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可令服药者,连他老娘都忘得一干二净!”

“好极,速速去办!”

“是!”

“等等…忘了他娘,那还记得他爹不?”

“当然不记得。一生大忘,万事皆休。他爹他娘他妹他老婆,这辈子认识的所有人,统统都必须忘!”

“…混账!谁要你忘这么多!”

“少帅…”

“只忘一个,指谁就谁,可不可以?”

“回少帅,难度太高,需要时日研制!”

“…滚!”

忠心属下走了,回天灰谷研究高难度失忆药了。

留下裴枢茕茕独立于营前,烦躁万分地擦剑。

剑光如雪,不染纤尘,裴枢的手指,自那一泓秋水缓缓向上,在顶端轻轻一捺,一缕血色入剑身,转瞬不见。剑身依旧光华灿烂,似雪似月。

这剑,饱饮鲜血,善饮鲜血,竟至血落不留痕。

裴枢的脸色,也如剑般冷,透着惊心的白。

剑身如镜,似映人间气象万千,依稀是当年帝歌城下,金甲铁马,他在城下叩关投剑,那白衣人在城上拒马守关。

一转眼又是寥落长街,囚车辘辘,万人空巷,等着瞧他这“卖国叛徒”,无人知他冤屈,无人知他中了他人反间计。臭鸡蛋烂菜皮雨点般砸来,昔日鲜花满身的少年英雄,今成人人唾骂之巨奸国贼。一路耻辱,永生难忘。

一转眼是天灰谷灰色的天黑色的泥,他在泥尘毒气中摸爬滚打,挣扎求生,偶尔抬头看灰蒙蒙天空,会想起那个不染纤尘的人,一出反间计,堕黄金少帅英名,令黄金部自毁长城,此刻他在毒气中苟延残喘,他是否在玉照宫中举杯相庆?

对一个人最大的伤害,不是夺取他的财产和地位,而是剥夺他的尊严和清誉,将他打入尘埃,背负一生骂名,郁郁死去。

本就深仇难解,他原想放下,一生只随那女子快意恩仇,然而有些事,有些人,总是绕不过,避不了。

似乎前生相欠,今生总在不断被他掠夺。名誉、成功、地位、乃至…心爱的女人。

裴枢的手指,有意无意,狠狠按在了剑锋之上。

一抹鲜血,沥沥而下。

景横波很快就醒了,她心中有事,睡不着。

一醒来她就让人去请裴枢,裴枢到来得很快,脸色也很正常。景横波心中原本有些不安的,瞧他这么正常,倒觉得自己小题大做,有些事是越解释越让人生气的,倒不如不解释,就此过去便好。

裴枢带来个不大好的消息,在营地外三十里的各个方向,都已经发现了军队的踪迹。

景横波问裴枢,“横戟军专门培养的精英小队,带来没有?”

“带了一支一百人队伍。”

“分两批派出去,一队前往汜水州,一队前往前川州,去帮我确认一件事儿。”景横波从怀中取出一截手骨,喃喃道,“抱歉抱歉,挖坟劈骨,非我所愿,都是为了帮你伸冤,莫怪莫怪。”取刀将手骨一劈两半,递给裴枢,“汜水和前川,是禹国两位王子的封地,让咱们的人带着手骨潜入王府,先看看那两位王子的手。”

“手?”

景横波指了指那手偏长的指骨,“这指骨是个特征,我想验证一下,和我心中的猜想是不是一样。”

“你是说…”裴枢眼睛一亮。

“如果王子的手也显得特别长的话,那就把这手骨留给他看,告诉他这手骨是从耶律庄园起出来的。如果那两位足够聪明,就知道该怎么做了。”景横波一笑,“咱们兵力不足,临时调军来不及,禹光庭一定会动用所有力量要将我们扑杀在禹国,可是他忘记了,两位王子的驻军,可不算远。”

“好极,我正最喜欢乱战。”裴枢龇牙一笑,亮白耀眼。

“报!”外头有人大声来报,“十里外有无标识军队出现!人数约上万,已将营地包围,请陛下及少帅定夺!”

景横波呵呵一笑。

“没有标识么?他鬼鬼祟祟,我偏要光明正大。来人,将女王旗挂上!并派帝歌黑羽快骑,携带王旗王令,自后方突围,渡河前往禹国大都,一路传谕,女王驾临禹国,着禹国文武沿路出迎!”

