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林玉润爱洗澡,匠作监的人就仿照宫里的格式,给他在卧室后面建了个浴间,浴间有专门的铜管通往烧水房,烧水房有专人轮值,保证林玉润一日十二个时辰随时都有热水洗澡。

卧室里放着六盏水晶罩灯,照得一室光明。

张喜雨正带了两个小厮在卧室候着,见林玉润只穿着雪白的浴衣出来,长发微湿披散了下来,忙拿了大丝巾上前:“我的大帅啊,头发不擦干怎么就出来了!”

林玉润浑不在意:“卧室里有地龙,又不冷!”

他接过张喜雨手里的大丝巾,随意擦了擦长发。

张喜雨眼巴巴看着林玉润,忍不住道:“大帅,您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吧?”

林玉润走到书案前,把没批示完的文书翻了出来,垂目看着:“我很好。”

张喜雨心里还是担心,啰啰嗦嗦道:“大帅,您还是小心些吧,人心隔肚皮,怎么能随意在外用饭,万一是章家的奸细呢!先前的事你忘了…”

林玉润习惯了张喜雨的唠叨,充耳不闻,自顾自看自己的文书。

待把这摞文书批完,他的长发也干了,便去睡下了。

躺在床上,林玉润闭上眼睛思索着今晚之事。

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为何自己会对一个陌生小姑娘一见如故,心里总觉得亲近,看到陈玉芝眼睛带着恳求看着自己,他就乖乖听话了…

林玉润瞧着温润如玉,其实性格偏于强悍,连承安帝也常常得听他的…

张喜雨看了林玉润一眼,见他闭着眼睛,似已睡熟了,这才轻轻放下帐子退了下去。

他无儿无女,陛下命他照料林玉润,林玉润就是他的一切,他一定会一生守护林玉润…

回到自己房里后,张喜雨叫来了青衣卫的暗卫,低声吩咐了一番。

他必须得调查一切接近大帅的人。

第二天玉芝难得睡了个懒觉。

等她醒来,已经是快中午时分了,雪已经停了。

玉芝在床上翻了一会儿,叫了声“娘”。

如今到了甘州,陈耀祖也不出摊了,每日一早出城一趟,从乡下进了猪肉和鸡回来,其余时间就和王氏一起看店。

这会儿陈耀祖正在院子里扫雪,听到玉芝的声音,他忙道:“玉芝,你等一会儿,我这就去看店,让你娘来照顾你!”

没过多久,王氏就来了。

她一手端着碗梨水,一手提着壶热水,带着寒气走了进来:“玉芝,先喝碗梨水清醒清醒,再起来洗漱!”

玉芝喝梨水的时候,她又把玉芝搭在炕上的棉衣都拿了过来:“棉衣热乎乎的,正好穿上!”

玉芝喝了温热的梨水之后,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很快就穿上衣服开始洗漱。

在大灶屋里把肉都卤上之后,玉芝闲了下来,便回想着阿沁的身量,想着给阿沁做件衣服。

不管将来能不能送出去,总是她的心意…

晚上玉芝正在灯下用棉纸先试着裁剪,寒星过来了:“玉芝,孙鹤来了,大人请你过去呢!”

第75章

天上又飘起了雪花。大帅府外书房院子里的青砖甬道,原本被清扫得干干净净,如今很快就又落了一层薄雪。张喜雨穿着件貂鼠皮袄站在廊下,优哉游哉看着飘飞的雪花和红漆栏杆外在雪中盛开的红梅。其余侍卫都远远站在东南西三面廊下,并不靠近。

外书房内年轻的甘州节度使林玉润正在与幕僚胡永正说话。

胡永志五十岁左右的模样,身材瘦小,相貌普通,可是一双眼睛极为清澈。十五年前,胡永志初拜相,在承安帝的支持下开始进行改革,却因反对力量过于强大,改革失败,胡永志从此辞官归隐。两年前,承安帝微服出京,亲自拜访胡永志,请他出山教导侄子林玉润。胡永志为报承安帝知遇之恩,一直尽心尽力教导陪伴林玉润。

林玉润亲自端了一盏茶奉给了胡永志:“胡先生,喝口茶润润喉咙吧!”

