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冬夜,苏漾倚靠的这个自己爱恋的男生,却又品尝到了最涩人刺骨的苦意。

送苏漾回到宿舍,靳知远又在宿舍楼下站了一会。其实女生的宿舍楼都在一片,站在这里,已经望得见施悠悠的寝室楼。她住三层,左手起第三间寝室,正亮着灯光。他的双手插着口袋,静默的看了一会,手指轻轻拨弄手机,像是在酝酿心情。

电话接通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她们楼下,轻声慢语:“下来。”

有那么一刻,他几乎以为那边是无人接听。然而却分明听到了电脑中连连看的音乐声,于是愈加笃定:“不敢见我么?下来。”他真是摸透了悠悠的脾气,轻而易举的一句话,几乎叫电话那边的小女生抓了狂,咬牙切齿:“我做了亏心事么?谁不敢见你!”

靳知远并没有等多久,看着她从宿舍楼冲下来,清透着一张脸,月光下有几分惨淡的意思。忽然就觉得失语,适才想好的说辞全抛在了脑后,只想揉一揉她没有扎起来而显得乱七八糟的头发,顺便抱一抱,然后微笑着说:“好了,不生气了。”

悠悠警觉得后退一步,充满戒备:“干吗?”他叹口气,带她走到校园一角的一片空地上,夏天的时候这里是情侣约会的圣地,如今因为天气冷,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北风的声音穿梭在耳边,算不上大,却足以浸透到大衣里,慢慢带走身体的温度,清晰的感受到一阵阵的在起鸡皮疙瘩。

到底是为了什么吵架,其实悠悠还真有些说不清楚。

是曾天洋的醉后的胡说八道么?

“大不了就分手啊……还爽快些。”他狠狠的灌了口酒,说:“以前听人说过,要是对方提分手,就决不要拖泥带水的。”

“谁这么缺德?无情无义啊!”当时自己评论了一句,“你就不学好,净学人家风流吧!”

可是她听到靳知远那个名字——呵,原来是他说的……呼吸就是一阻,那口菜就吞不下去了。不用闭眼也能想出那人说出这话的神情,口气淡泊,眸子里会是一贯的不动声色,内双的眼睛则眼角微挑。总之,是把自己当成了情圣,会骄傲的转身,好似卸去了负担一样。

还是因为看到了他和苏漾在一起?她倒是从来都没有自卑,不过连周夏阳都说了:“你和靳知远在一起,就像哥哥带着妹妹似的。”以前还不在意,而今晚却看到了那样般配的两个人,于是无端的起了怒火。

空旷的场地还时不时的会传来野猫的叫声,被百倍的稀释开去,叫人觉得心里发滲。这样的凄风惨月,心情又是如此恶劣,悠悠看着他居高临下,冲口而出的一句话连自己也傻了眼:“有事就快说,分手也爽快些。”

事后她自己想想,那语气最好有些酸涩,又带着慌乱,像琼瑶剧里欲拒还迎的女主角,哭得梨花带雨,只才能等来男主角低声安慰,换来百倍的爱怜。哪像自己这样,硬得像是大石头一样。

他好看的眉毛微微挑了一挑,大约也是觉得这句话匪夷所思:“施悠悠,你没毛病吧?”声音带了些恼怒,“你觉得我有这个功夫,大冷天约你下来吵架?”

悠悠比自己想象的要强硬,甩出去的话依然硬梆梆的:“你才有病。”她咬着唇,不肯承认自己心底一丝丝的泛着后悔和凉意。

靳知远看着小女生的一丝长发掠过她的唇瓣,目光倔强,丝毫没露出怯意。于是油然而生出无力感,仿佛对方是打不得骂不得的瓷娃娃。他微微阖目,淡声说:“谁要分手?”

