昧地一笑,回头继续看比试。

欧阳不平道:“林姑娘,主人只吩咐我们兄弟保护姑娘安危,其余的事,我等一概不问,不听,不管。”

林芑云只觉得自己的脸快要烧起来,拿着丝巾一个劲的抹汗,含糊地道:“谢谢欧阳先生。”又向阿柯道:“你是傻子呀?那是国法,可你做的事,事关那…那位大人物的…的计画,你当真以为那么轻易放过吗?”

阿柯定定地看着林芑云,突然柔声道:“原来你也是知道的啊。这么多天来,委屈你了。”

林芑云鼻子骤然酸痛难忍,眼泪几乎夺眶而出。但她拼命忍住,转过脸去,哑着嗓子道:“单先生,让他闭嘴。”同时心中已下定决心,纵使粉身碎骨,也要让这个人活下去。

这个轻而易举就将她看穿的人!

沙老大暴喝一声,长剑一瞬间跳出无数剑花,旋转着刺向梅雨村,剑风凛冽,正是他的成名绝招“破金剑式”。周遭的人只觉得劲风刮面,那剑尖就在不到盈尺的地方疾速飞舞,定力稍弱一点的禁不住地往后挤,生怕一个不防,被沙老大割了鼻子去,那可就冤大了。

梅雨村赫然长身,在空中鬼使神差的一扭,避过长剑。他的右手急探,只听“劈劈啪啪”一阵轻响,那手臂竟不可思议地暴长两寸,直取沙老大咽喉处,亦是“折叶手”绝技之一“落梅飞霜”。沙老大一来不信他竟能以这般腾越之势避开自己志在必得的一剑,二来更料不到他的手臂竟会凭空伸长,想要避、要挡都来不及,仓皇间只有纵身跃起,以结实的胸膛代替咽喉,硬生生受他这一爪。

“噗”的一声,跟着“喀咧”一响,虽是沙老大用尽十二分的功力聚在胸前,仍被梅雨村抓破皮肉,击断数根肋骨。沙老大受此重击,痛哼一声,长剑急转,心想无论如何也要在对手身上划一道才叫划算。梅雨村虽身在空中毫无借力之处,但他自幼习的都是腾挪翻转的小巧轻功,当下毫不费力的再转个圈,右脚猛踢,踹中沙老大腕骨。沙老大再也握不住,长剑脱手飞出,高速打着旋向一旁观战的人群飞去。众人色变惊呼,各掏随身的兵刃乱挡乱打,偏偏这一剑力道十足,总也不被打落,一路横飞。

“乒乒砰砰”一阵响,终于听到“噗嗤”一声割肉响,老眼昏花体力不支的张启老人家惨呼起来,原来那剑斜着劈进他的大腿,险些连命根子一起切断。

沙老大连退数步,咬牙点了穴道护住心脉。梅雨村刚才一记杀手不成,便不再穷追,收手回来,仍是彬彬有礼道:“沙兄谦让了,请。”

沙老大知道今日无论如何已讨不了好。他倒也干脆,怒哼一声,身后刘泉上来扶了他,抬脚便走。

张启老头年轻时也曾是条汉子,身上中个二、三十刀只当是耍,但现下七老八十了,被陈年老痔疮折磨了十几年,英雄气概早磨光了,受此无妄之灾,哭的比他八岁的孙子还响,老泪纵横地叫:“姓沙的,打了人想跑吗!”自知此地已无自己插足的份,一挥手,几个门人抬起椅子,飞也似地追着沙老大去了。

慕容荃与司马南风对视一眼,均想:“没想到失传多年的‘筋髓功’被姓梅的习得,而且看他内力当不在其兄梅老大之下。这楼上能破他‘折叶手’的恐怕没两个了。”

再接下来的比斗就不甚有看头了。慕容荃亦是十招之内便要了一个连名字都不肯报的家伙的命。苦真和尚苦着脸再下一城。那人也不勉强,打不过就求饶。苦真和尚一刀解了他的膀子,让他滚了。

其余的小帮派眼瞅着这几个主一个比一个凶,一个比一个狠,哪里还敢出来讨命?许多人乘着混乱,纷纷下楼而去。慕容荃打到最后,越战越勇,似要把刚才受辱的恶气出个精光。他一拳击的对手五脏俱碎,兴犹未尽,又生生折了那家伙四肢,丢到一边,恶狠狠地打量四周,道:“想比试的上来,不敢比的滚蛋!”