胡永志接过茶盏饮了一口,抬眼看向林玉润,见他双目清泠泠看着自己,等着自己讲课,神情极为专注,心里不禁一阵欣慰,脑海里浮现出《世说新语·言语》中的一段对话:谢太傅问诸子侄:“子弟亦何预人事,而正欲使其佳?”诸人莫有言者。车骑答曰:“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

想到这里,胡永志心道:我为何总想着好好教导阿沁?其实就好比芝兰玉树这些珍贵的草木,我也想使它们生长在自家的庭院中啊!他放下茶盏,微微一笑,问道:“阿沁,你觉得前朝灭亡的原因是什么?”

林玉润闻言,浓秀的眉头微微蹙起:“先生,蔡相在御书房给我上课的时候,断言说前朝亡于天灾,可是我总是觉得没这么简单,便遍翻典籍、当时人的笔记和各地的县志,我得出了不同的结论。”

胡永志神情不变:“说来听听!”

林玉润毕竟才十六岁,还做不到沉稳如山。他压抑住内心的躁动,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红木格子窗,看着外面纷飞的雪花,缓缓道:“先生,我以为前朝之所以灭亡,在于内因和外因的双重作用。内因在于前朝末年,那些大地主大商人和官僚勾结在一起,对自己拼命减税,而对百姓却竭力加税,肥了自己却穷了国家和百姓;外因在于海外诸国发现了大量银矿,用这些银子大肆购买我国的丝绸、茶叶,以致江南肥饶之地,大量改农田为桑茶,导致粮食产量一年比一年低,以致于一个并不算是严重的天灾就无法抵御…”他冷笑一声,道:“一个个嘴里说着仁义道德,做的却是与民争利肥己肥私,岂不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样的人掌握国家权柄,国家焉有不亡之理!”

胡永志静静坐在那里,眼睛不知不觉湿润了——当年他正是看到了大周王朝繁华昌盛下暗藏的深重危机,这才励志改革!

林玉润看向窗外。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张喜雨站在廊下,其余人都站得远远的。

林玉润转身看向胡永志,声音压低了一些:“先生,大周朝绵延了几百年,无数的商人通过与海外的丝绸、茶叶和瓷器贸易发了财,他们花了一百年时间,用金钱培养自己的子弟读书科举,进入仕途,然后继续运用他们手里的金银,迅速升迁,控制吏部和御史台,最后朝中遍布他们的人,这些人的代表,便是章氏和蔡氏…”

胡永志眼睛精光四射:“阿沁,对于这些,你的打算是什么?”

林玉润微微一笑,说出了四个字:“联蔡抗章,改革科举。”

胡永志不由笑了起来:“阿沁,不用急,慢慢来,你才十六岁,你有的是时间。”

林玉润笑了起来:“先生,我们有的是时间。”他并不满足于做一个守成之君,他想解除大周在歌舞升平的盛世繁华中暗藏的致命危机!

胡永志离开之后,张喜雨站在那里开始指挥了起来:“先服侍大帅净手,快一些!”又指挥另一批人:“快把大帅的午膳送进来!”

林玉润用香胰子净了手,在黄花梨木雕卷草纹方桌前坐了下来,刚拿起筷子,小厮落雨就进来禀报:“启禀大帅,许大人来了!”

张喜雨正在一边侍候,闻言便嘀咕道:“许灵怎么这时候来了?”许灵一向机灵,怎么在大帅用饭的时候过来了?

林玉润道:“我命人叫他来的!”

张喜雨一向护短得很,林玉润这么一说,他马上笑容满面迎接许灵去了。

许灵进来后刚行罢礼,便听到林玉润道:“许灵,陪我一起吃吧!”

闻言许灵笑了:“大帅,末将已经在家里用过午饭了,您用吧,我在一边陪您就行!”大帅这里的小灶他实在是吃不惯。

林玉润也不勉强他,在张喜雨殷切的侍候下用罢午饭,用香茶漱了口,这才看向许灵:“昨晚你家那个女孩子,我忘记赏她了。”

许灵笑嘻嘻道:“大人,玉芝是自己人,不用客气!”

