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若将名片扫进垃圾桶,收拾物品准备去图书馆。

“戴妃,你乖乖在家,不要偷偷跳窗出去乱搞。那些雄性动物无比自负自大,只要是看上眼的异性,一律贴上不贞的标签。连他们自己也不相信那套说辞,不过是为他们的贱格寻找一个欲盖弥彰的解释。”

出门前她回头,捡起名片,打电话去四福九喜。

“四九叔,我巧遇一个姓詹的中国人。他留下一张名片,没有头衔,只有地址和电话,来自布鲁塞尔。有没有可能查到来历?”

多日后,四九叔反馈消息,连道奇怪。“我让人去查过,查不出太多底细,着实有意思。目前只知詹家三十多年前由大陆移民到英国,当时的詹家家主不多久去世,留下产业交给大子詹良臣,詹良臣七年前也去世,由他幼弟詹俊臣接班。”

“四九叔,詹家最初移民时,家主叫什么名字?由大陆哪里移民来?”

“查不出。你知道,那时兵荒马乱,很多档案没有保存,我也未必能深入进去。”

美若有少许失望。

只听四九叔又说道:“詹俊臣应该是做钻石和黄金生意,可能也有涉足期货股票交易。他的出入境资料显示,他长期奔走在比利时瑞士和英国三地。名下物业很多,粗略看,武士桥一带应该有不少街铺是詹家人名字。更有意思的是,他的太太据说是正白旗后人,住在肯辛顿花园街,与肯辛顿宫相隔不远。伦敦居然有这样神秘的华人,四九叔我也没有料到。”

美若心中惊疑不定。

“他有两个姐姐,大姐离婚独居,二姐嫁给一户姓方的人家,也是内陆移民,她的儿子方嘉皓应该就是你那同学。阿若,那个人骚扰你?”

“没有。大家都姓詹,我有几分好奇。四九叔,多谢。”

“谈何谢字,有你提醒,我也会多加注意。居然有我这种地头蛇也棘手的事,四九叔该检讨了。”

美若可以想见四九叔摸脑袋的样子,只听四九叔纳罕自问:“难道我老了?”说罢传来四九婶的取笑。

他们夫妻情深,美若不好多打扰,聊两句闲话后挂线。

第二日,她便答应了方嘉皓的约会。

方嘉皓是被家庭保护得很好的孩子,开朗直爽没有太多心机。和丁维恩相似。

不过维恩有颗敏感而温柔的心,而方嘉皓正逢精力旺盛的年纪,轰隆隆的,行事说话像部动力十足的火车头。

他对女侍应吹口哨,赞她新唇膏的颜色。铜鼻酒吧的人像是都认识他,和他讨论上个星期足球联赛的赛果。

等他反应过来正在约会,美若已经发了半个小时的呆,面前只剩半品脱黑啤酒。

方嘉皓尴尬:“……”

他对她傻笑,美若挥手,“你继续。”

“不,”他坐直了,“这一刻,我渴求了一个学期。”

美若无语。

他惆怅,“圣诞夜之后你便不再理我。”

“之前好像也没有。”

“之前多少有一两次。……我记得那个珍贵的圣诞夜晚,你穿黑色小礼服,我请你跳舞,每转一圈,我的心脏如同历经一次死亡与复苏的过程,痛苦而甜蜜。”

“查尔斯,你真是读法律而不是英国文学?”

“我母亲在我十岁的时候,曾经赞扬过我的文学天赋。不是因为我小舅,我想牛津会多一个王尔德。”

“看来我还不了解你。”

“米兰达,”他激动,伏在桌上问,“你想知道什么?我全部告诉你。”

“你真是中国人?我过世的父亲也是谆谆告诫,希望我即使来到异乡,也能保留华人传统。”

“真金也没有那么真。我母亲姓詹,父亲姓方,小时,我家有说上海话的佣人。”

“你们由上海来?”

