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以太之主没有再放开她的手,时刻小心呵护着她。但是,想与他亲近的强烈欲望,只增不减。

第121章

接着, 一道强烈的水波袭来。深蓝回头一看,刚才那条裂口鲨从另一个巨型海洋漂浮者旁躲开。

那头巨怪是房角石,头足纲, 像一条十一米长的巨型老北京鸡卷, 触角全都从头部喷出来,是目前海洋里体型最大的掠食者。不过它没兴趣和鲨鱼生死搏斗, 而是在海底迅速捕捉到一只三米长的史前巨蝎——巨型羽翅鲎,用触角缠住鲎,再用喙猛地戳穿鲎壳,吸食它的内脏。

“这个大不大?”深蓝抽了一口气,“又大又凶猛。因为它们数量的增加,三叶虫都进化出了好多针刺, 就在这里、这里。”说完,她拍了拍胸口和尾巴。

“这么庞大的体积, 应该不会存活太多年。”

“不要乌鸦嘴, 我还期待看它们进化呢。”

除了海蜘蛛外, 他们还在岸边看到了史前巨蝎。它们长达三米, 刚才蜕了壳, 行动笨拙缓慢地爬到浅水区, 和大量同类聚集在一起, 趁势交配繁衍。

深蓝来了兴致, 用手指去戳了戳其中一只,把它吓得乱扭一通。她笑个不停,却听见以太之主在一边说:“幼稚。”

“我都三十多亿岁了,怎么幼稚啦?”

“心智与年龄没有任何关系,你比大部分海族孩子还幼稚。”

“我才没有。不戳就不戳。”

虽是这么说,但他们到淡水湖以后, 深蓝又忍不住开始戳陆相地层的节肢动物了。这些节肢动物都长了小短腿,好不容易爬上岸晒个太阳,也要被它们的神反复打扰,实在苦不堪言。

“你说你幼不幼稚?”以太之主再次露出了鄙夷的眼神。

“是嘛?那我不戳它,戳你。”说到这里,深蓝站起来,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腰。他条件反射缩了一下胳膊,又把她逗笑了:“这么怕痒?”

“不要靠近我。”

他越是害怕,她越是开心,追着他到处跑:“就要!我来啦!”

绕着一块巨岩几圈后,以太之主忽然停下来,单手住她的两只手腕,开始反击她的腰部。她比他怕痒多了,夹着胳膊,整个世界都是她的笑声。

他本来只是给她一点警告,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成这样,还真跟个孩子似的。然后,他就忍不住一直挠她痒痒,挠到她站都站不稳,身体往后大大后仰,差点摔倒在地。他连忙接住她,结果一不小心就把她揽在了怀里。

他听到,她的心跳快如击鼓。

深蓝却没留意自己的心跳,只知道脑子里嗡嗡一片,思考能力大幅度下滑,还有些腿软。

这个时期,地球的海平面整体都在下降,冰雪覆盖了赤道以南的大部分陆地。于是,在冰冷的空气中,在这个生命刚开始旺盛繁衍的奥陶纪,世间是如此寂静,静到好像只有他们两个和他们的心跳一样。

她又一次凭本能挣脱了他,飞速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哪怕是低头,他也在她眼中看见了蓝天。

这时,刚好有一对海族男女从水里冒出头来。他们不能适应在空气里生存,男方远远地对深蓝喊道:“那边两位同族,你们怎么上的岸呀?我们在空气里待一会儿就不行了。”说罢就潜入了水中,过了几秒才冒出头来。

他们是远离深蓝平时活动区域的海族后代,所以没认出眼前的女人其实是他们的主。

“可能是种族不太一样。你们需要什么,我们帮你拿吧。”深蓝说道。

“可以摘一些地耳给我们吗?这边的已经被我们摘完了。”

这时的陆地上荒芜一片,几乎没有生物,但真菌、藻类的共生体等原始植物已经无声无息地登上陆地了。海族男女说的地耳,就是其中的一种。

“好。”

深蓝接过他们递来的粗制铲子,拍了拍以太之主的肩,让他一起帮忙。但他还是大爷得很:“我不手动做这种事,用邪能可以。”

“那还是我自己来吧,你在旁边等我。”

他还真就这么在旁边等着了。

就在深蓝忙碌的时候,海族女性指着以太之主,对她悄悄说:“那位是你的丈夫吗?”

