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了拍手,米小媚站直身来,补充道:“所以啊,我怎么都觉得,苏桦或者苏灿比较重要。我既然跟苏桦说了再见,跟你也不大可能会那么亲密了,我还是做我的米,至于饭,你留着下一个姓米的女人掉进你们家的时候再慢慢煮吧。”说完,米小媚转身,大大方方的走了。

苏泽没有拦她,重新靠回墙上,目送她远去,唇边漾出笑意,薄唇开合间,如自言自语:“这下,至少心情该好了吧。”

离开斜靠着的墙,苏泽也走出巷子。

如果离开苏家,可以助她放下二哥,他当然乐意成全,可是……如果要彻底离开……

唇角淡讽笑意依然:“小媚,这似乎不大可能。”

春风一度

七月流火,天渐渐阴凉了下来,太阳并不复往日的毒辣,空气中都带着清爽而令人愉悦的秋日气息。

春风馆内,却无论四季,都是莺歌燕语,春色连绵。

可前面的歌声魅影,彩衣翩跹,娇声软语,却似是传不到后面这个幽静的小院来。或许,也不会有人相信,武城内最富盛名的妓馆里,还有这样清幽独立的院子。

最近花魁大赛将近,连日为楼中姑娘画像的米小媚将所有的画卷给老鸨送去后,伸了个懒腰,回到这个小院中,正要钻进自己房中,好好睡上一觉,来补偿自己的疲惫,便听到重重树影间传来的低低琴声,悠扬哀婉,漫不经心,却又暗生婉转缠绵,米小媚眼前一亮,钻进院中,只见院中凉亭,垂着纱幕,亭中隐约可见一人,正垂首抚琴,隔着轻纱,朦朦胧胧,仍可辨得此人绝代风华,不加掩饰,一点一点的从他举手投足之间泄露出来,恃才却知分寸,傲物仍晓进退。至少米小媚跟他几次见面下来,虽然知晓这人性格冷傲,却并不难相处。

自上次离开苏家之后,不得去处,身上盘缠将罄,她不得不考虑生计问题。偷书的事,经历上次苏家奇遇后,或许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几番经过书店门口,却少了勇气进去。她在七月初一悄悄去了一次玉安寺,跪在佛前,却不知有何心愿,跪了半天,望着佛祖慈祥的眉目,只道了一句,保佑她以后不要下地狱,可说完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最后,她深深一拜,恳请佛祖能好好保佑苏桦,哦,不对,是整个苏家。

有次做恶梦,她梦到那个在树影下安然笑着的身影,突然决绝的离她而去,剃度出家,对红尘绝不留念,她就那样哭醒了。可醒来后,才又觉得自己并不很想念他,这才觉得,或许是自私,她习惯性的保护自己,大概是因为自小从师父口中听到的情爱故事,都没有一个完美的结局,她才由心底不大相信爱情,稍微喜欢上的,受了挫折,认定苏桦不可能喜欢上自己,就马上逃开。从那个噩梦让她哭醒来说,如果说穿了,是不是就是怕到时候被苏桦抛弃,自己受伤较重,所以才……

悄悄鄙视了自己一下,藏起全部心思,米小媚若无其事的轻轻一弯唇角,在芭蕉叶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琴曲还在源源不断的传出,米小媚看着亭中稍稍埋首,认真弄琴的人,青蓝色的衣服,出尘的气质,她曾惊为天人,却叹息他的身世。据她所知,他是春风馆的老板,大概曾经有一段不堪回首的身世,即使是现在也算是身在风尘。

她现在在春风馆,全是因为当初在街头,一个富家公子掉了钱袋,硬说是她偷的,她轻功过人,却在逃跑时,一时不慎,脚上的扭伤复发,刚好武城那天下了雨,淋着雨跛足回到寄居的破庙就发起了烧,迷迷糊糊晕了过去,醒过来时便已身在此处,打听清楚是春风馆后,米小媚大惊,差点以为自己又一次在晕过去后被卖入了妓馆。

幸好伺候的丫鬟安抚她,只说是被老板收留。

而隔了两三天,她便以这般神秘的方式见了传说中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春风馆老板。交谈中,他得知她会画画后,便让她留下来为馆中的欲参加花魁大赛的姑娘绘制画像送去参赛。米小媚虽然很不喜欢妓馆这种欺压女性的地方,但为了生计,无处可去的她还是呆在了这里。幸好这里幽静,她平时也见不到前面的黑暗境况。那些美貌多才的女子,那些欢情薄,一夜别的故事,和那些女子多舛的命运,也让替她们画像的米小媚终是知道,她算是幸运的。当听到有被自己的丈夫卖入勾栏的,米小媚就恨自己力量太过单薄,若是当初的媚术门还在,定能将这些苦难的女子救出去,而现在,仅凭她一人之力又能做到什么呢?

