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闻的声音传来,“你不会用手机吗?”

她犯懵的说着,“我忘记了……”

等了有一会儿,他仍然原地望着她,只说,“走了。”

陆嘉洛还是懵着,“哦,路上小心。”

她没忍住打了个嗝,旋即捂住嘴巴。

听到他笑出一声,她马上挂断通话。

少年的低笑刚刚还在耳边,就被他背影取代,隐没在树影之下。

幸好,地上的影子很长,你知道他还没有走完这一段路。

酒真是个好东西,喝醉了就会作诗了。

☆、chapter 18

陆嘉洛趴在窗台上张望了很久,冷清的路上,寂寞的灯影,热闹在远处,汽车的喇叭声。

她要离开窗台,发现自己的T恤上,留下一横灰尘的印记,正打算抱怨几句,忽然察觉到固定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转向楼梯上方。

住在三楼的学妹揣着一盆洗净的衣物,准备在走廊晾晒,此刻呆呆瞧着她。

与多数人喝酒之后面颊红润不同,陆嘉洛喝酒脸会失去血色,所以在那个女生的视线里,迎上一张长发掩住一半的,苍白而妩媚的脸。

陆嘉洛拍了拍T恤,朝着楼梯走上来,顺便向不认识的女生问候,“你好。”

从女生面前拐弯上楼,她又慵懒的说着,“晚安。”

她娇憨的神态透露出意识的醺然,鞋跟没有秩序地敲着楼阶,身形摇摇晃晃的上去。

奚玥揣着盆的姿势没变,退了两步,反身开门,钻回寝室里。

动静引得她的室友问,“你不是去晒衣服,怎么又回来了?”

奚玥激动的说,“你们知道我刚刚撞见谁了吗!”

没等室友猜出答案,她迫不及待的公布,“陆嘉洛!”

“好像是喝醉了吧,跟外头,她就跟窗台那儿,对人表白呢!”

床上的女生还敷着面膜,直挺挺地起来,“她跟谁表白?”

“没听清,反正她喊的人名是三个字的,肯定不是莫燃!”

话音落罢,她们的目光,同时望向坐在另一角的倪薇。

开学的时候她告白失败,她说过不会因此伤心沉沦,却剪短了原来的一头长发。

女生又说,“她搞什么,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

分享完这个大八卦,奚玥真要出去晒衣服了,转身前说,“仗着自己长得漂亮,东撩一个西撩一个呗。”

床上的女生一边按着脸上的面膜,一边不屑的说,“我就没觉得她长得多好看,眼睛一瞪,吓死个人哩。”

在她们谈论的时候,倪薇拿出自己的手机,踌躇的指节轻轻磕着齿间,最后还是点开微信。

陆嘉洛坐在寝室的书桌上,弯腰将鞋面上的搭扣一解,甩掉鞋子。

阿宁躺在床上,塞着耳机唱歌,找不着调,听不出是什么歌。

等到她唱完,陆嘉洛才从书桌下来,洗漱,上/床。

坦诚面对自己的释然,是短暂的,她以为自己注定要失眠,但是酒精对她抱有善意。

早晨醒来的第一件事情,查看手机,陆嘉洛反复测试过网络,确定没有收到艾德闻发来的,任何新消息,她就感冒了。

洗澡的时候,她连打了几个喷嚏,打到太阳穴都疼,疑似听见手机振动,头发没吹到干透,还散发着湿漉漉的清香,按耐不住的跑出来。

没有消息。

陆嘉洛将手机往床上一扔,扭头回去继续吹头发,突然间转身,指着床,“休想我主动找你!”

旁边正在吃零食刷剧的两个人,被她吓到了。

蒋芙回过神,习惯的说着,“发病了,不要理她。”

莫燃生日。阿宁坐在寝室的桌上晃荡着双腿,一边说着收到柴狗发的新开的CLUB地址,一边跳下来。

陆嘉洛最后对着镜子,拨了拨睫毛,拎起包跟上她们。

深秋将要来,夜色偏冷,走进CLUB却感觉温度刚好。

环绕着跃动的音乐,这么多的人,光线黑暗绮丽,即使他穿着黑色的条纹衬衫,黑色的九分裤,黑色的鞋,还是可以一眼被发现。

就算不能成为所有人的焦点,也能成为陆嘉洛的焦点。

软沙发里和他们坐在一起的女生,只眼熟几秒钟的时间,陆嘉洛就想起,她是曾经向莫燃告白的学妹,好像叫倪薇。

她的短发及肩,鼻梁不高脸不尖,整张脸很柔软,没有化妆一样,却不觉得寡淡,她知道自己怎样笑是最好看的,才显得过于费力和刻意。

她们正要过去坐下,倪薇玩骰子输了,对喝酒的惩罚犯愁。

她的朋友很仗义,将酒杯递到身边的男生面前,“那你帮她喝!”