“丈夫?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的结婚对象呀。”

“结婚对象?”深蓝第一次觉得自己浅薄得不配当他们的神了,“结婚又是什么意思?”

“在你们的族群里,没有结婚仪式吗?结婚就是指,两个或多个男女约定永远在一起,一起生活,一起抚养后代。男的叫丈夫,女的叫妻子。”

“原来还有这么一个概念,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哈哈,看来每个海域不一样。结婚也是近百年才诞生的仪式,老一辈的同族都不太能理解呢。他们还是喜欢群居生活,觉得我们年轻人是在搞孤立。”海族女性拉过身边的男人,“这位就是我的丈夫,我们已经结婚十二年了。”

“恭喜。”深蓝笑道。

“跟你一起的那个男的长得真好看,你也好好看。虽然你们没有结婚的形式,但你们应该也是类似结婚的关系吧?”

“是的,我和他的‘族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所以我们只能是这样的关系呢。”

“你们没有这样的约束,那可要小心别的女生抢他。他这样的在我们部落里,可是会太受欢迎了。”

深蓝发现了,每当这位女性赞美以太之主时,她的“丈夫”总会不爽地横她一眼。看来,结婚会产生独占欲。

帮这对夫妻采集够了地耳,深蓝目送他们离去,偷偷为海族又添加了幻化陆生的能力。然后,她回到以太之主身边,兴致勃勃地说:“跟你分享一个好有趣的事。海族们自己创建了一种新的关系,叫‘结婚’,男的叫丈夫,女的叫……”

“我听到了。”以太之主淡淡说道,“他们不是最早有婚姻的部落。最早的部落的婚姻模式已经进行六百多年了。”

“那我们是不是也算是结了婚哦?”

“你在想什么,当然不算。”以太之主似乎不是很想聊这个话题,转身沿着湖畔走向附近的一个溶洞。

这里的陆地都是由石灰岩形成的,所以附近有很多溶洞、岩溶池。深蓝光脚踩着湿润的石地,跟在他后面说:“为什么不算呢?”

“海族用婚姻束缚彼此到‘永远’,是为了抚育后代,是利于低维生物保护后代的一种策略。但即便如此,他们的‘永远’最多也就上千年,眨眼就过去了。而我们的寿命是没有期限的,怎么可能实现‘永远’在一起的誓言?”

“你的寿命才是没期限的,我的寿命有啊。如果大海干涸,地球毁灭,我的一生也就结束了。”

“那也是不短的时间。”

这时,深蓝跟着以太之主进入了溶洞。她看着他的背影,灵机一动:“那不如这样,我们现在算结婚,如果你打算离开地球,我们就不算结婚了,好不好?”

她的声音比月夜的风还动听,在溶洞里传来了层层回声。

以太之主回过头来,略微诧异地看着她。洞外的微光落在他的身上,清风在他的发梢和托加上流下涟漪。因为阳光,他的眼睛比平时的颜色淡了很多:

“虽然婚姻是低维生物发明的概念,但也是承诺、誓言的一种。对待这么严肃的事,你怎么可以态度如此草率?”

“那不是在为你着想嘛。”

深蓝背光而站,阳光为她的长发周围编织了一圈金边。她的眼睛还比平时幽深了一些。但她始终笑着,有一种神秘柔美的蛊惑感。

他知道,她美得如此令人心动,拥有操纵全海的能力,脑子里却也是进了水的。她对自然有无穷无尽的好奇心,在生命和欲望面前却是一张白纸,压根不知道这种东西低级又消磨神性……不,确切说,她应该连结婚要做什么都不知道。

“不好。”以太之主不留情面地说道,“我没兴趣。”

虽然他嘴上说得果决,但深蓝能感知到,他并不是真的没兴趣。而且,她还知道,他其实挺喜欢她的。至于他为什么要拒绝,这大概就和她有些回避他与自己牵手的原因一样。她抱着胳膊想了一会儿,说:“你看,你都陪我三十多亿年了,我们实质上也算结了三十多亿年的婚。不管你答不答应,事实都是存在的。”

以太之主原想再解释点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没说,只扔下一句“随你吧”,就回到了虚体状。

这天晚上,深蓝坐在礁石上,抬头看着凡人无法企及的天空星辰,聆听着汹涌的黑夜浪声,忽然有了新的感悟:“时空之神,你在吗?”

