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蓉一一记下,又问了一些日常起居的问题,齐半灵都耐心作了答。

八公主一声不吭,静静看着齐半灵和庆蓉交谈。

等她们聊完后,八公主才小声问道:“皇嫂,我这个病真的能治吗?”

齐半灵扭头看她。

十二岁的小姑娘眼里多了许多光彩,亮闪闪的,可爱极了。

她莞尔:“自然。”

八公主笑开了:“皇嫂,昌宁不怕苦的,您要开方子尽管用苦的药就好了!”

齐半灵无奈地俯身摸了摸八公主的头:“我知道昌宁最勇敢了,但是要治病就不能心急,若是病没大好还垮了身子,那不是得不偿失吗?”

“喔……”八公主乖顺地应了,“昌宁知道了。”

见齐半灵没什么要交代的了,似乎打算离开了,八公主连忙叫住她:“皇嫂!”

齐半灵有些疑惑的回头望去,就见八公主躺在床上,有些犹豫地舔了舔嘴唇,才说道:“皇嫂,你要小心宜妃。”

没等齐半灵问她,她便接着说道,“今儿一早,我偷偷溜到御花园爬树玩,就见宜妃在那里鬼鬼祟祟的不知道打算做什么。没等我躲起来,她就瞧见我了,吓得我从树上掉下来了。”

说罢,八公主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齐半灵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八公主好奇地瞅了瞅她的脸:“皇嫂,您不生气呀?”

齐半灵笑望着她:“她又什么都没做成,我为什么要生气?”

八公主想了想,又微微垂下头,小声问她:“皇嫂,如果我说,原本这事儿我不打算说的。可是你为了我的病那么忙进忙出的,我不忍心什么都瞒着你才告诉了你,你会不会生气?”

齐半灵静静地看着这个比她小了十来岁的小女孩:“昌平,常言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又说宁受人之欺,毋逆人之诈。你往后若是出嫁了,要出宫生活,或许也会有公婆妯娌,也要通人情世故。只要你不主动害人,不存害人的念头,为了自己有点小心思,也无伤大雅,懂吗?”

八公主认真听完,嗯了一声,用力地点了点头,又道:“皇嫂,我不嫁人,我要一直和皇兄待在一起!”

齐半灵从不觉得女子唯有出嫁一条路可走。可八公主是皇家女,全天下都盯着,想与众不同,却比普通女子要难上不少。

八公主见齐半灵迟疑了一下,忙接着说:“皇嫂,我是认真的!”

说到这里,她似乎有些难过:“皇嫂,我不想瞒你……皇兄他,很早以前有喜欢的人,可是那人去世了。”

“这宫里看似繁花似锦,可也最是薄情。我们的娘早早走了,父皇也不止我们两个儿女,其实,一直只有我和皇兄相依为命。皇兄本是最闷的性子,那时候难得有了笑模样。”

“可是……那人走后,我就再没见过皇兄笑过了。我知道,皇兄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一定很难过。”

“所以,我要一辈子陪着皇兄,我不想皇兄再孤单一个人了。”

八公主说着说着,不免想起那夜。

那时她虽只有五岁,可也明白不少事了。

那几日大都风雪大作,皇兄失魂落魄地来了她的霞安宫,眼底青黑一片,头上身上全覆着雪。

她吓得不行,皇兄却没解释,帮着她把宫人安排了一番,这才蹲在她面前,告诉她自己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让自己在宫里一定要好好的。

她不明白皇兄为何要离开,却想起皇兄之前提过的心仪之人,便问起了。

可皇兄眼神一下黯了,如同万千星辰一起坠落。

良久,他才开口,嗓音生涩:“她……走了。”

八公主回忆起往事,心里一阵悲戚,抬眼却瞧见齐半灵似乎也有些怅然,便笑着说:“都是我的不是,提这些做什么。”

说完,她立马讲了几件趣事,把殿内的人都逗得捂着肚子笑。

和八公主聊了许久,齐半灵才摸了摸八公主的脑袋,让倚绿推着她离开了。

待齐半灵走后,庆蓉见自家公主难得那么开心,竟还哼起了小曲儿,便笑道:“公主真是喜欢咱们皇后娘娘呀。”

八公主笑嘻嘻的:“她才是我正经的嫂子,以后我还有好多要和嫂子学的,当然喜欢嫂子了。”

庆蓉本想说,八公主身边有两个教仪嬷嬷,在生病前还有专门的女先生给她上课,难道学得还不够吗?