话音未落,众人提起裤子,你抢我挤,飞奔散去,更有数十人直接飞身下楼。偏生这舞凤楼比普通的酒楼高了不只一层,当下折断人腿数根。这些人倒也硬气,一声惨号没有,有伴的抬,独身的就跳,顷刻间走个干干净净。

偌大的舞凤楼头,除了林芑云一伙人外,就只剩司马南风的威服寨,慕容荃的铁鹰教,以及梅庄的梅雨村、独来独往的苦真和尚了。

慕容荃兀自涨红了脸大吼道:“下一个送死的是谁?”却见那三人都慢慢摇头,目光越过他,不约而同地射向他身后的林芑云,跟着同时动身,向她走去。慕容荃呆了一呆,随即醒悟,要照这般拼斗下去,到最后剩下最强的势力,却是一人未损的林芑云一伙,到时候她说声要横着插进来,那可谁也拦不住。这道理他本在比试之前就已明白,没想到杀人杀起了瘾,反倒忘了这重要的一环,好在还算有清醒的人。想到这里,慕容荃暗叫羞愧,忙跟着众人转过身,向林芑云这边逼过来。

林芑云见众人慢慢聚拢,忽地拍手笑道:“好了!各位既然不忙打,小女子就松口气了。否则诸位要是继续打下去,小女子可惨了。”

慕容荃忍不住怒道:“你惨什么?你已经将这小子抓在手里,只等我们一个个血肉模糊的分出胜负,就可大摇大摆地拍屁股走人了。你打这如意算盘时,当真就以为我们都是傻子,嗯?”慕容荃自命一世英明,适才却不得不被这小丫头牵着鼻子走,若是身边的人始终不明白这道理,今日恐怕真要刀子见红的拼命,让她坐一旁白捡便宜。一想到这里,心头就怒火乱窜,手指捏的“格格”作响。

林芑云笑道:“原来你们真的很傻,连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喂,叫你们别再走过来了。”

司马南风冷笑道:“我们是很傻。”

苦真和尚接口道:“只是我们还明白一个道理。”

梅雨村嘻笑道:“那就是绝对不能让一个可以收拾一切的势力留下来。”

慕容荃咆哮道:“所以,你们这群人就要叹自己命不好了,哈哈哈哈…”

他刚笑了两声,突然尴尬地一收,最后那一声笑变的如鸭子干叫。四个人一起停下步来。后面的帮众也慌慌张张地跟着停了下来。

因为就在慕容荃傻笑的时候,欧阳不平手持钢刀,走到阿柯身旁,不急不徐地比在他脖子上。他非常专注地比,一丝不苟地划,仿佛要找到最佳落刀处,可以保证一刀将阿柯的头劈出五、六丈远。阿柯感到脖子处冷冽的杀气,骇的魂飞魄散,脑门处汗出如浆。

林芑云神采飞扬地道:“各位不妨再走两步。我曾听说人被砍了脑袋并不马上死,你若叫他名字,他还会答应你。待我的手下将这小混蛋就地正法,就看诸位能不能及时问出点什么来了。”

慕容荃怒道:“妳奶…”被司马南风抓住衣襟往后猛扯,后面的话就没说下去。苦真和尚道:“林姑娘真是爽快人。你要如何,说说看。”

林芑云道:“我一个弱小女子,还能做什么呢?我本来是好好的在这里等,等诸位有了个结果,再盘问这小子之后,带他回去杀了祭祖的。没想到诸位竟然以为小女子是打定了主意隔岸观火,好坐收渔人之利。哎,身死事小,名节事大。小女子只好将他立即正法,以表心意。”

梅雨村鼓掌笑道:“姑娘冰雪聪明,明辨是非,又兼伶牙俐齿,当真厉害啊。”

林芑云报以甜甜一笑:“过奖。”

苦真和尚道:“姑娘,非是我们不信人,实在这件事关系重大,任谁也会谨慎行事。姑娘若无心掺和,何不将此人交出,待我们问完了,明日再交还姑娘如何?”

