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乐湛朝四周的人一望,已然清醒。“宣…”

“大哥!”许简章马上冲到床榻边,看着床上的人有心急,也有担心。

许乐湛疲累地看他一眼,点了点头,“你回来啦?”

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许简章莫名地心里泛酸,“大,大哥,简章,给你请来大夫了,大哥…”

请来大夫?许乐湛忽然有些心急地向屋里扫了眼,直到看到苏绵翼安安全全地趴在圆桌上睡着,方才放下心来,他牢牢地看住许简章,一字一顿说得清楚,“简章,你给我记好了,我,不准你动她!”

“大哥…”许简章眼神一变,闭紧了嘴。

“你没听到么?我不许你动她!”许乐湛坚持着。

许是他的目光过于坚定,过于执着,让许简章不得不应下来,“好,不动她。我不动她,谁也动不了她!”他知道大哥要的是这最后一句。在许府里但凡是他应承下来的,就是谁也不敢再打她的主意。这是大哥第一次和他摊牌,居然是为了这么一个女人!

好,这样他便可放下一半的心了。许乐湛靠回床上,闭上了眼,语气淡淡,“你回来也累了,先去歇歇吧…”

“大哥,我…”

许乐湛绽出一抹笑来,随后明晃晃的眼神瞧向他,带上了一层幼时的回忆与亲切,“我明白的,我死不了,你又治不了病,留下大夫,你先去睡吧。”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不禁有些微喘。

许简章抿着唇,一时心绪翻涌,这是一个哥哥看着弟弟的欣慰眼神,这是一个哥哥看弟弟的眼神。不是疏远的,不是深锐的,不是提防的,只是亲切的…“好。”他站起来,再看了眼趴在圆桌上的人,走出屋去。

看着他走后,许乐湛又看向苏绵翼,淡淡的笑流泻在嘴角,流连在眼底,他中气不足地道:“扶疏,叫她起来给我诊脉。”她说过的,每日平旦他一醒过来就是她诊脉的时候。

“呃,是。”扶疏讶异极了,不知为何大少爷方才还这么维护她,现下却又要马上把人叫醒。“苏姑娘,苏姑娘?大少爷醒了,苏姑娘?”

有人在挠她的耳朵,有些痒,但手都不想抬起来,苏姑娘…大少爷醒了…大少爷醒了?许乐湛?她蓦地惊醒,正对上床上那双幽深而明丽的眼睛。她站起身,抹了把脸,径直走到他身边,也不管床边上还多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颇有思量地看着她。

她再度闭了闭眼,甩了下头,将三指切在他的手腕处,一脸认真严肃地切脉。

咦?宣顾在旁看着看着忽然心中大惊。这手法,这指法,这…怎么那么像那个人?他凝神再看,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子,憔悴的脸上有着十分的郑重,极度专注,完全不受外界干扰,她的心很定,她的手也很稳。而现在,这三管白得有些异常的手指正以一种独特的,全天下仅只一种的指法切着湛儿的腕脉。先是浮搭,再是寻,再是推筋至骨。三部九候,看她诊得那么久,那么仔细,这年头已极少有人能将这关、尺泽、寸口都切得如此稳如此扎实了。先是左手,再是右手。男左女右。

心中已有三分断定,朝一旁暗自着急的齐流泠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他仍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娃。好容易待她诊完,抬起了脸,他不由就脱口而问,“平旦切脉,何利?”

苏绵翼一怔,随口就答道:“平旦者,阴气未动,阳气未散,饮食未进,经脉未盛,络脉调均,气血未乱,故乃可诊,过此非也。切脉动静而视精明,察五色,观五脏有余不足,六腑强弱,形之盛衰,以此参伍,决死生之分。”

宣顾再问:“ 脉有轻重,何谓也?”