可想起齐半灵临走前和八公主说的话,她恍然明白,便不再多嘴了。

八公主没想到,齐半灵竟在她要喝药的时候又过来了。

她无奈地看着自家嫂子:“皇嫂,我都连着喝了五年多的药了,不怕苦啦。”

齐半灵笑眯眯地看着宫女把煎好晾温的药端到了八公主身边,柔声说道:“没事,我看着你喝完一次药就放心了。”

八公主无法,接过药咕嘟咕嘟地就喝了起来。

刚喝完,她都没来得及拿帕子擦嘴,两行眼泪就不由自主地从眼角滑下,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好苦……”

齐半灵早有准备,忙让倚绿拿出她带来的凉茶让八公主接着喝了缓一缓。

庆蓉看了,心疼得不行。

自从八公主得了这个病,还会经常生口疮,长在上颚,不仅吃药的时候会疼,连平时吃点味重一些的食物都疼得直冒冷汗,只能用些清粥小菜。一个金尊玉贵的公主,人却瘦得不行。

八公主一口气喝完了齐半灵带来的凉茶,又赶紧擦了擦眼泪。其实口疮的地方还是很疼,可她还是笑着说道:“谢谢皇嫂带来的凉茶,刚刚我太丢人了,喝药都能被疼出眼泪来。”

齐半灵当然看出了八公主倔着不肯喊疼,没戳穿她,让倚绿把凉茶的配方告诉庆蓉,这才笑着摸了摸八公主的头,告辞离开。

**

帝后大婚刚毕,尽管并非陛下亲自迎亲,可大都普通百姓可不管这些,借着天家大喜,好好地热闹了一番。

千里之外的北地则完全没有大都欢腾的气氛了。

关头落月横西岭,塞下凝云断北荒。

夜幕低垂,军营帐篷连绵不绝,旌旗高挂空中,随着北风猎猎作响,不少兵士围着篝火喝酒吃肉,只有几队着重甲的哨兵还在四处巡查戒备。

主帅大帐之中,裴亦辞坐在案后看着大都送来的邸报,忽明忽暗的烛光把他的脸映得阴晴不定。

御前小太监孙禄小心翼翼地朝后缩了缩,希望能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却听裴亦辞突然开口问他:“今儿什么日子了?”

孙禄一个激灵,连忙躬身回答:“回陛下的话,二月廿四了。”

裴亦辞不再开口了。

孙禄偷偷瞄了一眼,就见裴亦辞放下了邸报,拿过信纸,不知在写些什么,连忙上前磨墨。

孙禄一边磨着磨一边悄悄琢磨着,今儿二月廿四,要说有什么特别,那大概就是今儿本该是陛下大婚第二日了。

孙禄是四年前裴亦辞重新登基之后才跟在他身边的,对裴亦辞的过去不甚了解。

他只知道,这位新皇后的兄长赵国公曾经救过驾。宫里人都说,是因为赵国公留下的遗书,陛下才会决定迎齐二姑娘为皇后的。

他还记得,那会儿都快过年了,陛下一收到鞑靼的喀察汗暴病身亡,其弟与其子争夺王位,不少鞑靼游兵屡次侵扰北地小村的消息后,立马把内阁几位大人揪进宫商讨对策。

等到商定了趁鞑靼之虚甩兵直入,裴亦辞断然拒绝了兵部尚书请遣大将出征的折子,而是力排众议决定御驾亲征。

那时候孙禄还觉得,陛下似乎丝毫没把和新皇后的大婚放在心上。

也不知道当初暗中遣人授意钦天监把婚期提到二月是为何?

可现在,裴亦辞又问了三次今儿的日子。

要知道,陛下他过去从不会同一个事儿问起两回,更不用说今儿是什么日子这样的问题了。

虽说孙禄只跟了裴亦辞四年,可他在宫里也算呆了快十年了,总比一般人精明些。

他不由琢磨,莫不是陛下对这位新皇后……

正当他想得出神,帐外忽的传来一阵绵长的号角声,很快,又传来盔甲相撞的声音来。

裴亦辞自是也听到了。

他放下邸报,唇角微微上扬,眼中却看不出丝毫笑意。

“总算按捺不住了。”

说着,他忽然把手上的信纸揉成一团,扔在案上,便提剑出去了。

孙禄整理着书桌,见裴亦辞离开大帐了,忍不住好奇,便小心翼翼地打开信纸看了一眼。

只见上面不同于陛下龙飞凤舞的大字,只整整齐齐写了几个楷体字:

“我妻见信安。”

