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身姿峻峭地立了几秒,朝她走来。

她愣了,慌地连连退后,又惊又惧。

“你肩膀上有伤,别摔倒了。”他终究是担心她,止了脚步,隔着两三米的距离轻声问,“Cheryl,你很怕我?”

她愣愣的,垂下眼帘,良久摇了摇头,摇完又飞快点点头,好像自己都搞不清楚。

亚瑟看她懵懂木木的神色,忽而觉得像回到很久以前。很小的时候她就是这样,问什么都只能问一般疑问句,她不说话只摇头点头,要么摇得像拨浪鼓,要么点得像小鸡啄米。

他想起以前,唇角不禁染上极淡的微笑,复而挺拔地迈开脚步朝她走去。

这次,她似乎迟钝了,没有后退躲避。

他终于再次靠近她,低头看她近在咫尺的脸颊,那么虚弱苍白,他心下怜惜,伸手去抚。

她余光察觉到,立刻警惕地别过头去。

亚瑟的手晾在半空中,顿了一秒,并没有执意去摸她,另一只手从背后拿出一双绒绒的拖鞋,蹲了下去。

“光着脚跑,会着凉。”他手心温暖,握住她微凉的脚踝,给她穿上鞋子,目光又落在裙底她白皙纤细的小腿上,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与自嘲,“你要多吃些东西,这样身体才会好。”

甄爱不回答,脚心垫在柔软的拖鞋里,冰凉的感觉不再有了。

亚瑟起身把她横抱了起来。甄爱不言不语,也不挣扎,就那么安静顺从地给他抱着走上走廊,穿过长长的拱形雕花走廊。

他见她没有排斥,小心翼翼地呼了一口气,掩饰住心头的激动和不可置信。

她在他怀里,垂着眼帘,乌黑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良久不说话,眉心却轻轻拧着。

“在想什么?”他步履很稳,似乎时刻注意着她的表情。

“他…还好吗?”

“你说伯特?”亚瑟奇怪地笑了一下,明知却故意。

“…我说…言溯。”

“死了。”

甄爱低着眸,睫羽颤了一下,抿抿唇,渐渐像是来气了,固执地反驳:“你骗人。”

“那你还问我?”女仆推开房门,他抱着她走进去,毫不客气,“他是死是活,你比我更清楚。别再幻想了Cheryl,你应该看得出来,他当场就死了。只是你不肯接受这个事实。”

怀里的人儿僵了一下,不动了。

亚瑟把她放到床上,轻轻掖好被子,生怕碰到她肩上的伤。

甄爱侧身躺着,一动不动,睁着眼睛望着窗外,又似乎望着虚空。

他见她头发凌乱散在枕头上,忍不住去拂,她也不动,任由他顺她的头发。他的手指有意无意掠过她光洁的额头和耳垂,她也不躲。

亚瑟莫名欣喜而激动,探索式地想摸摸她的脸颊,这下却发现了不对。枕头上已有一大片濡湿的泪渍。

他探身去看,被她粗暴地打开。她抓住被子一下子把自己埋进去,起初静默无声,渐渐轻轻地抽泣,再后来终于失声,呜呜哭起来。

她越哭越伤心,越哭越大声,怎么也止不住,像小时候一样大哭起来,小小一团捂在被子里,哭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亚瑟很久没见她这么哭过了,手足无措去拉她的被子,她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死死揪着不松手,不肯出来,气得语调不畅,哽咽又悲愤地嚷:“你骗人!呜呜!你骗人!”她哭得满是委屈和无助。

一听她哭,亚瑟完全没有应对办法了,连求带哄:“好好好,是我错了。他没死,他还活着。”

被子松了,他赶紧掀开。

一会儿的功夫,她哭得脸上全是泪水,脖子上背上捂得热汗淋漓,头发一缕缕打湿了粘在脸上。纤瘦的身子蜷缩着,一下一下地抖。

亚瑟心焦,赶紧从敏觉的女仆手中拿过毛巾,替她擦去脖颈上后背的汗,担心她会感冒。

她愣愣盯着头顶的帷帐,不发出哭声了,眼泪却还是一个劲儿地流,咬着嘴唇,满目委屈和伤心:“死就死了,他活该。”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泪珠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教堂地下危险的一幕已经过去,她对他发自爱情本能的关心渐渐被强烈的背叛感压抑,被欺骗被辜负的感觉戳心摧骨,她痛得想死。

言溯,竟然连你都骗我。没想到就连你,都想限制我的自由,都想往我身上压负担。你死了活该!