苏绵翼有些奇怪,但仍是顺口回答:“初持脉如三菽之重,与皮毛相得者,肺部也。如六菽之重,与血脉相得者,心部也。如九菽之重,与肌肉相得者,脾部也。如十二菽之重,与筋平者,肝部也。按之至骨,举之来疾者,肾部也。故曰轻重。”

宣顾面色已微露欣喜,但仍是再问:“我方才诊过他的脉,其寸口之脉与人迎之脉,大、小及浮、沉等,分明就是其病难已之相。”

苏绵翼不禁皱眉,“胡说,他的毒已然发出,由脏腑而脱,是在经脉之间,怎么会是其病难已之相?”

“那病在经脉之间,又当何治?”

“病在经脉之间,自当用针。”

宣顾大喜,朝齐流泠望了眼,上前朝她又打量了番,“姑娘师从何人?令师可是号称‘哑医’的金九针金前辈?”

“嗯?”苏绵翼听得模糊,并不明白他所意指何事,“我是自己看书习来的,这位大夫,请你先不要给他开什么药,我睡一会儿,待醒来再说,好不好?”她实在有些困。

宣顾还欲再问,床上的许乐湛早瞧见苏绵翼的疲累不堪,当下便插了句话进来,“这位大夫,请先让她好好睡一会儿吧。”

宣顾看着她那双疲惫又憔悴的眼睛,心下也是不忍,他略带歉意地笑了笑,苏绵翼朝他点点头,又回头朝床上的许乐湛看了眼,转身回房睡觉。

一直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的贺晓帘只觉隐隐有些希望浮上来,她朝眼前这位看上去非常可靠的大夫小心地问着,“大夫,神医,你说,湛儿他…他有望治么?”

宣顾“呵呵”一笑,眸光中闪过几丝景仰,“许公子的希望全在那位小姑娘身上。”

“啊?是,是么?”贺晓帘听了他的话,又是惊讶,又是喜欢。儿子的病终于可以治了,终于可以治了!她欣喜地抹着眼泪,却是怎么也抹不完。终于熬出头了!湛儿他可以好了!

第十章

“宣爷爷,你…刚刚说到‘哑医’?”许乐湛见贺晓帘随同下人也回去歇息了,便放心坦露宣顾的身份。

宣顾噙着笑意,轻轻坐在床边,神色间带着一抹神往,“‘哑医’是三十年前名震江湖的一位怪医!当然更是一代神医。他十分注重仪表,从来都不曾忽略过,哪怕是极微的细节。就像一次,他诊脉毕要开方子了,却是先把方才压折的袖口整理好。他生性严谨却冷漠,并不会随意出手救人,我只听说过他的一套‘九针术’独步医坛,无人能及。我有幸曾见到过三次,他都在施用‘九针术’,三个重病基本上是不治的病人最后都活了下来。”

许乐湛隐隐泛开一笑,可见绵翼福气挺大,居然无意中遇上了那么一位高人,还使得他将绝世技艺倾囊相授,连习惯都传了下来。

“方才我见那个小姑娘切脉的手法与其极为相似,都不是世人所惯用的切脉手法,我就已经怀疑了。后来问她了一些话,听到她说用针,”宣顾朝躺着的许乐湛笑笑,“便确定了,她应当是‘哑医’传人了。呵呵呵,湛儿哪!也是你的福份哪!”

许乐湛浅笑,当然是他的福份!

“等会儿我回封信给王随,他正等着我的消息呢!”

“王随?他也过来了?”许乐湛微有些讶异。

“嗯。”宣顾点点头,神情颇不自然。

许乐湛稍稍一想便明白了其中含意,明知道大家都是好心,但他仍道:“她拿命许我,我也拿命许她。”

宣顾当然明白这话外之意,湛儿这是在以命相护。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脸上的淡定,忽然就轻轻笑起来,“呵呵呵,湛儿哪,是不是这病好了之后,也该办场喜酒了呀?”

