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初抬眼一看,是家招聘不小的夜吧。

陆北辰站定没动,看了看招牌后,眉头微挑。

罗池见他不动,回头催促,“走啊,怎么了?”

“夜吧?”陆北辰好笑地看着他。

“对,就在这儿。”夜风过,罗池穿得较少,双手揣在兜里直哆嗦,“大家伙都在里面等着您老人家呢,走吧。”

陆北辰懒得搭理罗池,揽过顾初的肩膀说了句,“回酒店。”

“哎,别呀——”罗池一个快步窜上前挡在了陆北辰的身前,一脸赔笑,“今天要是请不到你大驾光临,那我怎么跟里面的人交代?太没面子了吧?”

“我不喜欢这种场合。”陆北辰直截了当。

“看吧,这就是心理年龄上的衰老。”罗池故作语重心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知道,你现在是跟一群活力四射的年轻人工作,别老是死气沉沉的嘛,这个社会是要去适应的。再说了,你不喜欢不代表顾小妹不喜欢啊,她才二十几岁,正是爱玩的年龄,难道你还想让她跟你一样业余活动下棋钓鱼啊?”

陆北辰的眉头扬得更高,没理睬他的高谈阔论,抬手,拇指和食指捏起罗池的衣袖,一甩,状似十分嫌弃地避开他的手,又扭脸问顾初,“你想进去吗?”

对于这种场合顾初向来是喜欢的,在大学时泡吧也是她们同寝的几个最爱的活动,只是后来她跟北深恋爱了,所有的时间就都用在约会上,少了很多与筱笑笑和凌双共同泡吧的机会。像她这种大白羊平日是最爱热闹,尤其是像现在的她,爱情和学业都奔着朝阳去的人,这种天生爱热闹的性子就被激发。但对于陆北辰来说,这种场合一来不大符合他的身份,二来不大适合他的性格,他是个极爱安静的人,正好跟她相反。

所以,顾初原本想着迎合陆北辰最开始的想法,找家安静的餐厅吃饭然后回酒店,尤其是她预定的那家餐厅是出了名的环境优雅静谧,听评价说,餐厅里现场演奏的都是美式乡村爵士乐,最适合情侣约会。可她刚想开口说不进去,就见罗池给她使眼色,大有拉她入伍的嫌疑。突然觉得罗池这么坚持肯定是有原因的,冷不丁灵光一闪,难道…是他们知道陆北辰今天生日?再联想到罗池这一路上的张罗劲,觉得这是八九不离十的事了,便对陆北辰说,“里面应该挺热闹吧,我想进去看看。”

陆北辰闻言笑了,“你确定?”

“你就陪我进去瞧瞧呗,我好久都没到酒吧玩了。”顾初拉着他的胳膊荡呀荡的,“如果你实在不喜欢,咱们再出来呗,再说了,这毕竟你同事准备的嘛。”

陆北辰可以直截了当拒绝罗池,但他绝对不会在这种事上驳回顾初的请求,注视了她好一会儿,将她搂在怀里轻叹,“行,听你的,走吧。”

顾初美了,见他为了她而妥协,可谓是心花怒放,借机搂紧他,“爱死你啦。”

“这句话我爱听。”陆北辰唇角带笑。

罗池见顾初解决了僵局,蹦着高地往夜吧里窜。

今晚轮到筱笑笑值班。

上海,下了雨。

雨点淅淅沥沥敲打在玻璃上,时不时闪电经过,劈亮了大片的夜空。雨声很吵,外面的救护车也响个不停,护士台的小护士抱怨着:这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这个季节下雨烦都烦死了。

以前筱笑笑也很讨厌入秋之后下雨,开着空调发干,不开空调发霉。可现在,她对所有的声音都出了奇的珍惜,因为经过了那段被禁闭的日子,那是一种近乎能扼人窒息的安静,在那个不见阳光的小屋子里,她最渴望听到的就是大自然的声音。

在配合完警方调查的所有工作后,筱笑笑就正常上了班,她不想独自在家待着,只想身处人多的地方,哪怕是听着那群小护士的叽叽喳喳也觉得有趣。

正当她站在窗台听雨时,办公室的门响了,回头一看,是乔云霄。

他手里拿着一把伞,身上未沾湿,却也带了雨腥味入室,有一丝薄凉。筱笑笑怔怔地看了他有几秒,开口却也是淡淡,“是乔伯伯那边有什么问题吗?需要开药?”