这样高傲而冷淡,像在看着一个小孩的闹剧。靳知远忽然失去了耐心,同时,固有的理智告诉自己,再站在她面前,只会让这一晚愈来愈糟糕。于是站直了身子,转身就走。顶着风,军绿色的大衣被猎猎的吹起一角,留下悠悠一个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然而靳知远每跨出一步,仿佛又有强力胶将自己往回拉,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起了那张小脸,像是被人遗弃的小宠物,眼神都是可怜的泛着泪光。索性止住步子,下了下狠心,这次的步子更大,却是折回了身子,只两三秒钟,又回到了悠悠的面前。

光线不明,可是她的脸分明还是皎洁的,靳知远来不及去考虑自己的表情是不是有些狰狞,只知道自己捧起她的脸,很狠的吻了下去。

悠悠半张着嘴,没有反应过来。他的唇很热,贴在自己微凉的唇上,触觉份外敏感起来,他渡给自己的气息,也带了微醺的酒意。她睁着眼睛,和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对望了很久,心思就像神游在宇宙某个暗色的角落,怎么也拉不回来。

直到重重的一磕,觉得牙齿生疼,才惊醒了自己,似乎有淡淡的甜腥味在唇齿间弥散开去。悠悠双手撑在他胸口,用力把他推远了一些,怔怔的看着靳知远的唇,似乎带了血色。仔细看了一眼,这才真的看见,哪里是恢复了血色,被牙套划破了唇,是真的鲜血。

她说不出话来,就只听见他在说:“喏,算对你呕心沥血了。”

靳知远眼里渐渐有了温度,去拉她的手:“不生气了么?”

悠悠沉默,又忍不住,到底就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你知道我在生什么气?第一,是不是你对曾天洋说,谈恋爱只要一方说分手,就不要拖泥带水?第二,看到你和苏漾在一起,我很不舒服。”

靳知远一愣,就忍不住想笑:“你一早说出来,我就清清楚楚的解释给你听。”

她就拼命的瞪他。

他拉了她的手在路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拢住她的肩膀,夜风再冷瑟,到底还是抵去了不少寒意:“关于苏漾,她大概是对我有好感。就是这样简单。就像以前我对你很有好感一样。”

“至于那句话,我好像是说过。我以前有过女朋友,是外校的,也不大见面,后来就总是抱怨我不够关心对方,就提分手,我就答应了。”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耳侧,暖暖的像是有风拂过。

“中国的学生大多初中开始恋爱,我晚熟,高中才开始,到现在大三,已经六年时间了。”他边笑边回答她,“可是你更晚熟。”

他的语气温柔耐心,似乎一点点的在教她道理,“我以前和你一样,很喜欢做自己的事情,也不喜欢别人黏着我一起吃饭上课,女朋友在外校,就省去了很多麻烦。分手的时候,我也没有很难受,觉得分了也好,至少不用来来往往的两个学校跑。我真的不大负责吧?”他的语气有些怅然,“可是我今天冲你发火,并不是因为你不愿意去我的同学聚会,也不是吃醋,只是忽然明白了以前别人对我说过话。她说,我真的喜欢你,才会想着时刻和你在一起,不论是一起干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终于止住了话:“你知道么?人总是偏心的。”

他早在第一次,这个青涩的小女生对自己大发脾气的时候就开始偏心。如果说这之前的是偶尔的关注,可这之后,他就觉得,偏心的去疼爱一个人,也很好。

真的在一起了,他就觉得自己在慢慢的变,悠悠有时候分明还是个孩子,纯真的像一汪清水,毫不费力的可以看出喜怒哀乐。他们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复习功课,他却觉得,比起自由自在的日子,他宁可她一直陪在身边,听她讲网上看来的小笑话,再被指气颐使的吩咐去买各种小零食来教室。

此刻,他把她搂在怀里,在她耳边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分手的时候不要拖泥带水是没错,可是我从来都没想要和你分开过。”

悠悠心思忽然乱了,靳知远的话,就像在远处为她打开了一扇门,她以前看什么事情,总是率性而为的,直来直往,她越反刍他说的,却越觉得的脸上发热,或许是觉得自己真的太不成熟,或许只是因为他的话。然而隐秘的喜悦却像气球一样,慢慢的膨胀开来,然后又“啪”的一声,轻轻炸开,于是少女每一寸的心思里,回荡开甜蜜的粉末。

靳知远牵着她的手,送她回寝室。

几乎走过了小半个校园,悠悠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几点了啊?”

他也停住脚步,看了看时间,轻轻吐了口气:“宿舍楼锁门了。”

难怪这路上已经没有人再走动了,静谧的小路中只有他们两人,连脚步声都轻柔。

“怎么办!都怪你,要讲话还非拉我来这里!”悠悠急得直跺脚。

靳知远手上微微用力,搂紧了她的肩,却换了个方向走去。

“去哪里啊?”