许乐湛一愣,眼神有些不稳,连连避开了老人明白的视线,心下却也是欣喜,忍不住泛开丝丝笑意,到最后索性一点头,“是啊!待病好了之后,她就会是我许乐湛的妻子。”这话说得极自信,仿佛一切都已成定局。

“哦?”宣顾当然非常乐意逗逗他,“那苏姑娘好像并未答应过你什么吧?这可是两情相悦的事,你一个人作不了主的!总不能凭着你家的势头,强娶人家吧?”

许乐湛当然知道老人是在逗他,但在这事上,他丝毫也不马虎随兴,当即认真地答道:“我当然不会以许家的门庭去胁迫她,但…”他淡淡一笑,虽是面容憔悴,但眼神却透出夺目的光华,使得他整个人都显出一种逼人的魅力,虽文雅却也势在必取的气息。“我一定会让她愿意。”以命相许么?那怎么够!他要她以心相许!

“呵呵呵呵呵呵。”老人大笑,看来这个小姑娘是跑不了了!

午膳过后,苏绵翼也强睁开了仍想再睡的眼,她知道,现在的时间得抓紧了,只有几天。梳洗穿戴整齐后,便到了许乐湛的房里。她见所有人都在,还出现了两张陌生的面孔。当然她并不会在意这个,只是瞧了瞧躺着的许乐湛,然后郑重地对在场所有人道:“接下去三天,我会施用针灸,不能受扰。所以,齐奶奶,夫人,可不可以把这间屋子封起来,任何人都不得入内?需要食物什么的,我会在外间叫。”

齐流泠与贺晓帘此时心态已全然转变,连这位名医都说希望在她身上,当然一切都听她吩咐。当即连连点头,“你作主便好!”

许简章一脸怀疑地朝她看着,怎么看也不觉得她能够治的样子。年纪太小,一脸白得透明的面色,自己就不显得怎么健康,怎么治人?再说了,她到底哪儿出色,竟让大哥对她这般神魂颠倒?照他看来,不过是脸白净些,鼻子还算挺,眼睛不算太小,嘴巴不算宽而已,看看,额头过高,一点也不低眉顺色。眉色过浓,哪有他见过的那些美女的细长婉秀?唇色也不艳泽,淡淡的粉红,看上去就不怎么有血色。一双眼睛虽是杏眼,可哪有人家水汪汪的吸引人!

他挑剔着,等评头论足批评完,才发觉堂中所有人都等着他开口说句话,他抿了下唇,不甚情愿地道:“我会派人守在俯园外面,你一有事就喊好了。要什么就叫,什么都会给你送进来。但是,”他顿了顿,严厉的眼朝苏绵翼逼过去,“你一定得治好大哥!若治不好,我也一定让你生不如死!”哼!他对着大哥薄责的眼神,如果大哥有个三长两短,她也一定不会好到哪儿去!

苏绵翼朝许简章看了眼,缓缓一笑,这个二少爷其实真的很关心他的大哥。她很明白地朝他一点头,“好,我一定治好他。”

这份明白的承诺与她点头时明晃晃的笑意,让许简章忽然有些狼狈,继而有些羞恼,这女人!怎么看人的眼光那么像大哥!他最讨厌这种事事洞明于心的眼光了!

许乐湛淡淡一笑,看着苏绵翼的笑意下的坚定与决心,看着简章眼底的别扭,感觉从未有像现在这般安心过。他的病,将一切恩怨算计,都摆在了次要。他忽然想,简章与他其实可以有另一种共存的方法,真正的像兄弟般的生活在一起。他要许家的家产,有何不可呢?他是他的弟弟,也是许家的继承人。而他…他病好了也未必要去做像简章那般的大商人。许乐湛看向苏绵翼,心中缓缓有了一个主意。给简章的教训不能少,但他的目的已不在于此了…

“苏姑娘,你是打算赶在九九重阳节之前么?”宣顾留在俯园,以为帮手。

“嗯。”苏绵翼轻轻解开许乐湛的衣衫,“重阳一过,寒气渐近,他的身子可能会畏寒。”她看他一眼,许乐湛的面上却微泛着红,只别在里侧,并未应声说话。苏绵翼有些奇怪,却也并未在意。

