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月眼镜片后的眸,几不可觉地眯起。现在她认出来了,坐在叶仰辰右手边,一直不断加价的任先生,就是那晚,在极乐天夜总会里,伸手扶了她一把,并将她从尴尬境遇里解救出来的男人。

只是,那晚,在昏暗的光线和糜烂堕落的氛围里,他看上去象是一个危险的维京海盗,被困在了陆地上,有些莫名的,无可发泄的怒火。

而现在,他穿着得体服帖的意大利版剪裁手工西装,坐在叶仰辰边上,却又无比协调地融入了衣着光鲜的上流社会中,悠然自得,毫无不适。

看见他向她颌首,忘月突然间明白,他也是故意的。

他故意加价,把这幅对她来说,十分重要的画的价格,提高到一个她无法承受的水平上。

很好,忘月向他点点头,表示回礼。

如果你懂得欣赏这幅画,那么请你好好珍藏它。

忘月用眼睛说。

海嘲看见忘月微微点头,眼睛里闪过许多难以形容的情绪,然后,毅然转身,自拍卖现场离开。

她把那幅画,托付给他了,这是海嘲唯一的认知。

海嘲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绝裾而去的绿茶色身影,便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了竞拍中。

(本章完)

第四章 旧伤

你说,我会给你幸福,却把我推入无间地狱

他说,我怕不能给你幸福,却把我带进天堂

海嘲坐在海燃园道场的地板上,看着弟弟任七在医生的指导下,努力做着康复运动。那么孱弱,却坚强地,毫不放弃地努力着。

手边,有几份杂志,类型函概财经、时尚、机械、医药乃至八卦。

海嘲信手取过一本,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看。三哥叫他督促小七复健,又怕他闲坐无聊,当场暴走,所以找来许多娱乐项目给他。海嘲摇头,其实三哥大可不必有此忧虑,他的脾气,比早年不知好了多少。更何况是陪自己的兄弟,他决不会有半句怨言。

忽然,海嘲翻看杂志的手一顿,然后将翻过去的一页,又翻了回来。

《一周》刊的中心彩页上,刊印着大幅照片,背景是绿意盎然的室内雨林。雨林里,有许多仿佛林中精灵一样的男女,穿着月白色轻软飘逸的衣衫,赤足,在林间缓步而行。

海嘲敏锐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在其中一张,在肥厚碧绿的树叶间若隐若现的面孔上。

那是——忘月的脸。

淡雅的眉,黝黑的眼,粉红的唇,迢遥的眼神。

海嘲仔细阅读下头的正文,那是一篇群访,访问本埠数位一直至力于慈善事业的专业人士。他们中有影星,有教师,有公司总裁和律师。

“本刊记者再三联络沈女士,最终在珍爱基金会创办人叶夫人之孙叶仰辰先生的牵线之下,才获得沈女士首肯,前来拍摄这组照片并接受访问。沈女士谈吐温和谦恭,为人十分低调,往往十个问题,她才淡淡然回答一两个。但是,笔者深切地觉得,淡然宁静的沈女士,仿佛真正是一位上帝派遣到人间的天使,关心弱势群体,不居功,不自傲,让人由衷地钦佩。”

海嘲看完编者按,又仔细去看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其他人,都以正面示人,只有忘月,半隐在林叶间,仿佛害羞,仿佛疏离。

海嘲蓦然发觉,他对忘月的脸,已经太过敏感。这样不经意的一瞥,他的大脑都会自动对忘月的容颜做出反应。

海嘲伸出手,轻轻抚上心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一天,忘月温热泪水滴落下来,渗透他的衣衫,烙在他皮肤上的灼烫感觉。

“四哥,你想什么呢,坐在这儿发愣。”任七做完康复运动回来,由任家风字辈里的两个侍卫搀扶着,慢慢走到场地边上。

海嘲猛地合上《一周》刊,仰头望着任七。这个小七,自从身体稍微好一点了,就拼命锻炼身体,象玩命似的。

任七居高临下,俯瞰自己素日里高大勇猛凶悍的兄长。四哥参加慈善义卖会,以五百万元买回来一幅油画的事,海燃园上下都是知道的。虽然具体情况,当日他们都没有到场,所以并不知情,但是四哥的贴身影子护卫云沧事后曾经略微提起过。四哥和一个女人争一幅画,有点不象四哥的风格。四哥一贯,是敬女人而远之的。