“是。”

“然也!”裴枢赞,“他想偷偷摸摸灭杀你,你偏要广而告之,无论如何帝歌还是大荒中心,禹国还是帝歌所属,摄政王想要不顾一切灭杀你,禹国大臣可未必愿意和帝歌一战。”

“想战便战,他家邻居襄国,再过去的浮水部,可巴不得禹国出点事,分点好处呢。”景横波嫣然一笑,“大荒一盘散沙,不打乱重组,再入熔炉,怎么能重新凝成铁板一块?”

“再去那个关押俘虏的帐篷里,将那些公子哥儿的身上的首饰玩意儿,各自取一件下来,快马送到那支军队前。”景横波继续吩咐外头将士,“告诉他们,朕愿盛宴相邀,席上名菜荟萃,大菜是清炒公子肝,红烧富少头,邀诸君前来品尝,只许自己来,以一个时辰为限,一个时辰,客人不上门,朕就自己吃啦么么哒!”

将士们一脸恶心地领命出帐了。

裴枢目光亮亮地望着景横波——此刻运筹帷幄,眼眸闪亮的女王,才是他此生所见最美。

最美的女王已经高高兴兴下令,“来人啊,去村里买猪,杀猪,大肠猪肝猪心猪肺…猪下水全部拿来!回头做个下水全席!”

“为什么全要猪下水?”裴枢奇怪地问。

景横波回头一笑,笑得亲切温柔,百媚横生,只是眼神,似乎有那么点恶意满满。

“因为…宫胤一看见猪下水,就会吐。”

女帝本色第二十六章宰你真爽

十里外,禹光庭一马当先,奔驰在黑压压的军队前方。

身后是随他出行的三千护卫,临州城丁一千,飞马调集的临州卫两千,以及临州城各官宦贵族护卫私军共计两千人。

禹光庭已经侦查过裴枢的实力,不过带了两千横戟军,另有两千押送军队伍,原是帝歌普通城丁,战力有限。以八千对两千余,又是在禹国境内,天时地利人和,禹光庭有信心在消息走漏之前,将女王及其护卫队伍全歼。

更重要的是,禹光庭毕竟是这禹国的最高掌权者,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在他的地盘上,他自然会有很多办法来对付敌人。

“来人,以临州官府名义,安排各村里正,给各村下令,就说官府即将修建大王行宫,征做活民夫,着所有十六岁以上青壮男丁,必须立即前往临州府进行登记并甄选,甄选日期自即日起十日之内,十日后公布甄选结果。选中者每日工钱三百文,并供应三餐住宿,其中肉食一顿。逾期不至者,以逃税逃役罪论处。”

“是。”

早已跟随前来的临州官府属员,急急下去布置,禹光庭唇角露一抹阴冷的笑,伸手对身边招了招。

一个瘦如竹竿,将长衫穿出了阴森感的男子走近,微微抬着下巴,禹光庭微笑道:“劳烦先生,上次你说的那种药,如今可在附近水源中一试了。”

那人点点头,也不多说什么,鬼魅般离开了队伍,四周禹光庭的属下,都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身形。

摄政王礼贤下士,广罗天下英才,麾下有鸡鸣狗盗之徒,也有山野神秘隐士,更有各种旁门左道之流,悄然出没,刚才那个瘦子,就擅长用毒,而且擅长用大面积流传的毒物,最伟大的功绩是曾经一人毒死了一村人。那村子是他出生的乡村。

禹光庭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眼底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

裴枢的军队驻扎在附近,几千人要吃要喝,必然要从附近村落购买取用,他下的第一条命令是让村中青壮都去城中应选,要带十日干粮,这时候夏粮未收,农户存粮有限,十日干粮,基本上就已经令普通农户粮缸将空,裴枢的军队自然再买不到,马上就会饿肚子。

人在异国,被人包围,再一饿肚子,很容易产生恐慌情绪的。

人可以几天内不吃,但不能不喝,水源中下毒,几千人就等着被毒死吧。

一个王府属官有点不安地道:“殿下,您调走附近村中的青壮,但还有那许多老弱妇孺…”

禹光庭笑眯眯地转过头来,道:“要老弱妇孺何用?”