“在。”以太之主用意识回答她。

“其实我觉得真正的智慧,不应该是高高在上地俯瞰自然界。不管是海族也好,鲨鱼也好,房角石也好,三叶虫也好,蓝藻也好……所有的生命,确实都是有强弱之分的,我们无法做到让所有物种都平起平坐,也不应把他们视作我们的奴仆。在宇宙无尽的时光长河中,他们都是和我们一样漂泊的不同种族。”

“那是你的观点。你深陷尘世太久,忘记了自己是谁。”

“你别总是这么高冷嘛。”深蓝摆动着自己发光的蓝色长尾,发梢在星光中闪着宛若珠宝的光,“神多么寂寞啊,但只要把自己当成这世界的一部分,是不是就不再感到寂寞了?”

“我不觉得寂寞。”

“那是因为有我陪你唠唠叨叨。要是没有我,你会寂寞的啦。”

“自我感觉太好。”

“这叫有自知之明!”

深蓝仰起头,在广袤空寂的海洋上方轻声吟唱。她的声音不大,似被春季的第一波涨潮海水抚摸过,一点点打开聆听者紧锁的心扉,抖落出灵魂中的珍宝,很快吸引来了大量海族子民——

“快看,是吾神深蓝。”

“她的歌声也太美了吧,我可以今晚就地死去,呜呜呜呜……”

“无尽海洋之主,请保佑我与爱人白头偕老,身体长健……”

随着人们的热议,越来越多的海族游到了海面,以深蓝为圆心,逐渐扩大了一个“海族圆环”的范围,与她一起,用空灵的嗓音对月唱晚。

最后,深蓝不再唱歌,而是听着她的“孩子们”歌唱。她只是抬头眺望星辰,就好像能通过这低维的地球大气层,看见身处宇宙高维的以太之主:“可能失去我你不会寂寞,但失去你,我会很寂寞的。谢谢你一直陪着我。在我心中,你已经是我丈夫了。”

深蓝的感情如此充沛,总是说一些很动情的话,似乎很深情。但以太之主知道,她之所以如此放松,是因为她最爱的东西一直她的海洋,她创造出的亿万个孩子。对她来说,他不是必需品。如果他愿意陪伴,她会很开心。如果他离开,她难过一段时间,还是会回到原本母爱满满的状态。

而更糟的是,无尽海洋之主处于实体状和虚体状时,思维方式完全不同。当她在高维空间时,她冷静而博爱,对万物都平均分配感情。一旦她成为实体,就很容易被生物体的欲望影响。也就是说,她对他特别的喜欢,只有成为女人时才会产生。

可是,他不一样。或许是因为掌管时间与空间的缘故,他的思路始终清晰,几乎不被维度影响。三十多亿年前他会选择守护她,跟他在什么维度,是实体还是虚体,没有任何关系。

对于这样变化无常的女人,他不想和她有任何约定。

接下来的八百多万年时间里,以太之主对深蓝还是爱理不理。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高维空间里,从不主动与她交流,就与静静流淌的时间一样,时刻存在着,却又毫无存在感。就算她主动和他交流了,他也只负责回答完问题,就继续陷入沉默。

深蓝还是跟得了精神分裂症似的,虚体状比任何神都要像神,实体状就是个满世界乱跑的丫头片子。

她保持实体状的时间越来越长,还经常叫他实体化陪自己玩。他每次都是千呼万唤始出来,忍受着她天真又残忍的撩拨。

这几百万年时间里,气候越来越冷了。同时,原始的珊瑚也随着无脊椎大量出现,形成了小片珊瑚礁,曾经蓬勃生长的叠层石开始没落。

同样一个夜晚,同样的位置,亿万星斗投落在大海之中。深蓝在浅水区游来游去,研究着逐日茂盛的珊瑚,对以太之主说:“下来看看嘛,好多珊瑚哦。”

