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洲坐靠在摇摇椅上,望着清冷的夜空,目色沉沉的,几番犹豫,又几番不忍,思来又想去,最后终忍痛还是下定了一个决心,冷静的吐出六个字:

“只能釡底抽薪。”

*

彼时,在家的芳华莫名打了一个喷嚏,眼皮噌噌噌就狂跳了起来。

她的心情,因为这个事,变得很紧张,很压抑。

无他,只因她有一种奇怪的直觉,只要有大事发生,她身上就会出现这样一种奇怪的预兆。

韩启政的母亲第一次找她谈话那回,是如此。

韩启政被逼婚那回,是如此。

韩启政和人上床那回,是如此。

那这一回,又发生什么可怕的事了呢?

一整夜,她睡得很不安稳,第二天,眼皮仍跳得厉害,她心神不宁,连带着都没办法用心工作上。

“芳华,你今天怎么了?交给我的东西,你检查了没有,标点符号错了一片,语法,句子不通的,也有一大片,这样的东西给我看,是想让我帮你纠正这些最基础的错误?我的时间是用来给你浪费的吗?”

她被蔚彤瑶劈头训了一顿。

“要是精神状态不好,可以回家休息。没有质量的工作,我这里不需要。”

芳华只能打起精神干活,不敢再分神其他。

由于蔚彤瑶过来训她时,办公室门没关,被对门的人听了去,下班时,对门那小袁安慰她道:“那老女人,肯定是思春不得,才把火撒到你身上来了…”

“思春?”

“不不不,正确来说,是想当老板娘。所有人都知道,她喜欢咱们的大老板。那天大老板空降,你是没看到,人家那可是一个劲儿的投怀送抱。我都瞧见了。”

“大老板长得帅不帅?”

芳华很好奇,八卦的问了一句,那天,她没瞧见大老板,还真是可惜。

“帅,当然帅啊…年纪不会超过三十五,超年轻的,成熟,内敛,男人味十足,绝对可以迷倒万千少女…”

小袁也露出了花痴的模样。

芳华听着,心里生起了疑惑。

这个蔚彤瑶到底喜欢谁呀?

一会儿在大老板这边搞暧昧,一会儿又和秦九洲玩亲密,这人看上去很正经啊,怎么会在两个男人当中摇摆不定,踏了两只船呢?实在有点奇怪。

她本来还想问一些什么的,结果呢,包包里的手机响了。

是芳霏打来的。

接通了之后,她的声腔有点怪,好像是压着嗓音在讲电话:

“姐,你下班了吗?”

此时此刻,她就站在公交站台上,望着下班车辆如潮水般在道路上川流不息的涌动着。

“在路上,正打算要去买菜…”

“别买了,快回来吧!十万火急啊!”

“怎么了?”

她的心脏跟着收缩了一下,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启政哥的爸爸,和他三姑姑一起过来了…”

芳华的眼皮狠狠的又跳了两下,呼吸跟着一窒,整个人立刻就像绷紧了弦的弓似的。

无事不登三宝殿,他们这一趟肯定没什么好事,可她只能正面相迎,根本避无可避。

*

一路归程,心乱如麻。

她想了又想,要不要给韩启政去个电话,说一说这事呢?

可思及他还在国外,鞭长莫及的,说了也就只能徒增他的担忧。

算了,一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抵达家门口,在开启房门前,她暗吸了一口气,心跳就像雷鼓似的——每一次见韩启政的家人,就像要去打仗一样,紧张的不得了。

门开,她那漂亮的脸上便挂上了得体的微笑,进去时,她想以最好的姿态出现,想给他们一个好的印象。

大厅内,穿着端庄的韩三梅一身紫色旗袍,大显豪门贵气,优雅的坐在那里,眼神却是苛厉的,可能看不起这边的简陋吧!

她听韩启政无意间说起过,在他们韩家,他三姑姑最注重生活品质,衣食住行,几乎是最精致的,是典型的贵太太。

而一身西装革履的韩泷泽,则眉心紧皱,正一动不动的站在窗前,这个男子,虽人到中年,气质却绝佳,不但不发福,且英气完全不输年轻人,保养的真是好啊!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长辈,一眼观之,她似乎瞧见到了将来年老后的阿政。纵然年华逝去,却依旧丰神玉立。

唯一不同的是,阿政爱笑,而这位一脸肃穆,很是威严。

最最奇怪的是,这人的侧脸,竟和秦九洲有几分神似。

“姐,你终于回来了!”