张喜雨一听到林玉润说什么“那个女孩子”,当即竖起了耳朵,生怕自己错过了什么。要知道,对下人的赏赐,阿沁从来不管的,这次怎么亲自过问此事了?

林玉润黑泠泠眼中浮起笑意,语气却依旧是淡淡的:“张叔,让人把我吩咐的东西送到许灵宅子去吧!”

张喜雨心里直痒痒,可是阿沁明显是要支走他,他不好留下的,只得磨磨蹭蹭离开了。

林玉润目送张喜雨离开,抿嘴笑了,看向许灵:“船队组建得怎么样了?”

许灵微微一喜,拱手道:“启禀大帅,船队已经组建完毕,明年秋天就能从海外运回大量铁矿石!”

林玉润修长的手指在黄花梨木书案上点了点,发出“笃笃”的声音:“等一下你陪我去城外看看他们仿造的火枪!”

许灵眼睛一亮,笑吟吟答应了下来,忍不住又道:“大帅,若是咱们真的能大量仿造火枪了,能不能先把尉氏、临水、常平那几个与西夏接壤的县的卫所给装备了?”

林玉润起身,在小厮的侍候下穿上斗篷,大踏步向外走去。

许灵紧紧跟着他,终于听到了林玉润的回话:“放心吧!”他不禁笑了起来,脚步愈发轻捷起来,大步追了上去。

张喜雨一问跟林玉润的随从,这才知道林玉润命人送两匹松江阔机尖素白绫、两匹大红宫缎、两匹大红五彩妆花缠枝莲纹缎和十斤上好清水绵到许灵宅子里去。

听了随从的回禀,张喜雨心道:一般赏人,常见都是几钱银子,多了的话也才一两银子,阿沁怎么一下子赏这么多?难道是那个女孩子特别美丽,入了阿沁的眼?他琢磨了一阵子,便道:“我这会儿恰巧闲着,我去送吧!”

随从忙答了声“是”。玉芝听了,略一思索,笑嘻嘻道:“寒星小哥,你且等我片刻!”她略一收拾,又凑过去让王氏看,确定无碍了,这才起身随寒星出去。

阿宝正坐在炕上捏着笔写字,见状放下笔就跳了下来:“姐姐,我跟着你去!”

玉芝和寒星已经走到了正房门外,闻声一起停下了脚步。

阿宝小猴子般跑了过去,一下子挤在了玉芝和阿宝之间。

玉芝见他可爱淘气,随手捏了捏阿宝的脸颊:“走吧!”心里却道:小孩子的脸好好软啊!

寒星一边走一边道:“我们大人随大帅出城了,今晚不回来了,留下我看家,恰巧孙鹤来了,我便俩叫你!”

进了东隔壁宅子,寒星直接引着玉芝去了东厢房。

玉芝一进门,一个坐在鸡翅木官帽椅上的青年便站了起来,含笑道:“是陈大姑娘么?”

玉芝眼波流转,笑盈盈打量了孙鹤一番,见他约莫二十四五岁年纪,中等身量,生得极为普通,便屈膝行了个礼,叫了声“孙大哥”。

孙鹤没想到玉芝年纪这么小,而且这么美丽,心中吃惊,面上却也不显。

彼此厮见过了,坐下说话。

孙鹤开门见山,道:“我先前一直开绸缎铺子,有一个相熟的松江客商赵三哥,他运来了六百两丝线,现如今还堆在运河码头的船上。他急等着发卖了回家过年,我便还价四百五十两银子,预备在高升客栈东隔壁赁下一间门面,雇两个伙计开一个丝线铺子,发卖各色丝线。我正在寻人合伙,大人派寒星过来一说,我便过来了!”

玉芝听了,便与孙鹤细谈起来,得知买丝线的本钱加上房钱,再加上伙计的工钱和各项杂费,她和孙鹤一共须出本钱六百两,五五分成,一人三百两。不过玉芝毕竟是谨慎人,谈好之后,微微一笑,道:“孙大哥,我明日去门面那里看看,再做决定,可好?”