“哦。”宣顾点点头,将手中的药倒入药罐子里,“我去拿药。”

“好。”

许乐湛听得宣顾走了,才回过脸,看向正在他胸口探穴位的手。忍了又忍,还是开口:“绵翼,你…你,你动作重些吧!”他微有些热症,绫罗的柔软,与她指尖的凉意让他分外敏感,渐渐地连呼吸都有些浊重起来。

“嗯?”苏绵翼不解他何以有此一说,但在看到他向来明澈的眼眸此时却覆上一层潋滟之光时,她忽然就明白了,手跟着一缩,脸上早已一片嫣红。“呃…这,这个没关系的,你身子虚…只是亢阳而已…”到最后,她的声音也轻细不见。她是医者,熟读医书,自然懂得这些。但以前看来,只觉人生自然,只是天地阴阳相合相辅,并未因自己是个女子而有过什么害羞之意,但现在,不知为何,面对着他,心中竟泛起些难以言喻的感觉,直想快快逃离。

许乐湛也是一脸尴尬,很想转个话题,便问:“你打算怎么用针?”

这一问让苏绵翼也回过了神,正了脸色,认真答道:“我打算用针逼毒。先由手三阳经入手,用针将手阳明大肠经、手少阳三焦经、手太阳小肠经的毒逼出,再取足三阳经,足三阴经,最后是手三阴经,将毒汇至手少阴心经,将之由少冲穴破血逼出。你放心,这一次并不会有多大痛苦了。”

“我不怕吃苦…”许乐湛抿抿唇,忽然明亮地朝她望去,“毒逼出之后,是不是你就算治好了我呢?”她是不是就要走了呢?如果那样,时间有些匆促。

苏绵翼一笑,并不知他有着那样深的计较,只是单纯地答道:“还没呢!要彻彻底底地治好你,还需半年,毒逼出之后就要靠养了,怎么样养,养得如何,关系你的一生。”

言下之意,后期的调养也是十分紧要的。许乐湛放了心,“你方才说这一次我不会有多大痛苦,那你呢?”

“我?”苏绵翼一愣,随即答道:“我没事的,了不起四天后我去好好地睡一觉就行了。”

许乐湛心下感动,却也只是深深地看着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蓦地,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问了一句,“绵翼,你之前许过我什么?”

“许…许你一条命。”

“那就是说同生共死了?”许乐湛进一步问她。

“呃…”可以这么说么?苏绵翼愣了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嗯。”

许乐湛缓缓地笑了,那么意味深长,还带着丝丝得意,瞧得苏绵翼都觉得不对劲起来。

在俯园被封的第四天清晨,宣顾看到了一件极不可思议的事。就见许乐湛胸前的那一斑赤红,随着苏绵翼的针缓缓而动,由胸口流向右侧,渐至右肩。只见苏绵翼随着这赤斑疾快下针,由极泉至青灵,至少海,再至灵道、通里、阴郄、神门、少府,最后那赤斑聚于右手小指尖端的少冲穴部。

“刀!”苏绵翼轻喊,目下青黑,眼中充血,神色间满是竭力提神的勉强,连带着喊出的声音都带着些疲软。

“给。”宣顾立时递上一柄小刀,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那赤斑看。

许乐湛也低头看着这神秘诡异的景象,说不出话来。

苏绵翼接过,在其小指尖处使力一割,血立刻涌出,杂带着灰黑色的一股浓血仍噙着扑鼻的幽香。血一分分滴到地上,那小指上的赤斑便也一分分缩小,渐渐终至褪去。但苏绵翼不放心,将针收起之后,又将其小指稍稍用力一挤,本已缓去的血又涌了出来,血色鲜红,已无毒汁。直到看到这一步,苏绵翼才真正地吁出一口气,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在地,幸得眼明手快的许乐湛在旁一扶,有些吃力地稳住她的身子。

“绵翼?”