而且,前段时间,四哥安排了一个女人住进任氏保全公司的一处公寓,听说那个女人是珍爱基金会目前重点援救对象,两相联想,任七觉得此中大有蹊跷。

再看四哥动辄走神的样子,任七得出结论。

“四哥,如果喜欢,就去争取。切莫等到失去的时候,再来后悔。”

海嘲古铜色的皮肤泛起微不可觉的红晕。

“死小七,你说什么呢?有工夫管我的闲事,还不如赶紧把自己的身体养好!”

说完,自地上一跃而起,拍拍屁股,走人去也。

任七低眉敛目地笑。

他们任家的孩子,虽然血缘不同,倒都有一双好眼睛。

四哥看得几乎发痴的那一页,他远远的就看见了。四哥大抵不知道,三哥怕他躺在床上无聊,也把一色式样的一叠杂志也放在他屋里。里头的内容,没有他不曾仔细看过的。

任七抬眼看了看海嘲走远了的背影,珍爱基金会的沈忘月么?

扶着任七的两个侍卫忍不住互相看了一眼,七少啊,自从东少出了事后,七少根本就象是被东少附身,笑起来也好,沉吟起来也好,都是那么地象东堂的那位东朕。

忘月把《一周》刊轻轻合上,放在员工休息室里茶几上。

“忘月,把你拍得很漂亮呢。”财务经理在阴盛阳衰的环境里呆得久了,也学会八卦,动辄和同僚讲八卦讲得浑然忘我。

“呵呵,陈公你也这样觉得啊。”心理辅导组组长是位中年心理医生,一向喜欢同人一搭一唱,在别人最不设防的时候,突破心理缺口,使人不得不吐露实言。“这位摄影师角度抓得真好,把忘月拍得如梦似幻,漂亮得有些空灵,其他人看上去就中规中矩了。忘月,说,你给了摄影师多少好处?”

忘月微笑,露出一点点小虎牙,并不说话。

凡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她不是一个教人看了,眼前一亮的美人,也没有使人一见钟情的出色外貌,她只是一个满大街都是,一抓一大把的平凡女子。如果一定要在她身上找出一些特殊来,也只是她曾经经历过一些惨痛的教训罢了。

忘月知道,大家都是存心要逗她一笑,所以也不以为忤。

“好处没给,威胁倒是有的。”忘月歪着头,把如水的眸光一沉。“听着,你要敢把我正面拍进去,我就发律师函给你,告你侵权。”

忘月绘声绘色,其他人看了大笑不已。

“沈小姐,你真的这样说?”前台接待方圆圆满脸不信。

“你说呢?”忘月卖关子。

忘月由一开始,就不喜欢这个主意。她是社工,不是演员,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其他的,原不应由她出面。

可是,叶仰辰却极力坚持。

“如果你只是一个默默无名的小人物,你去扶助别人的时候,那些对你怀有敌意的人,很容易就会做出伤害你的举动来。但是如果你是一个名人,他们往往会犹豫。这种人,都是欺软怕硬的。你拥有的社会知名度越高,他们的犹豫就越久,你就能争取到更多的时间摆脱窘境。”

叶仰辰说得振振有辞,忘月即使想反驳,也忍了下来。

访问拍照虽然去了,不过忘月变相消极不合作,把出风头的几率将到最低。

只是没料到,还是引起不小的反响。

“忘月给我们基金会做了广告呢,最近捐款多起来了呢。”财务经理笑眯了眼。

“帮助救助对象的时候,对方的信任度也提高了呢。”心理辅导组组长也笑。

“沈小姐,你变成名人了呀。”方圆圆红着脸说。哎呀,她要是有沈小姐一本的气质,林副会长,就会多多注意她了罢?