“多几棵珊瑚而已,感兴趣就去找你的族人,不用什么都叫我。”

“可是我想叫你呀。”她把头冒出海面,倚靠在礁石上,一脸闲散怡然。

“你叫我,我可没义务每次都来。”

“我们可是结婚的关系,你当然要来。”

“你怎么又开始开这种结婚的玩笑?”

“不是开玩笑,我喜欢你嘛。”

之后,她没再得到他的意识回应。正感到好奇,忽然看见礁石上出现了一道人影,她刚转过身去,就被实体化的以太之主压在了后面的大石上。

“害怕,是么?”以太之主淡淡说道,“你想要的那种关系,不可能让你一直维持这样圣洁的状态。你会被我羞辱,接受我的占有,还需要和我做低维生物才会做的事。”

“我……我知道啊。”深蓝雪白的睫毛长长的,随她的情绪牵动而微颤,“我都研究海族那么长时间了,当然知道结婚意味着什么。”

以太之主的喉结动了动,轻声说道:“这种喜欢,你能接受?”

“能……”

“别回答那么快,你想清楚再说。我和你不一样,我一旦决定做一件事,就再也不会后悔、回头。你如果想和我变成这种关系,那就是真的永远在一起了,我不会再放过你的。”

他说得平平淡淡,但深蓝睁大眼,一时情绪受到了很剧烈的冲击。因为,她确实没像他想得那么多。她只是想现在粘着他,和他越来越亲密,所以才天天向他告白,想着能征服他一点算一点。

可现在看来,她好像是在邀请他做一件覆水难收的事……

“其实,我挺好奇一件事的……”她挠了挠头,“我看不管是海族部落,还是在其它动物界,雄性生物好像都是喜欢广撒网的,不太喜欢保持一对一的关系。尤其是带头的那一个,孩子都好多好多,跟很多雌性生的。你为什么没有这样想呢?”

以太之主望着夜空,叹了一声,似乎很不满意她这个问题:

“第一,生物体只是我的载体,它控制不了我的思想;第二,即便生来就是雄性,也不一定遵循绝大部分的现象。看看你自己,选了当雌性,不也跟雄性生物似的朝三暮四么。”

“我哪有!!”深蓝脸红了,“我只喜欢过你,没喜欢过任何人呢!”

以太之主轻轻笑了一下,但很快拉下了这个笑容:“但你一会儿喜欢我,一会儿又不喜欢;一会儿想我,一会儿自顾自玩去了。现在嘴里说着喜欢我,却连想不想和我永远在一起都不知道,只想立刻占我便宜。”

“我没有!只是没想到你这么认真……”

“所以我才跟你说,想清楚再说话。不要一天到晚瞎表白。”

“好嘛,我再想想。那你要等我。”

“嗯。”

以太之主知道,深蓝只对海洋特别上心,对于他们之间的事,她可能会花很长很长的时间考虑。但他耐心一直很好,三十三亿年都过去了,再等三十三亿年,也不是什么难事。

第122章

深蓝与以太之主的形态幻化不太一样。以太之主可以即时适应虚体状, 深蓝每次回到虚体状,总需要用几年时间,才能适应神的形态, 完全和海洋融为一体。然而, 自从她习惯了低维世界的快乐,对时间的感受明显增强, 就再也不乐意等上那么多年了。

既然如此,她觉得自己不如干脆维持现状,当一个快快乐乐的海族姑娘。

可是,当一个快乐的姑娘,也难免会有一些烦恼。例如,心上人身体不舒服了。

她的身体非常耐寒, 但以太之躯只耐热,对零下的温度的耐性, 只比普通生物好上一些。当全球气温下降, 气温跌至零下二十以后, 以太之主就不太行了。

这一天, 深蓝与以太之主在冰川上散了一整天的步。以太之主还是和以往一样, 话不多。深蓝兴致勃勃地一路话痨, 却发现他精神比平时差很多。她凑上前去看看他的脸, 又摸了摸他的脸, 倒抽了一口气。

“大白天的,耍流氓么。”以太之主笑了一声。

“你怎么烫成这样?”深蓝看看四周,恍然大悟,“难道在冰川上,你需要释放大量热量,才能保持身体不受冷空气侵蚀吗?”