可是,为什么她此刻前所未有地担心他?脑子里全是他面色灰白躺在悬崖上的画面,毫无生气,死气沉沉。

他不会真的死了吧?那么重的伤他要怎么好起来?

甄爱把脸埋进枕头里,温热的泪水不断往外涌。

好想再见他一面,就一面。

好想,好想。

甄爱流着泪睡着,竟一觉无梦。醒来后,脸上没有干涸疼痛的泪痕,她知道一定是睡觉的时候,亚瑟用温毛巾给她擦掉了。

她睁开眼睛,帷帐里飘着一串彩色的心形气球。她愣住,记起言溯给她买过一串,她抬手扯住绳子拉了一下,胖嘟嘟的气球你推我攘,挤成一团在空中跳啊跳,可欢快了。

她玩了一会儿,没什么兴致。

扭头又见床头柜子上放着一个复活节彩蛋,珐琅蓝蝴蝶的图案,十分精致好看。

亚瑟是在复制什么?

甄爱觉得怪异,溜下床去,门口蹲着一只小白兔,和她小时候养的那只像极了,耳朵长长尾巴短短。似乎很怕生,见甄爱走过来,一步两步慢吞吞跑开了。

甄爱赶紧去追,一路到了餐厅,见亚瑟慢里斯条在吃晚餐,才知道那兔子是他的间谍。她心情不好,不想和他相处,可他旁边的椅子上赫然坐着一只巨大的栗色毛绒熊。

甄爱盯着看了几秒,一下子走不动道儿了,那……那不是言小溯吗?

她盯着大熊,缓缓走过去,在它身边站好,仿佛遇见久别的熟人一样,略微紧张又手足无措,围着它漫无目的地转圈圈,终于停下来,以只有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嘀咕:“你是言小溯么?”

大熊坐在椅子里,歪着毛茸茸的大脑袋,不回答。

甄爱揪着手指,转头看亚瑟。他端着玻璃杯正在喝水,目光对上她的,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甄爱索性不问他了,抱住比她还高的胖胖熊,有点儿困难地从椅子缝里挪出去,抱到自己座位的那一边放下。大熊胖胖嘟嘟,毛茸茸软绵绵的,和言小溯一模一样。

这只熊似乎给了她极大的安抚,她不经意在它脸上蹭了蹭,小手探过去揉它的肚皮,这一揉,她的心情就凉了半截。

熊宝宝的肚皮绵软轻柔,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可言小溯的肚子被剖开过,又被言溯拿针线缝起来。表面上看没什么,仔细一摸就有差别。

它不是言小溯。

甄爱一声不吭,把它从自己椅子旁边抱起来,放回亚瑟身边,自己又远远地走回自己的位置上。

亚瑟放下水杯,斟酌半晌,透过烛光望她:“你不喜欢它?”

“不喜欢。”她一下一下杵着沙拉碗,头也不抬。

亚瑟吩咐女仆:“把它扔进壁炉里当柴火。”

甄爱一愣:“不准!”

“你不是不喜欢它吗?”

“那我不喜欢在这里,你让我走吗?”她淡淡反驳。

他愣了一秒,垂眸掩饰眼睛里的伤痛,平静道:“Cheryl,这是我们两个的家。我们说好了的。”

甄爱低着头:“可我现在不想在这里了。”

“你想去哪里?”亚瑟从容切着盘子里的食物,“美洲,中国,俄罗斯,非洲……我不会再限制你。你想去哪里,我都带你去。”

甄爱不作声,最初一番激烈的发泄后,她的情绪已稳定下来。没了起初冲昏头脑的感情刺激,她渐渐理性地思考了。

她想去找言溯,想找他问清楚。

那天在牢笼外,他说他打算在案子结束后就告诉她的,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撒谎,可她愿意相信他。

她记得他说留了一封信给她,可待在言溯家的那些天,特工限制了她的行动范围,不许她接触到有纸张有笔的房间,她没找到那封信。

她要去求证自己是不是误会了他。

有了这个疑虑,相信他的可能性在心里发了芽,挠痒痒一样抓得她难受。

其实心里已经相信他了,却不自信地想找他问清楚。她在他面前杀了人,他都不怪她,这本身就违背了他一贯的原则。他那么爱她,怎么会伤害她呢。

可是……

她不能去找他。

那天在起火的牢笼外,伯特一字一句对她说“这辈子都不可能放过你”,她相信。

亲眼看见自己给言溯带来的灾难后,甄爱心里其实发怵的,他被绑在十字架上受尽折磨的惨状是她这些天持续的噩梦。

甄爱闭了嘴,只字不提言溯的事。

对面的亚瑟道:“Cheryl,如果你觉得孤单,你可以去交朋友。基地里从小和我们一起长大的朋友很多,你如果喜欢party,可以开;你如果不喜欢做实验了,你以后都可以不做。”