乔云霄将伞放到一边,看着她,半晌后轻叹了一声,说,“听说这场雨会下到明天上午,天气预报都启动了预警,我怕你没带伞,给你送一把来。”

319安静的夜吧

筱笑笑没接伞,只是十分疏离地跟他道了谢。乔云霄见她这样,心不知怎的会有点疼。走上前,伸手要来拉她的手,可手指刚刚碰到她的手背,她便不着痕迹地躲开了,抬眼看他,这一次含笑了,只是,笑起来再也不及从前那么亲近。“已经很晚了,你快回去吧。”

乔云霄何尝看不出她的变化?打从她遭遇绑架事件后,她对他的态度就大不如前,只是更关注于工作。筱笑笑越是这样,他越是内疚。

“笑笑,你现在很讨厌见到我?”

筱笑笑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不,你误会了。”

乔云霄有些挫败感,此时此刻他竟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了。见他没有走的意思,筱笑笑又起了身,倒了杯热水给他,他接过,她重新坐下。

他也在她对面坐下,安静地喝着水。

两人都没说话。

窗外依旧是霹雳啪吧的雨点砸窗声,衬得室内更是静谧。

“我等你下班,送你回家。”良久后,乔云霄说。

“不用那么麻烦了,我——”

“我们是认识这么多年的朋友了,现在你跟我客气?”乔云霄轻声打断她的话。

筱笑笑抿了抿唇,敛下眼眸。乔云霄始终看着她,瞧她脸色依旧苍白,问,“想吃什么,我买给你。”

“晚饭吃的很多,现在不饿。”筱笑笑委婉地拒绝了他的关心。

乔云霄看了一眼时间,“那好,饿了随时告诉我。”

筱笑笑轻叹,“其实你不用总来陪我值夜班。”

“笑笑,你以前不会跟我这么生疏。”

筱笑笑抬眼看他,“你以前来医院也不会这么频。”

乔云霄语塞。

“我知道,你在内疚。”筱笑笑敛下眼眸,轻轻笑着,“其实,我遭遇那种事跟你真的没关系。”

乔云霄被她说得不大自在,清了清嗓子,“其实,也不是你想的这样…”

如果不是因为内疚,那么是因为什么?连他自己都清楚这个解释有多么的苍白,筱笑笑就用很是明了的眼神看着他,他觉得,她已经看穿了他的心。他知道,他对她已经有了一种责任感,这种责任感虽勒得让人透不过气,但他不得不这么做。

筱笑笑看了他半晌后笑了笑,转移了话题。“也不知道小初考得怎么样,不过依她的聪明劲应该没问题。”

“应该没问题。”乔云霄也顺着她的话说下去,“等她毕业了,如果走正常程序的话应该是首选这家医院。”

“我也很期待那一天。”筱笑笑眼里的笑容柔和了不少。

乔云霄见她情绪好转,心情也跟着好了不少,刚要继续跟她深聊,有人敲了门。乔云霄皱了皱眉,他讨厌这种突然被人打扰的感觉。筱笑笑起身去开了门,乔云霄只听她轻声说了句,“顾主任?”

他转头看向门口,门外站着顾启珉。

“知道你今晚值班,所以叫了点外卖,你爱吃的蛋黄包。”顾启珉示意了下手里的袋子。

“顾主任您进来吧。”筱笑笑侧过身。

顾启珉一进来就看见了乔云霄,一笑,倒是阳光,“乔总也在呢,这么巧。”

乔云霄语气淡淡,“笑笑值班,我过来陪她。”

他对顾启珉说不上讨厌,但也说不上喜欢,虽然顾启珉算是他父亲的半个主治医生,按理说要打好关系。但这阵子只要他来医院,就总会看见顾启珉像是只苍蝇似的围着筱笑笑转,鞍前马后极为殷勤,他看着就不胜厌烦。尤其是此时此刻,这么晚了他竟来了,美其名曰送什么夜宵,实则昭昭之心谁看不出?这顾启珉长得倒是一副正派,可乔云霄总觉得这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正好,夜宵我买多了,乔总不介意的话一起吃些吧。”顾启珉笑道。

