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家伙自己也已经陷进去了!

虽说心中气结,但李贤自个也玩过一阵斗鸡,深知这斗到兴起时的滋味,因此索性站在原地抱着双手端详着场中剧斗不已的两只大公鸡,猜度着双方的主人和最后的输赢。他没有注意到,眼看里头欢腾的气氛,他后头的三个人先是诧异,旋即露出了极其振奋的表情。

这斗鸡的营生,他们在民间争强斗狠的时候也没少干过,想不到帝王之家也好这一口!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只公鸡终于分出了胜负,而场边欢呼雀跃者有之,垂头丧气者更有之,只看李显一蹦三尺高大笑不止的模样,就知道定是他的鸡赢了。直到这时候,李贤才走上前去叫了一声,而那些勋贵子弟大多是随驾的亲勋翊三卫卫士,一瞅见李贤登时跑得飞快。

赢了钱心情大好的李显也顾不得自己的帮闲全都跑了个精光,笑嘻嘻地上前和李贤打了个招呼:“六哥,我这只大红袍可是真正的鸡中大将军,三十六战全胜无一败绩,比你当年的黑将军强多了,怎么样,你也找一只鸡来和我的比一比?”

“行了,这斗鸡上头算你第一还不成么?”

李贤没好气地瞪了上来见礼的王勃一眼,这才介绍了一下自己身后的三人。闻听这三人乃是相扑高手,李显顿时往三人打量了一番,一看到那高大魁梧的身材,他猛地一个哆嗦,旋即对李贤告饶道:“六哥,你就饶了我吧!我这个身板可及不上你,哪里敢让他们陪练?你的人从来都不知道留手,我可不想变成第二个贺兰敏之!”

当初要不是瞅着外婆和贺兰烟的面子,他李贤会那么好兴致接管贺兰敏之那小子?再说了,面对亲弟弟,他心肠还没那么狠,这大唐亲王又不管事,调教出本事了只怕更麻烦。本来他今天就只是带着这三个人出来转一圈的。

这话虽然能在心里嘀咕,但李贤面上却只是晒然一笑,斜睨了一眼李显就喝令他上来。瞅了瞅那肥硕的胳膊腿,他遂命旁边躲躲闪闪的两个内侍上来帮李显扒了上身的衣裳,结果露出了一身白花花的肉。再一瞧那肚子上厚实的一层肥肉,他的嘴角更是抽搐了一下。

“你不是有骑马么?怎么会长出这么一身肥肉?”

大唐尚武,李显幼年也曾经因为好奇,起意想要跟着李贤练习一把。结果,真的找了师傅教授,他有吃不了那个苦,最后马术固然是过关了,其他的则样样稀松。此时一听李贤这质问,他愈发哭丧了脸,最后还是王勃在旁边低声解释了一句。

“是遛马又不是骑马,英王殿下只不过是每天骑马出去溜达一圈,不消耗什么力气。”

平日的衣服宽松看不出来,这衣服一脱,李贤才发现他这个弟弟已经成了个小胖子,此时听到这解释更是觉得恼火。冷脸打量了一阵,他忽然三下五除二脱下了上身衣物丢给了旁边的枣红脸汉子,硬是把李显拉到了旁边的演武场。

这演武场虽然兵器架子摆得端端正正,地上黄土也填得异常严实,但只看那光洁的地面,李贤也知道他这个弟弟多半没使用过。

“上来扑我试试!”

虽说知道上去了也多半是鼻青脸肿的格局,但李显更知道违拗的悲惨下场,遂只得硬着头皮在双手上吐了口唾沫,大吼一声就合身前扑。这个毫无技术含量的动作一做出来,不但场边观战的王勃差点没笑出声,李贤那三个深悉相扑精义的临时亲随也不觉莞尔。结果,李贤头一偏身子一让,右手只是轻轻一拨一带,这李显就一骨碌坐在了地上。

“七弟,虽说我没指望你成什么高手,但你别忘了,现在你这斗鸡斗得不亦乐乎固然是乐了,可这身体若是不好,你能快活多久?这强身健体乃是一切的本钱,这次五哥既然让我把人带进了园子,你以后天天就给我练一个时辰相扑!”

李贤一瞬间改变了先前的主意,摆出哥哥的架子很是教训了李显一通——这小小年纪就成了小胖子,将来怎么了得?人家是营养不良,这李显可好,简直是营养过剩,这样折腾下去迟早向另一个方向发展。

“六弟说得好,看来以后我若是有空,也要好好练练相扑,图一个强身健体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所有人都转过了头,而看清是太子李弘,李贤顿时愣住了。这相扑虽然在民间还算流行,可权贵人家养上几个瞧瞧乐子的固然不少,可自己练的就不多见了,毕竟少不了身体接触,有失身份。他也就是摊上屈突仲翔这么个好此道的,又和盛允文学了几手而已。

正当他以为李弘只是开玩笑,谁料对方忽然又加上了一句:“六弟,从明天开始,你天天来陪我练一个时辰怎样?”