“嗯,嗯。”苏绵翼有些气弱地点点头,不敢遽然张开眼睛,怕会晕眩。她握住许乐湛搀扶的手,慢慢在床边坐下。

宣顾在旁也看得担心,“苏姑娘,你…”

苏绵翼缓过一口气,轻轻睁开眼,面前物事有些转,但并不算太厉害,“没事的,只是一时太激动了。他,他的毒,已经没了!”饶是气虚,但她的声音里那份由衷的喜悦之意却是明白无疑。

就算方才已经亲眼看到,但宣顾此刻听见她亲口说出,心中仍是无比开怀。“好,好,太好了!七年的毒啊!我,我去告诉外头的人,呵呵,你奶奶听了一定开心死了!”他兴匆匆地便跑向屋外。

“绵翼,你累了吧?”许乐湛看着她靠在床档上的疲惫又虚弱的神色,目中尽是心疼与满溢的温柔,那柔柔的视线,看得苏绵翼觉得心安极了,真想在这眼神下好好睡上一觉。她缓缓俯下身,就着他的身侧,一靠,口中呢喃,“我睡会儿。”

“好。这次换我守着你。”耳边传来轻柔得像是怕惊醒她的语声,让人无比放心。

苏绵翼睁开犹有些困顿的眼,一时间的恍惚让她分不清身在何处。乳白色的蚕丝帐,好像有人和她说过,这是乌州‘季幽商行’最新制出的纹帐,分乳白与淡青二色,薄如蝉翼,如氤如氲,垂在床侧的两挂以精巧的小银钩钩起,使得一切分明了许多。

苏绵翼渐渐回过神来,有些莫名的慵懒,但还是想着要坐起身。谁知才抬起手,耳边却已传来浅浅的呼吸。她一惊,猛地朝身侧一看,呀…一声惊呼就要出口,却生生咽住。她想起来了,她的确是睡在他身侧的。

心缓缓安定下来,她俯身仔细地看他。他似乎睡着了,面色有些疲惫,这近一个月来,的确是难为他了。不说前面勾毒的痛苦,就是在她使针时,所用的也是泄法,于神元大耗。想起临睡前他说“这次换我守你”的话,她不禁微微一笑,心中有些暖意涌起,像是和煦的春风轻轻刮过心湖,燕子剪水般点起层层涟漪,心神微动。

他是真的瘦了好多,面色苍白,双颊微陷,使得原本一张饱满俊逸的脸现出凌凌劲骨,眉色过浓,唇色太黯,整个人平添了许多硬气。但他现在睡着,很安静,也很沉,舒展的眉宇于这过硬的气息中又添上几分柔软。柔中有刚,刚中有柔,苏绵翼忽然想到,这两句话也可以形容一个人的脸。他一直是很好看的,苏绵翼奇怪自己以前怎么没有太多的发觉,但现在的自己,这样趴着看,看着看着就会觉得自己好像被他吸引了过去,他的眼线很长,上扬着近于眉梢,眼睫也很密,闭着眼的现在,都会撒下一长线阴影。有时她也怀疑,是不是他其实没有睡着,正偷偷地从这浓密的睫毛下看着她这般举动呢?

想着想着,苏绵翼不由地又笑了,情不自禁地想伸出手去覆住他的眼,但手一旦伸出,却变了方向,不是向着他的眼,而是两颊。原来她最在意的还是这陷下去的两颊。嗯,再过一个月,她一定把他补回到原来这般丰神俊朗,再过半年,她一定要使自己看到一个健健康康的许乐湛。

才这么想时,她蓦然对上一双炯亮的眼睛,那眼神晶亮晶亮的,像是透着无比的喜悦与动人心魄的魅力,幽幽地望住她,一闪不闪。

苏绵翼猝不及防,只能愣愣地由着他看,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讷讷地支吾,“呃,你,你醒了呀?”话一出口,她也马上抽回手,但却被握住,很轻,却牢。苏绵翼忽然怀疑,他是不是早就醒了?