乔云霄从不吃什么蛋黄包,甜腻腻的齁得嗓子难受,但又不想就这么走了,干脆迎头而上,“好啊。”

顾启珉许是没料到他会这么痛快答应,微怔一下。

筱笑笑看出乔云霄眼里的不友善来,将夜宵往桌上一放,看向乔云霄,“我不是第一次值夜班了,你不用陪我的。”

明显的逐客令。

乔云霄皱了眉头。

“啊,乔总是不放心啊,没事的,笑笑是我带的学生,我会看好她的。”顾启珉又恢复一贯的笑容。

乔云霄毕竟也是个要脸面的人,没想到筱笑笑会站在顾启珉那头,心中更是不悦了,但也不好发泄出来,起身,看了笑笑许久后,把外套一拿,走了。

他撑着的那把伞还在,筱笑笑有冲动抓起伞追他,但双脚还是管住了欲望。他走了后,空气就愈发薄凉了,笑笑打了个冷颤,一声不吭地坐回椅子上。顾启珉见状后上前,温柔地说,“吃点东西吧。”

筱笑笑轻摇头,抬眼看他,“顾主任,夜宵你带回去自己吃吧。”

“这是我特意给你买的。”顾启珉十分有耐性。

“我不饿。”

“还是吃点吧。”顾启珉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扣住,叹气,“你现在太瘦了——”

“顾主任。”筱笑笑蓦地起身,双手揣在白大褂里,顺势避开了他的手,“我去急诊室看看有没有要帮忙的。”

话毕,便转身走了。

“哎,笑笑——”

夜吧是京城出了名过夜生活的地方,虽说这个时间尚早,但平时只要开门必然爆满。当然,里面收费不菲,甚至是不是会有明星驻场,所以出入这里的都是有点身价的人。

可今晚,进门的时候就很安静,连招待的人都没有。

顾初刚开始没觉得什么,抱着陆北辰的胳膊还处在亢奋之中,对走在前面的罗池说,“哎,你说你一个人民警察来这里,别人会不会认为你在公款消费啊?”

“消费这个词儿你是用对了,今晚上还真是一哥们包了场,但放心,绝对没花你们纳税人一分钱,而且包场的哥们也绝对不是我们人民警察,我们这些人民公仆充其量是来当绿叶的。”罗池喋喋不休。

顾初笑得清脆,“不对啊,刚才还有人说是几个小姑娘攒的局呢。”

“如果不能充分调动起你女性的嫉妒心,又怎么能配合我今晚上想要好好玩耍的心?”罗池挥了挥手,“不过放心,你绝对能看见倾慕陆教授的那些花痴们,也要你知道一下你男人在外面是有多么招蜂引蝶。”

顾初一把抱住陆北辰的腰,笑嘻嘻道,“如果真被我发现什么猫腻,你死定了。”

陆北辰将她搂紧,冲着罗池开炮,“你是不是觉得一步步下台阶太慢?需要我助你一脚之力吗?”

夜吧的场子在地下,需要下楼梯。

罗池闻言马上举手示意投降,又快走了几步。

“哎罗大警官,这场子是不是被你们警察都给扫了呀,怎么这么安静啊?就算包场的话总该有音乐吧?”顾初觉得不对劲,停车没有泊车小弟、进门没有招待生也就罢了,可这一路上连个音乐都没有就不像话了。

罗池也觉得奇怪,耸耸肩膀表示不知情。

陆北辰倒是没多大反应,许是本身他先也不常来这种场合,是热闹是安静对他来说也不关注。

两扇大铁门直达夜吧的场子,罗池大步上前一拉大门,大嗓门就扯开了,“兄弟们,我们来了!”

话音落下,一片寂静。

没有顾初想象中的欢呼,更没有她所熟知的劲爆音乐和喊号声。

罗池也愣住了,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顾初觉得愈发奇怪,上前把罗池拨到了一边,往里一看,紧跟着一声惊叫!

