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堆麻烦事归根结底不都是吴良给惹出来的么?所以现在王州牧听到吴良的名字就气得牙痒痒。他之所以不找吴良的麻烦,已经不是看在吴夫人和吴家的面子上了,而是因为事情牵扯到了不少州府里的官员,他没办法收场而已。

正烦着,外面又响起敲门声。

王州牧发火道:“不是让滚了吗?怎么还来?”

外面传来小吏怯怯的声音:“州牧,判令拟好了……”

王州牧愣了一愣,颓然道:“进来进来。”

门推开,小吏将一份公文送了过来。这正是对于那些参与打砸正大粮铺的百姓们的判令,判令的内容是按照王州牧的意思拟的。

王州牧粗略过目了一番,确认无误,便开始找自己的印章。他在混乱的桌上翻了半天,终于找出印章,正要往公文上盖章,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小吏:“你们是不是都觉得吴良是个混账?”

小吏一愣,不敢作声。

最近事件频发,王州牧也渐渐察觉到了一些风向。老百姓砸粮铺的事情已能看出民心,而州府上下怨声载道,亦有一些话传进了王州牧的耳朵里。他开始意识到时局的紧张,终于开始疏远吴良,试图挽回局势。

而这份判令,便是他挽回的一步。

王州牧摸了摸判令,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询问:“吴良干的事是吴良的事。你瞧,我还是个仁慈的好官吧?这年头像我这样宅心仁厚的可不多了。”

小吏大气都不敢喘。

这份判令,并不是一份死刑的判令。事实上就算渝州府想处死这些“暴民”,他们也没这个权利。凡是死刑,他们都得上报成都府,由成都府再审一遍,如果判决仍是死罪,才有可能将犯人处死。所以打从一开始,王州牧就没理过吴良的无理取闹。

他采用的是一种他认为皆大欢喜的判决方式——交钱,赎罪。

本来嘛,砸了一间粮铺,打伤一名掌柜和几个伙计,又不是什么大事。只要粮铺的损失有人赔偿,掌柜伙计的医药费有人承担,而州府陪着折腾半天也能捞点好处,那就行了。于是他让吴良清算了粮铺的损失,把吴良算出的数再翻上一倍,摊到那被抓的几十人头上,就是赎罪金了。

王州牧往印章上哈了几口气,手起章落,重重敲在公文上。

“希望这些老百姓懂得我的好,能够知足,能够珍惜才好啊!”他长叹一声,收回印章,大手一挥,便让小吏赶紧办事去了。

=====

翌日,官府出张贴公告,老百姓们迅速一拥而上,将公告栏围了个水泄不通。

识字的人大声念出公告上判令所写的内容。

“……谅在情有可原决定,决定从轻处罚……限一月内交齐赎罪金五十两,即可免罪。逾期不交金者则罚为军籍……”

公告栏前顿时一片哗然!

王州牧所预想的人们感动知足的一幕并未出现,数人红了眼眶,却是因为愤怒与绝望。

人们大声斥责谩骂,渐渐有人凑到一处,小声交头接耳。交流过的人们退出人群,向城内的一间老茶馆汇聚。

……

“赎罪金五十两?!”朱瑙听到布告所写的内容,都免不了被吓了一跳。他哭笑不得道,“这都是谁想出来的?”

惊蛰眉宇间带着几分怒意:“必定是渝州府无权判处死刑,便换种法子逼死老百姓!”

要知道这样一笔钱在富人看来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穷苦百姓而言,五十两根本就是一笔巨款。寻常百姓劳作一年所得也不过几两银子。而且渝州城内治安如此混乱、粮价如此高昂,大多百姓都没有存款余粮,甚至可能背着一身债。这么高昂的高昂的赎罪金,就是砸锅卖铁鬻儿卖女都没有几人能交得出来。

而交不上赎罪金,被抓的人就会被罚去充军。若是太平盛世也还罢了,如此世道下,充军就是九死一生,比判死刑相差无几。因此惊蛰便以为王州牧有心偏袒吴良,与他同一个鼻孔出气,才想出如此可笑的判决方式。不仅惊蛰这样想,城里的大多百姓也都是这么想的。

朱瑙却不这么觉得。他摇摇头,低声道:“未见得是故意刁难……‘何不食肉糜’而已。”

或许在王州牧看来,五十两银子换人命,已是慷慨仁政。他却不知道,他治下的百姓,人命早已不值五十两。或许,连五两都不值。

而无论他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定出一个人人都交不起的赎罪金,所谓的赎罪也便成了笑话。

朱瑙淡淡问道:“那边有新的消息吗?”

