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推门而入,卫一面色不善地跟在他身后。

“让我和明月单独呆一会儿,卫一。”

卫一瞪了明月一眼,警告意味浓重,然后退出去,关上门。

明月微笑,只做没有看见。

林渊驱动轮椅来到明月跟前,望一眼她书桌上的书,最后只是轻笑,“傻明月,以后别再做这中吃力不讨好的事。”

明月点点头。

以后不会了。

“在看尼伯龙根之歌?”林渊遂将刚才的事揭过。

“院系打算排演一部话剧,在校庆时慈善义演,门票收入都将捐赠给运动员康复基金。”明月摊手,“我对北欧神话一窍不通,得了教授指点,最近一直在读这本书。”

盖因并非母语之故,尼伯龙根之歌又充满悲剧性同黑暗色彩,所以读起来格外吃力,一本书断断续续看了很久,仍未读完。

林渊笑起来,“等一下我让卫一送黑胶唱片过来。”

见明月露出不解的神色,忍不住笑弯了眉眼,“瓦格纳的歌剧尼伯龙根的指环就是根据尼伯龙根之歌和沃尔松格传说创作的,可以帮你更好的理解原著。”

“哦。”明月望着他的笑容,呆呆地应。

时间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夏天。

即便是大学生也忍不住要欢呼一声:放假了!

家中条件好的学生不必为学费、生活费烦恼,早早相约到地中海或者夏威夷度假。

拉尔夫?海茵里希仍未放弃对明月的追求,放假前又约明月到他家在德国的城堡避暑。

“谢谢你的盛情邀请,”明月朝连睫毛都是金色的青年歉然微笑,“可是我已经同人约好…”

金发青年望着明月温润的笑脸,有些沮丧,“你有男朋友了,是吗?所以拒绝我的追求。”

明月想一想,决定不留给他虚无的希望,遂点点头,“是,我有男朋友了。”

金发青年轻轻叹息,“那我祝你快乐。如果…”

他想说如果你不快乐,我会在这里。

然而他也无法保证,究竟自己是否会在原地等待,终究也没有说什么。

明月同海茵里希道别,回到家里,正遇见卫一提着行李从他房间里出来。

“要出远门?”明月有些意外。

林渊的实验性治疗已经取得阶段性进展,实验室使用新研发出来的药物激活了他中枢神经神经元的再生,使得他能更好的控制自己的手臂。他现在的抓握比以前有力,手腕动作也更灵活,甚至有一天拿笔写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全家人都为此欢欣不已。

林渊当时还笑眯眯地抱怨自己的字写得丑,恐怕要重新学习写字。

明月本以为他会一鼓作气继续接受临床实验,取得更大的进步。

林渊跟在卫一后头,看见明月脸上的诧异表情,停下轮椅,朝她招手,“来,明月,我有话对你说。”

明月走近他,蹲下.身,与他面对面。

林渊伸出双手,明月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里,任他轻轻地握住。

“我父亲…”林渊很少对人说起“父亲”这两个字,在他的成长过程中,父亲这一角色,始终缺失,如今他已经三十七岁,那些少年人的意气退去,心态已经平和,“前天在家中浴室中摔倒,昏迷至今,医生说情况堪忧…”

明月忍不住握紧了他的手。

她想起已经去世的阿嬷来。

“家母失去主张,整个人在电话中哭到崩溃…”想到毫无头绪,只晓得痛哭的母亲,林渊抽出一只手里,理一理明月的额发,“我回国去,陪她度过难关。”

明月点点头,“我陪你一起去。”

林渊微笑,摇摇头,“我一个人没问题的。你好好在家过暑假,别胡思乱想。”

“好,我等你回来。”明月应承他。

随后他们拥抱彼此,林渊由返回楼上的卫一推下楼去。

阿妈在院子里,双手在围裙里搓了搓,也给了林渊一个拥抱,“你别急,会好起来的。”

阿爸开了车在门口把林渊接上车,送他去机场。

明月和阿妈站在门口,目送汽车驶远。

明月隐隐有中预感,这一年半安逸平静的时光,就此终结。

晚上,明月在给天涯的邮件里写道:

你永远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命运在不远处的拐角安排了怎样的遭遇。所能做的,就是珍惜眼前的每分每秒,不让它从指缝里白白溜走。