柴狗身体向外避开一些,“我为什么?”

“那……”她试探着把酒杯移向莫燃。

倪薇忙着要接过酒杯,“我自己喝啦。”

莫燃伸手接下。

陆嘉洛有点上火。

可能太早给他贴上自己的标签,如今撕下来难。

莫燃还没将酒杯拿近自己,酒杯又被夺走。

冰冷的杯沿,碰着陆嘉洛血浆色的红嘴,她缓缓仰起头,口感清醇的酒,却一路烧到胃里。

空掉的玻璃杯,呛的搁在桌上。

“我渴。”陆嘉洛笑着说,卷翘的睫毛轻轻一碰,格外妖冶。

因为不想跟他们一起群魔乱舞,夜里十一点,她走出了CLUB,坐在门店外的自动售卖机旁边,给手机接上充电器。

刷了几下微信,依旧没有新信息。

自动售卖机亮着光,她背靠着墙,藏在阴暗里,难得见她头发全部扎起,斜向下的鼻子,纤薄的嘴唇,空洞的眼睛,都是一种孤高的风情。

“昨天晚上是你吗?”

陆嘉洛表情迷惘的转过头,他已经在身旁坐下。

莫燃接着说,“在宿舍楼真情告白的女生。”

她眉毛一跳,狡辩说,“是我吗?怎么可能是我呢?我怎么可能干那么蠢的事情。”

莫燃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陆嘉洛,你……”他转去望着正前方,说,“撒谎的样子也真好玩。”

陆嘉洛只能愣着看他。

“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认为你不怎么招人喜欢,后来发现,你就是脾气差点、爱逞强,没什么大毛病,还是个很容易懂的人。”

接近凌晨的马路上,仍有汽车在眼前不停流淌,挂在枝桠上的灯泡一闪一闪。

他说完,又似喃喃自语般说了句,“最好不要轻易去懂一个人。”

陆嘉洛还没反应过来,这一句话的含义,莫燃先好奇的问她,“你对谁告白了?”

她稍稍抿唇。

“堂弟?”

陆嘉洛诧异的看着他,什么都写在脸上,无神的眼睛就变得单纯。

莫燃皱眉想着说,“三代以内的旁系血亲,比较难搞吧?”

她低下头,“他……是婶婶和她前夫的孩子。”

他点着头,又问,“你们家里人会同意吗?”

许晓惠女士的反应,她猜不准,至于艾米。

陆嘉洛想到一些以前的事,比如,艾米耐心的教她如何煮咖啡,晚上花园里搭帐篷等流星,她们睡在一起,还跟她讲自己的小时候。

艾米对她的好,出自个人修养,也是要拉近和他们家的关系。

“不知道……”陆嘉洛抬头瞥向一边,“连他喜不喜欢我,我也不知道。”

一直到现在,连一条消息都没有发给她,完全符合他的作风。

不过,艾德闻应该是喜欢她的,不是人生的三大错觉之一。

不然用什么解释他千里迢迢跑回来,只是要请她吃一顿麦/当劳的举动,又不可能真的脑子进水。

可是,不知道他的喜欢是从什么角度出发,承认她是一个好姐姐,或者与她一样——我是喜欢陆嘉洛,这个女孩子而已。

“那我还有机会?”

她一怔,将目光重新转向莫燃。

莫燃摸了摸脖子,紧张时候的习惯动作,他说,“你是喜欢我的,对吧?”

“啊?”陆嘉洛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样的情况下,不是该他先表白吗?