“没关系的, 我体能很强。”

“才不是,你这样很快就会精疲力尽的!”说完,深蓝拉着他的手,跳到了海水中。

他们深潜下去,游到了一个温度最适宜的水域。深蓝把他安置在一片海底山上。这时,一个庞然大物从远处深蓝海水中靠近。以太之主警觉地站起来,正想带她躲避,她却按着他的双肩,让他坐下来:“亲爱的,你要注意身体。”

“深蓝,那边有一个……”以太之主忽然蹙眉道,“你叫我什么?”

“‘亲爱的’,现在小年轻海族夫妻都是这么叫对方的。”

“我知道它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他话没说完,盯着深蓝身后说道,“小心,我现在没太多精力作战。”

后方,一头完全成熟的房角石游了过来。它光是触角都有近十米长,铜铃巨眼瞪着他们俩,就像看到两块新鲜美味的鱼肉。

可它的触须刚靠近,深蓝反手就抓住那一条,用力一拽,房角石整个就经历了一百八十度大摔跤,半天爬不起来。

以太之主看呆了。可深蓝还是如此分裂,仿佛和这个重量级摔跤冠军没有任何关系,捧着他的脸,贴心地说:“以后身体不舒服,第一时间跟我说,我虽然是个弱女子,但也会尽量保护你的,不要让我心疼,知道吗?”

“……”哪里弱了?以太之主笑出了一串泡泡:“好。”

“好了,你稍微节省一下能量,让你的小妻子来温暖你。”

以太之主已经放弃尝试为“夫妻”这个词的定义做争辩了,乖乖坐好,束手就擒。然后,深蓝游过去,抱住他的脖子和肩,把他的头搂在怀里。

“这样,会不会温暖一些?”

“嗯。”

低头看看怀里的男人,他们从未距离如此之近。他靠在她的胸前,鼻尖高高的,睫毛长长的,只是静止不动,都让她的胸腔灌满了搏动的蜜糖。他减少了一些释放的热量,但体温还很高,呼吸灼烧了海水,又随着流淌在她的肌肤上。她加大了拥抱他的力道,试图传递给他更多的体温。

“你用这个姿势抱一个男人,”以太之主闭着眼,吐了一口气,似乎在抑制着某种呼之欲出的情绪,“很危险。”

“嗯?”

深蓝放空了两秒,猛地后缩了一下,浑身的血液都冲到脸颊上了。接着她,视线乱转,就是不敢再与他对视:“那,那个,反正我喜欢你,这种事早晚会做的,也没什么关系……”

看见她羞羞地掉头就跑,以太之主笑了起来,冲上去抓住她的手腕,顺着水流把她拉回去:“过来。”

可她刚回过头,就看到他身后出现了大片黑压压的影子。她睁大眼,挣脱他的手,朝他身后的方向游去。接着,海水的味道变得呛人,视野越来越清晰,她整个人都好像被冻住了——那是一片尸体。有房角石的,有鲨鱼的,有鹦鹉螺的,有小鱼群的,也有海族的。

以太之主承诺了要等她。可他没想到,他并没有等太久,就有了结果。

这是4.39亿年前的地球。6000光年外,老态恒星爆炸,放射出伽马射线,击穿了臭氧层,直击地球陆地表层、进入海洋,杀死大量浮游生物,破坏了海洋的食物链。而且,伽马射线还打乱了空气分子中的化学成分,令不同元素组成了毒性气体,导致阳光无法进入海洋,全球气温骤减。于是,海侵广泛,南方古陆进入南极地区,影响了环流变化,第一次物种大灭绝也在这时期爆发了,灭绝数量高达了85%。同时,36%的海族死于了海族文明开始以来的第一次大饥荒。