“应该是。父亲有时会提起旧事,那时我祖父常带他去百乐门观舞。米拉达,你还想知道些什么?我在十四岁有过一次初恋,之后再没有能让我心动的人,直到你出现。”

美若失去兴趣。“忽然想起,导师明天要检查心得笔记。”

她对戴妃忏悔:“我很羞愧,利用那个孩子的单纯,再一次让他失望。”

“不过方嘉皓应该有很多女孩子追求,他的生活一定比我丰富。”

是,她寂寞,寂寞到和一只猫说话,发狂地想念七姑。

导师赞扬东方人的刻苦,他不懂,那是因为无事可做。

美若将自己埋在图书馆里。从希腊古典到文艺复兴,她的固定座位上摆满珍籍,方便第二天继续。

詹俊臣有日悄然拉开她邻座的椅子。

他穿浅灰衬衣深灰长裤,发型依旧一丝不苟。

美若看一眼便回头:“我已经拒绝了他。很干脆的拒绝。”

他仰头打量天花穹顶良久。

“我已有将近二十年没有坐在这里。”

美若咬笔望他。

“我毕业于基督堂学院。”他笑,“米拉达,我们是校友。”

她闭上张开的嘴。

“为什么挑选牛津?修艺术史,苏格兰圣安德鲁更适合。”

“因为听说约旦王储在这里,还有挪威国王的外孙,我怀有不良企图,希望捞个王妃头衔或者一座油田,飞上枝头,从此再不用过苦日子。”

他笑出声来,引发其他人不满。于是凑近前,压低声音道:“不曾尝试,怎知道我不能送你一座油田?”

美若回视他专注双眼,思索那可能性,说道:“不敢。”

“一起晚饭?”

“不敢。”

“米兰达,大学的好时光不应该这样白白浪费。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更不应该淹没在书本里。”他将美若面前的书合上。“跟我走,我带你吃全英最好吃的中国菜。”

他的邀请让人怦然心动,也因此,那胜券在握的淡定笑容也更加可恶。

詹俊臣这次亲自开一部五七年古董平治跑车,半途飘起细雨,他升起软篷,不经意道:“前日看到一部莲花,鲜橙色,小巧精致,很适合女孩开。”

美若不答,他聪明地没有继续。

车出牛津城,到达郊外一处农庄,常春藤爬满老石墙,篱笆上铁线莲在雨中绽放蓝紫色的六瓣花。

迎接他们的是个白种老妇人,粗壮的手臂拥抱詹俊臣,热情令美若又思念起七姑。

“雪莉是犹太人,在上海度过童年和少女期,她有烹饪天赋,我还是求学那段日子意外发现这里的餐单上有中国菜。”詹俊臣问,“来支香百丹?”

五六桌客人,雪莉尽心做菜。一道普通的牛肉焖胡萝卜,只用肩胛骨上的那块脂肪,尝起来似是七姑的手艺。

他观察她表情,低声笑,“好吃?”

美若讷讷点头。

“像广东菜的味道。米兰达,你祖籍哪里?广东?”

“应该是。”

“应该?”他抬头望她一眼。“四福九喜的人嘴巴很密实,越密实越令人疑惑。”

“你调查我?”

“我对你好奇。”

这不是好预兆。美若顿失食欲,拨弄碟中的菜,怀疑是不是又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小姑娘,这样可不淑女。“他制止她,为她添酒。

“你祖籍哪里?”

“大陆,浙江,余姚。”他顿一顿,“你知道?”

——我们余姚詹家……

七姑的话回响,美若用尽力气克制,没有深抽一口冷气。

“你知道?”

“不知。”美若摇头,艰难开口,“那是什么地方?”

他皱眉,“我也不太了解,离家时被大嫂抱在怀中上船,还是婴儿。”

“基督堂学院很难进。”

“大哥为我捐款。”

美若很想问:“你家走时带了几箱小黄鱼?这样富有。”话到口边,她叹气。

“不要叹气,莫德林也很不错,一个鹿苑已经值回票价。”

“你在牛津时读什么?是否开心?”