“所以啊,忘月,除了本职,你也要多多参加应酬,提升珍爱基金会的形象。干脆,做基金会的形象大使吧。”心理辅导组组长笑得跟朵花似的。

“啊啊啊——你们放过我罢!”忘月仆倒在沙发里,做垂死挣扎状。

“哈哈哈,没有用的,我们不会放过你的。”一把年纪的陈公竟然模仿周星星,笑得十分滑稽,“我们决定让你担任形象大使,计划书已经提交给叶先生了。”

“先斩后奏啊…”忘月微弱的抗议被众人热烈的讨论声淹没。

在大家看不见的角度,忘月收起嬉笑怒骂的表情,淡淡地,挑眉。

叶仰辰,你想做什么?

叶仰辰想做的,就是让忘月从隐身的幕后,走到幕前来。

忘月有冷静的头脑,也有圆滑的手腕,更有纯净的热情,这些东西一直被忘月约束在冷静淡定的外表下,他想将它们释放出来。那时的忘月,将会是一颗耀目的绿宝石。

当他将他的设想告诉祖母的时候,叶老夫人凝视孙子良久,然后嘉许地点点头。

作为叶家的独孙,叶仰辰无论在物质上还是精神上,都十分富有,工作之于他,更象是一种消遣,而不是挑战;并且他还得天独厚地拥有一副绝佳的皮相。这让他在女性面前,有些无往而不利的自以为是。他很少,为哪个女性,费这许多心思。

可是,现在,他肯用心在忘月身上,把精力扑到基金会的工作上,叶老夫人是乐见其成的。

只是,叶老夫人将忘月对任海嘲态度上的细微转变,隐下不表。

如果仰辰能后来居上,获得忘月的芳心,那是最好的;如果不,让他栽个跟头,知道即使家世傲人,相貌俊俏,也不是所有女人,都会似蜜蜂看见蜜糖一样,飞扑过来的,也是好的。

“既然你有心要做,那就放开手去大干一场,奶奶支持你。”叶老夫人笑着同意。

叶老夫人和叶仰辰不知道,他们的决定,在以后,将给忘月的人生,带来何等巨大的冲击和变化。

在当时,没有人能料到之后的一切。

只有命运,在冥冥中,冷眼旁观。

忘月的应酬,一夜之间,多了起来。

除了正务,邀请忘月参加慈善活动的信函,也似雪片般投来,不管是否适合由珍爱基金会参加。

忘月不得不临时把前台接待处的方圆圆借调上来,暂时充当她的秘书,和副执行长林东海一起,过滤筛选所有寄来的邀请函,将不相干的都放在同一个纸箱内集中处理。余下的,再交给忘月二审,按照时间顺序,决定到底要参加哪些慈善活动。

忘月自办公桌后悄悄抬眼,看见林东海和方圆圆两人并坐在沙发里,头靠得极近,小声讨论,最后一起做出决定,气氛融洽和谐亲密。

忘月微笑,低下头去,继续批阅手头的文件。

她做对了罢?把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希望他们之间能更进一步。

“忘月,我想这一张邀请函你应该看一看。”

忽然听见林东海的声音,忘月收敛淡淡的笑纹,抬起头。

“我记得你从来都不会特殊对待任何一份邀请的。”忘月有些意外。

林东海同忘月一样,也是律师出身,只是为人过于刚正不阿,不能容忍律师外表光鲜的行业下竟然存在那样多灰暗地带,最后毅然地转为社会工作者,为弱势群体伸张正义。他一贯,都不是会徇私的人。

“这份不一样,我们基金会欠他一个人情。”林东海坚持忘月要先看一看。

忘月点头,接过邀请函。

邀请函装在一只苍色烫金字的信封里,封面上写着“珍爱基金会沈忘月女士亲启”,右下角落款是“任海吟”。

忘月抽出信笺,展开。

忘月仔细看了看其中内容,是慈善晚宴的邀请,不禁摇头。

“我不认识他。”

“你认识他兄弟。”林东海提醒忘月。“任海嘲。”

任-海-嘲。

忘月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张长着吊梢眼,看起来总有一分不耐烦,一分凶恶的脸来。