孙鹤也笑了起来:“如此甚是妥当。”他与玉芝约定好明日见面的时间地点,便起身告辞。

玉芝和寒星刚送孙鹤离开,还没回去,远远便看到前面灯笼影影绰绰,几个青衣侍卫簇拥着一个穿着貂鼠斗篷的人走了过来。

待人走近了些,寒星认出是大帅府的张总管,忙低声和玉芝说了,便迎了上去。玉芝和阿宝默默跟着寒星上前行礼。

张喜雨看了一眼寒星身后的美丽少女,淡淡道:“进去再说吧!”

玉芝知道这是大帅府的总管,心中好奇,于是跟着进去了。

张喜雨在东厢房客室的官帽椅上坐下,抚摸着手里的赤金镂空手炉,对着玉芝抬了抬下巴:“这位姑娘是陈娘子卤肉家的大姑娘么?”

玉芝心中吃惊,答了声“是”。

张总管没想到正主在这里,一双利目上上下下打量了玉芝一番,发现她穿着毛青布棉袄,系了条玄色绣花裙子,打扮得很是普通,乌发如云,小脸雪白,尤其是一双眼睛,秋水一般,顾盼多情。他总觉得这陈玉芝看上去似乎有些熟悉,却又说不出哪里熟悉,便继续打量着玉芝。

玉芝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都是美人,早习惯了别人的打量,因此不卑不亢站在那里,任凭张总管打量。她也打量过了张总管,张总管约莫三十一二岁年纪,生得清秀白皙,眉眼温润,可是举止动作却丝毫不显女气。玉芝已经猜到这位总管是宫里的太监,因此也不怕对方对她有什么心思。

张总管发现玉芝是细高挑身材,比一般女孩子要高一些,可是分明还没有发育,身子平板,而且眼睛清澈纯净,并不是那等风情万种的女子,心下略微放松了些。临出京,陛下特地交代了,说阿沁虽然能干,可是毕竟年纪小,怕被人引诱学坏了,让他多用心。

这时候宅子里的小厮送了茶进来,寒星恭谨地递了一盏给了张总管。

张总管刚端起茶盏要饮,忽然心念一动,当下抬眼看向玉芝。

东厢房客室里点着四个白纱烛台,照得室内一片光明,这位陈大姑娘背脊挺直立在那里,不管是五官神情,还是立在那里的姿态,居然都有几分像大帅!

张总管手一颤,一下子把茶盏放回了手边的鸡翅木雕花小几上,又打量了玉芝一番,心里这下子明白了过来——原来这个女孩子生得与大帅有几分相似,怪不得大帅对她另眼相看!想通之后,张总管不由悄悄松了一口气,笑了起来,道:“陈大姑娘,大帅昨晚用了你做的晚饭,很是可口,吩咐咱家送些物件来赏你!”

玉芝顿时心跳有些快,忙屈膝道:“谢大帅赏!”

张总管见她依旧不卑不亢,心下也觉得不错,心道:此女真是陋室明娟,如今岁数还小,已经如此美丽,若是长成,不知道还会如何动人,没想到市井之中居然有如此人才…若是身家清白,收到大帅府伺候大帅也未为不可,只是大帅脾气孤拐,不一定愿意收用一个与自己长得像的丫头…

想到这里,张总管便不再多说,留下赏给玉芝的巨大毡包,起身告辞。

寒星带了宅子里的人一起出门,齐齐恭送张总管离开。

待青衣侍卫簇拥着张总管进了斜对面的大帅府,寒星这才和玉芝阿宝一起往家的方向走去。

玉芝心事重重带着阿宝先回了家。她刚进了正房堂屋坐下,寒星就带了两个小厮把大帅府的赏赐送来了。

玉芝见状,略一思忖,让小厮把毡包直接送到了自己住的东厢房,拿了几粒碎银子赏了那两个小厮。

寒星见她心事重重,也不多说,只是道:“有事明日见面咱们再商量!”