“找地方住啊!”他答得理所当然,又有些无奈,在她目瞪口呆的时候就急着解释,“你放心,我没别的意思。”

“那不大好……要不我还是去宿舍好了,大不了被楼管训一顿。”

他似笑非笑:“施悠悠,这几天学校严抓校风校纪,没你这样去送死的。”

还是跟着他到了后门口的一家连锁酒店。大半夜的,居然还有不少年轻人。迎面走来的男生见到靳知远,笑:“呦,这么巧。”

靳知远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悠悠,她脸皮薄,早就不争气的脸红了,狠狠在他手上掐了一把。他板起脸,作出严肃的样子,低声安慰她:“这没什么。”

登记了房间,她拖拖拉拉的跟在靳知远后面,却在他用房卡开门的一刹那闪进房间。靳知远居然在她脸上读出了阴沉,于是有意笑着安慰她:“又没做坏事,你哭丧脸干吗?”

悠悠选了里头那张床,也没脱衣服就躺了下去:“宿夜不归的女生……我以前最鄙视了。”

他刚关上灯,却听见悠悠又坐起来,语气有些为难:“靳知远,你能不能看一会电视?”

她小的时候非要和妈妈一起睡,就养成了习惯:总是比妈妈睡得早,就听着老妈刻意关低的电视声音,然后美美的睡去。

“嗯,今晚正好冠军杯的小组赛。”靳知远看看时间,“你先睡,我看看电视。”

“那你到时候喊我一声,我也想看曼联。”悠悠一下子兴奋起来。

电视机发着荧荧的光,而广告的声音轻柔滑过。悠悠觉得一切都恍如小时候缩在妈妈怀里,温暖而放心。靳知远随意的浏览过去,终于到了播放足球的时间,却犹豫起来,到底要不要叫她起床。

她睡得这样甜美,嘴角极可爱的翘起,仿佛含了棒棒糖在口中。

这个本经历了一场不知所谓的争吵的夜晚,他第一次有些心神恍惚的看足球,心底却渗出了愈加甜蜜的滋味。

这个学期最后的阶段充实而忙碌。悠悠考完最后一门,顿时觉得扬眉吐气,天气也是出乎意料的好。宿舍四人就约好一起吃散伙饭。都吃撑了,四个人在学校慢慢的逛,大一的时候,还曾经手牵着手大声放歌,现在想来,就觉得那时候真有勇气,总觉得如今青春不再。

杨秋敏提议:“要不我们去K歌?”

悠悠第一个抗议:“你是麦霸,我才不去。”

于是想了折中的办法,曹立萍说:“咱们广泛的挖掘人脉,一起去杀人?”

响应成一片,四个人先到了茶室要一间包厢,挨个的发短信,悠悠想起靳知远第二天的考试,倒是忍着没给他发。想不到手中给同学短信还没编完,他倒打来电话了。

他简单地说:“我也来。”

悠悠就差急着站起来喊了:“你不考试吗?”

靳知远没和她废话:“别拿考试搪塞我。施悠悠,你有私心对不对?”

她被他呛住了,回过神来才觉得自己真的有私心,杀人讲究演技,可是如今自己只要一个眼神,靳知远不用想都知道自己想要干嘛——和这样的人一起,怎么可以同台竞技?

他在电话里说:“我马上到。要不要买些慕斯蛋糕?”

十分钟后,他提着一大盒蛋糕走进包厢的时候,几个女生都欢呼起来:“师兄,真是太贴心了!”

曾天洋在电话里还有些犹豫:“那我多带一个人行不行?”悠悠大喜:“行啊,越多越好。我们叫不到人呢!”末了一想,这才回过神来:“你们不是分手了么?”

她笑嘻嘻的挂了电话,大声宣布:“我成功找到了今天的赞助商。曾天洋为了庆祝自己的破镜重圆,决定带女朋友过来,顺便请客。”

不过是一杯茶钱,可是乐趣却远不在此。这种感觉,分明就是后来有了琳琅各色的佳肴和精巧别致的吃食,却唯有学生时代的一包饼干、一个苹果,叫人回想起来,才是分外的香脆和清甜。

靳知远的语气有些叫人琢磨不透:“这小子还有脸来见我?”