美若不停发问,只有这样才能让脑子继续运转。

“至少有十位首相出自基督堂学院,男人的理想当然是权倾一方。我少年时野心勃勃,觊觎唐宁街的位置,幸好很早觉悟,这里毕竟不是自己人地盘。”

“后半程你有些心不在焉。”在宿舍前,他临别时这样说。

“我没有领你的薪水,不须对你的情绪负责。”

他闭嘴,随即蹦出一句话:“米兰达,你总是出乎我意料。”

如果你发现大千世界,忽然冒出来一个从未听闻过的外甥女,你会更意外,特别当你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她的胸脯时。

美若倚门问:“我们可要在这里等待?一直等到查尔斯出现?”

他沉吟。“这个学期六月结束?”

她点头。

“我在巴黎有所公寓,愿不愿意学期结束后,一起去度假?”

他问完发现内心跃跃,居然在做期待。而面前的人,稍垂下脸,长睫毛忽闪。

她皮肤光洁,有青春的色彩,明明是年轻稚嫩的,但一举一动俨然成熟女性的韵致。

他在等待她的答案,同时又不需要任何答案,就这样便好。

“需要我做什么?”

她抬眼,眼睛沾了院中的水汽般,湿润晶亮。

詹俊臣定定望她,忽而摇头,失笑自嘲,“我如何能勉强这样的你?”

她抿抿嘴,说了声“好”。

转身轻轻阖上门。

“戴妃,”美若抱紧戴妃耳语,“想让我给当他们妓女的男人都该下地狱,在油锅里翻炸一百遍。”

作者有话要说:下次:明天

第三十九章

他们坐协和的贵宾舱。

美若诧异:“据称能送我油田油井的人,我以为他至少有六座私人机。”

“暂时无必要。”

“中国人的勤俭传统。”她自语。

阿公但凡有一丝这样的美德,也不会将财产败个精光。即便多给他两箱小黄鱼,也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詹俊臣的公寓在十六区褔煦大道,露台迎向凯旋门。

他漫不经心的,好像在聊“楼上老太太养了条新腊肠犬”一般无聊的家常,说道:“凑巧的话,能看见隔壁格蕾丝王妃出行。”

格蕾丝王妃,那可是阿妈的偶像,拥有一个同款同色的凯莉袋足以让她欢欣数日。

美若发现自己许久不曾记起旧人旧事。

在巴黎逗留三天,他们转向勃艮第,住在他朋友的葡萄园里。

詹俊臣当真是在度假,开一部脏兮兮的雷诺,戴当地农夫的帽子,和她去居尔河中游钓鱼,寻找山区郊野里的修道院,蹭修士们的私家陈酿。

美若嗜好当地的羊奶干酪,佐以蒙哈榭白酒。

“我能感到脂肪在膨胀。”她抱怨。

“骨架小,多些肉也无妨。”他安慰。

天知道他过往偏好丰胸长腿的健美型。

他在汝拉山谷的夕阳中凝望她,伸手抚过她的下唇,令美若身体一僵。

“我去打个电话。”说罢他将手指上的奶酪碎屑放进嘴里,起身离开。

回来后他坐在那里,陪她静静看夕阳西下,没有说话。

离开前的最后一晚,詹俊臣半夜敲响美若房门。

美若为自己做了无数心理建设才敢开门。

他倚着门框,头发凌乱,看起来年轻了些。

“睡不着。”他垂眼,目光逗留在美若唇上,“我们去偷酒喝。”

美若愕然,随即展笑。“你等等,我换衫。”

“就这样。”

他牵她的手,在黑暗中穿过走廊。下楼梯时,睡裙抚上脚背,美若有作贼的兴奋。

直到地下,他用力掰开酒窖木门上的铁闩,美若在旁边帮他,发出神经质的低笑。

“嘘。”他警告。

他们走进最里,詹俊臣在旁边的木柜里取出一只大水晶杯,拧开橡木桶下的龙头。美若凭记忆寻向另外一边。

他俩喝完一杯,接着互换。

“我还是喜欢马希尼,口感更柔软。”

“我不信。”

“你再试一口。”

“不用试我也知道,”他放下杯子,揽住她的腰,“我不相信有什么比你的唇更柔软。”

美若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她屏息。

他的唇在她的唇上浮掠而过。她听见他低低一声轻叹,美若深吸一口气,鼓励地,抬手放在他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