忘月点头。是,她欠任海嘲一个人情。

“晚会要求携伴参加,”林东海咧嘴笑了笑,“我想叶先生一定很乐意充当你的男伴。”

叶仰辰?忘月想也不想地摇头否定,她现如今最不想与之多做交集的人就是叶仰辰。

“忘月…”林东海迟疑片刻,才继续说道。“事情已经过去三年多了,无论如何,你也应该忘记那些不愉快的回忆,尝试接受其他异性的追求。”

忘月看着林东海,眼底有温柔的流光掠过。

这个男人,即使他爱的人不是她,可是仍然象一个兄长,希望她能幸福。

如果,她能爱上林东海,她赢得他的心的几率,不会比娇小可爱的方圆圆少。可是,她已经没有能力,去爱一个人,去追寻属于自己的幸福了。

“东海,不用担心我,我知道自己要什么。”

林东海清亮的眼神微黯,他不是那个能让忘月抛开过往,粲然微笑的人。

他衷心的祈祷,那个能让忘月真正开怀大笑的人,快点出现。

“为什么又是我?”任海嘲拉扯系在脖子上的领结,瞬间将之蹂躏得面目全非,找不出一点稍早时笔挺完美的样子。

任海嘲穿着怀旧风格黑色双排扣收腰小燕尾晚礼服,微长过耳的头发统统梳往脑后,用萃取自天然植物精华的发雕定型,露出饱满的额头,整个人看上去英俊且充满不可捉摸的危险感。

“因为三哥追女人去了,小五太喜欢拈花惹草,即使他不是有心的,我身体又不好,所以只有你了,四哥。”任七靠坐在沙发里,偶尔清咳一声。

“该死的,你们认准了我不会发飙是罢?”海嘲仿佛困兽一般,在铺着昂贵波斯地毯的起居室里来回踱步。“大哥呢?大哥难道是摆在那里当样子的吗?把大哥从米兰叫回来!”

任七“啧啧”摇头。

“四哥,大哥好不容易和大嫂培养出了感情,大嫂还怀上了宝宝,你不是想叫大哥现在离开大嫂回来吧?”

海嘲的肩膀蓦地垮下来。

“好吧。也许我也应该去找一个很难搞定的女人去追。”

任七笑了。

四哥,恐怕会被你一语成谶哦。

任家的慈善晚宴准时开始。

布置得古色古香的宴会厅里,上流社会的达官贵人和时尚圈中的型男型女,围坐在餐桌旁,把酒言欢,一派歌舞升平景象。

有男女模特穿梭在过道上,以一种格调高雅的方式展示身上的华服美饰。

所有到场宾客,手里都有一份清单,上面罗列今晚所有展示品的编号和底价。宾客可以在自己喜欢的物品编号后写上自己的出价,最后交由主办方,该物品则由价高者得。

忘月看着手中的小册子,觉得任氏的作风果然与众不同,和公开叫价拍卖相比,他们更低调也更平实。很难想象,任家曾经是本埠叱咤黑白两道的风云世家。

忘月仔细研看所有物品的底价,有些咋舌。

小小一枚宝石胸针,已经抵得上一户中低收入人家全年的收入了。

忘月不是不觉得奢侈的。

忽而听见有人走到前头拿起麦克风,清了清嗓子,开始发言。

“各位先生、女士,欢迎你们拨冗,赏光出席任氏举办的慈善晚宴,这是任氏的荣幸。为此,任氏为各位准备了小小的神秘礼物,在各位的座椅底下,各位不妨在临走时,玩玩寻宝游戏。现在,晚宴暨慈善拍卖会开始。今晚的所有收入,都将捐赠给珍爱基金会,希望各位先生女士慷慨解囊。”

忘月听到这里,倏然抬起头,望向拿着纸条,正大光明照本宣科的男人。

男人与忘月仿佛心有灵犀,也将幽魅深邃的目光,遥遥投射过来。

任海嘲!

忘月有些啼笑皆非地想,她与他相遇的次数,已经频繁的,有些耐人寻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