惊蛰道:“时日已定了。后日寅时,天一亮,趁着官兵交接班之际,他们会强闯州府。”

判令一出,百姓的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火上浇油。天价的赎罪金让老百姓彻底明白,再这样下去,他们无法救出他们的家人朋友,他们无法改变痛苦的生活,他们也无法惩治将他们逼上绝路的恶人……最后一丝希望被无情浇灭,这也终于让他们下定决心——反抗!必须要反抗!唯有反抗,他们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朱瑙轻轻地叹了口气。片刻后,他平静地开口:“把人都叫到院子里,我有任务要颁布。”

惊蛰立刻转身出去叫人了。

……

不多时,二十几人在院中列队集合。这些都是朱瑙从阆州带来的武士,人数虽不多,却全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武艺精良、训练有素的人。

朱瑙将之前准备好的渝州府的地图铺在地上,众人忙围上来观看。虽然他们从未去过渝州府,不过渝州府的布局与阆州府几乎完全相同,只有一些细微的差异,他们稍稍打量,就将整个地形牢记于心中了。

朱瑙手中拿着一根长木条,在地图上的某处指了指。

“后日寅时,一旦城内百姓开始行动,你们立刻强攻此地,务必拿下。”最后四个字,他咬得很重。他很难得用这样严肃的口气说话,可见此次任务之重要。

众人看清朱瑙所画之处,神色亦为之肃穆。

一人问道:“州牧,我们攻下此地,是要交给渝州百姓吗?”

朱瑙摇头:“不。”

众人微微一怔。不交给渝州百姓,难道交给渝州官兵?

朱瑙道:“不得让任何人得手,明白吗?”

众人愣了愣,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州牧!”

武士们齐齐应声,已将计划了然于心。

64、第六十四章

两日后。

天蒙蒙亮时, 州府门口守了一夜的官兵已经东倒西歪。有人靠在墙边睡着了,有人哈气连连,百无聊赖地听着屋檐上的水滴声数时间, 只等换班的时间一到, 就可以回去休息。

“这天真是冻死人了, ”一人搓着手小声抱怨,“还要多久咱们能回去睡觉啊?”

“应该快了吧?再等等。”

“每次换班的时候那群人都磨磨蹭蹭的, 让我们等半天。下回他们轮班的时候,我们也晚点出来,让他们多站会儿。”

“唉,好冷, 好困,好饿啊……”

打盹的人继续打盹, 醒着的人心不在焉地说着小话,打发无聊的时间。不一会儿,他们听见附近传来脚步声,以为是换班的人终于来了,忙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交接。

渐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越来越明显。有人察觉到不对, 连忙将边上还在打瞌睡的人推醒:“喂,快醒醒,听见脚步声没有?”

被叫醒的人差点跌一跟头, 连忙甩甩脑袋,稀里糊涂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你听听这个脚步声,我怎么觉得好像有很多人过来了?”

“啊?”

原本天就还没亮,今日又是个雾天,能见度不过二三米远。官兵们听见急促纷乱的脚步声,隐隐约约看见前面有人过来,却根本看不清楚。警惕的人已经察觉出不对劲,心大的人却仍没有防备,还伸头伸脑地向前走去:“谁啊?是换班的来了么?”

等两边到了贴脸的距离,官兵才终于看清楚——前方黑压压的一大片人群,哪里是来换班的官兵?分明是愤怒的百姓!

“啊!!”

惊恐的尖叫声打破了渝州城内的安静,昭示着全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

“州牧!州牧!快醒醒,大事不好了!”

疯狂的拍门声把还在睡梦中的王州牧惊醒。他揉着眼睛坐起来,被窝外的寒气侵体,顿时打了一个哆嗦,没好气地问道:“谁啊?”

外面人道:“州牧,出大事了,外面来了好多老百姓,已经闯进州府来了!”

“啊?”王州牧一脸呆滞,怀疑自己还在做梦。

须臾,王州牧披上外袍打开门,只见满脸焦急的校尉正在他门口快步徘徊。一见他出来,校尉立刻上前:“州牧,现在该怎么办啊?人已经闯到仪门附近了!”

王州牧还有点不敢置信:“百姓闯进州府?多少名百姓啊?”

校尉道:“数不清楚,怕有几百人!”