他放下刀叉,诚恳地看着她,“我想说的是,你以后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不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这就是我给你的自由。”

甄爱不知听没听,整个人都安静了。

她只想做一件事,那偏偏是不能和亚瑟提起的事,也是他唯一不可能答应的事。说出来,只会于事无补,只会适得其反。

她顿觉前所未有的无力和挫败,毫无胃口地吃了几口晚餐,回房继续睡觉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亚瑟端了一碗粥跟过去,到她床边哄她吃。不知是真的饿了,还是想让他快点儿走,甄爱坐在床上一口一口吃完,又立刻钻到被子里:“我要睡觉了,你走吧。”

亚瑟把碗碟送到门口,关了灯落了锁,轻轻一声响,敲在甄爱心里。她一惊,立刻警惕起来:亚瑟没出去。

屋子里黑漆漆的,甄爱刚要起来,没想被子被掀开,亚瑟上了床,把她揽进怀里,动作很霸道,不容拒绝,力度却很轻很缓,没怎么用力,仿佛她是易碎品。

甄爱吓得头皮发麻,拿脚蹬他:“走开。你要是敢碰……”

“我不会动你,就是,想抱你一下。”黑暗中,他贴着她的脸颊,呼了口气,语气里竟透出哀凉的怀念,“好多年没有抱你睡觉了。”

甄爱一怔,静止不动了。

以前他们不懂事,很多个夜晚就是这样相拥而眠,没有一丁点儿越距的行为。

甄爱的妈妈管得严,亚瑟每次都得在夜里很晚很晚,等甄爱妈妈的房间熄灯了,才小偷一样翻墙进来。这些时候其实甄爱也朦胧睡了,模模糊糊被他搂住,第二天天不亮,她还没醒,他又翻墙离开。

有一次摔下去被树枝挂到了脖子,朋友还笑他被泼辣女人的指甲抓了。

一贯冷清脾气不好的亚瑟居然没生气,意味深长看着甄爱,笑:“嗯,是被女人抓了。”

而甄爱直到很久以后才明白当时他眼底温柔的笑。

此刻她不敢推他,怕招致他的不良反应。她轻轻阖上眼睛,遮去眼底的一丝光亮,不动了。

而亚瑟也平息了,搂着她,前所未有的安宁与平静。

夜色沉默,月光如水。

不知过了多久,他仿佛梦呓,忽地喃喃自语:“C,给我生一个孩子吧,这样,你就永远不会离开我了。”

渐有睡意的甄爱猛地被这句话惊醒,浑身僵硬,以为他要做什么,他却没动。

她心跳如鼓,等了好几秒才侧头看他,夜色中他闭着眼睛似乎睡了,俊脸格外白皙,眉目如画。

不知为何,或许因为有她在,亚瑟的睡颜格外的沉静安然。

可甄爱宛如浑身被扎了针,不安又惶恐。且他在身边,被窝里变得格外熨烫,她蓦地想起言溯的怀抱。

渐渐,又想起他在忏悔视频里给她的情书。

别离辞:节哀。

她一看就懂。

因为,夏天的时候,她和言溯坐在图书室里看书,说起了诗人邓恩最经典的爱情诗。

言溯说他喜欢那首诗里纯粹净化了的爱情,即使别离,即使不见,爱人的精神与灵魂也永远凝在一起。

所以,那夜,在机场的洗手间里听到他说“给她最后的别离辞,请她节哀”,她瞬间泪满眼眶。

昏暗的天光中,甄爱微微笑了,漆黑的眸子里月光涌动。

夜深,她蹑手蹑脚从床上下去,回头看亚瑟一眼,没有平日对别人的冷淡凌厉,在她面前,永远连棱角都是柔和的。

可她终究是转身,推开阳台的门。

雪天的夜里十分静谧,没有风,天地间没有一丝声响。白雪皑皑,繁星闪闪,月光如水银般洒在山林的雪地上,美得惊心动魄。

她搬了椅子,站到栏杆边,俯瞰着一尘不染的雪地。

一缕风吹过,鼓起她白色的睡袍,她冷得瑟瑟发抖,椅子跟着晃起来。抬头望天,星空之高远,那么深邃,像言溯清澈的眼睛。

再也见不到阿溯了,迎接她的又将是行尸走肉的生活。还有各种她不可预知的危险,她不要和亚瑟做那种事……

她的心只属于言溯,身体也只属于他。

可,再也见不到他了,她此生的挚爱……

轻风吹起她凌乱的发,她深吸一口冷气,牙齿打颤,喃喃念起那首诗里最经典的片段,听说,灵魂相爱的男女就像圆规的两只脚:

“你在中心,我走天涯;

我漂泊的一生,为你侧耳倾听;

相聚之时,才能彼此相拥直立;

你坚定,我的轨迹才会圆满;

你不移,我才能回到最开始的地点。”

她已拥有这世上最美的爱情,了无遗憾。

这样美丽的景色,就这么死去也不可惜吧。

她微微一笑,缓缓闭上眼睛,摇摇欲坠之时,有人猛地踩上椅子,一把将她狠狠搂在怀里。

“C!”身后的男人颤声,咬牙切齿,恨恨想说什么,眼泪全涌了出来,溢进她的脖子里,瞬间冰冰凉凉。

“你怎么能……”他哽咽,又恐慌又威胁,“你怎么敢在我面前自杀!你要是敢我就……”

他梗住,蓦然发觉他早就伤了她的家人,再也没有任何可以威胁她捆绑她的筹码了。他死死盯着无边的黑暗,不住地颤抖,害怕。

甄爱一动不动,望着天空的星星:“A,你不要强迫我做我不愿意的事。你也……”

“我从没想过强迫你!我只是想等你。”亚瑟死死箍着她,凶狠地打断她的话,“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十年;十年不行,二十年,一辈子……时间那么长,总有一天你会忘记外面的世界,总有一天,你会回到我身边。”

甄爱呆呆的,为什么他还是小时候那个固执得撞死南墙都不回头的男孩,可偏偏,她也是那样的孩子啊。

她眼睛湿了,摇摇头:“不会。我早就回不去了。A,请你不要对我抱有希望,不要再挽留……”

“C,你不能死!”亚瑟咬着牙深深低头,泪水滴落在她的脖颈,他极尽痛苦,“你已经怀孕了。”

112溯爱

作者有话要说:新增说明

中午才起来看到大家...满腔的愤怒...我非常非常非常抱歉。

(结局我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这是其中一种,还设想过另外一种,就是言溯真的自己毁容了,甄爱也是,然后他们就一起消失了。可我自己不喜欢这种,我认为它隐含的意思是,像言溯这样的光明的人竟然要隐藏自己,改变本来的面目,这是一种不好的暗示。所以,我宁愿他花几年的时候,把甄爱找回来。番外会在一起的。)

给大家解释一下,我昨天说了会有番外,小包子言粑粑的都会有,也有几年后小包子眼中粑粑和麻麻的幸福生活。他们真的会在一起,不是让你们幻想让你们脑补,而是真的会变成文字。

只不过贴番外的时间会推迟,因为我要先修文,首先很多读者说很多地方太复杂看不明白,我要写得简介一些,再梳理一下。再就是把言情和推理的节奏变得适当些,不要拖沓和冗余。无关紧要的字数会减少,但晋江修文字数不能比原来少,所以需要番外的字数填补这些紧凑后的章节。番外可能会比预期放的迟。抱歉。

但有些事情是暂时无法在番外解释的,比如哥哥的10亿是漂泊者主角的内容。言溯和甄爱是怎么在一起的是系列终结(阿基米德下部)的内容。不是我想吊胃口,而是写成一部真的太长了,而且现在时间不适合,因为谁都不会放手。谁都不会妥协,如果一定要拼个你死我活的话,在强大的组织面前,死的必然是言溯。

大家或许觉得我不负责任,但我构思的时候,是把整个系列作为一个大整体的,阿基米德作为系列开篇,才把组织写得那么宏大。没有拉读者看系列文的意思,系列大部分只会和组织有边缘关系,中心线的漂泊者和终结篇暂时都不会写,不存在拉票的意图。

而且这篇补上番外之后是个独立完整的故事,不看下部也没有关系。加上番外后,这篇阿基米德不会是悲剧,这个系列也不会有悲剧,只不过这篇从合理性和整体性上暂时只能这么写,但会有好的番外。

因为要修文所以再一次提出,希望读者妹纸们把你们在看文过程中觉得累了看不下去了或者啰嗦的地方都提出来,帮助我修改提高,帮助我完善这篇我们都喜欢的坚持了4个月的文,也帮我下一篇写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