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又一个周末,徐家的某次酒会上,莫炀替徐子正挡了很多酒,醉得连走路都东倒西歪,徐少白开车送他回去。

到家的时候,莫炀已经睡过去了,徐少白叫他半天也叫不醒,只好皱了皱眉,从他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干脆把他横抱起来,一路抱到了卧室里。

莫炀的房子是两室两厅的格局,收拾得特别干净,卧室也整洁得如同酒店一般。

徐少白把莫炀放在床上,帮他盖好被子。回过头时,意料之外的,徐少白居然发现莫炀卧室的桌上放了很多正版电影的DVD和一大叠写真集…

翻开一看,全是最熟悉的那个人。

徐少谦原本就容貌英俊,加上化妆师的美化和PS技术的后期处理,写真集里的每一张照片都堪称完美,简单的一个眼神就能迷倒无数影迷。

徐少白翻过一本又一本的写真,脸色越来越难看。

终于,“啪”的一声,徐少白伸出手,把一叠写真集全部扫到了地上。

回头看着床上意识不清的男人,徐少白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这么多年了,你还喜欢着他吗?为什么偏偏是他,是我最敬重的哥哥?

——在我做手术的那天,冒着雨去剧组给他探班,回去的路上出车祸差点死掉,在脸上留下了一个疤痕,却不跟任何人说起,就怕他会有压力吗?

——默默收集他的每一本写真集和正版DVD,默默去看他参演过的每一场电影,默默地支持他、祝福他…

——你对他的深情,他又知道多少?!

——真可怜,这样偷偷地喜欢着一个人,把他放在心里最美好的位置,留着他的照片做纪念,生怕说出口就会破坏这份美好,所以…连表白都不敢。

——就跟徐少白一样的可怜。

徐少白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桌面上的那张照片。

那是他出国的那年,莫炀去机场送他时他从侧面偷偷拍下来的一张照片。照片的侧脸拍摄得非常清晰,高挺的鼻梁、性感的嘴唇还有那双乌黑的眼睛,看起来就像是近在眼前一样。

徐少白把莫炀的照片设置成了手机的桌面壁纸,这些年来,每当在美国一个人孤单寂寞的时候,他总会拿出来看一看,回想一下当初窝在莫炀的怀里睡觉的日子,心底总是忍不住泛起一丝暖意。

他喜欢莫炀,喜欢待在莫炀的身边睡觉,喜欢吃莫炀亲手做的菜,喜欢看莫炀微笑的样子,喜欢时刻留在莫炀的身边。

只有莫炀,给过年幼的他一种“家”的感觉。

那种喜欢夹杂着年少时对莫炀的依赖和仰慕,以及长大后想要独占莫炀的强烈的渴望。

徐少白不敢说出口,怕莫炀因此而讨厌他,怕两人之间会变得生疏。然而,自己不敢表白的结果就是,莫炀一直暗恋着徐少谦吗…

徐少白紧紧地攥着手机,回头看向躺在床上的男人,一步一步地朝他走了过去。

——不想再等了,如果你对徐少谦的感情是一个死结,那就让我来彻底地把它终结吧。

莫炀显然是喝醉了,脸上带着酒醉的潮红,他躺在床上睡得很沉,衬衣敞开了几颗扣子,露出一截白皙的肌肤,精致的锁骨在灯光的照射之下温润如玉,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毫无防备的样子让徐少白的心跳顿时加快了速度 。

徐少白走到床边坐下,用拇指轻轻擦过莫炀的嘴唇,然后俯身,用力地吻住了他。

“唔…”

睡梦中的莫炀有些不安地张开了嘴巴,想要呼吸新鲜空气,却给了徐少白可趁之机。徐少白撬开他的牙关,将舌头探进嘴里,疯狂地舔吻起来。

男人的嘴唇温热柔软,口腔里还带着葡萄酒的味道,吻他的感觉比梦中还要美好无数倍,徐少白的眸色越来越深,伸手扣住了莫炀的后脑,渐渐加深了亲吻。

“唔…唔嗯…嗯…”