询问的眼神朝许乐湛望去,他缓缓一笑,甚是开心无比,却并没有解答她的疑问,只是轻轻地抛出另一个更惊人的问题,“绵翼,你说…我们这算不算是同床共枕?”

咦?呀!苏绵翼一震,差点翻下床去,低喘了好几口气,才惊慌地问他,“齐…齐奶奶,夫人她们…她们来过么?”她几乎不带什么希望地问。

许乐湛十分好心地轻拍她的手,拉她坐好,才屏住笑认真地说:“你刚躺下没多久就进来看过了,所有人都等着瞧去了毒的我呢!”

言下之意便是所有人都看见了?苏绵翼一时呆住,不知道如何才好,许久才讷讷地问:“那…她们,她们没说什么?”

“哦,她们没说,我说的。”许乐湛的口气透着一星星古怪,“我说‘绵翼太累了,我也不忍心再叫醒她送她回自己房里去睡,索性就这儿吧,反正也一样。’”

“你…”苏绵翼当然听出了里头的狡猾,心中羞恼,便不再说话,起身穿鞋要走。

许乐湛忍着笑唤她,“绵翼,绵翼。”

才跨了两步路的苏绵翼忽然转回身,冲着半倚在床头的人展颜一笑,“从今天开始,你要开始进补了。我本来看你精神挺好打算用不那么苦的红参,现在看起来,红参药力不如灵芝,就还是给你用灵芝吧!”她面色淡红,有着桃瓣的润泽,不知是被气红的,还是因着她那份小小的算计而现出这红晕。她不等许乐湛回话,往门外走去,直至门边时,又一回头,“对了,灵芝可能有些苦。”

许乐湛看着她离去的身影,不禁扯着被子低笑,而且越笑越忍不住,这绵翼呀,原来也是有脾气的呢!呵呵呵,她发愣时的表情真有意思!

好不容易等他笑够了,许乐湛又有些皱眉,末了她的威胁其实也是很管用的呢!他真的怕吃药。

回到自己房中的苏绵翼梳洗完毕后,才知道自己已经睡过了整整一天。她坐下研墨,好好想妥了方子,才落笔写下药方。那人如今是气血两虚,又是如此年轻,应当细致妥帖的补养。苏绵翼虽是气他,但于他的身子却是丝毫不马虎。

“黄芪三钱六,肉桂八分,人参二钱,白术三钱,云苓二钱四,当归二钱,川芎二钱,白芍二钱,熟地二钱四,炙甘草一钱,生姜3片,大枣5枚…”

她将方子看了又看,觉得还是应该先给他来个十全大补。肉桂有强心阳,旺盛命火之功。重补脾益肺,气血阴阳并补。至于平日里喝的茶水么,她已经想好了,就是生脉饮吧!他前段日子大量服用热毒之物以勾‘冥思’,这毒是勾出来了,但毕竟热邪损伤气阴。至于苦不苦么,哼!那才不关她的事!

她站起身,拿着方子出门,没转出一个院落,就见迎面走过来许府的二少爷许简章,她本来一视同仁,不甚关心的心却因着早上许乐湛说的话而有些发虚,脸颊微红,直觉低下了头,想匆匆走过,当作没看见。

谁知许简章却唤了她一声,“苏姑娘。”

“呃,呃,二少爷有什么事么?”苏绵翼不敢抬头看他,但却细心地听出这话中的语气有些犹疑。

许简章敛了眉,抿着唇又想了想,才道:“苏姑娘方便的还请移步,我们‘网园’说话,好么?”

苏绵翼有些讶异地抬头,只见许简章向来倨傲的脸上有着一抹沉重的复杂,夹着隐隐的希冀,却又生生被一抹晦暗给遮住。她是奇怪,但并不好奇,而且手头上还有事,“二少爷,我还得去抓药。”

许简章看她一眼,眼露烦躁,出口就有些不客气起来,“耽搁不了多少时间…”但语出又后悔,“呃,这药,很急着用?”

