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栖敢问陛下一句,若是我和她命悬一线,陛下只能救一人,陛下当选何人之手?”

她的声音缓慢黯然,这不是她的个性,从不会在我面前问出如此僭越的问题,她的肆无忌惮让我有些无力,说到底她再厉害终究也只不过是一个女人。

曾经她不会这样问我,因为答案她心知肚明,即便是我也不会有丝毫的迟疑,可现在我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去回答她,穆汐雪还在死命的想要从我手中挣脱,她不是怕芈子栖,她是不想我为难。

是固执还是负气,或许是真的做出选择。

我反而把她的手握的更紧,芈子栖笑很凄然,缓慢走向我,一颦一笑还是我熟悉的样子,只不过我很清楚那已经不是我认识的芈子栖。

“陛下说用万世天命换子栖安平,此话可是一诺?”

“君无戏言!”

“子栖不要陛下万世天命,若要子栖安好,陛下只需为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芈子栖蹲在地上拾起我丢掉的昊穹剑,轻柔的递到我面前,笑魇如花。

“杀了她!”

我一怔,看着她递过来的断剑,她是认真的,可是我的手却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

“陛下曾经屠戮一城不过是长袖一挥,如今为子栖杀一人却意犹未尽,子栖敢问陛下,是子栖变了,还是陛下变了?”

穆汐雪终于还是挣脱从我手中挣脱,她去抢芈子栖的断剑,君无戏言,芈子栖把我逼到进退两难的地步,我知道穆汐雪想干什么,她能为我静守千年无怨无悔,为了成全我她应该会在所不惜。

若她的存在是解决一切事情的根源,那所有的一切就变的简单,我和芈子栖如今也不会形如陌路般相对而视,可穆汐雪想的很简单,不是她的愚钝,而是即便有丝毫的机会,她都想要留给我,所以她甚至没有半点犹豫的拿起断剑向颈脖抹去。

芈子栖似乎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她本来就是一个能谋算一切的人,我知道,只不过一直不愿意承认而已,她在笑,充满胜利的微笑,优雅的挂在嘴角,上翘的弧度都向是经过精心的计算,多一丝狂妄,少一丝寡淡,在记忆中芈子栖做任何一件事都如同她现在的笑容,永远是最完美的让人无可挑剔。

不过这一次她的微笑有些瑕疵,至少没有以往的明媚,她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我没有回头,在穆汐雪抢过断裂的昊穹剑打算自刎的那刻,我用手握住剑刃,这让穆汐雪始料未及,她太用力剑刃从我手中抹出一条血红,我非但没松口反而握的更紧。

“他救你回来不容易,你在朕面前死过一次,朕不想再看见第二次!”

我这话是对穆汐雪在说,可亦然也是在对芈子栖说,同样的一句话,她们应该能听出不同的意思,穆汐雪那握住剑柄纤长白皙的手一抖,松开的时候我依旧牢牢把昊穹剑抓在手中,她撕开衣衫轻盈的从我手中取走断剑,什么也没说给我包扎着伤口,有炙热而温暖的东西滴落在我手臂上,我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芈子栖上翘的嘴角僵硬的收起,抬头看我满眼的落魄和空洞。

“陛下说千秋万代,江山社稷从未期许分毫,子栖相信,陛下说以万世天命换子栖安排,子栖也相信,可是这些子栖并不想要,因为在陛下心中江山也好,天命也罢,都敌不过你身边的这个人,子栖再敢问陛下一句,可曾负过子栖?”