天涯并不像往常那样,隔一两天才回复她的邮件,而是即刻有了反馈。

“所以我要感谢命运,让我遇见了你。”

明月望着电脑显示屏上简简单单的十多个字,忽然希望天涯就在眼前。

“我也要感谢命运,让我遇见你。”明月回复天涯。

那头却没有了回音。

明月在电脑前又等了片刻,不见天涯,只好合上笔记本电脑,下楼去。

七月的代尔夫特夜空晴朗,抬头望去,能看见满天繁星。小院里花木葱郁,空气中有隐隐的花香。

侧耳倾听,能听见游艇从运河上开过,水花溅起的声音,还有游人们的欢笑声与交谈声。

一切都同平时一样。

明月到杂货店里换了阿妈,“阿妈,你回去看电视吧,八闽之音要开始了哦。”

阿妈抬头看一眼时间,果然快到八闽之音开始的时间。

“那我上去了,要是没什么客人,你就早点关门休息。”临走前仍忍不住叮嘱女儿。

“我知道了,阿妈。”明月点点头。

阿妈这才回楼上去。

明月在店里,慢悠悠收拾陈列货品的货架,偶尔能听见从隔壁传来的激烈的咆哮。

这个晚上,是足球世界杯八分之一决赛的比赛,荷兰橙衣军团将迎战斯洛伐克队,整个代尔夫特的球迷都为之紧张到疯狂。

许多人聚到酒馆和饭馆里,一边喝酒聊天,一边观看比赛,人人都为橙衣军团捏一把汗。荷兰国家队从未取得过世界杯冠军,这是多少年来荷兰球迷的遗憾。所有人都希望这一届荷兰队能捧起大力神杯。

明月能理解他们的心情。

当她看到姐姐和林渊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的心情,至今记忆犹新。

那种看着国.旗在赛场上空冉冉升起,与有荣焉、激动到落泪的心潮澎湃感受,是所有热爱运动的人所共有的。

明月安心在店里坐下来。

在比赛期间,恐怕来杂货店的客人不会太多。可是如果比赛以荷兰队胜出结束,只怕整个小城都将为胜利而成夜狂欢,整晚无眠。到时候只怕很多在比赛期间喝光家中啤酒的球迷要出门买啤酒喝。

她就稍微晚点再关门罢。

耳边不时传来球迷大大小小的呼喊声,甚至偶尔还能听到砸碎酒瓶的脆响。

明月一边看书,一边淡淡微笑。

忽然放在收银台上的笔记本电脑传来有新邮件的提示音,明月将书搁在一旁,伸手点开新邮件。

邮件是天涯发过来的:明月,看门口。

明月一愣,下意识抬起头望向门口。

只见门外,一个英俊男子,穿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灰蓝色衬衫,搭一条旧得膝盖上已经有破洞的牛仔裤,拎着一个黑色的行囊,风尘仆仆地踏着夜色,向她走来。

“天涯!”明月从收银台后面站起身来,绕过柜台,凝望着他一步一步,走向她。

天涯三步并做两步,走到明月跟前,一把将行囊扔在地上,伸出双手,将明月紧紧扣在怀中,在她耳边轻吻,低语:

“有些话,我想亲口对你说。”

他吻一吻她耳郭,稍微拉开些距离,捧住她的面孔,深深凝视这个住在他心里十年之久的女孩子,“我爱你,孟明月!”

明月闻言,微笑,眼角泪光隐隐,她鼓起勇气,轻轻伸手抱住天涯的腰背,“我也…爱你,天涯!”

天涯双眼微热,猛地低下头,攫住了她的嘴唇。

远处传来球迷的哄堂欢呼,空气中花香弥漫,满天繁星闪烁…

仿佛,都为了这一刻。

65

65、第64章 除了爱,别无其他 ...

