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此,她端起白瓷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了碧涧羹,好像这是人间极品珍馐,是仙界赏赐的千年珍露,要仔仔细细地品尝、回味,才能不负美意。

沈知言受不了地低头,无视她的夸张表演。

慕容辞无语地扶额,忽然觉得芒刺从对面刺过来,她悄然抬眸,看见慕容彧目光如利剑,直刺自己的脑门。

第1卷:正文 第040章:她看上的男人

西天燃尽最后一线流火云霞,夜幕如墨蓝色锦绸铺展无垠,星辰渐次亮起。

宫人奉上茶水,把杯盏碗碟撤下。

四人在大殿分宾主落座,一时无话。

慕容裳端着茶盏,潋滟含情的眸光悠悠荡荡地荡向旁侧的轩昂男子,慕容彧。

沈知言坐在他们对面,暗中打量昭华公主。

为了来见意中人,她精心打扮,不比那日宫宴的盛装打扮差。

上身是海棠红织金荷叶袖夏衫,下系同色绣海棠春睡百褶纱裙,飘逸,柔美,将她婀娜纤细玲珑的身段展露无遗。她明艳照人,肤光胜雪,飞天髻上一支海棠金钗与衣裳相得益彰,娇艳柔软,眉目含笑。

那双灵气四溢的乌亮眸子斜斜瞟向慕容彧,卷翘的睫羽一扇一扇的,更添几分灵动之美。

慕容辞心里不爽,晚膳都吃完了还想怎么样?赖在这儿不走吗?

这么干坐着也没趣,慕容裳笑得眉目飞飞,“王爷,太子哥哥,不如我们手谈几局吧。”

如此,她就能留在慕容彧身旁,红袖添香,红尘为伴,岂不美哉?

“本宫还有要事与知言协商,皇妹,改日本宫再陪你手谈。”慕容辞站起身,客气道,“近来宫里不太平,王爷可否护送皇妹回寝殿?”

“也好。”

听见这话,慕容裳喜上眉梢,心里乐滋滋的,想象着稍后他们一起回到惊鸿殿,她邀他进殿品茗手谈,他们一边品茗一边眉目传情,或是一边手谈一边郎情妾意

她相信,今夜一定可以把他迷住,一定可以让他喜欢自己,对自己刮目相看。

从今往后,他们会经常见面,会情深意切,很快就会谈婚论嫁。

慕容彧神色淡淡,招来侍卫,吩咐道:“你们几个护送公主回去。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慕容裳正在做斑斓美梦,乍然听见这话,面色一变,差点儿跳起来。

他不护送自己回去?

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沈知言暗暗思忖,在意中人面前,骄纵任性的昭华公主会不会动怒?

慕容辞也很想知道这个皇妹会有如何应对,冷目旁观。

顷刻之间,慕容裳立即意识到自己不能在慕容彧面前失仪,要保持端庄得体、美丽高贵的公主风范,因此她装出一副娇弱惶惧无助的模样,娇柔道:“太子哥哥遇刺,本宫实在忐忑不安。”

她弱弱地看向慕容辞,凄楚可怜道:“太子哥哥”

殿外,琴若往殿内张望了一眼,尔后退到一侧等候。

慕容辞看见她,不过先处理眼下的事。昭华的意思,慕容辞自然明白——要太子哥哥帮忙呗。然而,慕容彧霸道自负,怎么可能听别人的?

“王爷,本宫有要事在身,恕不能奉陪。”

“殿下,琴若,到书房。”慕容彧转身离去,俨然是东宫主人,是万物的主宰。

慕容裳看着他前往书房,如花眉目布满了惊色。

他怎么可以这样无视她?

“太子哥哥”她气得跺脚,撅着唇,撒着娇儿,却不敢大声叫嚷。

“皇妹,你先回去吧。”慕容辞表示爱莫能助。

慕容彧把东宫当成他自己的王府,她也是气得牙痒痒好不?

慕容裳看着最后一人沈知言也走了,一张精致的小脸气得红彤彤的,恨不得把东宫拆了。

然而,她绝不会放弃的!

世间所有男子都顺着她,对她谄媚逢迎,将她捧在手心,仔细谨慎地呵护、爱惜,可是她觉得这种男子没什么意思,好比她脚边的一条狗,她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不仅毫无乐趣可言,而且失去了男子的骨气与傲气。

她看上的男人,就是不一样,铁骨铮铮,傲骨天生。

她的驸马就该如此!

她的驸马只能是慕容彧!

书房灯火如昼,慕容辞看着坐在书案前的慕容彧,暗暗磨牙。

把这里当作他的御王府吗?坐得很自在吗?

气氛略沉重,安静得诡异。

如意奉上茶水,躬身退下。

沈知言打破僵局,问道:“王爷也想了解一下行刺殿下的刺客?”

“本王顺道听听也无妨。”慕容彧眉宇舒朗,颇为闲适,“刺客在何处?”

“刺客已经服毒自尽。”沈知言看向站在一旁的琴若,“琴若,可有找到记档?”