莫炀迷迷糊糊中感觉到胸口一阵阵发闷,空气越来越稀薄,有个灵活的东西在嘴巴里肆意地翻搅,把他的舌头缠得发麻。

莫炀在梦中拼命挣扎,脑袋却昏昏沉沉,根本没办法醒过来,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察觉到莫炀因呼吸不畅而涨红了脸,徐少白这才放开了他,轻轻舔过他的嘴唇,贴着他的唇柔声说:“莫炀,我喜欢你…”

莫炀皱着眉头,翻了个身沉沉地睡去,根本没听到这句认真的告白。

半夜的时候,莫炀突然醒了过来,起身想去洗手间,却发现自己被人从身后抱在怀里,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正搁在自己肩膀处,柔软的黑发随着呼吸一丝一丝地拂过脸颊,莫炀愣了愣,僵硬地回过头,就见徐少白英俊的脸放大在自己眼前。

他就像小时候一样把莫炀当成了抱枕,树袋熊一样抱着莫炀,睡得十分香甜。

莫炀忍不住笑了一下,把徐少白的脑袋给挪开,扒开他的双手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去洗手间上厕所,顺便冲了个热水澡。

莫炀的酒量并不好,喝几杯就容易醉,好在喝的少醒得也快,只是半夜醒来的感觉真是头痛欲裂,洗完澡这才清醒了些。今天酒会只顾着顶酒,晚饭都没吃,酒醒之后胃里空空如也,肚子饿得咕咕叫,莫炀便转身去厨房,想做点宵夜填饱肚子。

徐少白睡得很轻,莫炀醒来的那一刻他其实也醒了,莫炀在卧室自带的浴室里洗澡的时候,徐少白侧头听着哗哗的水声,看着磨砂玻璃门隐隐约约印出的男人修长的身影,只觉得一阵阵口干舌燥,恨不得立即冲进去强行要了他。

可惜莫炀并没发现徐少白醒了,洗完澡之后便径自转身去了厨房。

徐少白起身下床,跟到了厨房里,只见莫炀穿着睡衣、围着白色的围裙正在弄吃的,电磁炉上的锅里冒着丝丝热气,菜板上是他刚刚切好的青翠的葱花。

刹那间,仿佛记忆又回到了当年,在他被病痛折磨的那些个日子里,这个男人很耐心地陪在他的身边,给他做饭、哄他睡觉、送他去医院看病,如同兄长一样细心地照顾着他,微笑的样子温柔得让徐少白根本舍不得放开…

此刻,围着围裙做饭的男人,柔和的侧脸跟记忆中的莫炀渐渐地重合起来。

徐少白的心底猛然间一阵翻腾,仿佛有一颗埋藏了多年的种子,终于忍受不住、破土而出,在心底疯狂地滋生起来,密密麻麻的藤蔓瞬间就填满了整个心脏。

强烈的冲动让他几乎没有思考,向前几步走到莫炀的身后,用力地将男人拥进了怀里。

莫炀被吓了一跳,忙回过头说:“少…唔…”

还没出口的话被急切的吻堵在了唇边,莫炀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徐少白的舌头灵巧地撬开他的牙关,有些粗鲁地吻着他,没有多少技巧可言的亲吻,就像是受伤的小野兽在宣告自己的所有权一般莽撞而又急切。

“唔…唔嗯…”

舌头进入地越来越深,灵活的舌头用力扫过口腔里敏感的黏膜,口腔内壁被舔吻得一阵发麻,来不及吞咽的津液顺着唇角滑落到了睡衣里…

莫炀震惊地瞪大眼睛,直到徐少白缠着他的舌头狠狠吮吸的时候,莫炀才终于回过神来,涨红了脸,用力地推开了徐少白。

“少、少白…”莫炀用手撑着桌面,张开嘴急促地喘息着,一双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徐少白,“你、你在干什么?”