芳霏神情很不自在的在边上陪着,看到她回来,如释重负一般,迎了上来挽住了她的手臂,小脸上皆是忧色,自是不知道要如何应对这两位不宿之客了。

芳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看向来客时,神情是不卑不亢的。

虽然她们芳家出身普通,但这又如何了?

一个人什么都可以没有,骨气、傲气必须有。

“韩叔叔好,韩三姑姑好…两位长辈今天来,可是有什么事要来吩咐的?”

她娴娴静静,始终保持着做为晚辈的礼节。

正文 104,求帮忙,芳华万念俱灰;查真相,秦九洲震惊异常

韩泷泽目光深深的,上下打量着她,也不知在想什么。

韩三梅也睇视了过来,只是神情是挑剔的。

“的确有件事,需要和你说一说。并且还请你成全…”

韩泷泽没说话,说话的是韩三梅,她示意了一下对面的位置:

“你坐下,我们好好谈。”

芳华拉着芳霏坐下。

“不知两位长辈想和我谈什么?”

“还是关于你和小政的事。”

韩三梅直奔主题而去,根本不屑转弯抹角,这倒也爽快:

“我知道,小政死心眼,认准了你,就非你不可了,但是,你真的不适合韩家,可小政还是为了你,说动他小叔叔,把之前那么一桩好的婚事给退了。即便如此,事到如今,我们还是那句话,你们不适合,分了吧…”

果然还是来逼分手的。

芳华没办法维持笑容了。

对方友善,她才该友善,若对方满怀敌意,自己还要以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那就实在有点太委屈自己。所以,她化身沉默,良久后,开出口的话,既维护着自己的尊严,又不失礼仪,态度则是平静无波的:

“我同样还是那句话。结婚这件事,只有参予这个婚姻的男女才知道,彼此是否合适,你们既不是阿政,怎么就非得认定我们不合适呢?”

韩三梅扯着唇角笑得有点让人不舒服,似乎是在笑她的天真,又好似在笑她的傻气,是轻视的,可说的话,又没将那味道显露出来,只是一种用心良苦的劝说,叫人抓不住把柄反驳:

“我知道你是个心高气傲的女孩子,你自尊心强,同时又很有自己的想法主见,说来也是个不错的孩子。

“可正因为你太有主见了,所以,你的眼睛里容不下一粒沙子。你喜欢用你的努力,让人看到你的优秀,你的执着,以及你的能力…你会用你的这份本事,影响看重你的人,并将其征服。

“阿政就是这样被你征服的。在我们韩家,除了他小叔叔,他几乎不服任何人,却独服你。

“他不是一个乖孩子,相反,他很野很野。

“我知道,你现在能管着他,可管束得了他一时,却不见得能管束得了他一辈子。一旦你管束不了,你们之间,曾经有多爱,将来就能变得有多恨,肯定不得善终。

“在我看来,这样的大闹,与其变成隐患,爆发在未来,倒不如趁现在就把这毒瘤给割了,各找各的人生去比较好…”

此人对他们的关系的评价,用的是斩钉截铁的语气,就好像她所说的种种可能性,将来终会变成现实。

她就像上帝一样,可以看透所有人的未来。

“还没发生的事,韩三姑姑,您凭什么说的这么肯定?”

这种臆测很没根据,但芳华一点也不生气,只淡淡反问,一停后继而又道:

“是,阿政有时是有点幼稚,可谁都有幼稚的时候,时间会教会我们成长,并一步步成熟起来,稳重起来…等他稳重了,就不用我来管,他会懂得珍惜的…”

“恐怕你已经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韩泷泽开出口来,声音低沉似大提琴,很有磁性,透着一股子久在领导位置上的威严和咄咄的压迫感,能轻易给人造成心理上的紧张与压力。

这人的嗓音和秦九洲的声音是截然不同的。

“什么意思?”

芳华蹙眉,眼皮狠狠直跳。

“芳小姐,你应该早就知道了,一个月前阿政已经在外头闯祸了不是吗?这样的事你能包容他几次?”