苏绵翼看向他微带关切的神色,终于还是摇了摇头,“不急。”

听到这句话,许简章不由放下心思,施施然地看着她,“那就请苏姑娘移步。”称呼上是客气了许多,但态度上仍是不甚让人心喜。

但苏绵翼本就不在意这些个,既然答应了他,便随着他走去‘网园’。

“苏姑娘,我大哥的…真的能治好么?”

不知为何,这句话听在苏绵翼耳里竟似有些带着复杂与矛盾,让人听着很别扭。但她虽疑惑,却仍是带着鼓舞与欢欣地回答他,“是,半年后,一定还你一个健健康康,没有一丝病弱的大哥。”

“哦!哦…”许简章的眼一瞬间亮了亮,既而又显出些晦涩与不易察觉的阴暗。他的大哥是何等聪明的人?如若被他知晓了这些年自己在府里头与商界里的安排,他会怎么想?自己终究不是他的亲兄弟,即便是亲兄弟,做弟弟的岂能把持着哥哥的家业?他许简章本不姓许,他本是个外来人!大哥肯定会知道的,许府上下的人员都是他的人;大哥也肯定会知道的,那个许亦文重金贿赂那些天都来的名医让那些人敷衍了事,虽然是那混蛋自作主张,但无论如何许亦文是自己派驻的人;大哥更会知道,那已被他逐出家门的许作严曾经动过太夫人的脑筋…大哥都会知道的!然后呢?等大哥好了以后,他会怎么对付自己?自己多年来所经营的一切,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么?

苏绵翼看着他烦躁地咬着唇,有些无趣,但既不方便起身遽走,也不方便提醒他,显然他正处于犹豫的阶段,正如她在对许乐湛用药时的矛盾难决,她知道,许简章现在需要的也是时间与安静来让他作好决断。于是她百无聊赖地看向四周,已是九月初五了,明澈的天空蔚蓝一片,苍穹极为高阔。她忽然发觉在这里看天,感觉很舒畅,是一种逸兴飞扬的舒展。她想,这儿比较适合许乐湛两三个月后的将养。

思绪渐渐转到那人身上,苏绵翼暗恼自己居然不能回过心思,转来转去都附在他那张透着温雅与狡猾的脸上,让她想气,却又气不上来,到末了,也只能跟着一笑了之。

“苏姑娘,你有什么心愿么?”

苏绵翼回过神,发现眼前的二少爷,脸色仍是复杂无比,连带的问出的话,都让人觉得他在挣扎不已。她认真想了想他的问话,脑中浮现出幼时记忆里根深蒂固的一幕:幼小又无能的她站在爹爹的身边,明知道他的难受与痛苦,却丝毫帮不上忙。她对这样的感觉记得很牢很牢,像是刻在心窝上一般。“能够救人于疾疫,使之免于病痛。”

来到山下的她想过很多,觉得像典央师傅那样很好,开个药铺,在那里悬壶,不求济世,只是解人之病痛。

许简章似是毫不意外,只是追问了一句,“那么,如果我可以资助你开个行馆,你是否愿意跟着我呢?”他不喜欢她,但她的医术却很厉害,他或许可以利用她重头干一票。当然,大哥肯定不高兴,但如果能争取到她的同意,相信大哥会更纵容他一些,搞不好可以拿来当作条件换。她太单纯,不懂世间利益得失,正好可以给他钻个空子。她是个无本之利。

“跟着你?”她很奇怪他的话意,有些本能的排斥,却又心动于他提出的条件。

许简章只当她一时要考虑,便很大方地说,“这事不急,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给我答案。”他很有耐心,也可以等,三天不够,三十天,三十天不够就三个月,但三个月是他的底线。

第十一章

复元的日子其实真的很辛苦,许乐湛彻底领教了苏绵翼在治病方面的坚强意志,不为任何事物所动。每日三餐的补药是从来就没间断过,至于这中间还得当作茶来喝的苦苦的汤汁,许乐湛已算不过来。对于这些,许乐湛也已渐渐可以适应,在他看来,自己的味觉真的已经淡化了许多,好久不曾识得何为珍脍,何为佳肴了。最为痛苦的要算每日的敷脚,泡脚,以及…练习走路。天知道,他许乐湛白活了二十二年,原来还得从头再学走路!