徐少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低声说:“当然是在吻你。”

莫炀震惊地道:“别…别开这种玩笑。”

徐少白上前一步,伸手捏住莫炀的下巴,强迫他跟自己对视:“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吗?”说罢,又低下头作势要吻过来。

莫炀立即僵在原地。

徐少白微笑了一下,停在他的唇边,低声说:“莫炀,其实我跟你是同类,反正你现在单身,不如…我来当你的男朋友,怎么样?”

“…”他说话的热气全都喷在自己的唇边,这样暧昧的姿势让莫炀尴尬地连脖子都红了起来,“少白,别胡说…你比我小那么多,我一直当你是…”

“弟弟对吗?”徐少白打断了他:“可是,我已经长大了,我不想当你的弟弟。”

“…”莫炀觉得跟他继续讨论这个话题实在是没有必要,被他圈在怀里的姿势让莫炀的脊背一阵发毛,好在锅里的水开了,莫炀赶忙推开徐少白,转身把面条下了进去,轻声说,“少白你别闹了,我先做点宵夜吃。”

徐少白靠在一旁,眯起眼睛看他做饭,莫炀硬着头皮忽略掉身后那道灼热的视线,手指僵硬地下完面条,把切好的葱花放进去,又熟练地打了两个鸡蛋,然后盛出来两碗香喷喷的面条,说:“来吃夜宵,吃完饭早点回去。”

刚才那个意外的吻,莫炀强迫自己把它当成了一场恶作剧。

片刻后,莫炀在餐厅放好两碗面,又从冰箱里拿出两碟凉菜,徐少白脸色复杂地走到餐厅里坐下,从莫炀的手中接过筷子,闷头吃起饭来。

两人沉默地面对面吃宵夜,很快就把桌上的食物一扫而空。

莫炀起身迅速收拾了碗筷,回头说:“快十二点了,我送你回去。”

徐少白靠在沙发旁边,冷冷地看他。

“走吧…”莫炀转身往外走,却被徐少白突然拉住了手腕,身体被强行拉进他的怀抱里,莫炀不悦地皱眉道:“少白,别闹了!”

徐少白抬起男人的下巴,低声问:“你到底在逃避什么?不肯跟别人在一起,是因为你心里有人了,对吗?”

莫炀的脊背猛然一僵,脸色难看地别过头去。

“是我哥吗?”徐少白低下头,认真地盯着他,“你喜欢的人,是徐少谦,对吗?”

莫炀没有回答,只是剧烈颤抖的睫毛透露出了主人的难堪。

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在徐家见到少谦的时候就对那个人动心了,只不过,他一直清楚两人没有可能,便把这种懵懂的情感一直偷偷地藏在心底。

这是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如今却被徐少白赤裸裸地挖掘了出来…

莫炀深吸口气,声音微微颤抖:“不关你的事…”

徐少白眸色一沉,拉着莫炀到沙发旁坐下,用手臂和膝盖控制着莫炀,一手拿起客厅里的电话按下免提键,然后拨打了一个电话号码。

安静的客厅里很快就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喂?是谁?”

徐少白笑道:“哥,是我,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莫炀的心底猛然一阵发寒,全身僵硬无比,这样的少白让他觉得特别陌生…

徐少谦的声音带着疑惑:“少白?什么问题?”

徐少白无视莫炀瞪过来的目光,一本正经地朝电话那边说:“哥,如果有人像你暗恋安岩一样,偷偷喜欢了你很多年,你会给他机会吗?哪怕只是一次机会?”

“…”莫炀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在那一刻,他几乎要窒息了,脸色苍白地看着徐少白,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然而,徐少白并没有说出他的名字,只是目光深沉地注视着他。

莫炀屏住呼吸,客厅里安静得如同坟墓。

片刻之后,电话里才响起徐少谦冷漠的声音:“我不会给他机会,我没有义务对喜欢我的人负责…就算不能跟安岩在一起,我也不会接受别人。”

徐少白微微一笑:“哥,难道你就没兴趣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徐少谦说:“没这个必要。”

徐少白笑了笑:“哦,没事了。”