悠悠切了块蛋糕,小心的放在纸碟上,在灯光下笑得很可爱:“嗯?给你切的啊!”

他接过去,悠悠就接着去取,很有些偏心的拿了一块粘了浓浓巧克力酱的,转过来和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起,粘了块褐色的酱也不自知:“靳知远,你知不知道有则社会新闻?”

他伸出手指替她揩掉嘴角的巧克力酱:“什么?”

“说的是有个男生陪女朋友玩杀人,后来女生演杀手太逼真,男生出来就和她分手了,觉得她太会骗人。”

“施悠悠,你是在提醒我要警惕你的演技?”

“靳知远,我有自知之明的,谁提醒谁,你心里明白。”悠悠笑得很狡诈。对面沙发也有人开始鬼叫:“讲什么悄悄话?我们也要听!”

悠悠笑吟吟的转开脸,“我们在讲杀人的注意事项。”

门口一拥而入很多人,一个个胡乱的找位子坐下,曾天洋不知道因为自己的事,悠悠和靳知远多少起了些误会,抓住了靳知远就大侃足球。前几天刚和同城一所大学赛过一场,一直拖到了点球才勉强小胜。靳知远有些不屑:“那群人也只有蛮力了,只要耐下心好好磨,捣捣长传,他们就一定犯规。”

悠悠“啧”了一声,“曾天洋,你别秀你那个关键性点球了,说了多少遍了啊?我背给你听?”

两人一贯这样,半句话没说完就开始抬杠,好在周夏阳理完了牌,正好打断了他们。靳知远就替她取了一张,微笑说:“好好表现。”

悠悠的手气很平均,一连抽了好几次平民,有两次直接第一轮被杀,就索性坐着看剩下的人表演。过了几轮,心里就忍不住开始小小的崇拜靳知远,他连着三次,一针见血的指出了凶手。听他陈述理由,真像享受一样,很慵懒的往沙发上一靠,语气也漫不经心,可是说出的话却不由得让人信服。比如毫不留情的指出杨秋敏在关键时刻将票投向了嫌疑重大的季澄,他说那是最明显的转移焦点的方法;又比如法官的在发布指令的时候连问了凶手两遍,他就毫不犹豫的认定凶手是孙治,因为孙治坐得位置恰好在法官看到范围内的死角之处。

后来趁着洗牌,她忍不住去问:“喂,你怎么猜出来的?”

靳知远没多说话,摸了摸她的头发:“用心啊,笨蛋。”

又一次洗牌。悠悠去抽,一边忍不住轻声说:“保佑我拿个杀手。”轻轻翻开一看,果然是一张小丑。只觉得心脏剧烈的跳动了一下,似乎血液都涌上了脑袋。她微动了下身子,往旁边挪了挪,悠悠回头看他一眼,那双桃花眼斜睨着自己,就没来由的心慌。第一轮她随手杀了同班的一个男生,法官就一个个的询问,问到靳知远的时候,杨秋敏就插了句:“反正我跟着靳知远投票。”

靳知远轻轻抿着唇,想了半晌,一边的嘴角微微扬起:“这轮我还没看出来,先下一个讲吧。”

于是就众说纷纭,每人都开始乱猜,悠悠还在庆幸的时候,却猛的被打击到了。孙治的一半侧脸被阴影遮挡住了,却一副幸灾乐祸的报仇语气:“这么明显?肯定是施悠悠!”

悠悠硬着头皮,勉强反驳了一句:“凭什么是我?”

“之前还那么明察秋毫,现在忽然说不知道。”孙治只是看着靳知远笑,“不是你靳知远会这么护短?”

这个理由很简单,又有力,悠悠的脸都红了,于是推了一把靳知远。

靳知远只是淡笑,望向悠悠的目光也深邃,探身自己拿了茶喝,“你怎么猜都行,别拿我当靶子。”

法官浏览全场,很快的说:“我们投票。”

结果也出来的快,两票弃权,全选了施悠悠。

悠悠有些愤恨的掐靳知远的手指:“你这是帮我啊?”