林姑娘回头对王杰和单信道:“你们过去吧,留欧阳先生在此陪我就行了。别担心,他们关心这小子的命,远胜过要我这不知名的小丫头的命。”

王杰与单信两人对望一眼,王杰拱手道:“姑娘小心。我们就在对岸,谅这些人也不敢对姑娘怎样。”俩人携手跃出窗外,踏着铁索去了。

司马南风等人面面相觑,不知这丫头又要出什么花招。但将这两个看起来相当扎手的人调开,对自己这边来说总不是坏事。就算对岸有个神箭手,也不见得就能射到自己身上。

林芑云笑道:“几位是真的想得到宝物呢,还是想弄得全天下人都知道?若是想前一件,就先请将自己的部下遣开再说。”

司马南风与慕容荃自思就算手下在此,对面一张弓也解决了,况且林芑云已先表了诚意,当下吩咐手下统统下楼去。

苦真和尚道:“姑娘此举是什么意思?刚才姑娘说若是我们继续打下去,你便惨了,那又是什么意思?”

林芑云喝口茶,慢条斯理地道:“因为小女子虽然很贪心,却也很想活着贪心。轻易就死了,贪心也没用了。”

慕容荃道:“你是怕最后得胜的人杀了你?”

林芑云掩嘴笑了一阵,道:“笑话,慕容先生真以为能以一抵挡我这边三人?别说一人,就算慕容先生的铁鹰教一个不剩的来,小女子要叫你们一个不剩的留下命来,也非难事。”

慕容荃勃然大怒,刚要发作,突然“呜”的一声,一支箭直扑自己面孔而来。慕容荃大叫一声,反手夺下,只听“呜呜”声不绝,对面竟如数人同时射箭一般,接踵而至,箭箭瞄向他的要害处。慕容荃打点精神,长袖挥舞,将来箭一一收到手中。直接到二十余支,他突然叫道:“好了好了,不玩了!”

司马南风等人正在惊异他的话,那边果然闻言住手。慕容荃愤愤地将手中收到的箭往地下一丢,道:“阁下高艺,兄弟领教了。”

梅雨村拾起一支看了看,道:“果然是好箭法,去了箭头还这么准。”

司马南风低声道:“几人?”

慕容荃略有些沮丧地道:“从劲道来看,只有一个人。妈的,臂力好大。”

几个人默不作声,心中都明白,这是林芑云在向他们示威。单是对面这箭手就可牵制他们一到两个人,再加上那个什么欧阳先生等三个人看起来也非庸手,真打起来恐怕吃亏的还是自己。苦真和尚的眉头皱起,看起来更是一副苦相,道:“那么林姑娘所谓的惨事是什么?”

林芑云道:“诸位还不明白吗?今日这楼上拼斗之事,只怕用不了十天,全天下的武林人士都会知道。小女子可不想做第二个阿柯。”

众人心中一凛,竟同时打个寒颤。这个秘密,本来就只应一个人知道,知道的人,也必将为所有江湖人士追杀。这道理本来大家都懂,偏偏众人聚在一起,大家捅破了窗户纸,一起商量着如何如何时,竟然统统忘了。现在想想,众人都是不由自主地感到一层冷汗爬上背脊,冷得心肺俱颤——今日这楼中最后出去的人,就是第二个被追杀的阿柯!

林芑云见面前几人一个个脸青面黑,悠然地喝茶,一边道:“所以小女子也在暗中后悔,今日真不该来趟这浑水。现在不论小女子如何解释,只要是活着出了这舞凤楼的,就有洗不干净的嫌疑。小女子既不想死,可诸位中的得胜者又势必要逼着和小女子来个生死决斗。小女子若侥幸出得去,也要终生受这劳什子的拖累,恐怕更死的不明不白。各位觉得呢?”

那四个人沉默不语,俱知林芑云所说分毫不差。这才真真叫作茧自缚,然而当功利到了眼前时,居然都似傻了一般,再没有考虑过这些身后事。良久,慕容荃方迟疑道:“看姑娘的模样,是否已经想出什么可以全身而退的计策了?”