属官迎上他看似温和,却其寒如冰的眸子,激灵灵打个寒战,猛地垂下了头,掩下了眼底的不忍之色。

水源下毒,村中老弱妇孺首先遭殃,那也是几百条人命啊!

为了杀了女王,先赔上这许多子民的命…上位者的铁石之心…

“这些老弱一旦死去,就对外宣布,女王微服驾临禹国,在临州附近,因为当地百姓对她供奉不敬,当即下令屠戮满村。随后…”禹光庭唇角露出一丝微笑,“相信不需要本王出檄文召集军队,禹国北境的百姓,自然会愤起抗击。到时候,本王率领的,就是为民报仇,伸张正义的王者之师。”

“如果帝歌要兴师问罪,”禹光庭轻描淡写地道,“就说女王运气不好,偷偷潜入禹国,不知会本王,误闯瘟疫横行之地,连同随行军士,一同染上了疫病,客死他乡。如此说来,我禹国一分错处都无。相信那些随同我举起反旗攻击女王的百姓们,为了禹国的安宁,也不会暴露事件的真相。”他唇角一勾,“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女王误入疫病之地,伤损性命,可悲可叹,我禹国也因疫病横死数百人,同样也是受害者,整个大荒,想必都会为我们一声唏嘘的。”

官员诚服地垂下头,心底寒意未去,却也禁不住地佩服。

上位者铁石之心,玲珑九曲回肠,翻云覆雨,都是生死和朝堂。

“最后一件事。”禹光庭道,“临州那些贵族子弟,听说都已经被女王俘虏,如果本王没猜错的话,女王必定以此为要挟,让我等退兵谈判,你且派一批人…”

正说着,忽然几名锦袍老者策马上前来,禹光庭使了个眼色,那心腹官员赶紧退下,并有意无意将这几人和其余人隔开。

当先一人焦急地道:“殿下,可曾打听到那些人的来路?如何这般胆大包天,竟然敢扣押我等族中子弟?”

禹光庭坦然笑道:“前方斥候已经回报,说是临近襄国的一批响马盗,流窜到了禹国,最近刚刚在这附近落脚,这些人人数不少,行事霸道,诸位家中子弟结伴出去游玩,被这伙人盯上,当即绑了来,打算勒索诸位一番。这些人初来乍到,不知轻重,竟然敢轻捋虎须,掳我官宦子弟,伤我王族尊严。本王既然巡视北境,少不得要为你们做主,将这一群无法无天的强梁,彻底剿灭。”

众人听着,都脸现感激之色,纷纷道谢,并表示所有护卫私军,服从摄政王调遣,请摄政王务必相救云云。

禹光庭向来重视豪族士绅的支持和风评,耐着性子陪他们谈笑风生,一边暗中示意,将这些贵族私军,调往军队之后,以免发现真相。

禹光庭的那位亲信属官,则悄悄走了出来,准备安排杀手死士,按照王爷吩咐,将那群人质灭口,一不做二不休,赖在女王身上便行。

走不了几步,忽然听见有人道:“曹长史哪里去?”

曹长史抬头,就看见马车内,白衣男子掀帘,清凌凌的眼眸注视着他。

曹长史认得这人,是王爷最近十分信重的新谋士,信任到将擒获的女王交给他看管,结果这位残疾的谋士,不仅没能将女王看住,连同自己都被掳了去,事后王爷率军追击,没有结果。最后这人自己回来了,据说是他那个武功高强的女护卫救回来了,只是女王跑了。这结果令王爷不大满意,现今信任便打了折扣,本来不想带着他,但王爷的病还要着落他治疗,因此也便让他在马车里跟着,却离王爷中军远远的,什么都听不着。

见他发问,他不禁有些警惕,笑道:“奉王爷之命,查看后头贵族私军部署。”

“先生在骗我。”宫胤笑了笑,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曹长史未曾想到这人这么直接,张口结舌。

宫胤抬头对远处望了望。

“先生掌管王爷手下秘密精英,应该是去安排人,暗杀那些俘虏了吧?”