“施悠悠,你讲不讲理?要是我一开始把你揪出来,你就会放过我了?”

悠悠又泛起了小小的崇拜心思,忍不住就问:“那你怎么看出来是我?”

靳知远哼了一声,竟似连这个问题都不屑回答了,只是看了看手中的牌:“玩游戏也要专心些。”

回来路上,悠悠有些惋惜:“你怎么一次杀手牌都没抽到?”

他就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斜睨她:“我倒不想抽到那张牌。免得演技太好了,你还真的觉得我给不了你安全感。”

有时候翻开纸牌也像是体验人生。命运女神的素手中会编织出各种匪夷所思的故事,早早的告诉你谜面。只是不论那些故事如何绚烂,或者朴素,她总是不急不忙的牵引着谜底走到你的面前。直到掀开的那一刻,你才会觉得荒谬。仿佛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

第二天早上,整个寝室都是一片慌乱,悠悠一个个的将她们送上出租车,这才回寝室收拾残局。下午本来该去医院复诊牙齿,靳知远上午考完,就陪着她一起坐车去。

悠悠起来漱口,听见王医生说了句:“舌头伸出来我看看,上面是什么东西?”

悠悠伸出了舌头,让王医生看得清楚些,说:“长的一个水泡吧?我也不知道。”

王医生看了一会,忽然说:“疼不疼?”

悠悠摇头,又想了想说:“不痛不痒的。”

靳知远站起来,看了看手术椅上的悠悠,皱眉问道:“你上次说上火了,就是说这个?”

王医生又看了一会,拍拍悠悠的手臂:“还是做个小手术割掉吧?是块息肉,长着时间长了,倒可能会恶化。”

悠悠愣了一下:“它不会自己好么?”顺便将眼光投向了一边的靳知远,目光轻轻触了一下,又很快的弹开。

靳知远不去看她,只是伸手扶在她肩上,问医生说:“现在?”

王医生点点头:“这个东西自己肯定不会退下去,肯定要做手术。就是稍微有点疼,还要缝几针。”

悠悠一下子就发闷了,跳下了椅子,紧紧抓着靳知远的手:“舌头上缝几针?我不要。”

医生倒是无奈的摇摇头:“它可能会越来越大,你现在不割,将来也要割——再回去想想吧。”

悠悠很敏捷的坐起来,后面看上去头发还压得乱乱的,似乎害怕靳知远喊她。靳知远走到医生身边,似乎有些犹豫,低声问道:“王医生,舌头上缝几针,那怎么说话和吃饭?”

“舌头愈合能力很快,一般一个星期左右就可以拆线了。吃饭就吃些软的东西,开始两天最难熬,后来也就好了。”王医生一边整理一边说:“你去劝劝她,早点来做手术,那个东西长在那里……总是不好的。”他又问:“你们放假了?那就更好了,也不会影响学习。”

悠悠出了门就要打车去买车票,靳知远拉住她,语气很沉着:“不急,我们做完手术再回去。”他的眸子里没有笑意,深沉的像是研磨很久的墨滴。

悠悠只是摇头。

“把手机拿出来,给你妈妈打电话,问她要不要做手术。”靳知远的语气越来越冷,眸色也是愈发的清冷,“施悠悠,你这是病急讳医。”他很少用这样的语气讲话, “明天去做手术。”

悠悠不去看他说话,只是抿着嘴,靳知远看见她的侧面,睫毛纤长,隔了很久才眨了眨,可就是不说话。

他又有些心疼,觉得握着的手都愈发冰凉起来,只能低声安慰她:“我问过医生了,七天就好了。”悠悠终于觉得应该回应一下,她吸了口气,语气很可怜:“靳知远,我怕疼……”

靳知远笑了出来,神情温和,只是说:“不会很疼的。”

后来悠悠给家里打电话,父母都很着急,不过年关在即,两人也抽不出时间来学校照顾她,悠悠只能安慰他们:“没事,医生说是小手术,一个星期就好。我有同学还没走呢,会照顾我的。”

“你去理一下东西,这星期就住我家。”吃晚饭的时候靳知远吩咐悠悠。食堂里已经冷冷清清,只开了几个窗口,本来就不好吃,现在选择的余地又少,悠悠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那怎么行?我不好意思。”悠悠纠结在手术这件事上,每次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可是它分明就是一个极大的潜伏在深处的怪兽,时不时露出几分端倪,让人心生战栗。