这一场灾难像一颗彗星,在天上时好像美丽而无足轻重,真正砸到了深蓝的世界以后,才令深蓝感知到了它的分量。

而且她知道,如果不是因为她变成了实体,完全有可能预防这一次灾害。

以太之主发现了她情绪上的动荡,似乎在安慰她:“自然法则存在的意义,就在于选择出那些适应环境的生物。而那些孱弱的生命,即便消失在历史长流中,也是正常的现象。”

深蓝听进了这些话,反复说服自己,没有人制定了一条规矩,要为自己创造出来的生命负责。况且,这属于自然灾害,制造者并不是她,她完全没必要为此感到愧疚。

成为一个少女,而不是一个神,只是一个中性的选择,并不存在对与错。

可是,当她变回虚体状,用神灵的视角去俯瞰众生,看见小海族们被濒死的父母送到了冰川上,用发育不全的嗓子哀嚎;看见一片片中毒的鲎群在沙滩上翻过身来死去,最终被太阳晒干;看见房角石的庞大身躯失去了生命,沉入深海……奥陶纪生命的繁盛,在这个转折点画下了大句号。

“她的选择不是错的”这句话,显得如此无力。

无尽海洋之主召唤出了琉璃军团,将他们实体化,拯救并守护这些水生火热之中的生命。他们成为了最早的海神族祖先。

因为他们的诞生,海族文化有了飞跃式的发展。他们创造了最早的文字——古海族语,在深蓝召唤他们的海洋中心,建立了一个琉璃军团神殿,以此作为他们聚集和议会的地点。他们在神殿附近修建了彩绘琉璃式的住所、礼拜堂、祭坛、学校、部队训练营、集市等等,并在面向太阳升起的方向,修建了一道纪念无尽海洋之主的创世门……渐渐地,大片大片的建筑连成了一座神圣而高贵的圣都。

这便是第一座海洋的文明之城。海族们为它命名为“圣耶迦那”。

在高维空间里,时间的流逝几乎是无感的。深蓝经常听到海族们的朝拜与忏悔,眨眼间,海神族的繁衍便经历了四千多代。

感受到了深蓝的自责,以太之主却没再一直保持虚体状,而是用各式各样的身份在海洋里生活,帮助那些处于苦难中的海族。他和以前一样,继续默默陪伴在她身边。只是这一回,她没再主动与他说话。

智慧的进步往往伴随着不安。宗教的诞生,也带来了大量神学者的思考。

他们最喜欢思考的就是罪恶与痛苦的本质。

因为深蓝长时间没有显示实体,也有海族渐渐开始质疑,这个传说中的海洋最高神是否真实存在。

“如果真有这样一个对我们充满关爱的神,她怎么可能允许近两千万年前,那场几乎毁灭世界的灾难发生呢?”

“如果真有这样一个善良的神存在,她怎么会允许海洋世界存在那么多的邪念滋生呢?”

怀疑者们最喜欢提出以上两个问题。

一些海神族便拿出了深蓝创造他们祖先的记载,每次都和他们辩个你死我活。

回归了虚体与理性,深蓝在思考中明白了:如果没有价值,就没有所谓的善与恶;如果自然界里只有电子和基因传递,就没有所谓的快乐与痛苦。从高维的空间看待这个低维的世界,不代入情感和欲望,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就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对低维生物而言并非如此。他们生活在一个混合了基因传递和物理作用的世界,没有规律,充满概率,有人收获幸运,有人遭受痛苦,没有任何公平可言。就连她,海洋的造物主,也无法给予他们绝对的公平。她的没心没肺、不理不睬,甚至会带给他们灭顶之灾。

海族创造了伟大文明的雏形,却对更加庞大冷漠的自然法则无能为力。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在宇宙黑色的巨大幕布下,配合万物运作的节拍,迈出响应的步伐,何其可悲。