但其实,米小媚在这里呆的久,也渐渐想明白了一些事,她能救她们出去又怎样呢?也改变不了男尊女卑的事实,改变不了女子就是男人附属品的观念。不光是男人该打该骂,而如果女人只知逆来顺受不知反抗,让人同情的同时,不由也觉得可恨。

可要让她劝说,给这些女人灌输一种该反抗叛逃的思想,又不知从何入手……只觉得这种观念已经根深蒂固,无法逆转。若是媚术门重建,倒能给这些女子一个安身之所,现在,她根本没把握劝服这些毫无反抗意识的女人们,离开这个能给她们安身之所的春风馆。

米小媚抬眼看向眼前的春风馆老板,却微微一惊,不知何时,曲声已停,她可以感觉到一双幽幽深深的瞳,隔着纱帘,正落在自己身上。在那一瞬,米小媚觉得这眼神,绝对不像是一个历经过什么坎坷身世的人有的。可待她再仔细看去,却一无所获。

她笑了笑:“有心事?今天的琴曲稍微沉重了些。”

亭中响起一个稍显粗糙,如被砂石磨过的声音:“米姑娘说笑了,在下能有什么心事,倒是米姑娘走神了,不知为何?

米小媚第一次听到这隔着纱幕仍可依稀辨得出绝世容颜的美男子这般难听的声音时也是觉得难过,可几次见下来,她便早已经习惯了。

摇了摇头:“这样说来,我可不可以说因为公子的琴曲太过沉重,而让我想起了一些往事呢?”

“哦?”冰冷的一声疑问。

米小媚点了点头:“是呀,刚刚恍惚间,我甚至把公子你当作了一位故人。”

手再微微拨动琴弦,弦端微颤,震出徘徊曲折的音韵:“什么故人能让米姑娘在刚刚那曲子里想起?”

“与曲子无关。”言尽于此,米小媚不肯再谈。她隐约觉得,刚刚那个眼神,恍惚之间,竟让她有了莫名的熟悉之感。

“姑娘不愿多说便罢了,”此人显然也十分善解人意,从米小媚的言语之间听出了不情愿,又问:“几日不见,米姑娘过的怎样?”

米小媚笑了笑:“这几天很累,帮春风馆赶画稿,几乎崩溃,不过可以见着许多千娇百媚、性情风姿俱不相同的美人,倒也算是补偿,日子过的也算充实。”

“看来米姑娘是惜美之人。”那嗓子说出来的话,句句如在粗石上擦过,听不出喜怒。

米小媚点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可以这样用么?”

又是拨响了一根琴弦,清音不绝:“自然可以,倒是忘了米姑娘是画师,珍惜世间之美理所应当。”

“画师谈不上,幸得公子收留,小媚那不能见人的一点画技,才勉强找到了用武之地,也多亏公子,才让小媚找到了避身之所,只是姑娘们的画已经全部完成,小媚的脚伤也已痊愈,正想找公子告辞,既然公子今日在此,那小媚不妨趁机……”

手掌一翻,按在琴上,弦音顿绝,那双幽深的瞳又复是凝在了米小媚身上,深邃而冷冽,隔着这纱幕和十余步的距离,米小媚仍是觉得背上忽然而下的冷汗,黏的难受。

一惊之下,米小媚自是住了口,可却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怎会引起这位几次相处下来,完全摸不到他任何感情的人这么强烈的反应。

只听一阵哑然的轻笑:“米姑娘离开了这里又欲往哪里去呢?”

“不知道。”米小媚摇了摇头,“处处无家,处处皆是家。”

“那为何不可把春风馆当作你的家?”淡淡的反讽。

米小媚轻叹,坦白:“春风馆不像是能作为家的地方。”

“这样直白,对于主人家是否不太尊重?”缓慢而粗粝的声音,

米小媚似是有些感受到了“不好意思,我只是道出了心中所想罢了。”