王州牧吓一跳:“几、几百人!?”他以为顶多几人几十人闹事,怎么忽然就冒出几百人来了??这么多人闹事,是有人在暗中组织吗?为什么他之前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他连忙竖起耳朵仔细听,隐隐约约仿佛真能听见外面在吵闹,他顿时急了:“你们干什么吃的,怎么就让他们进大门了??”

那校尉不敢支声。大清早天还没亮,官兵们正困着呢,精神难免有些松懈,谁会料到忽然有这么一出?老百姓人又多,又来势汹汹的,在大门口一闹腾,守门的官兵慌了就跑了,所以才让人闯了进来。

不过虽说过了大门,仪门却并不好过。醒过神来的官兵赶紧把仪门关死了,此刻老百姓正在外面拍门叫喊,双方僵持不下

王州牧虽恼火,却还算冷静。他这州牧官邸在州府的最深处,过了仪门还有大堂、二堂,还有吏舍、主簿衙、州丞衙和后花园,老百姓想闯进这儿还要不少时间,也未必闯得进来。

他迅速冲回屋里,找出一块符牌,又冲出屋子,塞进校尉手里:“快,马上立刻去调集所有人手镇压闹事的百姓。决不可再让他们往里闯了!”

官兵看见那符牌,顿时变了脸色,不敢伸手去接,反而小心翼翼道:“州牧,要不要派人去跟百姓谈谈?我看那些百姓里有不少老弱妇孺……”

“老弱妇孺?”王州牧瞪眼,“老弱妇孺来干嘛?”

校尉迟疑了一下,小声道:“我听他们喊着要求州府释放监牢里的人,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处死奸商和贪、贪官……”

王州牧:“……”

他顿时更来气了:“暴民,一帮暴民!我不是已经颁布了赎罪判令吗?出点钱就能免罪,他们闯进州府想干嘛?!还想处死谁?我这州牧索性让给他们来当好了!”

正说着,外面又传来一阵叫喊声,听声音虽还远着,却好像已经过了仪门了。

他立刻符牌往犹豫的校尉手里一塞,怒目而视:“还不快去?!”

这块符牌是用来开启武库的。平日里大多兵卒是不配备兵刃器甲的,一是防止兵卒叛乱,二是防止出现兵器盗窃、丢失的事件。兵卒们只有拿到这块由州牧保管的符牌才能开启武库,取用兵器。

而王州牧这时候给出这块符牌,下令镇压,意思也很明白了——他不打算用和平的方式解决此次冲突,而是要武力镇压,允许官兵对闹事的百姓进行杀伤。

校尉拿到符牌,不敢违抗命令,又听见外面的喊声似乎近了,只好连忙调集人手取用兵器去了。

王州牧也没心思再回去补觉了,赶紧穿好衣服鞋子,朝着吏舍去了。

……

吏舍里,一群官吏也被动静吵醒,聚在院子里交集地议论着外面的事端。

见王州牧出现,众人忙围了上去。

“州牧,听说外面有上百人正在闹事!”

“我知道,我听说了。”王州牧双眉拧得要打结,“我已经让校尉去开启武库了。”

“开启武库?!”众官吏也大吃一惊。

立刻有人反对。

“州牧,使不得啊!那些百姓手无寸铁,来围州府一定是有冤要申。若让官兵开启武库,怕是要伤不少人性命。不如派人去听听他们的冤屈,妥善解决此事。”

“是啊州牧,他们今日前来,想是为了之前正大粮铺的事。那回官府抓了几十人,今天就有几百人闹事。要是今天官府再镇压几百人,日后怕是会有几千人闹事啊!”

有人反对,也有人拍手叫好。

“都已经闯到州府里面来了,不是暴民是什么?这时候还不镇压,等着他们闯进来把我们都杀了吗?!”

“就该镇压!要是这回他们闹事就依了他们,往后他们还不得天天到州府里来闹?”

“就算那些百姓有冤屈,我们也得先把暴乱镇压下去再听他们的冤屈。要不然他们闯进来,抢了武库和粮库,拿到兵器,这还了得?!”

也有人心里很疑惑。渝州的形势一直都不太好,官民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大家也都凑合着过。怎么最近忽然之间矛盾激化得特别厉害?又是砸粮铺,又是闯官府的,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想一想,好像是从非奸粮行开张……算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王州牧被众人吵得头大,不耐烦地摆手道:“行了都别吵了,我是州牧我说了算。这些愚民不把本官的仁政不放在眼里,就必须镇压!只有让他们知道自己的斤两。他们以后才不敢闹事!”