话里的意思,顿令她脸色一僵,神情一下难堪到了极点。

芳霏则听得很糊涂,启政哥又惹什么麻烦了?

一个月前,那不是正好姐和他吵架那会儿么?

“显然你心里是很介意的。”

韩泷泽从她的表情上作出了一个精准的判断:

“正确来说,任何一个女人遇上这种事,都会介意的。所不同的是,有的人愿意忍,有的人不愿意。

“也许你现在也愿意忍,我也相信,你心里肯定是喜欢阿政的。但你能忍一次,能忍他一辈子呢?

“阿政向来有女人缘,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小女朋友一大堆。现在他又出了这种问题,不管是你,还是我,谁都不能保证他将来就不犯了。那孩子从小就很能闯祸。

“我认为,像你这种性格的,肯定忍不了他在这方面一再的犯错。

“芳小姐看着很安静,其实你自我很强。

“当然,这些都还没发生,只是我们的隐忧而已。

“我们来,主要是因为阿政惹上了大麻烦,不得不来见你,并寻求你的帮助,好让他从这大麻烦中脱身出来。”

说到这里,他刻意顿了一下。

芳华的眼皮紧跟着就乱跳了几下,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那个小姑娘怀孕了,孩子是阿政的。人家不肯打胎,执意要生养,其父母已发下了通谍,如果我们韩家不对那孩子负责,他们就会送阿政去坐牢。

“女方有一个在军区当一把手的干爸,一个在政法部门当高官的干妈,现在这事,也已惊动了他们。

“当前的情况是,只要我们处理不当,阿政的前程将就此尽毁。

“芳小姐,这不是我们做家长的愿意看到的,想来也不是你想看到的,对吧!”

果然是商场上的谈判高手,三两句话,就让芳华彻底绝了希望。

她本以为,她仍能立场坚定的应对他们的种种叼难,可结果呢,一句“小姑娘怀孕了”,立马就打中了她的死穴,一句“处理不当,阿政的前程将就此尽毁”生生就堵住了她所有出路。

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她和阿政,这是真要走到缘份的尽头了。

“怀孕?谁怀孕了?”

芳霏惊叫出声,在看到芳华失魂落魄的模样后,露出了难以置信之色:

“启政哥在外头有人了?不会吧!”

这句话,深深刺痛了她的心脏。

她也很希望这不是真的,但是,他的的确确是干了这么一件糊涂事。

她接不上话,脸色一寸寸变成惨白,骄傲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凌迟——枉她这么坚持,可最终,他们还是免不得走上了分手这样一条道路,多可笑。

原来之前种种努力,最终都只是无用功,只是在垂死挣扎。

沉默。

良久后,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涩涩的问了出来。

“韩叔叔,这是阿政让你们过来和我说的?他…打算对那女生负责?”

说最后一句话时,她的心,真的是疼死了。

韩泷泽摇头,实话实说:“不,他死也不肯对自己做过的事负责。

“我来,只是想拜托你劝他一劝,别犯糊涂,自毁前程的事不能做。

“像他这样有影像资料的,至少判三年以上有期徒刑。如果态度恶劣,刑期会加重。

“芳小姐,如果你真爱他,那就请帮帮他,别让他就此毁了,我们韩家感激不尽…拜托了…”

说话间,韩泷泽站直了身体,竟冲芳华深深鞠了一躬。

韩家是华裔之家,有一个上市集团公司叫做:传世集团。

这是一个跨国集团,最先时总公司在英国,后来中国大陆对外开放,他们就把生意扩展到了内地,在短短三十年之间,传世集团抓住时机,成为了一个世界集大财团,生意遍布全世界。

而韩泷泽则是传世集团分布在内陆地区的所有子公司的首席执行官。

这些资料,网上都有。

韩启政正是这样一位CEO的小公子。

此人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成功人士,他在他们那个圈子,有着非同一般的影响力,更有着不同寻常的能力。

今天,他会如此卑躬屈膝的冲她这样一个小姑娘行如此大礼,誓必是因韩启政惹到的是个非常厉害的角色,令他也要忌惮三分。

所以,他为了保儿子,就只能来断她的念头。

什么是万念俱灰?

芳华现在算是知道了。

什么是穷途末路?

芳华也深刻的了解了…

既便是被芳霏抱着,她的身子仍在瑟瑟发抖,唇色更是骇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