玉芝看向寒星,终于抿嘴笑了:“我明日见了你再说详情!”

寒星离开之后,陈耀祖和王氏也过来了:“玉芝,这是什么呀?”

玉芝正在打开毡包,见状抬头一笑:“爹,娘,待我看看再说!”她打开毡包,发现里面是两匹松江阔机尖素白绫、两匹宝蓝宫缎、两匹大红五彩妆花缠枝莲纹缎和十斤上好清水绵——怪不得毡包这么大,原来装这么多东西!

王氏眼睛都亮了,蹲下来细细抚摸着,不停地赞叹着:“哎呦,这可都是好东西啊,娘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呢!”又道:“这些白绫和清水绵可以做四套轻薄暖和的白绫袄,宝蓝缎子可以做两条裙子,大红五彩妆花缠枝莲纹缎可以做一件通袖袍子和一件比甲…咱们娘们今年的过年衣物都有了!”

玉芝也猜到了阿沁的心思,大约是阿沁昨晚见她衣服过于粗陋,这才命人送来这个。她莫名地觉得有些鼻酸,心道:这难道就是人家说的母子连心…

片刻后,玉芝哑声道:“娘,就按你说的做吧,明日我就叫了裁缝过来,不然你太辛苦了!”

王氏原本想说自己可以做,可是转念一想,发现距离过年不远了,这些衣服的确做不出来,便道:“也给你爹和阿宝一人做一件白绫袄,家里还有些先前许大人赏的绸缎,到时候给你爹和阿宝也做套过年的新衣服!”

玉芝起身,忽然抱住了她娘王氏,把脸贴在了王氏的肩上。

王氏笑了起来:“你这孩子,这么大了还撒娇!”

陈耀祖和阿宝也笑了起来。

第二天天不亮玉芝就起来了,把卤肉安排停当桶子鸡做好,她便匆匆洗了个澡,换了洁净衣物,带着阿宝出门找寒星去了。她今日要和孙鹤去看店铺,说好了要寒星也跟着去,这样她放心一些。今日倒是没有下雪,只是比昨日还冷,寒星穿着件皮袄出来,还冻得直跺脚。他见玉芝和阿宝还是和昨日一样穿着毛青布棉衣,便笑着道:“你们不冷么?”

玉芝笑嘻嘻打量着寒星:“我们年轻,火力大,不像某些老年人,穿得跟棉花包一般!”阿宝笑了起来。“老年人”寒星也笑了起来,三人一起往高升客栈方向走去。

第76章

孙鹤正带了个小厮在高升客栈等着,众人会齐,一起踩着雪往前走去。

高升客栈东隔壁就是孙鹤所说的那个门面。

玉芝停下脚步,仰首去看,发现是个小小的门面,上下两层,看着有些鄙旧,站在街上能看到二楼栏杆内是一株腊梅。

腊梅上疏疏落落缀着几朵嫩黄半透明的小花,正在寒风中盛开着,即使站在下面也能闻到丝丝幽香。

孙鹤解释道:“前面是门面,后面是个小院子加三间小房子,可以拾掇了,雇人在后面染丝,将来从码头上运了货物也可以放到后面。”

他摆了摆手,跟他的小厮孙福上前拿出钥匙打开了门。

玉芝和寒星跟着孙鹤走了进去。

孙鹤右腿受过伤,微微有些跛,静立时看不出来,走路时还是能看出来的。

屋子里面空荡荡的,清扫得干干净净,有一种干燥的寒冷。

孙鹤给人一种做什么事都胸有成竹的感觉,他把屋子里哪里摆柜台,哪里摆货架,哪里放桌椅,都计划得清清楚楚妥妥当当,有条有理和玉芝说着,丝毫没有因玉芝是个小姑娘而有所轻视。

看完楼下,孙鹤又带着玉芝他们上了二楼。

二楼也空荡荡的,栏杆外摆着一盆腊梅,腊梅盆内堆满了雪,寒冷的幽香氤氲在四周。

孙鹤言简意赅:“楼上可以摆放货物,也可以做别的生意。”