“施悠悠,医生说做完手术你只能吃软的东西,你住我家,正好让阿姨做。我姐出差去了,你有什么不好意思?”靳知远抬头看了她一眼,“而且还要输液,每天跑来跑去不方便。”他说的很严肃,“我这是尽到照顾同学的义务。”

其实悠悠看似气焰嚣张,可是但凡靳知远决定的事,抗争到最后,到底还是没办法的。翌日还是理了些东西,和他一起回家。他家离商业区很近,靳知远简单的说这是方便他姐姐上班。悠悠看着光可鉴人的电梯门,身边的男生穿着黑色的登山风衣,显得清瘦而英俊,他还是习惯性的扣着她的十指,拉了她一下:“到了,走啊!”

他打开门,悠悠在他身后踮脚望去,厨房里还有动静。一个中年阿姨探了半个身子出来:“回来了啊?”

谭阿姨一见到悠悠,居然就眉开眼笑:“哎呦,你是知远的同学?怎么看起来很小啊?还带牙套呢?我女儿去年也在带啊。”

悠悠礼貌的问了好,看见墙上挂着一副很大的照片,她跑过去仔细的看:“这是你姐姐啊?长得好漂亮啊!”他家大概都长着桃花眼,靳知远很少笑,所以眼神往往清冷冷的,有些内敛而沉稳。可是他姐姐的眼睛,真的是媚如春丝,眼角微炀,走在街上,一定是回首百媚生的女子。

靳知远“嗯”了一声,把悠悠带进一个房间:“你住我的房间。”他的房间几乎没有装饰,除了书架上好些原版的英文经济学教材,就是一张内德维德的大幅海报,就贴在床头。悠悠忍不住笑:“原来你也搞个人崇拜啊?”他看了一眼海报,画上的男子金发飞舞,一派昂扬的斗志:“是我姐非要帮我贴上去的。她说我的房间什么都没有,一定要稍微装饰一下,后来就随便拿了一张我勉强能接受的。”

吃完饭谭阿姨边收拾边问:“晚上想吃什么?”

靳知远看了看时间,说:“我无所谓。阿姨,你做些水蒸蛋、豆腐羹之类的东西。”

墙上的时钟已经慢慢移向了两点,悠悠笑的有些勉强,靳知远起身去拿她的外套,边催她:“走吧。”

他开了靳维仪的车出门,悠悠坐在副驾驶座上,双眉紧锁。等红灯的时候,靳知远看了她一眼,存心开玩笑:“我的车技没那么差吧?”

悠悠一下子转过脸来,一长串话说得很流畅,显然蓄谋已久:“靳知远,我们回去吧?我想过了,既然长着不痛不痒,也没什么大事的,好不好?”

可是他跟着车流,索性就没理她,一路稳稳当当的开到医院,拉着她下车。

王医生拿着针管走坐下的时候,靳知远左手遮住悠悠的眼睛,在她耳边说:“很快就好了。”他的手指冰凉,覆盖在悠悠脸上,就像凉风轻扫,蓦地遮去了惊慌到极点的心境。

麻药扎进去的时候,悠悠到底还是闷闷得哼了一声。隔了片刻,王医生拿了手术刀吩咐:“好了,把舌头伸出来。”悠悠紧闭着眼睛,五官都皱成了一团,靳知远看了眼正在手术的医生,一刀刀的剜下去,忽然有些后悔,只觉得不该逼她来手术,他的掌心覆这她的脸,只觉得她在微微颤动,像极了姐姐以前养的一只小白兔,被抱在手心的时候,也是这样,有怯怯的暖意,轻轻的在发抖。

手术完成得很快,悠悠眼睛看不见,可是别的感官分外敏感,分明察觉到医生在缝伤口,甚至在想象长长的线从舌头上穿过发出“嗤啦”的声音。王医生说了句“好了”,悠悠坐起来漱口的时候,吐出了好几口鲜血,嘴巴里木木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她坐着发呆,想去照照镜子,终究不敢,靳知远站在身边,仔细的听医生吩咐的注意事项,最后握着她的手起来:“去治疗室输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