“因为没有所谓的自由?”仍然是轻嘲。

“你怎么知道?”米小媚有些诧异,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能看出她心中所想。

“那你能找到养活你的方法么?这次若不是我救你,如果你真正被卖入妓院,你认为你还有所谓的自由来追求么?”声音中终是带上了明显的怒意。

米小媚也是被激怒了,她有她喜欢的生活方式,由不得别人勉强:“追求自由并不是全部,这里的氛围我不喜欢,太过沉闷压抑,时时刻刻都会让我觉得我是个无用之人,是处在更低地位的女人,而知道这样的一种状况,却没有办法反抗,没有办法扭转,你又可知那是种怎样的感受?”深呼吸几下,望向帘中之人,她突然觉得自己这火发的跟他的怒气一般莫名其妙,深呼吸几下,缓下心神,米小媚道,“公子的救命之恩,小媚感激在心,至于生存之道,上次小媚有心事在身,才会一时不慎,险些丧命,现在小媚已放下过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请公子不用担心。”

“过往?放下了么……”喃喃的念了一遍后,又复冷声道,“若是在下以报救命之恩为由,强求米姑娘留下,米姑娘会否暂时留在春风馆?”

米小媚讶然看向帘中,眉目间色彩几加变化,最终一弯唇角:“如果是这样,小媚自当留下,救命之恩不得不报,虽然不知道小媚留下能报什么恩德,小媚也会遵恩公的意思,留在这里,这是江湖道义,小媚不是不讲理的人。”

“恩公?”声音一缓,带着不浓不淡的讽意,“如果我强留你下来,米姑娘口中叫恩公,心中怕是对我怨恨无比吧。”

米小媚蹙眉,她不觉得对他有什么好隐瞒心中想法的地方,她是连他的真面目也未曾见过,那二人甚至都不算真正的相识相交,微微一笑:“如果公子不说出理由而让小媚一直迷惘的话,怕是会的。现在不会,以后也会慢慢而生,而取代小媚心中对公子救命之恩的感怀。”

“这样么?”帘幕中的声音竟似是传出了轻微的笑意,“米姑娘先回房休息吧,这件事以后再说。”

以后?以后该拖到什么时候?米小媚知道,自己算是暂时被扣在了这里,缓缓叹了口气,米小媚不知道自己这次如果用翻墙的招数离开又算是什么。春风馆是武城第一大妓馆,很多达官贵人都喜爱到这边来找乐子,因此春风馆埋了不少暗卫,无论白天深夜都是戒备森严,要她跑,还真得寻方法。

琴音复又响起,和着那暗哑粗糙的声线:“米姑娘如果想要翻墙逃走的话恐怕不划算,毕竟春风馆中的暗卫,不比一般,要是抓住了米姑娘却把米姑娘当作了该在前面伺候的,我又恰巧不在,那老鸨管不了暗卫……”

“好了好了,我明白了,在得到你的放行令之前,我不会轻举妄动的,”米小媚截住了他的话,“如果公子有闲的时候,不妨去找郎中看看嗓子,自己的身体,要多加爱护才是。”

说完就施施然往房边走去。

抚琴的手在听到她说爱护嗓子的时候微微一滞,帘中的人,唇边漾开了一抹笑意,不就是讽刺他话太多么,米小媚……

就在这时,从院子门口突然传来了绝不该有的喧哗,正要回到廊下的米小媚便不由也停住了脚步,只听一个尚处在变声期的男声响在院墙边上:“我偏要往这边走,不许拦着!”

“王公子,那边真的不能去呀。”老鸨相劝的声音。

怒到极点的声音:“大胆!本公子你也敢拦?”

又是一个稍微成熟点的男声响起:“王公子,那边是春风馆老板的住处,绝对不许任何人靠近的。”

“老板住处又怎样?本公子偏是要去一探!”脚步声越发逼近,米小媚暗道,这人派头倒是真的很大。

运功时带动的风声响起,随后便是草叶被惊动的窸窸窣窣,米小媚暗自揣测,怕是传说中的暗卫出来了。

“大家勿动,切勿乱动!”那个稍微成熟点的男声说道。

琴声一停,米小媚不禁回望亭中,现在一片宁静之下,倒是让米小媚想着,这个稍微成熟的男声有些熟悉,不过是谁……她一时之间倒是想不起来。

亭中的春风馆老板粗粗的质问声响起:“怎么回事?”

那老鸨忙道:“惊动了老板,是贱妾之罪,罪该万死。”

低沉粗哑的声音再复响起,几乎一字一句:“我问的是发生了什么事?”