“找到了。”琴若把一本沾了灰尘的发黄册子拍掉微尘,然后递给殿下。

慕容辞接过来,找到关于小银的记档,“小银五岁时,由内侍局的长清带进宫。册中记载,长清是从一个人贩子手里买下小银,然后带进宫。”

沈知言眉头一压,“这么说,小银的家乡与亲人无从寻起。”

琴若适时道:“奴才在内侍局找记档之时正巧碰到长清,就把他带来,眼下他在外面候着。”

慕容彧的手臂放在雕花扶手上,右手的蛇头金戒在暖光里散发出熠熠金光,如利剑般锋利,“传他进来。”

她看殿下一眼,得到殿下的眼神示意,这才去传长清。

慕容辞面上不动声色,心里郁闷得血气翻涌。

该死的慕容彧,真当自己是东宫的主宰吗?

她迎上沈知言安抚的目光,极力压下怒火。

慕容彧看见他们的眼神交流,眸色暗了几分,连带的书房的气氛也压抑了几分。

琴若带长清进来,长清低着头下跪,双手撑在宫砖上,十分恭敬,“奴才拜见王爷,拜见太子,拜见沈大人。”

“你把知道的一五一十地说出来。”琴若道。

“小银是你带进宫的,并且是你带大的?”慕容彧沉声问道。

慕容辞无语地看向沈知言,他们两个沦为陪衬了。

长清回道:“是的王爷。小银五岁那年,奴才出宫采办,看见人贩子在卖孩童。当时刘总管提起宫里缺人,奴才见小银颇为机灵懂事,便把他买下,带进宫。奴才为他净身,还为他取名小银。小银在奴才身边五年,他十岁那年去伺候刘总管。”

慕容辞总觉得有点不妥,却又说不清哪里不妥,“你记得这么清楚?”

“奴才把小银带进宫的,又拉扯他长大,与他相依为命五年。奴才是个没根儿的,这辈子不可能有子孙,因此把小银当作儿子养大的,感情自然不同寻常。”长清说着哽咽了,老泪纵横,“后来他伺候刘总管,事多忙碌,慢慢的跟奴才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感情便淡了。三年前,他犯了事惹怒刘总管,刘总管罚他到奉天殿思过。这三年里,奴才很少见到小银,过年的时候才见着一面。”

“最近你见过他吗?”沈知言问,没想到小银行刺太子一案又牵扯到内侍总管刘安。

“没有。几个月前过年时见过一面。”长清回道。

“小银行刺太子殿下,罪大恶极,其心可诛。即使他已服毒自尽,但这件事本王会彻查清楚。凡是与他有关的人与事,都要严查。”慕容彧语声冷沉,不怒自威。

“奴才数月没见过他,奴才一无所知,王爷明鉴。小银胆敢行刺太子殿下,实在是罪该万死。”长清恐慌地磕头。

他的回答条理分明,把自己从小银行刺一事里摘出来,摘得干干净净,瞧不出任何破绽。

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慕容彧挥手让他退下。

沈知言看向殿下,那眼神好似在问:当着御王的面,要说吗?

慕容辞明眸轻眨,端起茶盏浅浅抿一口。

他明白了她的意思,开口道:“长清的供词,王爷觉得可信吗?”

慕容彧反问道:“你们觉得呢?”

“下官觉得,长清的供词条理清晰,从他买下小银带进宫开始说起,这么多年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对小银的感情也颇为真切。”沈知言道,“他好像早已料到我们会传召他来问话,预先准备了这些供词。”

“按理说,小银犯了这么大的事,他跟小银关系密切,我们审讯他,他应该恐慌惧怕。他想表现出恐慌害怕,实则并不是那么害怕。”慕容辞接着道,“他事先准备好供词,把他和小银之间的事说得那么清楚,反而有问题。”

“本王也这么觉得。”慕容彧沉声道,“事出反常必有妖。长清此人必有问题,不过他的供词没有破绽,若强行将他收押,只会打草惊蛇。”

“不如派个人盯着他?”沈知言提议。

慕容彧颔首,“此事本王来安排。”

慕容辞忽然道:“小银伺候刘安多年,要传刘安问话吗?”

刘安是只老狐狸,必定如长清一般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慕容彧剑眉微沉,吩咐道:“去传刘安。”

琴若立即去了。

沈知言道:“刘安必定猜到会查到他身上,想必他也早已备好供词。”

慕容彧勾唇冷笑,“即便如此,也要例行问问。”

果不其然,刘安态度恭敬,供词也是备好的,与小银行刺一事撇得一干二净。

不过,他身为内侍总管,若没有卓绝的应变能力和宠辱不惊的本事,如何掌管内廷多年?

最后,他还向御王和太子保证,明日开始严查所有宫人,有可疑的一律收押待审。

他退下后,沈知言寻思道:“三年前,小银所犯的只是小事。他的同谋究竟是谁呢?刘安,长清,还是晋升?或者是其他人?”