记得那天苏绵翼拿着药囊来让他敷脚,他还笑她过于低估他。苏绵翼也不作声,直到他软在地上时,才扶他仍坐回床上,持平的声音冷静地传入他的耳里:“久病卧床,双腿经脉长滞,气血不和,当好好锻练,你自己努力,我以针相和,半个月内,定让你能站起来。”

夜已很深了,但许乐湛仍躺在床上,脑中不断浮现出苏绵翼那天说过的话,是如此平静,亦是如此坚信。其实自己是真的有些在意的,只是当着她的面不好表现出来,他要么不好,废人一个;要好了,就要全好,如果只能躺在床上当个瘫子,那叫他用情何处?对得起自己么?更对得起绵翼么?所以,他一定得好!一定得站起来!

想着这个,他忽然一挺身坐了起来,快近十月的夜已带着些凉意,沁入肌肤时让人一缩。许乐湛鬓发微垂,一络泻在颊边,瘦月映出一痕阴影,淡淡勾画在白皙的面容上,彰显出一脸的从容坚定。他就不信,他真的站不起来!

许乐湛扶着床柱吃力地撑起来身子,脚下虚软,让他险些滑倒,只能险险地死攀住床柱才免使自己滑倒。待靠着手着力使自己平稳后,他轻喘了几口气,将右脚移出几分,落地,再将重心移到那只跨出的脚上…“嘭”他一下扑倒在地,许乐湛趴在地上喘着气,待稳下心跳,他搬过椅子使自己伏到桌上,再慢慢站起来了。吹熄了烛火,再试!

那一晚,俯园的下人似乎隐隐听到时有重物倒地的声音,闷闷的,并不响,也很隐约,直到五更天时方才消去。

第二日,苏绵翼端着药进屋,却见素来在这个时辰已经醒了的许乐湛仍闭目睡着,额际有着淡淡的汗湿,发丝也比较凌乱,有些俱粘在脸颊、颈窝处。苏绵翼奇怪地看着,蓦地心中一动,翻起他的袖口,手臂处有几处於青,手肘这里还连成一大片红痕。她看着看着,眉宇便渐渐锁紧,眼底泛着心疼,他…原来也是这般在意的,但是他却从来都不曾说过。

手不自禁地抚上那些於痕,苏绵翼忽然发觉自己的眼睛有些湿,那种心口泛着酸疼的感觉让她的眼睛都酸疼起来,好想,好想帮他,免去他所受的苦。为什么自己的心会变得这样软,竟然见不得他一丝一豪的伤痛?

许乐湛隐约地泛起一丝笑意,他在做梦。那里,他终于可以走了,还可以跑,带着绵翼在平岩下放风筝,还有简章,他老是和自己比,奶奶和娘在旁看着,笑着,还有王随那帮子朋友在那里开赌下注。呵呵…他真的好开心。

十月廿二,小雪,许乐湛已能拄着拐杖在园子里散步了。一能走,他便不再窝在自己的居处,而是到园子里四处走走。苏绵翼自然伴在他身侧,轻轻搀着他,听着他那些诗酒吟咏的少年意气,听着他那些微微的感叹,也听着他时不时便在言谈举止间透露出来的风雅。

这日,不知他来了什么兴致,兴致匆匆地来到‘网园’。苏绵翼搀着他,那间迎风翼然,又展望四野的亭中不知何时已摆上一把琴,古朴的五弦琴,看去简雅却精致。

苏绵翼抬头看向他,目中流露出询问,他想弹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