芈子栖话音一落,她单章掐指决,穆汐雪就在离她近在咫尺的地方,我太了解她,她曾经什么都与世无争,那是因为她太在意独一无二,事实上我的确让她做到,她拥有的一切包括我在内都是任何人无法得到的。

芈子栖出手的瞬间,我的手也跟着抬起来,我清楚穆汐雪绝对不会在我面前,而且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和芈子栖相抗,何况她还远不是芈子栖的对手。

我的道法掌印打在芈子栖的后背,在她击中穆汐雪之前,她整个人向后退了好几步,她还没有拥有所有的法力,我的掌印击中她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不过她把自己的后背完全裸露在我的掌印之中,或许是她不相信我会出手伤她,千年前在祭宫之中也是这样,更或者是她太相信我断不会因为其他女子如此对她。

芈子栖一个人默不作声的站在对面,我暗暗叹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在她的面前我永远是这样乏力和颓然,她用指尖轻轻抹去嘴角渗出的血渍,凄然的惨笑,把指尖那抹血红伸在身前。

“子栖只不过是想试试……陛下现在可回子栖一句,你我二人谁负了谁?”

我扫视庭院中的每一个人,最终还是抬头和芈子栖对视,,很多话本应该是千年前告诉她的,尘封千年我都没想到还能和她重逢,我脑海里记忆的片段一直都是模糊不清,总是很难把所有的事情连贯起来,直到折断昊穹剑的那刻,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才真正的拼接在一起,不过依旧很凌乱和短促,我真正全部的记忆一直被尘封于祭宫之中,那是秦一手他们最不希望我拥有的东西。

甚至是以前那些随着四件神器所唤醒的部分记忆大多也是被刻意篡改过,不过现在我终于想起很多事。

朕何尝负过你,我负手而立声音很平静,初识你于咸阳,楚君示好派公主与朕联姻,知道朕为什么把你冷落后宫三年不见吗?我一边说一边看向言西月,用手指着他继续说下去,你只知道他重法典掌刑狱,殊不知朕委他丞相之职最根本的原因是他除了朕从不相信任何人,特别是敌国的人,一个非大秦之人能坐上丞相之位,他的本事远不止你所想,别忘了,他同样也是楚国的人,你主仆五人入秦之日,你五人底细巨细无遗已经呈在朕面前。

你先祖本事楚国皇室,前秦和楚交战死于乱军之中,其他四人和秦各有渊源,但都是精挑细选恨秦入骨之人,你五人不是和亲,是行刺朕,本来入秦之日便是你五人断命之时,你可知道言西月在你入秦銮驾必经之路上已布下刀斧手,朕本来是见不到你的。

陛下从一开始就知道……芈子栖有些恍惚,转头看了还跪在地上的言西月一眼,问什么路上没有动手?

楚君之量又岂非能与朕相提并论,送一介女子持秦,他还不如燕子丹磊落,荆轲图穷匕见还有胆量和朕生死相搏,楚君行径和狗盗鼠偷之辈有何差异,朕只是好奇,何样女子能有如此气概明知有去无回还敢慷慨赴义。

朕策马相随赶至驿站,于山顶观望,山风吹帘朕在銮驾之中见你侧脸,那是朕第一次见你,出水芙蓉清新无瑕,如此红颜朕都为之心动,不忍见你成为万刀之下的香魂。

你入后宫朕冷落你三年,原想是让你亲眼看看朕的所作所为,可是暴戾顽劣残暴不仁,朕以为时间能平息你的仇恨,三年后朕去见你,只字不提只想坦诚相交,朕掏肺腑于你,你问朕谁负了谁,子栖,你告诉朕,从一开始是谁负了谁?

芈子栖没有回答,事实上我相信她也无言以对,以为隐瞒至今都不为我察觉的秘密,原来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一清二楚,我没等她的回答继续说下去。

朕和你朝夕相对,身边不带近卫一兵一卒,给了你下手的机会,你没行刺朕,朕也从未问过你,今日既然开诚布公,朕也问你一句,你是真不想杀朕了,还是你没找到万无一失的机会?

没有找到机会!

芈子栖决绝的回答,我摇头无力的声音透着哀伤,你这又是何必,难道真要朕恨你才满意,你何尝又没有机会,寝宫你于朕共栖一床同被而眠,朕知道你枕下尖匕在藏,朕合眼难眠,你亦然一样,朕等了你一晚,直到天明你也未曾有谋逆之举,这还不是机会吗?难道是你也知道朕没有睡?