有人不死心地劝道:“州牧,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啊。”

王州牧怒道:“少说这种晦气话!老百姓不过就是一群乌合之众,等会儿官兵亮出刀剑,就能把他们吓跑一大半,你们可别被他们吓破胆了。”

话音刚落,忽有人惊呼一声:“你们快看,那里怎么有烟?什么东西烧起来了吗?”

官员们忙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果真升起屡屡黑烟。看清起烟的方向,众人全都惊呆了。

很快,手持符牌的校尉慌张地跑了回来。

“州牧,不好了!武库起火了!!”

“什么???”王州牧目瞪口呆,扑上去拽住他的衣襟,“武库怎么会起火???”

“我也不知道啊!”校尉欲哭无泪,“已经派人去打水灭火了,就怕来不及。武库的边上就是粮库,要是把粮食烧着了就完蛋了!”

王州牧不敢置信,唾沫四溅地吼道:“你骗人!!是不是你不肯开启武库,故意拿谎话诓我?!”

那校尉叫屈不迭:“怎么可能?州牧不信的话自己去看,武库真的烧起来了啊!”

而那黑烟传来的方向,的确是武库所在的方向。

王州牧见他神色不似作伪,顿时倒吸一口冷气。这口气在鼻腔卡住,带来一阵眩晕,他的身体摇晃,险些摔倒,被身边眼疾手快的人扶住了。

他哆嗦着抬起手,急道:“堵、堵住门!一定要让堵住门!千万不能让老百姓闯进来……”

没了武库的兵器,又有几百人闹事,人数远比官兵都多。万一官兵拦不住,让百姓闯进里面,愤怒的人群恐怕会他给乱拳打死。

他的话音刚落,又有一名官兵慌慌张张从外面跑进来:“州牧,不好啦!堵门的官兵听说武库被人烧了,吓得全都跑了!老百姓已经过了仪门,朝大堂来了!”

王州牧:“……”

王州牧:“!!!”

=====

晨雾散去,天色渐明。

距离不远处的一间茶馆大清早刚刚开门,二楼已经坐了一位客人。整个茶馆里,也只有他一个客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吹着茶杯里的热气,一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天才刚亮,城里已经十分热闹。有人敲着邻里街坊的门,分享着最新发生的事。听闻消息的百姓顿时露出感兴趣的神情,纷纷从家里出来,往州府的方向跑。

忽有一名少年逆着人群过来,闪身进了茶馆,上到二楼。

他走到年轻男子的身边,青涩的脸上带着些微笑意:“公子,一切都很顺利。”

朱瑙见他的脸颊被寒风吹得发红,递了一杯热茶过去:“火势能控制得住吗?”

惊蛰接过茶杯,点头:“控制得住。”

武库的火正是他们放的。他们带了很多稻草和湿柴进去,湿柴燃烧时火势不大,但是烟雾浓烈且十分呛人,足以让任何人都无法靠近。这样一来能够拖延足够的时间,也不至于火烧得太大,把边上的粮库甚至整个州府都给烧了。

而朱瑙之所以下令让他们必须攻下武库,因为一旦拿住此地,事态就能控制。百姓闯入州府闹事,不管人再多,只要双方都赤手空拳,顶多打几个鼻青脸肿,伤亡有限。可一旦有大量兵器出现,事情就会难以收拾。兵器落到官兵手中,就会变成官兵屠杀百姓;兵器落到百姓手中,渝州府治安如此混乱,百姓里也必定掺杂了不少浑水摸鱼、丧失理智的暴徒,最后也会难以收场。无论哪种结局,都不是朱瑙想看到的。

他要的并不是暴力冲突,而是商谈。

他问道:“现在形势如何了?”

惊蛰道:“渝州府的官兵听说武库被人烧了,瞬间大乱,我出来的时候百姓已经过了大堂,再往里就快到吏舍了。王州牧已经认怂,派了陆连山出来安抚和谈百姓。”

从早上起事到现在,才刚刚过了半个时辰,百姓已经闯进大堂。朱瑙笑了笑,又啧啧摇了摇头。渝州府的官兵,真是比想象中的更加不堪一击。

惊蛰仰头喝完了热茶,将茶杯放回桌上,又快速跑下楼,继续打探消息去了。

65、第六十五章

王州牧迫不得已之下, 只能派出陆连山出面与百姓商谈。

陆连山是渝州府里难得口碑还不差又有实权的官员。尤其最近几天民间各种消息传得极快,很多人都听说过陆连山为了保护李乡和吴良发生冲突的事,因此有不少百姓对陆连山较有好感。