米小媚再次看向亭中,不料亭中之人倒是颇有几分威信,若是被质问的是她,也保不准会惊破胆子,那老鸨如此畏惧倒也正常。

老鸨颤颤的说:“是这位公子,他不管不顾,硬是往这边冲来……”

“后院侍卫全部减三月工钱,至于你……”

那老鸨忙道:“贱妾有罪,半年不敢领月钱……”

“你便是春风馆老板?”那少年的声音响在墙外。

“春风馆老板正是在下,请公子恕在下从不见外客,公子还是请回吧。”

不屑的轻哼响起:“我还当会是什么绝妙人物,但听这声音,却实在让我失望。”

米小媚抿了抿唇,绝妙的人物是的,可是这声音……倒是真不敢让人恭维。

琴声复响,亭中之人声音悠闲却冷然:“让公子失望实乃在下罪过,不过请公子立即离开春风馆……”

“哼!笑话,这焰国有哪里我不能去?我倒要看看你这老板究竟是怎样一个怪人,敢对本公子指手画脚!”

米小媚正想笑,听这话倒真是有派头!

暗器破空之声响起,伴着那少年的声音:“苏钦,你来收拾这外面。”

米小媚差点被呛到,苏……苏钦?

还未来得及反应,一把扇子抵在下巴上,米小媚被迫对上了一双浅褐色的眸子,伴随着满是揶揄和不屑的声音响起:“原来春风馆的老板是个还没及笄的小丫头?”

及笄的惊喜

暗卫跟着进来,团团围住米小媚和那位少年,可少年却根本不顾,只是用戏谑的目光,上下打量米小媚,米小媚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被调戏了,脚下用轻功往后撤了一步,脱离那少年的掌控,杏眼眼角微微勾起,连带着唇边的淡讽笑意也悄悄抿了起来:“哦,原来在院子外面那么嚣张、口气这么大的王公子,就是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屁、孩呀?”针锋相对,冷冷回击为其一,另外还是想让他听听自己的声音,证实自己并非是他口中的什么春风馆老板。

那王公子一愣,面上便显出愠怒之色,倒是个不会掩饰自己情感的人,他哗的一下,甩开折扇,可米小媚却不会等他冲自己发怒,眼波斜斜一瞥,转向院中。

王公子顺着米小媚的眸光缓缓看过去,就见到了树影芭蕉间垂着纱幕的亭子,冷笑一声:“原来春风馆老板最擅长的故弄玄虚。”

声音自亭中响起,虽是沙哑,却非同一般的沉稳,连着此时再复响起的琴音,似水般从他指尖泻出,一点点送进别人耳朵,却是压力非常:“公子既已强行冲进了在下的院子,已是违反了在下的规矩,请公子立即出去,前事我不予计较,下次公子进我春风馆,依然是座上贵宾……”

王公子一扬下巴,满是挑衅的截断了他的话:“如果我说不呢?”

仿佛没有察觉这王公子的不友善,亭中的春风馆老板,依旧悠然:“请问公子来我春风馆的目的是什么?春风馆是女妓馆,可公子进来却难道就为了找我这个大男人纠缠,若不是公子年幼,我还以为是我几年前时惹下的情债。”

米小媚听得不厚道的笑了,这话不是暗讽这王公子性取向有问题么?那王公子毕竟年幼皮薄,听了这话,脸上早已是一阵红一阵白,折扇“啪”的一下合上,少年复又笑了,那笑中浸染着几分阴霾之色:“进春风馆,自然是来找女人的。”

轻轻一笑:“既是如此,那公子还请前面请,老鸨,将馆中最红的姑娘喊来陪王公子,就当春风馆向王公子示好。”

“我是来找女人的,不过我对你们春风馆前面那些女人不感兴趣。”晃了晃手中的折扇,被唤作王公子的少年目光落在了米小媚身上,那浅褐色的眸子,竟似突然生出枝枝利箭,向米小媚射来,唇角的笑,也是不怀好意。

米小媚心里生出了不好的感觉,脚下便往后微微退了一步。

“王公子眼光高,可历届花魁当选人和这届的候选人平日都不是轻易见客,王公子怕是还没见到。”

“不轻易见客……那老板你的丫鬟也算是这届花魁竞选人之一么?”王公子向米小媚逼近了一步,手中折扇也欲再次向米小媚下巴进袭,却被米小媚一手挥开。

嗤笑一声,春风馆老板停了手中的琴,沙哑的声音不咸不淡的如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原本以为王公子眼光高,却不想竟是王公子审美有了问题,就凭我这丫鬟的长相,能去竞选花魁?我还不想砸我们春风馆的招牌。”

啊呸!