芈子栖的嘴角蠕动,眼中有泪光泛起,她不用回答,人情冷暖我孰能不知,那晚我握着她的手,就如同之前我握着穆汐雪的一样,那不是仇人该有的温暖,透着羞涩和眷恋,那一刻我是欣慰的,江山再美不及你在朕心中半点柔情。

陛下或许把她想的太好!

言西月埋头声音低沉的对我说,我回头去看他,问言西月何出此言,他向来懂规矩,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更重要的是,什么时候不说话。

臣担心殿下安危,在殿前布置神箭手,她若有谋逆之意,怕匕首都拿不出来,就会当场毙命,而且……

而且你还吩咐秦军在楚边境集结,若是子栖动手,你便下令屠城片甲不留,可是这样?我打断言西月的话威严的反问,言西月头埋的更低,诚恳的回答,臣不过是担心陛下安危。

☆、第一百零八章 秦皇之殇

芈子栖的泪水彻底掉落下来,我缓步走过去,柔情的抬手扶去她脸颊的泪水,红颜依旧只是这一刻我等了千年,她的脸颊还是曾经记忆中般细腻,熟悉的体温和久违的眷恋顷刻间全都泛在我心间。

告诉他,告诉他朕那晚把什么交给了你。

兵符,大秦帝皇兵符!

芈子栖在我触碰她脸颊那刻声泪俱下,话一出口言西月都瞠目结舌的抬起头,我没有回头去看他,指尖在芈子栖脸颊上移动,那种温存千年前我是多么深恋。

你调动不了秦军,丞相之心朕何尝不知道,丞相担心子栖谋逆朕,殊不知第一个弑君的人是你!

罪臣万死,从未有过忤逆之心,陛下明鉴!

言西月重重叩首在地,声音都在颤抖,他不是怕死,他一生都在坚持同一个信念,要我大秦千秋万代,我的话比要他的命更可怕,我专注的看着芈子栖,若是能永远这样该会有多好,可现在对我来说,即便是点滴间都是一种奢求的珍贵,我想留住这一刻,千年前我试过,现在亦然如此,可至于结果,我却无法把握。

是你教朕扫六合,是你教朕目空一切,也是你教朕质疑一切,可你从未问过朕到底想要什么,你辅佐了一个千古帝皇,那是你心中的王者,却并不是朕想要的,朕想平庸,朕想碌碌无为,朕想醉极一世笑看风尘,朕想……我把芈子栖的脸捧在手心,声音变得轻柔,朕想与你相守白头!

芈子栖知道从我口中说出来的话不会有丝毫虚言,我如今肺腑于她,字字真切,芈子栖泪如雨下,双膝一曲跪在地上。

“陛下……”

我深吸一口气仰头看天际,万人敬仰又如何,权操天下又如何,我握不住一生的挚爱,也左右不了我自己的人生,我冷眼看言西月,朕的平庸、朕的简单还有朕的平凡,都被你杀了!

言西月重重的在地上叩首,声声入耳回荡在这寂静的庭院,我俯身去看面前的芈子栖,默不作声沉默半天,心痛的说。

朕交兵符于你,并非试探,朕不在乎江山,枕边的人都要提防,坐拥江山有何意,朕只是想让你知道,恩怨之事非你我而起,朕有些待你,只望你能将心比心,子栖……你可知道朕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芈子栖泪如泉涌已经完全说不出话。

朕想在世和你携手白头,龙御归天于你黄土共埋,生死不弃你我即化黄土也不分彼此。

芈子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整个人瘫软的倒在地上,我看见她紧咬的嘴角斑斑血路沿嘴角而下,此刻我心痛,相信她也心碎。