第1卷:正文 第041章:宫道迤逦,夏夜同行

慕容辞受了伤,理应多多休息。

沈知言知道是告辞出宫的时候了,向殿下和御王告辞,并且约好明日上午去小银的住处看看。

他离去之后,慕容辞看向慕容彧,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分明写着:你还不走吗?要留下来吃夜宵?

慕容彧闲适悠然,好像不舍得离开那只紫檀木雕椅,好像他想赖在上面一辈子。

其实她挺佩服他的定力与城府,这些日子宫里、城里谣言满天飞,那首歌谣传唱得越来越凶,酒肆茶楼的说书先生都不约而同地说讲这些事,朝中大臣更是颇多揣测。他这些传言的主角,备受揣测、议论,然而他安之若素、淡定从容,依然一瞬决生死,依然一瞬百官臣服,依然是北燕国朝廷那个令臣民闻风丧胆、名扬天下的铁血摄政王。

盯梢他的探子回报,他如常地朝议,如常地批阅奏折,如常地回府,跟以往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改变,好似任何事、任何人都不能影响到他,好似泰山崩于前也不会有丝毫动容。

她不明白的是,对于那首歌谣,对于那些揣测、议论,他真的不在意吗?

她就是不相信,他不会暗中派人侦查那些疑案、命案。

“本宫乏了,要去歇息了,王爷自便。”

她冷淡而语,他想坐多久就坐多久,她才懒得理会。

他站起身,身姿轩举昂然,宽敞的书房立即变得逼仄,“殿下,明日再去小银的住处,虽然只是一个夜晚,但也足够他的同谋毁掉可能留下的线索。”

“王爷想现在去?”慕容辞暗暗思忖,方才沈知言在,他为什么不提出来?

“本王现在去,殿下去不去,随意。”

慕容彧沉步往外走,步履如风,好似笃定她会跟着去。

她真的有点纠结,既不想跟他单独行动,又不想失去可能会发现的线索。

他是故意的!

沈知言在的时候不说,偏偏现在才说!

太可恶了。

无奈,慕容辞选择抓住良机,匆匆喝了如意送来的汤药,疾步跟上去。

慕容彧站在东宫宫门外,长身高颀,昏红的光影笼了他一身,玄色金绣蟒袍流闪着幽暗之火,愈发神秘。

“走吧。”

她发呆半瞬,有点后悔自己的决定,但还是往前走。

其实,他们应该坐肩舆去的,毕竟从东宫到宫人的住处距离不近。不过她向来喜欢步行,被人抬着太过安逸,会消磨掉危机感和意志力。

整个皇宫点亮宫灯,灯火通明,金碧辉煌,连绵的宫殿好似沐浴在璀璨流光的灯海里。

宫道笔直迤逦,左右灯影流泻漫卷,脚下是一条漫长人生路,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她不是一个人,他也不是一个人。

她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他是她的最大阻碍、死对头,他们却步行在同一条宫道上,且行且相杀。

慕容辞忽然觉得不可思议,居然有这么一日,这么一个夜晚,她和慕容彧在宫里并肩而行,身边一个宫人也没有。

她目不斜视,他步履稳健。

不知怎么回事,走着走着,他那金线绣蟒纹的广袂碰到她的银线绣夔纹的缃色广袂,在夏夜微风的吹拂下,玄色广袂和缃色广袂撞到一起,摩擦,交缠,分离,又缠在一起,彼此交融,分分合合,离离散散。

宛若一段缠绵悱恻的男女之情,从情愫的萌芽到缠绵热恋再到相濡以沫天荒地老,人的一生也就走到了黄昏。

慕容彧武艺不俗,一点点动静都能察觉,他们的广袂碰触到自然也察觉了。

鬼使神差的,他的大手在广袂的遮掩下悄然转动,似在寻找什么。

慕容辞惊觉靠得太近,往另一侧移了两步。

他的手,落了空。

心里,有淡淡的空空落落的感觉。

小银跟着晋升看守奉天殿,没有和其他宫人住在一起,而是和晋升住在一处非常偏僻的窄小殿室。

因为只有他们二人,晋升住一间,小银住一间。

他们问了宫人,终于找到那两间小殿室。晋升不在,他们进了小银的房间,点了煤油灯。

房里齐整干净,一张木板床,一个矮衣柜,一只一木箱,一张小桌两把凳子,再无其他。床上放着薄被和枕头,叠得整整齐齐,小桌也是空的,连茶壶都没。

“一个男子的住处不应该这么干净整齐,好像被人收拾过了。”慕容辞打开衣柜,里面叠放着几套内侍衣袍和一条棉被,再无其他。

“我们来晚了,小银的同谋动作很迅速。”慕容彧拉起床上的薄被和枕头,寻找可能遗落的蛛丝马迹,“小银抱着必死之心行刺你,或许他事前收拾了房屋,把所有相关的罪证毁掉。”

一无所获。

他们仔细地察看了一遍,然后离开。

苍穹无垠,夜幕如墨蓝色的丝绸延展至天际,星辰渐多,星光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