底下一片空白,最后却署了名——“承平”。

第二十章

不知不觉中,齐半灵入宫已然两个多月了。

而据北边传回来的消息,陛下设伏捉了鞑靼右部的王弟浑察儿,又奇袭了鞑靼小王子胡图鲁后方大营,把鞑靼生生打退到了草原另一头去了。

大战告捷,陛下也未曾久留,留下驻守大将后便班师回朝,据说不日便会抵达大都了。

凤栖宫里,齐半灵坐在妆台前,几个宫女帮她盘着头发。

她们从尚仪局被拨过来前,宜妃召进瑶华宫亲自“指点”过。面对一个没有娘家的残疾主子,和一个宫里都说深得圣宠,又是越王亲侄女的宠妃,不少人都蠢蠢欲动了。

几个年长的私底下都念叨,若是新皇后入宫后和宜妃夺掌宫之权,不就是她们向宜妃表衷心的机会了?

可谁料,这位新皇后入宫后,也不见去和宜妃争,每天坚持去寿安宫晨昏定省,又见来请安的妃子。除此外要不就是去霞安宫看八公主,要不就和倚绿姑娘和应姑娘单独待在偏殿里,不知道在倒腾些什么。

这也罢了,不知为何,新皇后一个凉凉的眼神过来,她们就总觉得后背发麻,好似她看穿了什么似的。

她们没了瞎蹦跶的机会,只能好好跟着这位主子。

这两个月以来,一直太太平平的,还真没人敢无事生非。

倚绿从外头进来,低声回禀齐半灵:“娘娘,顺嫔娘娘那边来人说身子还是没大好,怕是不能来请安了。”

齐半灵对着镜子正描着眉,闻言一笑:“自打北边传来了陛下即将凯旋的消息,顺嫔的病似乎就没好过。”

倚绿心中愤恨,这个顺嫔,平日看着咋咋呼呼的,心眼跟个莲蓬似的,多得很呢!

自知道陛下要回来就开始装病,不就等着陛下班师回朝后多怜惜她几分嘛! 

可殿内还有那么多宫女,倚绿自然不会像和齐半灵单独待在一起时那般随意开口评价顺嫔。

她脸上便不显分毫,只回道:“顺嫔娘娘身娇肉贵的,的确少出来走动为好。”

齐半灵放下眉笔,又拿起胭脂稍稍往两颊扑了扑。

只略施粉黛,她脸上便瞧着气色更好了。眼波一转,雍容绝丽。

她对着铜镜照着脸,一边吩咐身边的倚绿:“你去开库房,多挑些用的玩的,今儿晚点时候,本宫去顺嫔宫里瞧瞧她。”

倚绿屈膝应是,便退下了。

她从库房里忙完出来,就瞧见一个宫女从寝殿出来匆匆往外走。

倚绿本想问她去做什么,可见那宫女一溜烟出了凤栖宫,她皱了皱眉,终究没叫住她。

虽说齐半灵早吩咐了今儿要去顺嫔宫里,可她先去八公主宫里呆了许久,待陪八公主用了晚膳,这才悠悠朝顺嫔宫里去。

顺嫔所居的瑰延宫本应已关了宫门,可齐半灵坐着四人肩辇到的时候,却发现她一反常态宫门大开,似乎还多了不少宫人在里头。

“这是怎么了,如此热闹?”齐半灵一边柔声问着,一边给倚绿使了个眼色,让她前去叫门。

门口守着的小太监见到齐半灵过来了,似乎有些意外,甚至还有些懊恼。

可倚绿都让他进去通报了,他自不敢真当面对齐半灵有半分怠慢,连忙朝里小跑着去通报了。

倚绿看着那小太监的反应,总觉得不对劲,走回来凑到齐半灵身边悄悄问她:“他做出那副模样作甚,难不成天刚黑,顺嫔娘娘就已经睡了?”

齐半灵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只摇了摇头,便又抬头看向瑰延宫内,等着小太监回报。

没一会儿,那小太监就又小跑着回来了,给齐半灵行了个礼说道:“皇后娘娘,陛下请您进去呢。”

陛下?

齐半灵和倚绿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惊讶。

昨儿还说在路上呢,这都没等人出城相迎,居然已回了大都,还到了顺嫔这里?