若不是大禹九州神鼎……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沉默了片刻后淡淡的说,若不是大禹九州神鼎,你与朕真能走到最后,子栖……你悟出龙甲神章,那是通天彻地的旷世神学,你知道拥有龙甲神章意味着什么,那不是凡人该拥有的东西,朕知道那是不详之物,朕劝过你融毁九鼎免得祸及天下。

你心有大义不忘旧国,若是学会龙甲神章,你便可开幽冥之路,六国战乱大楚死伤无数,你想救回旧国残魂,朕知道你没复国之心,念你宅心仁厚终究是没有坚持。

你创下三曲真境,言西月杀了朕的平凡,而你在用三曲真境杀了朕的单纯,龙甲神章朕不想学,可惜你没帝命,即便精通全部你也只不过是玄门第一人,但你号令不了三界,更开不了幽冥之路,朕帮你!只要你愿意,你想做的事,朕即便百般不愿意也不会对你说一个不字。

朕一生唯一做错的一件事!

就是学了龙甲神章,我回头去看地上的秦一手,冷冷一笑,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我走到他面前,用嘲笑的口气对他说,朕没想过平定天下,你们说朕雄才伟略千古一帝,那不是朕,是你心中的安平公主,朕就告诉你一件你永远不想知道的事。

朕没下令灭楚!

秦一手猛然抬起头,君无戏言,事到如今我更不也不屑在他面前虚言,秦一手似乎想到了什么,蠕动着嘴角看向芈子栖。

“公……公主,您……您下令灭的我大楚?!”

“不光是你的大楚,六国!所有六国灭国诏书。”我负手站在秦一手面前冷笑。“还有那摧城拔寨攻无不克的百万亡魂,都不是朕驱使的,朕再告诉你一件事。”

我弯下腰在秦一手耳边淡淡的低语。

“那百万亡魂都是你大楚战死的兵将!”

秦一手整个人都在颤抖,惊慌失措的看着瘫软在地上的芈子栖,已经不需要谁来确定我的话,芈子栖双眼空洞无神的摊开手,手心中赫然是我大秦帝皇兵符,所有的一切我都没参与过,因为那个时候我还在三曲真境。

要想开启幽冥之路必须三界一统,首当其冲就是平定天下,芈子栖似乎比我更像一个帝皇,若她是我,我相信她会被更多的人传诵,至少我绝对不能亲手灭了自己家国,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秦一手一直提防秦雁回,他教导秦雁回王道,是怕秦雁回有朝一日成为向我这样的暴世之君,秦雁回没有学会,或许永远也不会懂,但是恐怕没有任何一个人比芈子栖懂的通透。

芈子栖有世间罕有的七窍玲珑心,此心至善,可惜她是不明白物极必反的道理,七窍玲珑心至善但是一旦被沾染就是至恶,我离开三曲真境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芈子栖已经不再是曾经我认识的人。

事实上,我也不再是曾经的嬴政。

秦雁回一直是别人手中棋子,朕亦然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秦雁回浑浑噩噩到现在才明白,而朕……我看向芈子栖痛惜的说,朕是心甘情愿当你手中棋子。

你把传国玺交到朕手中时,朕问过你,可知后果如何,朕记得你回朕一句,一将功成万骨枯!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那不是你给朕的,那是你留给自己的,我无力的闭上眼睛,重重叹了口气,朕登泰山,子栖你没问过朕一句平安,朕的生死在你眼中已经无足轻重,我拉开衣衫,月色之下露出背脊,看向闻卓惨笑,朕一己之力封退九天神众,都说朕意气风发三界独尊,朕身上伤痕有人曾见。

知道朕在泰山为什么不杀你?

我问闻卓,他茫然的摇头,我对着他转身,他应该可以看见我背心的伤疤,如今在秦雁回身上应该有同样的胎记,他背对着闻卓,刚好可以看见芈子栖。

“泰山一役,你金甲来犯,金锏击中朕后背可曾记得?”