挂掉电话,徐少白抬头看向莫炀,只见男人眼眶通红,脸上苍白得毫无血色,牙齿紧紧地咬着嘴唇,看上去就快要哭出来了一样。

徐少白低声道:“你都听到了?我哥一直喜欢安岩,他的眼里、心里,都只有安岩一个,安岩是他捧在手心里都怕摔着的珍宝,而你在他的心里,什么都算不上…”

——安岩是他捧在手心里都怕摔着的珍宝,而你在他的心里,什么都算不上。

徐少白的话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子,直接捅进了心脏深处。

莫炀沉默了很久,才轻轻闭了闭眼睛,声音沙哑地说:“我…从来没有期待过得到他回应,喜欢他…是我自己的事,跟其他人无关。”

莫炀起身朝卧室走去,脊背挺得比直:“少白,你…回去吧,我累了。”

他快步走进卧室,然后反锁上了房门,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徐少白似乎听到了一阵压抑的呜咽声,就像是受伤的野兽在独自舔舐伤口。

徐少白站在门口,狠狠地攥紧了拳头。

——你明明值得更好的,为什么偏偏对徐少谦如此执着?

——我全心全意的爱你,愿意把心都掏出来捧到你的面前…

——可你为什么连看都不肯看一眼?

那天晚上,莫炀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又回到了多年前的夏天,在那个少年推门而入的那一瞬间,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是心动,从此便坠入深渊、万劫不复。

然而,那种得不到回应的无望的感情,就像是黑暗的胡同根本看不到光明。

莫炀在那个黑暗的胡同里,独自一个人走了很久,周围没有一丝光亮,那种压抑的黑暗让他几乎要无法呼吸了。

梦醒的时候出了一身冷汗,莫炀打开床头的灯,扭过头去,怔怔地看着桌上的那些凌乱的写真集——写真集封面上的徐少谦穿着黑色的西装,容貌英俊,目光冷漠。明明是喜欢了很多年的人,此时看在莫炀的眼里竟然会觉得无比的陌生。

对徐少谦来说,或许…自己跟他的万千影迷没有任何区别吧…

收集所有的正版DVD和写真,去看每一场由他参演的电影,默默地给他投票打满分好评,就像是一个躲在角落里的粉丝一样偷偷地喜欢着他,他却什么都不知道。

莫炀忍不住有些心酸。

这样的暗恋,注定不会有结果,因为…

——你在他的眼里,什么都算不上。

莫炀终于深吸口气,掀开被子起身,将桌上的那一叠写真集和CD拿起来,一件一件、整整齐齐地塞进了床底的箱子里。

(十)

几天之后,莫炀突然接到徐子正的电话,让他到纽约出差,莫炀对老板的命令一向言听计从,当天晚上就收拾好行李,次日下午提前到机场等候。

完全没想到,这次跟他同行的人居然是徐少白。

莫炀看着站在面前无辜微笑的少年,脸色尴尬地问道:“少白…这是怎么回事?”

徐少白说:“爸爸派你去出差,大概是想请你监视我?”说着又扬了扬唇角,“不过没关系,我很乐意被你监视,你尽管履行自己的职责好了。”

徐少白从莫炀的手里接过行李箱,潇洒地转身往安检处走去。

“…”莫炀一头雾水,只好硬着头皮跟上他的脚步。

到达纽约后,果然有人来机场接机,莫炀跟众人一起上了车,眼看车子开上一条高速,往背离市区的方向赶去,莫炀心底的不安渐渐扩大,强作镇定地问道:“少白,这是要去哪?我记得分公司不是在郊区吧?”

徐少白微笑道:“回美国了,当然是请你去我的家里做客。”

莫炀一愣:“你…你家?”

徐少白点了点头:“嗯,我在这边有一栋独立别墅,在距离市区比较远的地方,大概还要半小时才能到。”

“…”莫炀起身就要掀开座位前的隔音板,却被徐少白猛然攥住手腕,一个翻身直接将他压倒在座位上。加长版林肯的车内空间十分宽敞,徐少白三两下就制住了莫炀的反抗,凑到他的耳边,低声说:“莫炀,到了我的地盘,你最好乖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