只疑惑了一下,齐半灵便被两个宫女扶着上了轮椅,随后便进了瑰延宫。

瑰延宫西偏殿内,裴亦辞果然坐在上首。

他竟还穿着战袍,大马金刀地坐着,头发简单地竖起,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固定着。

齐半灵上回见到裴亦辞,还是去岁腊月她刚回大都的时候。

那时梅林边灯光虽暗,可裴亦辞生得好,齐半灵不自觉地就记住了他的长相。

这回再见,齐半灵就发觉裴亦辞似乎比上回更瘦了些,眉目间也更凌厉了。

顺嫔魏以莲便坐在裴亦辞身边,脸上半点病容也没有,一点都不像病了许久的样子。

她穿着碧色的宫装,双颊绯红,看上去既欣喜又羞涩,偶尔还偷偷瞟裴亦辞一眼。尽管裴亦辞一个眼神也没多给她,也让她心中暗喜不已了。

齐半灵只粗粗扫了裴亦辞一眼,便垂下头,由两个宫女一人一边搀扶着行了礼。

双膝跪地的时候,她虽低着头看着面前的地砖,却觉得有一道视线直直钉在她背后,似乎要看穿她似的。

可等她行完了礼又坐回轮椅上,那种感觉却不见了。

齐半灵抬头瞧了眼,就见裴亦辞低头喝茶没在看她,魏以莲一直盯着她,好像很是不满似的。

没等齐半灵开口,魏以莲已经用帕子捂住嘴呵呵一笑:“皇后娘娘,您来得可真巧,陛下可不就在臣妾这儿嘛。”

倚绿站在齐半灵身后,闻言蹙了蹙眉头。

顺嫔这话说的,好像齐半灵知道陛下在这里,故意争着出头似的。

这叫什么事儿!

她不装病那么久,姑娘怎么可能带那么多礼物来看她!

倚绿低头看齐半灵,就见她脸上从容,柔声说道:“本宫听闻你卧病多日,便备了些礼物,打算来看看你。”说着,她又看了眼裴亦辞,垂眸道,“既然陛下也在此,顺嫔又安好,那臣妾便不打扰了。等底下人放下礼物,臣妾便告辞了。”

魏以莲一听,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喜意,刚要应下,却听身边的裴亦辞忽然开口了:“无妨。皇后既然来了,喝杯茶再走也不迟。”

魏以莲想开口赶人的话到了嘴边,被裴亦辞一句话堵了回去,心里不免有些懊恼。

可毕竟裴亦辞还在她身边,她也不想表现得太小心眼,便指了个宫女随口吩咐:“你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给皇后娘娘看茶!”

齐半灵虽心里有些惊讶,可还是谢了恩,便被倚绿推到一张小几旁边坐着了。

见齐半灵不开口,魏以莲有些忍不住了,轻轻拽着裴亦辞的袖口撒娇:“陛下,臣妾刚刚和您讲到那儿了……是了,那陈国公夫人就赶紧跑过去,看到自家姑娘躺在那登徒子怀里,两眼一翻就要晕过去了……”

齐半灵坐在那儿,一边喝茶,一边看着魏以莲拉着裴亦辞说了大都七八家贵胄的家长里短情仇爱恨。

裴亦辞一手捧着茶盏,也没看魏以莲一眼,就盯着手里的茶盏出神,不知道有没有在听魏以莲说话。

魏以莲丝毫都没发觉裴亦辞走神了,嘴上依旧说个不停。

齐半灵好容易等着魏以莲说累了,连忙插话道:“顺嫔这里的茶真不错,本宫往后可还要来沾沾光。今儿不晚了,本宫也不便打扰你,这就告辞了。”

魏以莲还打算再和裴亦辞讲讲嘉仪县君那个闺女的奇闻异事,见齐半灵要走,心里一喜,嘴上还是装了装样子:“皇后娘娘这就走了?既喜欢,留下来多品品也无碍的。”

“不了,本宫晚上不能多喝水,夜里起夜不方便。”齐半灵柔和地笑了笑,又朝裴亦辞一躬,“陛下,臣妾告退了。”

裴亦辞一句话没说,只捏了捏手上茶盏的盖子,漠然地望着齐半灵。

齐半灵半点也不惊讶,由着倚绿推着她出去了。

魏以莲等齐半灵走了,乐呵呵地转头去看裴亦辞,却见他正看着门口,好像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陛下在看什么?”

魏以莲有些莫名其妙地顺着他的目光朝门口看去,就见门口空荡荡的,齐半灵早离开了。

她一笑,陛下一回宫,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来了她这里,现下有些累了也理所应当,便想接着说嘉仪县君家闺女的故事给陛下放松放松。

却见裴亦辞倏地起身,淡淡看了她一眼:“你身体还未大好,还是早些歇息为好。看你有精神说那么多话,朕也算放心了,这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