见玉芝大眼睛清澈如水看着自己,孙鹤便耐心解释道:“咱们虽然开的是绒线铺子,可是将来本钱多了,也可以同时卖绸绢和丝绵,就在楼上卖。”

玉芝点了点头,觉得孙鹤考虑问题甚是长远。

看完铺子,孙鹤又领着玉芝等人沿着大街继续往东走,前面隔三差五有几家绸缎铺子,其中搭配着卖些丝线,专门卖丝线的却没有。

这些铺子门前都挂着花拷拷儿做标志,里面做着生意,如今正近年关,顾客盈门,生意很是兴旺。

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孙鹤在一家胭脂水粉铺子前停了下来,一本正经道:“这是我的铺子。”

玉芝抬眼看看上面挂着的红漆金字招牌——“孙记胭脂水粉铺”,再看看眼前这个穿着玄布棉袍长相普通的青年,不由笑了起来。

见玉芝大眼睛亮晶晶溢满笑意,孙鹤也有些不好意思,脸微微红了,解释道:“那时候大人让我自己寻生意做,我逛了几日,发现顶数女人的生意好做,要么开绒线铺,要么开绸缎铺,要么开胭脂水粉铺子,我那时候本钱有限,就先开了个胭脂水粉铺子,后来积攒了些本钱,这才又开了家绸缎铺,就在东大街那边,也叫孙记。”

玉芝进了孙记胭脂水粉铺,发现铺子虽然不大,却甚是洁净舒适,家具都是漆了清漆的杨木家具,客人做的锦凳上套着淡绿绣花座套,上面用深绿丝线绣着藤蔓,铺子虽然不大,靠西墙还摆着有一个清漆花架,上面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一盆兰草、一盆腊梅和一盆水仙。

铺子里氤氲着脂粉香,暖暖的,香气宜人,气味好闻。

店内只有两个女伙计招呼,见孙鹤进来,都笑着上前行礼。

两个女伙计都是三十多岁模样,生得也都很普通,不过说话做事很是利索。

孙鹤刚问了她们几句,就有几个穿红戴绿的女子相跟着走了进来,其中打头的那个问道:“我要的玫瑰香膏来货了么?”

女伙计忙撇了孙鹤,笑吟吟迎上去招呼:“来了来了!客人来看看吧!”

玉芝看了一会儿,见又有顾客进来,铺子内有些狭窄,便和孙鹤他们一起出去了。

到了外面,孙鹤这才低声道:“我铺子里雇佣的人,都是先前阵亡战友的妻子儿女,我能力有限,不过尽力而为罢了。”

玉芝闻言,肃然起敬,凝视着孙鹤,轻轻道:“天下哪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只要我们尽心尽力去做,即使都只是小事,若是能帮到人,也总是好的。”

孙鹤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抬脚蹭了蹭靴子边沾的脏雪。

他在抵御西夏入侵的战争中伤了腿,是许灵把他救了出来,又帮着他做生意。

他也想像许灵一样,尽自己的力量,帮助当年战死的同袍的家人。

玉芝心里已经做了决定,便问了寒星,得知许灵今晚就回来,就和孙鹤约定晚上戊时在许宅见面。

孙鹤在东大街还有一个绸缎铺子,今日松江货船到了,他还要去码头货船验货,便和玉芝寒星告辞,带了小厮骑着健骡离开了。

街上人来人往,地上的雪早被踩得稀烂,乌黑不堪。

玉芝目送孙鹤主仆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这才看向寒星和阿宝:“咱们去孙鹤的铺子里再看看去吧!”

寒星知道女孩子都喜欢胭脂水粉,便陪着玉芝进去了。

玉芝细细选了两盒珍珠粉、两盒涂抹嘴唇的玫瑰香膏、两盒滋润肌肤的玫瑰香脂、两块玫瑰香胰子和两根描眉的炭笔,掏出银子买了下来。

阿宝在一边看了,不由瞪圆了眼睛:“就这几个白瓷盒子,就值一两银子?天啊,能买多少卤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