明月在天涯身旁,手被他紧紧握着,两人并肩坐在阿爸阿妈对面的沙发里。

孟海戴着老花眼镜,上上下下打量天涯。

昨晚一个小时的八闽之音节目结束,他和阿妈也没有听见女儿上楼来的声音,看看时间不早,他就下楼到杂货店来,打算帮女儿把门关了,叫明月早点休息。

哪里料到走进自家杂货店,抬眼一看,女儿正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吻得正缠.绵。

孟海来荷兰一年半有余,对于洋人习惯当众接吻一事,已经渐渐由当初的无法接受,慢慢变得习以为常。然则这并不代表他能接受有一天自己的女儿同异性在他面前接吻的事实。

孟海忍不住握拳捣住口鼻,咳嗽一声。

天涯听见咳嗽声,轻轻放开明月的面颊,握住她的手。

明月双颊绯红,低低唤一声“阿爸”。

“伯父您好,我是沈天涯…”天涯对阿爸微笑,自我介绍。

孟海又咳嗽一声,“今天已经不早,有什么事,明天再说罢。”

竟是一副不预多说的模样。

“是我失礼,这么晚打扰伯父伯母休息了。请容许我明日登门拜访伯父伯母。”天涯保持微笑,“伯父,晚安。明月,晚安。”

他执起明月的手,在手背上吻一吻,这才转身离去。

明月望着他风尘仆仆而来,匆匆一晤就又离开的背影,心里充满甜蜜。

孟海看见女儿凝望天涯远去背影的神色,倏忽无声地叹息,随后微笑,“关门罢,明月。”

明月整晚都睡得不踏实,脑子总有天涯的面孔闪过。

早晨六点半不到,便自动醒来。

进浴室洗漱时候,看着镜子里眼睛四周微微泛青的自己,明月忍不住做个鬼脸。这么多年征战各大赛事,早练就一身宠辱不惊的镇定功夫,可是男朋友要来拜见父母,仍令她辗转难眠。

淡定,要淡定!明月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镜子里的长发女郎冲她微笑。

明月洗漱完毕,下楼去和阿爸阿妈一起吃早餐。

阿妈用新鲜罗勒末和鱼末与面粉一道调成面糊,用平底锅煎成一个个碗口大小的鱼饼,上头涂一层自家特制的虾酱,咸香无比。

明月一口气吃掉两张鱼饼,吮一吮手指,“有阿妈做的早餐作为一天的开始,是最幸福的事!”

阿妈听了,笑着拍拍她的手臂,“也不难,阿妈教你做。”

“我去帮阿爸开门。”明月听了,赶紧逃跑。

明月从来不是个肯向困难低头的女孩子,但于厨艺一道,真是没有一点天分。

阿妈看女儿落荒而逃,暗暗嘀咕,“这以后要是嫁到婆家去,可怎么办?”

明月当然没听见阿妈的嘀咕,她到前头店铺里帮阿爸开了门,鲜蔬水果摆到门口,花圃送来的大捧花束一一放到桶里,杂货店的一天就此开始。

隔壁范霍尔太太也双眼泛青地走进店里来,看见明月,虚弱地打个招呼:“早,小月亮。”

“你没事罢,范霍尔太太?”明月一边将新鲜牛奶从冷鲜柜里取出来放在收银台上,一边问。

邻居太太叹息,“昨天晚上的球输了,詹森一个晚上都在咒骂裁判,说那个点球判罚不公。”

明月失笑,范霍尔先生平时看起来斯文有礼,可是一但事涉他心爱的足球,简直蛮不讲理。

“等一会儿他去上班,我得好好睡一觉。”邻居太太付过牛奶钱,拎过牛奶桶,回家去了。

明月望着邻居太太的背影,微笑。

这大抵就是生活。

嘴巴上抱怨先生晚上吵得她没睡安稳,可是第二天一早起来,仍然会出门给一家大小买牛奶,等先生孩子都出门去,仔细地把家里收拾一遍,做好晚餐等他们回来。

日复一日,时光就这么走远。

将来孩子都大了,各自成家立业,各有各生活,她还是会守着已经发胖老去的先生,听他唠叨抱怨裁判不公。

再寻常不过,也再温暖不过。

明月双手撑住下巴,她不承认自己在等天涯,可是她的心知道,她在期待天涯的到来。

上午的时间静静地过去,他没有来。

阿爸替老客户送完货回来,停下脚踏车,往店里张了张,没看见昨天晚上那个青年,心里不晓得是失望,亦或松了一口气。

下午阿爸阿妈午睡,明月守在店里。

天花板上的老式四页吊扇缓缓地转动,带来一丝凉意,明月捧着书坐在收银台后头,双眼却望着门外。

可是直到晚饭时分,天涯也没有出现。

明月忍不住胡思乱想,不会出事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