他笑着说,“阿宁不小心对柴狗说漏嘴了,柴狗答应她要保密,自己又憋不住,就逼我保密。”

她暗叹一声,认命的说,“我喜欢你……”

连续两天,表两次白,向两个不同的人。

陆嘉洛当机立断的做出选择,“所以我不能耽误你。”

打一个很不恰当的比喻,知道她感冒,莫燃特地跑一趟药店,再把感冒药给她送来,也比不上艾德闻发的一则信息:多喝点热水。

不料,莫燃反过来安慰她,“还年轻,多浪费些时间在自己喜欢的人身上,有什么关系呢。”

他侧身捡起地上的酒瓶,喝一口,然后洒脱的说,“本来我是这么打算的,如果你也喜欢我,那我就只是缺一个合适的机会告诉你,这不是正好赶上生日了,二十岁生日礼物……”

“我想要你。”

她结实的愣住。

莫燃用手背挡上了嘴,笑出声,“是不是太直白了?”

陆嘉洛有些僵直的点着头,“吓到我了。”

突然间没有一辆车,从前面的路上开过,这寂静的时间里,她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一则新微信消息的提醒。

陆嘉洛没点开,而是拿起顺手带出来的一瓶啤酒,举到他眼下,“生日快乐。”

莫燃抬起酒瓶和她的碰一下,但是摇了摇头。

“不快乐。”他说。

☆、chapter 19

黑暗中听见一声声蝉鸣,属于夏天的歇斯底里。

她睁开眼,只有飞机掠过深秋天空的声音,才发现是自己的错觉,头也因为宿醉而真实的疼痛。

寝室窗户紧闭,还是冷得她缩起肩膀躲进被窝,满是身体润肤乳的樱花气味。她按亮手机屏幕。

天气原因,艾德闻的返程航班延误到凌晨四点钟,天亮时分回到他在东京租的公寓,睡了整整一天。

所以陆嘉洛在午夜收到他的消息。

——刚醒。

当时她回:继续睡吧。

——哦。

哦。对话暂停在这个字上,任凭她怎样往下划动,没有后续。

她注意到现在的时间是清晨六点半,可能他还未醒来,她锁了屏幕,也再度睡去。

果然,她又一次在酣睡中找到朦胧的意识,解锁屏幕,下午一点钟,微信聊天界面,哦字下面多出一条对话框。

——月底要去缅甸。

陆嘉洛从床上坐起来,肌肤接触冰冷的空气,大脑瞬间清醒一大半。

这是除去被迫担任快递员让她到校门口取件之外,艾德闻主动发给她的第一条消息,而且是主动向她汇报自己的行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陆嘉洛这么问着。

橘黄色的圆球,微微透明,轻巧地弹跳在球桌上,传递到红色胶皮的球拍。

去年她们没有参加无事闲来社,选择了社团人数最多的,乒乓球社。不出所料的因为人太多,不点名,结果她们竟然来的也很勤快。

阿宁的大嘴巴靠不住,蒋芙不幸沦为她的最佳商谈对象。

蒋芙挥拍打回飞来的球,“我只知道,你还是先把……”她下巴朝一个方向扬去,说着,“搞定再说吧。”

陆嘉洛顺着她所指的方向,转过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柴狗他们已经坐在休息区,当然还有莫燃。

他捏着一颗乒乓球,无聊的往地上弹又接住,一边跟旁边的人讲着话,黑色的针织毛衣,露出白色衬衣的领沿,并不会让阳光变得温暖,却是适合阳光的一池清水。

她没接住的球,制造麻烦的向他们弹去,莫燃的目光顺势移来,她避开,随地捡起一颗球,转身发球。

傍晚他们打算去市中心区,阿宁趁机热情介绍起自己想看的电影。

陆嘉洛拎起自己的包,说,“你们去吧,我回寝室抄书了。”

莫燃抬头看着她。

蒋芙心领神会的跟着解释,“她被我们社会学老师罚抄书。”

陆嘉洛没有去对上他的视线,故作表情凝重的说,“一个字还没动呢,再不抄下周我就要死了。”

堪称完美的借口,全班都知道她被罚抄书。

感谢张老师。

一个人回到寝室,洗澡完,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拔开笔帽,她又竖起笔记本闻了闻。

淡淡的,廉价的香味,但是因为通过它,自然的联想起陪她买笔记本的男生,让她觉得这个味道,也挺好闻的。

放下笔记本,瞥见书桌角落里,厚厚的几叠邀请函,她叹一口气,往桌面上一趴。

后悔以前在数学课上开小差,而今解不开三个人的命题。

对寒冷敏感的梧桐树,仿佛一夜间颤抖掉了身上的叶子,它们静静覆盖在潮湿的土地之上。

天气越来越冷,图书馆开着暖气,窗户玻璃上有些许蒙蒙的湿雾。

陆嘉洛摆着书做做样子,投入的按着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