“记得,当时你……你好像没躲。”

“朕不想躲,朕当时就在想,若是你这金锏断朕命于泰山,朕只想知道,子栖……你可还为朕而收手。”

芈子栖声泪俱下,求我别再说下去,我看向穆汐雪,有些话憋在朕心中千年,都说我朕暴君,都知道朕威烈,可朕心非铁,你们……我环视跪在地上每一个人,除了穆汐雪,加重语气说,你们每一个人只看见朕的孤傲和高高在上,又有谁,又有谁像汐雪一样见过朕身上的伤痕累累?汐雪,你告诉他们,朕当时如何对你所说。

“身上伤痕,若有他人知道,一人屠一城!”

听见了吗,我走到芈子栖面前,她哭我也哭,我第一次哭,原来哭是这样的感觉,心痛的不行,像是要炸开,我看着芈子栖惨笑,只有给我换衣的穆汐雪见过身上的伤痕,朕从泰山归来,子栖……你没问过朕半句安危,朕不想让你知道,你可知道为什么?

朕怕!朕怕你知道后,朕在你眼中依旧看不到曾经的担心和关切,朕是不是很无用,朕能封退九天神众,朕却要在你面前自欺欺人。

还有祭宫,你让朕修建祭宫,你想借阴阳两界之力开启幽冥之路,朕在祭宫封印你,或许在子栖你心中朕一直都在谋算你,朕千年前没机会给你解释,今日朕告诉你原因。

祭宫宝石为天,水银为河,外有百万亡魂相守,孤绝之地,封印在里面的人永世无法重回六道,子栖……你心中可知道朕为什么这样做。

芈子栖求我不要再说下去,我笑的声音高傲声泪俱下。

“朕有万世天命,你没有!朕怕你一个人走孤单,世世轮回找不到朕,朕为你放弃万世天命,之所以选择在祭宫封印你,其实封印的是朕自己,朕想留在里面陪你……”

芈子栖哭的如同孩子不能自拔的瘫软在地上,旁边的穆汐雪也忍不住跪在地上,我仰头大笑,无比的凄然。

秦雁回想要平庸,想要终老山林,你们逼他世间再无秦雁回,朕想平平淡淡寿终正寝,你们逼朕万世天命三界一统,好!好的很,你们想要的这样的这样的朕,朕就如你们所愿望。

我抹去脸上的泪水,重新直起身体,高傲的背负双手。

“你是大秦的丞相,朕不让你跪,你就是断了膝盖也给朕站着!”

言西月咬牙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穆汐雪在旁边搀扶着他。

我深吸一口气,拿出传国玺单手递过去,沉默了半天后,冷冷的说。

“下诏废后!”

☆、第一百零九章 了却君王天下事

月色如银似纱轻柔的散落在地上,落在我眼中远不及芈子栖那一头银丝,像是一层寒霜遮蒙在她头上,同时也笼罩在我心间,我相信她是伤心的,而且还是痛彻心扉那种,但我不清楚到底是有多重的痛楚才能让我看着芈子栖在我面前,寸寸青丝化为如今的红颜白发。

言西月已经从我手中接过传国玺,在弦台宫他就有意让我废后,那时我的记忆是紊乱的,若不是秦雁回折断昊穹剑或许到现在我都无法短暂的想起所有最真实的一切。

忽然间发现欺骗有时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那些被编织的记忆虽然支离破碎但至少我还相信面前的芈子栖的情义,而如今我记起一切,每一丝都如万箭穿心般令我痛不欲生。

言西月举起传国玺,君无戏言,诏书上玉玺加盖就再无回旋的余地,旁边的穆汐雪来不及搀扶言西月,重新一桩跪在地上,陛下,公主万般不是,出楚入秦虽有刺秦之命,但对陛下心有所属,虽有偏颇罪不至废后,望陛下三思。