曹长史张开的嘴闭上了,心中在思考,要不要找个借口立即回头,禀告王爷,把这家伙灭口得了,又四处看了看,没看见他那个武功高强的少女护卫,心中更加不安。

宫胤似又看出他的心思,笑了笑。

“长史不必惊慌,我对殿下忠心耿耿,绝无背叛之心,昨日只是一时轻敌失误,坏了殿下大事,此时只想将功折罪而已。”

“先生如何如此说?”

“先前我被女王掳去,曾进入她的大营,并且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我知道女王关押俘虏的帐篷是哪间。”宫胤平静地道,“殿下想得到杀人灭口,女王自然也想得到殿下会杀人灭口,这么重要的人质,谁都想掌握在自己手中,女王一定有防范。女王身边,不乏高手,她自己也好,裴枢也好,都是极为难缠的人物。长史真的认为,就凭咱们的精英杀手,没头没脑闯进去,一定能找到准确的位置,一定能及时杀人灭口?一旦有所耽误,消息走漏,只怕不仅杀手们要栽在那里,连带临州贵族也会知道真相,到时候,殿下全局覆矣!”

曹长史心砰地一跳,有心反驳,却知道对方实在太有道理,这位果真不负殿下推崇,确实眼光犀利,思路极其清晰。

而且他提出的条件确实很有诱惑,这精英杀手,也是王爷多年培养才得,如果真有人能带路,想必折损也能少些…

“在下不良于行,翻不出天去,长史何不劝劝殿下,给在下一个剖明心迹,献功于殿下的机会?”

曹长史看看马车上一动不动的宫胤,犹豫半晌道:“请先生稍待。”

宫胤看他匆匆离开,眼中毫无波澜,顺手理理衣襟,又抬臂嗅了嗅衣袖。

手臂已经活动自如,这对他来说非常重要,不再需要匹练相助才能移动,这也令他心中生出疑惑,这疑惑让他,想走到她面前去。

衣袖上花香淡淡,又似乎深入肌理,这香味似熟悉似陌生——是她的吗?

那边曹长史向禹光庭回报了宫胤的话,禹光庭稍稍思考,便同意了。

“让他那女护卫留下,让其余人多关照些。”

一句话轻描淡写,其中寒意却森森——春水留下,是为人质。所谓其余人多关照,是说如果发现任何不对劲,格杀勿论。

禹光庭一生耽溺于阴谋,靠手段和心狠上位,所谓信任,对他来说,单薄如纸。

随后,一行人悄然离开了队伍,马车中的宫胤,也不见了。

一刻钟后,在山间由几个黑衣人携带前行的宫胤,看见了先前那个去下毒的瘦子,瘦子正在山间徜徉,面对着底下几个村落,观察着水源,在选择最适合下毒的上流水域。

宫胤看看他所处的位置,也闭上眼,默默做了一番计算。

当女王大旗在横戟军营地飘扬起来的时候,禹光庭及时作出了对策,命令军队原地休整,围而不攻,并将贵族私军调往军阵最后,命人支开那些临州贵族,然后给这支出行的杀手队伍下了命令,务必在杀死人质的同时,将所有能够代表女王身份的东西,统统焚毁。

一行人在山林间闪电般穿梭,迂回靠近山下女王的宿营营地。

临州官府办事速度很快,里正乡老和村长很快将摄政王的命令下达,附近两三个村落的青壮男子,都匆匆备好了干粮,急急赶往临州城。村落中很快空寂下来,袅袅青烟,游荡在苍灰色的天空。

老弱妇孺们纷纷关紧了门户,天色骤然阴下来,以铁青的脸孔,逼近房屋低矮的小村。

村落附近的宿营地,女王军队的士兵们准备埋锅造饭。

一座小村里,响起了猪的怒吼,一户人家准备杀猪,但因为男人临时被召入城,妇孺杀不了猪,女王陛下忽然对杀猪发生了兴趣,亲自带人来杀猪,说要做血肠。

没人听过血肠是什么玩意,只觉得听起来很凶猛,符合女王的气质。

此时天将擦黑。

在宫胤的建议下,一群杀手,正隐藏在那村落的一间院子内,原打算等天黑后,潜入附近军营下手,谁知道就这么巧,女王陛下来这里杀猪了。

而且杀猪的地点还不远,就在隔壁的隔壁的院子里,一群杀手目光灼灼,思考着干脆在这里解决女王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