林芑云噗哧一笑,道:“都进了这是非圈了,还谈什么全身而退?不过小女子倒确实有些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这个时候,不知是因为刚才打斗费了力,还是想到今后无穷无尽的逃亡生活,四人脑子都同时僵住了,一点主张没有。好在总算还知道眼前这少女的灵巧心思,是以四人异口同声地叫出来。

林芑云却不忙回答,先转身问阿柯道:“那铜鉴在你身上?欧阳先生,解开他的哑穴罢。”

阿柯哑穴得解,见林芑云对他微微摇头,便答:“不在!”

林芑云便向那四人道:“请诸位与欧阳先生一道,去那厢房中搜搜他的身体,看看是否属实。”

欧阳不平始终用剑比着阿柯脖子,那四人此刻也无心使坏,几个人扛起阿柯进屋去了。不一会儿,听见阿柯在里面咯咯的笑,想是搔到痒处忍不住笑出来,忽而又听阿柯大笑道:“别…别看那里!”林芑云脸上不禁绯红,侧过头去,却见躺在另一张桌子上的尹萱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泪水,透着无限关切神情,正定定地望着厢房的门。林芑云心中一颤,险些摔了茶杯。

好一会,几个人又扛着衣冠不整的阿柯出来。慕容荃阴沉着脸,道:“没有。”

林芑云又问阿柯:“你知道不知道那铜鉴的下落?”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微微背着那四人,小嘴微张,作出“知道”的口型。

阿柯道:“知…知道。”

林芑云一拍手,叫道:“诸位!小女子有个提议。若是诸位能接受呢,大家不仅可安心下楼,也许以后的日子并非到穷途末路。若是不接受,非要弄个你死我活呢,小女子也无话可说,大家提刀子相见罢。只是小女子倒宁愿此刻就死在这舞凤楼上,还可堪称风雅而去,最后那个活着出去的人,就慢慢的去受罪吧。”

苦真和尚道:“林姑娘都这么说了,我们还有什么话?哪个不想多活一天?说来听听。”

几个人都默默点头。林芑云一双眸子金光四射,在众人脸上一一看过去,一字一顿地道:“铜鉴刚才诸位也搜了,不在他身上。但他知道那铜鉴的下落,这是确定无疑的了。不如就让他当着我们大家的面说出来,谁能拿得到,要看他自己的本事。如此一来,这楼上共有我、慕容先生、苦真大师、梅先生、司马先生五个人知道,就算其余武林人士想要再从我们嘴里敲点东西出来,至少目标大了,谁逃的掉,也得看他的本事。这就从一个人必死无疑的情形,变成五个人各自逃命的情形;从大家在这楼上就拼个两败俱伤,再让其他江湖中人坐收渔人之利,变作各自凭本事去找别人麻烦。化敌为友,同仇敌忾,岂不是最好结局?”

这番话林芑云用她妙不可言的声音徐徐道来,众人心头一跳——亏这丫头想出这么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大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突然同时放声大笑,良久不息。林芑云知道今日之计已成,乐孜孜地自顾喝茶。

慕容荃收了笑,沉声道:“好!林姑娘这化敌为友,同仇敌忾之计,说到老子心头去了。佩服,佩服!司马兄,我看等问完了,这两人就交给林姑娘,你要是耍赖,老子也跟你没完。”

司马南风瞪他一眼,怒道:“你当老子也是小气的人吗?老子好久没像今日这般佩服一个人了,这两人当然归林姑娘带走,还有什么话说?”

林芑云嫣然一笑,道:“谢谢两位前辈了。”伸手一拍阿柯脑门,道:“小混蛋,说吧,不说个清楚,你也不用奢望留住小命了!”

阿柯苦着脸,叹道:“哎,今日中了你们的奸计,我、我也没什么话说了。司马前辈,说起来那人你也是知道的。就在来时的那个小镇上,他抢走了我的铜鉴…”心道:“这铁杖老头想要阴阳铜鉴那是没错的,如果我身上有,他说不定就抢了。今日只有让他老人家背背黑锅,也算为刘大哥报了几分仇。幸好沙老大此时不在,否则穿帮穿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