即便是向言西月这样最想看到如今结果的人,手中的传国玺也不敢轻易的盖下,他在等我的旨意,我的眼睛被芈子栖那一头白发所淹没,曾经高殿封后,遥想在世共枕,离世同穴,生死与共世世不分,而如今……

她想杀我,那是她见我的原因,我掏肺腑于她,自以为是万年恒古不化的寒冰也能被我捂化,心是融化了,可惜不是她的,是我的,她最终还是杀了我,从我离开三曲真境那一刻嬴政已经死了,我羡慕的那个秦雁回,结果也让他们杀了,可悲的是,她也杀掉了我仅存的仁慈。

我回头看了言西月一眼,他应该比谁都懂我眼神的意思,传国玺稳稳的加盖在诏书之上,穆汐雪跪在地上痛惜的轻泣,言西月把诏书恭恭敬敬的递到我手中,上面写的什么已经不重要,我看都没看,扔到芈子栖的面前。

她笑,梨花带雨,凄惨无比。

我背身于她,即便到了现在,我依旧无法去看她的样子,我听见她拾起地上的诏书,惨笑中我听见她对我说的谢恩,那一刻我相信自己心已经碎的再也拼凑不起来。

“言西月,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帝后已废,庶人芈子栖按大秦律……”我声音停顿片刻,我一生下诏无数,恐怕这是最难的一次。“你重法典,给朕一条一条说出来。”

“陛下!”穆汐雪顿时跪行到我旁边,惊慌失措,她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言西月不敢跪,可我这话一出,他都坚持不住,诚惶诚恐跪下去。

“陛下三思!”

“朕意已决,多说无益,朕等你法典。”

秦一手猛然抬头看我,然后目光看向我身后的芈子栖,嘴角蠕动几下,像是想说什么,言西月在我身后沉默,不过是片刻的时间,他应该清楚,既然我已经说出来,就容不得更改。

“楚女芈子栖忤逆谋上,罪属欺君,擅调兵权罪属乱国,怪力乱神遗祸天下罪不可赦……”言西月重重叩首在地上再说不下去。“陛下,芈子栖万般不是,可铸秦皇万世功勋,虽功不抵过但……”

“按律该处何刑?”我决绝的打断言西月的话。

“……”言西月在我身后沉默,最终声音颤抖的回答。“按律当……当诛!”

我深吸一口气,仰头看天际夜风冷,心更冷,我的声音在死寂的庭院响起。

“芈子栖,朕赐你一死,是你自己动手,还是朕帮你。”

秦一手震惊的抬着头,没有看我,而是看向芈子栖,蠕动着嘴角问。

“公主,一手追随公主入秦,公主之命一手殚精竭虑从不忘分毫,也不曾过问半句对错,如今一手只问公主一句,当年秦军伐楚,破城屠城是他下的令,还是……还是公主所为?”

“是我。”芈子栖不置可否的回答,声音落魄黯然。

秦一手顿时老泪纵横,悲痛莫名竖起三根指头。

“三十万,楚都三十万军民啊,公主……你有罪!你为他一人尽屠家国三十万,一手苦等千年为等公主重回人世匡扶大楚,灭我家国者竟然是一手相守之人,一手心瞎了,眼睛也瞎了,留着还有什么用。”

秦一手说完,伸出两指没有丝毫迟疑的插入自己双眼,顿时两行黑血从破烂的眼眶中流淌出来,我知道秦一手承受不起这个事实和结果,或许任何人都不能,只是没想到他会做的如此惨烈。

秦一手从怀中把玉圭拿出来,无力的放在身旁,他的样子无比恐怖,我相信在这庭院中心死的已经不止我一个。

“罢了,一手怕是不能再为公主尽忠,守了千年一手是真的累了,世间林林总总千年已过一手不想再坚持。”秦一手向着芈子栖的方向恭恭敬敬叩首。“公主是主,一手是仆,如今眼瞎,希望公主还能看清楚,别向一手心比眼还要瞎,好好看看这暴君,公主对大楚是罪人,一手知道公主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什么,他不懂,一手懂,如今他要赐死公主,为什么不告诉她你做这些的原……”