米小媚虽然知道他是为了帮自己解围,可作为一个女人,听到别人这样说自己,怎么也不会感到愉快。何况,米小媚有种直觉,这春风馆老板明显可以用其他的说法,偏偏选了这种,便是以诋毁她为根本目的。

那王公子也悠哉游哉的晃开扇子,微微眯起双瞳:“哦?不是么?可是我偏偏喜欢她这种,既然老板这般贬低她,定然也不甚爱惜,不如让给在下如何?至于钱,我给你们这里最贵的姑娘的双倍价格。”

米小媚看着那王公子得意的样子,很想喊冤,跟他对上的是那亭中的老板,他拿自己开刀算是怎么一回事?这件事与她有什么关系么?怎么最近净遇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人?

“可是自家的东西自家爱,我这丫鬟再是不济,我也不会轻易将她让与别人,再说了,这丫鬟调教的不好,若是得罪了公子,不也是将我春风馆的招牌砸了,这样可不好。”

居然又说她不好?这人真是……就不能从他的角度,说点小谎,说他必须要她照顾不能放手么?虽然是有点肉麻……可是也不能动不动就是她长的难看,她不济,她没经过调教吧?

王公子眉梢一扬,谈笑间似是惬意非常:“可我偏偏是喜欢了,你们春风馆难道都是这样对待来馆中的客人的么?那老板口中句句都要谈到的招牌,其实不用别人砸,怕就是毁于老板你自己手中了,再说,哼,我还不信这焰国有我要不到的东西。”

亭中稍微沉寂了一下,琴声代替人声先响了起来,米小媚又想骂,关键时刻,他倒弹出这般悠闲的曲子来,这人是不是手离开琴就不舒服,怎么停不下来?

粗哑的声音响起,似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如果王公子实在喜欢在下的丫鬟,可以征求她的意见,如若她愿意随公子而去,在下可以考虑忍痛割爱。”

王公子转向米小媚,悠悠道:“既是如此,那姑娘你便随着在下回去如何?你主子似是并不看重你,可姑娘你在我心中就是天仙般的存在,姑娘何不选择弃暗投明?”

米小媚正沉浸在那老板说要“忍痛割爱”的愤怒中,被亭中传来的一声嗤笑给惊醒,回味刚刚王公子这话,又是差点没给恶心出来,两个人当她是玩物,好玩是吧?

轻轻咳一声,唇角挽起妩媚的笑容,米小媚缓缓眨眨眼睛,做的个风情万种,惹人怜惜,只听她柔声道:“公子盛赞了,公子愿意带小媚离开,实乃抬举小媚,小媚心中对公子感激不尽,可惜……”往后轻轻撤了一步,退到安全距离的米小媚,哀怨的摇了摇头,眼波一横,声音却是逐渐坚实起来:“虽然我十分不喜欢我家主子,可我对小屁孩也是一点兴趣都没有!还请公子出去,这个院子,从男到女,从高到矮,从花草树木到屋瓦石阶都不欢迎你。”说完,米小媚运气,并不见什么动作,便已从暗卫头上飞过,婷婷站在了包围圈外围。

那王公子还没来得及说话,便有一个男声插入:“我当这丫鬟是谁?原来是米小媚?我当你到了哪里,却不想你自贬来了这春风馆,我倒是想知道,这下你还有什么面目回到二弟身边?”

米小媚差点忘了苏钦还在这里,听了他这不阴不阳的话面上一寒,却是故作惊讶的道:“呀,苏大少?你也来逛春风馆啊,我倒是想知道,春风馆这么不济,你自贬身份来了,还有什么面目再当你们如此高贵的苏家的长子呢?”

亭中传来冷冷的喝止声:“小媚,不得这样对苏大公子说话,苏大公子是本馆贵宾,照顾了春风馆不少生意,小媚不能这么不懂事。”

米小媚噤声,冷冷瞥了一下亭中的身影,他摆什么主人威风?自己跟他又不是真的主仆关系。不过,看在他算是强调了一遍她话中的意思的份上,她勉强原谅他了。

苏钦则是被两人这一唱一和的气的脸色发青,却是有火发不出,而这边僵持着的状况他又不能不顾,只得稍稍欠身,抱拳施了一礼道:“这位王公子是在下的朋友,第一次来到春风馆,冲撞了老板不好意思,还请老板不要放在心上,时间不早了,在下速带这位朋友离去。”说到时间不早了的时候,有意的重读了,米小媚相信,那应该是说给那位王公子听的。可现在太阳才刚要下沉,春风馆真正繁华的时候才刚要开始,时间不早了是什么意思?