陆连山出面后, 再三安抚, 暂时稳住了混乱的局面。

老百姓们闯进来, 固然有一腔长期受人压迫的恨意要发泄,巴不得砸了这渝州府泄愤。然而他们自己只有破的本事, 没有立的本事,若真将官府砸了,后续的烂摊子他们却没能耐收拾。于是在几个尚存理智的人的带领之下,百姓们开始向官府提出各种条件……

……

一个时辰后, 大队官兵从州府出来,向城南跑去。

两柱香后, 吴良被官兵押解着返回州府。他满脸不忿与震惊,拼命挣扎怒骂。沿途的老百姓见了,立刻围上去往他身上吐吐沫、砸石头。很快,吴良被砸得头破血流,一声也不敢再吭了。

又过一个时辰,李乡与阆州的商队从州府里走出来。

他们被关押了数日,形容看起来有些狼狈, 身形也消瘦了不少。然而精神看着倒尚好, 看来未在狱中遭受什么虐待。

李乡出来后,立刻被街上的百姓围住慰问。他正与众人寒暄,一抬眼, 看见坐在茶馆窗边的朱瑙。朱瑙朝他笑了笑,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先回去。

再过半个时辰,一些同样狼狈邋遢的百姓也从州府里走了出来,各自向回家的方向散去。

官兵和百姓们在州府中进进出出,从日出到日落。直到天色将晚。

天黑之前,惊蛰跑进茶馆,跑到楼上,递给朱瑙一张纸条。

朱瑙展开纸条,上面是陆连山的字迹。他看完后将纸条收起,起身语气轻快道:“走吧,我们回去了。”

……

翌日下午,朱瑙来到茶馆的厢房,陆连山已在厢房里等着他了。

朱瑙进屋后,陆连山不由吃了一惊。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朱瑙本人,一时不敢确认这个面善秀气的年轻人是不是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妄人州牧。

他正小心翼翼地打量朱瑙,朱瑙大大咧咧走到他对面坐下:“陆主簿,辛苦了。”

陆连山确认了他的身份,立刻露出恭敬神色,起身行礼:“参加朱州牧。”

朱瑙摆摆手:“不必多礼。陆主簿,一切可还顺利?”

谈起这个话题,陆连山脸上顿时显出几分得色:“托朱州牧的福,很顺利!吴良昨天被拘回来,当场打了八十板子,半死不活丢牢里去了。刘如虎、黄姚、苟兴等官员也已被革职收监,大势已去了!”

他提到的那几个官员,大都是他往日在州府中的政敌。昨日百姓闯进官府,提了许多要求,归结起来主要是两大要点——一是要求官府严惩奸商与贪官,二是改善民生。

这些要求有的过于激烈,有的却十分合理。陆连山作为负责洽谈的官员,若是有心糊弄百姓,大可许下一些空话,先把事态平息了,随后再逐一反悔,老百姓估计也没什么办法。然而这样的好机会陆连山怎么可能放过?他非但不糊弄,还帮着百姓出了许多更为可行的主意,并且推动州府立刻兑现诺言,以免事后反悔。

在他的“吃里扒外”之下,王州牧也好,州府中的其他官员也好,谁敢说半个不字?外头群情激愤的老百姓都等着呢!

于是乎,吴良当场就被抓回来;王州牧签署释令,当场宣判李乡、砸店铺的百姓等无罪,并立刻释放;还有数名贪官当场被扒去官服,受押监牢。

昨日老百姓们在州府里待了一整天,为的就是这些事。陆连山抓住机会,迫使王州牧允诺了调查吴良与官员的贪腐案件,查案的人员也在老百姓的监督下被确定,大多都是陆连山的心腹,而陆连山本人也理所当然地成为主要调查审理的官员。这样一来,他就相当于大权在握了。

朱瑙问道:“王州牧还想保吴良吗?”

“保?保什么保?”陆连山嗤道,“吴良被抓回来,立刻先挨了八十大板,然后才丢进牢里。你知道这八十大板是谁让打的?这可不是老百姓要求的,是王州牧自己下的命令!估计他现在比老百姓都恨吴良吧,要不是吴良,他能落到这个地步?”

“八十大板啊?”朱瑙想了想,道,“他想让吴良死在监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