“秦一手!”芈子栖已经起身,打断秦一手的话,不过很快又柔和下来。“你走吧,是我负了大楚也负了你和将军,这里已经没你的事了。”

“公主……”

秦一手没有再得到芈子栖的回复,或许他真是放下了,重新向芈子栖叩首后,一个人艰难的向门口爬去,我甚至都没想过在追究他,事实上我相信对于一个心死的人,或许这是对他最大的惩罚,他活着远比死更让他难受,而且这种愧疚会一直萦绕他所有的残生。

“子栖谢恩,就不劳烦陛下动手。”

我听见她在我身后很黯然的声音,我转身的时候见她从地上拾起断了的昊穹剑,一缕白发迎剑而断,断发如断情。

“子栖和陛下情义当如此发。”芈子栖单手起真炎,我看见那一缕白发在她手中化成灰烬,从未想过我会和她走到今日这地步,我的头很痛,清晰的记忆又开始模糊和破裂。

“子栖还有一事为了,秦皇赐死子栖先行谢恩,待子栖心愿了结自当了断。”

我摇头只当那是她的借口,芈子栖若是拥有全部法力,又岂会心甘情愿任我处置,我的记忆在消亡,我知道占据不了秦雁回身体太长时间,他不去秦始皇陵就永远无法成为真正的我,芈子栖千年前开启幽冥之路就差一点,若不是我以命封印后果不堪设想,如今魏雍和秦一手千方百计把芈子栖召唤出来,以她的能力一旦恢复法力,怕是无人能及。

我试图劝说她和我一同重封于祭宫之中,可他断然回绝,我知道那和穆汐雪没多少关系,我太了解她,芈子栖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最重要的是,他知道如何去做到。

我抬起手,在她没有拥有全部法力之前,我还有把握克制她,芈子栖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中,凄然一笑。

“陛下就如此迫不及待想要子栖死?”

我头痛的厉害,性情也无法平息,我全当芈子栖是在拖延时间,千年前我封印芈子栖是侥幸,不过我相信那也是唯一的一次侥幸,她应该不会再给我第二次机会。

我没有回答她的话,至少我相信她不会在我面前束手就擒,我单手道法掌印攻出,芈子栖离我近在咫尺,我有把握一击必中,除了她之外我相信没有谁能抵挡我的道法,黑暗中我听见有东西划破气流的声音,不止一道,应该是九道。

从黑暗中透出的九条软鞭通身漆黑,犹如突然起来的九条黑龙,瞬间就缠绕在我手臂上,我认得这九条黑色的软鞭,不过是跳梁小丑居然也敢螳臂当车,我用力一拉。

“妖孽,朕的面前容不得你放肆!”

九条软鞭从我手臂中被震开,持鞭女子从黑暗中徐徐向我走来,钟山之巅我见过她,当时被我一掌毙命居然还能站起来的女子,她口中有一个……

我揉着额头,意识和记忆越来越模糊,是黄爷,我记起她口中还提起一个叫黄爷的人,我冷冷看着她,忽然发现这女子我在什么地方见过,好熟悉的样子,我在记忆中搜索着关于她的一切,每次快要触及到的时候又变成一片空白。

“你……你叫什么?”

“秋诺。”

秋诺……这名字和她的人一样如此的熟悉,可我竟然一点都想不起来,她是无法阻止我的,她虽然能亡于我手还能站起来,不过在我看来都是邪魅之术,我不想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不过我突然发现芈子栖看秋诺的目光似乎一样是很熟悉。

秋诺站在她身边,芈子栖竟然伸手去触摸她的脸。

“你长大了!”

她口中说着我听不懂的话,那眼神似乎能让我想起什么,模糊的记忆中有一团白色,是九条白色在脑海中闪现,刚想说什么,忽然眉头一皱,向那庭院的大门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