夜吧的场子面积不小,上下好几层隔空旋转设计,正对他们的就是一个超大舞池,还有一支足有三层楼高度的钢管,至上而下,可见如有表演是极为壮观。场子里的灯光很绚,各色撞击在一起,来回摇摆着映着周遭的一切,可是,没有音乐,只有灯光在动,里面安静极了。

而那些原本应该对着客人笑脸相迎的招待生们却全都在这里,同样的,缄默。他们竟是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托盘、酒杯都散了一地,而他们的衣服上,像是…血!

再往远看,地上、沙发上都有人,躺着的,趴着的…他们都跟这些招待生一样,无声无息…

空气中浮荡着血腥味,再加上红灯绿影,整个空间,骤然阴森!

320不称职的下属

整个夜吧,无一生还。

顾初惊叫过后大脑就一直嗡嗡作响,双脚像是钉死在地上似的,想迈开腿上前看看都无能为力。罗池在短暂惊愕后立刻进行警备状态,从腰间掏出枪开始四下巡视。陆北辰朝着顾初一伸手,“跟紧我。”

在被他握紧手的这一刻,顾初才感觉到自己还是个活人。

手持枪支的罗池走在前面,陆北辰则拉着顾初走到躺在地上离他们最近的侍应生前,他蹲身下来,借着幽幽的灯光观察了一下,而后,修长的手指搭在侍应生的大动脉处,眉头很快地皱了一下。顾初刚要问他怎么样,就听罗池在那边低呼,“语境!”

语境?

顾初一激灵,蓦地转头。见罗池蹲在不远处,他的身边横七竖八地躺了不少人。她顾不上去问陆北辰情况如何,直接窜到了罗池身边,离近了一看不要紧,果然是语境!

他歪斜着靠在卡座的沙发旁,阖着眼,头歪在一旁,额头上近乎血肉模糊,嘴角也流着血。顾初瞪大了双眼,捂住了嘴巴才禁止自己叫出声来。目光再转向语境身旁,还有潘安!潘安的脖子上勒了一根绳子,在灯光的晃映下,他的脸煞白,嘴唇乌青发紫,而紧挨着潘安的是鱼姜,她是趴在地上的,脸颊贴地,地面上一滩血…

不仅是他们三个,周围无声无息的人数高达三十多人…

“北辰…”顾初站在过道,没由来的恐惧席卷全身,像是有无数条蜈蚣缓缓爬上了她的脊梁骨,凉意顺着计量的毛孔直达血液,她嗅到了死亡的味道。“陆北辰!”她拼劲力气才喊出他的名字。

陆北辰在查看了门口几个倒地的侍应生后,听见顾初在绝望叫着他的名字,起身,面无表情地走上前。顾初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颤抖着指着语境他们,近乎带着哭腔,“他们…他们全都死了!”

罗池环视了一圈见没什么潜在可疑,将枪重新别回腰间,拿出手机打算报警和叫救护车。刚要拨号,陆北辰开口道,“先做现场排查吧。”

罗池看向他惊讶,“这里只有我们三个,而且,我们需要保护现场。”

“我和你来保护现场。”陆北辰语气始终淡然,“初初,你来检验一下这些尸体。”

顾初盯着语境他们几个,脑子里想着的全都是平时几人的嘻嘻哈哈,还有鱼姜,虽说跟她私交不好,但顾初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死。她的双手一直在抖,闻言陆北辰的命令后,无力地开口,“我…我做不到…”

陆北辰走到她面前,目光凝重,“无论你以后从事医生还是从事法医,终有一天要去面对与你相识的人,或是你的朋友,或是你的亲人,所以,你没有退缩的余地,只能面对。”

“你陪我…北辰,你陪我。”顾初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手还在死死攥着他。

陆北辰抬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一字一句道,“把这些人的死亡时间、死因统统告诉我。”

“北辰…”

“去吧。”他目光严肃。

顾初只好照做。

他有他的坚决和“残忍”,可做法医这行,又何尝不是每天油走在这种“残忍”之中呢?陆北辰说得对,做医生的是“不知生焉知死”,法医则是“不知死焉知生”,如果有一天真的要面对最亲的人,那么这份“残忍”就变得有意义。

可她现在,自认为做不到陆北辰的那份冷静和“残忍”。

她缓缓往卡座那边走,每走一步,腿肚子都在打颤。陆北辰站在过道没动,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待顾初在语境身边蹲下时,陆北辰看向罗池,似笑非笑,“罗警官,看来你还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