痛苦是低维生物的特权,是独立个体的特权,是自私者的特权,不应是神拥有的特质。

神即便无法为他们创造出公平,也不应增加更多的不公。

于是,无尽海洋之主决定,以后如果不是特殊原因,不再使用实体进入低维世界。

4.3亿年前的一个早上,深蓝听见了一个海神族少女的祈祷:“无尽海洋之主啊,我偷偷喜欢的那个男人就在我身边,希望他能爱上我……”

这本来是一个很普通的祷告内容,但深蓝从她的意识中,看见了以太之主的模样。深蓝一时好奇,就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少女所在的地方。

然后,她真的看见了那个男人熟悉的模样。白色的碎发,白色的托加,面容上总是写着漠不关心与优雅。接着,她看见那个少女靠在他的怀里。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深蓝一瞬间就实体化了,而且出现在了那两个人面前。

他们在圣耶迦那的光海神殿中,以太之主果然和那个少女抱在一起。

少女留着一头金色的头发,即便哭着,也不难看出皮肤白嫩,面容娇俏,身材足以让任何年龄段的雄性海族都想入非非。此刻,她钻在他的怀里,眼泪汪汪,委屈巴巴,简直像第一次摔跤的小女孩,哭得伤心极了。

深蓝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虽然想着要以虚体状永生下去,却没想过一个问题:以太之主可能并不会永远等她。

而在他抬头与她四目相撞的瞬间,她终于知道,自己不得不认命了。

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心回神性,不能再爱,但其实只是自欺欺人。

这一份对以太之主的爱意只是被她藏了两千万年,却不曾消失过。并且,就像藏在酒窖里的酒,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浓烈。

而得知他可能会爱上别人时,她甚至对他怀里的少女有了很强的攻击性。

——不过是她创造的弱小生命,也敢来和她抢恋人?!

她酝酿着奥术神力,眼神冷漠,只想动手杀了少女。

少女还是哭个不停,抽泣着说:“先生,我喜欢你很久了,你既然和妻子不住在一起,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残酷?我什么都不要,哪怕只有一夜的爱也可以,不会辜负你对她的责任的,为什么要拒绝我……”

“原因我告诉过你了,我不是对妻子负责,而是除了她,我对任何女人都提不起兴趣。就算她允许我碰别的女人,我也不想。”

虽然是对少女说话,但以太之主的眼睛却看着深蓝。

两千多万年前没见,深蓝还是以前的样子:不盈一握的腰。海藻般湿润的长发。柔软的唇。白皙纤细的手指。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点体温……都让他很思念。

但他也感受得到,她的眼神完全不同了。她海色的瞳仁中含着泪,却倔强地不让它流下来。

深蓝往后游了一些,几乎站不稳。

她被两件事吓到了。第一件刚才那一瞬间产生的念头。第二件是这一瞬间产生的念头。

所有不满的情绪,都是源自于欲望的不满足。

她想再次回到以太之主的身边,成为那个被欲望操纵的女人。

最后一次实体化的见面,无尽海洋之主落荒而逃。

游走的时候,她又没出息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依然看着自己,全程微笑着,冷静而客气,没有一丁点儿心动的手足无措,像是猜到了她最终会做出的选择。

他们相识那么久,他太懂她了。

最终,深蓝分裂成八部分,封印住了智慧与自私的部分,令圣海七宗神进入孕育成型期。

深蓝最爱的始终是大海。海是她的灵魂,她的希望。对以太之主来说,他是永远失去她了。但对深蓝来说,不过是与她最爱的海洋彻底融为了一体。

以太之主很坦然地接受了这一切,并且在深海中建立了一座回忆神殿,创造了一片只属于他与深蓝的琥珀梦境,从此不再出去。

就这样,一亿年漫长而又短暂的时光过去。

一周内,深蓝孕育的七个宗神陆续诞生,在海洋中扩散出强大的奥术神力,并且守护着各自的海域。他们的诞生意味着海洋会有怎样重大的变革,不言而喻。就连封锁在回忆神殿中,以太之主也能感受到他们的存在。

与无尽海洋之主是多么相似,又是多么分裂与不同。

第八日,全海变红,似乎预示着宗神们诞生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