亭中声音沉稳如故:“不妨,打开门做生意,在下还怕在下那些稀奇古怪的规矩冲撞了王公子。”

那王公子冷冷哼了一声,狠狠瞪了站在亭边的米小媚一眼,便大步从暗卫让开的通道走出了院子。

“我还以为刚刚你会答应跟他走,至少可以出去。”院中又恢复到最初的安静时,亭中的春风馆老板先出声说道。

米小媚回望亭中,笑了一下:“不好意思,虽然我很想走,而且刚刚算是你开口允许我离开这里,机会难得。可是,我不喜欢别人以这样的身份将我带出去,我也不喜欢被别人互相推来推去。如果我答应跟他走了,得利的是你,毕竟我本来并没有卖身于你,可你却能从我身上赚上那么多钱。我不喜欢我受了委屈,别人还能获利。而我之后的命运,仍然在另外一个人的掌握之中,我也不喜欢。”

语声似是带了轻微的笑意:“看来米姑娘不喜欢的东西很多。”

“的确是这样,”米小媚轻轻点了头,漫不经心的认可了,“时间不早,先回房了,公子你自便。”说完便急步往自己房间而去。关上门,心里却砰砰跳着,直仿佛要蹦出来一般,苏钦发现了自己在这里,那么是否代表整个苏家都会发现?

是啊,他定是迫不及待的将这件事告诉全苏家的人,证实他当初没有看错人,她米小媚的确就是个不三不四的女人。

不过,对自己没有影响了不是么?苏家跟自己哪里还有半点关系?他们说什么做什么也与自己无关。

唯一担心的是他知道了,不知会怎样看自己……

切,不是还是无关么?他当自己是陌生人,听过肯定笑笑就罢。

而苏夫人也不会再想着把身入妓馆中的她再找回去了吧。媚术门或许没有关系,毕竟她不是正式弟子,可是哪个好家庭,会再想着要找一个在妓馆呆过的人回去做儿媳妇?

怀着忐忑的心情,米小媚倒在床上,蒙着被子,迷迷糊糊的就睡着了,睡梦中仿佛感觉到了谁的注视,目光深邃而冰凉,直如黏在她背上,她怎样想避也避不开。可待她有力气睁开眼睛,已是第二天白天,房中除了她,哪里有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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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的不安,在时间一天天过去后,渐渐的平息。米小媚不禁叹道,果然啊果然,一入妓院深似海,从此平常是路人。苏家的毫无动作,让米小媚渐渐死下心去,虽然本来并不抱希望,可世上很多事,只有当真正失望的结局来临时,才能安下心来,再自嘲的说一句:果然如此呀。

七月十二,米小媚去了前院,只因老鸨说院中新来了一批姑娘,便让米小媚去画像,挂在楼中,起个宣传之用。

米小媚老老实实去画了草图,待回去修饰,可在路上,突然一左一右,窜出两个身影,分别抓住她的左右手,就把她往一个地方拖去,草图哗啦啦掉了一地,米小媚被迫着甚至从画上踩了过去,她呜哇叫着救命,却奇异的没有人理,估计是地点特殊,大家听到这种叫声都当成情趣了。

没有武功太受人欺负了,即使是在妓院,她也还算是良家少女呀,强抢这种行为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算是什么道理?

被摔进一个房间,米小媚回身,看向那两个身影,见关了门的两人正回过头来,狞笑着看向米小媚。

米小媚无奈的翻了个白眼:“苏四少、苏五少,这个玩笑不好笑,以后不要轻易开,还有你,小培啊,谁允许你这么小的小屁孩来这里的?老鸨也太黑了吧。”

一声嗤笑传来:“哧,原来你知道这里什么地方?”

米小媚看向一边坐在床上的苏钦:“呵呵,苏大少还是一整天都离不开床呀?”

苏钦脸色又变得煞是好看。

米小媚笑眯了眼,转过目光时在窗边停下,看向立在支开的花窗底下,正对她柔柔笑着的苏桦,好久没有看到他的笑容了,明明温柔如水,在她看来却只觉刺目,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想找些话说,结果衣服下摆就被拉住扯了扯,低下头一看就对上了小培的乌黑透亮的眼睛:“小媚姐姐,这里很不好么?那你为什么要呆在这里?”

米小媚无言相对,摸了摸小培柔软的额发,柔声道:“是小培年纪这么小就进来很不好,不知道老鸨为什么肯让你们进来,难道因为你大哥是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