第四百七十章 太子也会冲动?

既然是太子,从小师傅跟在后头盯着,内侍跟在后头提醒,父皇母后时时刻刻敲打,因此李弘早就养成了三思而后行的秉性。当然,稳重并不代表他不会发怒,谨慎也不代表他不会爆发,事实上,上回太子发威的时刻仍旧印在不少人心中,大约更会成为某些人心底深刻的烙印。

不过,他今天这一回确确实实是冲动,只是冲动。当初小时候和李贤在一起的时候,他就常常会萌生谁是弟弟,谁是哥哥的问题,而刚刚看到李贤训李显,他在那边看着先是觉得有趣,紧跟着又觉得怀念,最后想到连那些东宫官也常常记挂他的身体问题,他一下子就脱口而出道了那么一句,最后甚至还郑重其事提出了要求。

此时,李显没遮没拦地张口质疑道:“五哥,你就不怕东宫那些人又说你被六哥带坏了?”

话一出口,他便瞥见李贤露出了极其不善的眼神,遂赶紧拉着王勃溜之大吉,甚至忘了这是他的地盘,严格意义上来说李贤和李弘都只是客人而已。由于这天已经颇有些炎热,他也同时忘了自己还光着膀子,这一出去又得引起轩然大波。

“五哥,你就饶了我吧,我还不想被那些老头子唠叨死!”李贤苦着脸摊了摊手,“练剑还差不多,可这相扑在那些老头子看来就是低俗的玩意,要是你这个储君光了个膀子在场上和我厮打,那像什么样子?他们那痛心疾首的模样,我都看腻了!”

我也看腻了!虽说很想直接这么说,可多年的储君教育最后还是让李弘把这句话卡在了喉咙口,却不愿意收回刚刚的话,只是故作轻松地道:“只要不是在东宫,又没别人知道就行了!六弟你不是常常说我身体太糟糕么,怎么连这么点小事都不肯帮忙?”

老大,这是小事么?满心郁闷的李贤发现李弘一如既往笑得温文尔雅,只是眼神中流露出那么一丝狡黠,他更是无话可说,思来想去便索性耸耸肩道:“只要你这个太子不怕被人说是有失国体,我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好,一言为定!”

李弘一瞬间喜上眉梢,竟是笑呵呵地伸出了手。李贤顺势在上头重重一拍,旋即忽然感到今日这位太子五哥似乎精神有些亢奋过头了。他还没来得及发问,李弘就询问起了到刘仁轨家拜访的事,一听说一切和预计的相同,这位太子又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我就知道,刘公是念旧情识大体的人!”

听了这话,李贤却在心里想道:识大体固然是真的,念旧情也基本上不假,可若是只有这两点,刘仁轨也配不上神奇老头这四个字。无与伦比的运气再加上少人能及的才能,再加上善于隐忍的个性和审时度势的眼光,这才是老刘头目前具备的四大优势。

刚刚李贤一来跑掉了不少人,而后太子一来,李显又带着一群亲随开溜,于是,原本热热闹闹的莲华榭顿时变得有些冷清。然而,也不知是兴致太高还是其他原因,说完了正事,李弘看看仍旧精赤上身的李贤,忽然脱去了外头的大衣裳,只穿了里头的一身束身内袍,说是要和李贤较量一下。

李贤还从来没见过李弘有这么雷厉风行的时候,想要拒绝,却不料李弘忽地一个箭步窜了上来,那架势比起刚刚的李显像样多了。这一回他不敢像适才那么托大,毕竟,李显年纪还小,那一身肥肉摔上一个跟斗不怎么要紧,但若是李弘摔出什么毛病来,那事情就大了。

双手相交那么一试劲力,他就知道李弘大约平日看相扑看了个架子,心里顿时有了数,遂只用三分力气与之周旋,留着七分备用。虽说如此,李弘那两个心腹内侍看到这黄土场中兄弟来来回回厮打一团,一面觉得热闹,一面也觉得心惊胆战,倒是另一边三个内行人看得满脸笑意并不担心。

大约是太阳太大,大约是从未这么用过力气,约摸一顿饭工夫,李弘就终于支撑不住了。而时时刻刻绷着一根弦的李贤恰到好处地把他放翻在地——自然,也就是一个巧劲让他坐在地上而已——即便如此,两个小内侍还是慌慌张张跑了上来,确定太子没事,这才双双松了一口气。

李弘固然是累得满头大汗,李贤又何尝好过,这耗费心力的人没比耗费力气的人出汗少。所以,当有人知情识趣地端上来一杯茶的时候,他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一转头瞧见李弘满身尘土,他这才想起这是李显的院子,找不到李弘能穿的衣服。

“现在可好,五哥你这一身尘土可怎么回去!”

出了一身大汗,虽说感到浑身无力,但李弘那股燥热却没有了,想想也觉得自己刚刚实在有些冲动,自是有些赧颜。还不等他吩咐亲随回去取衣服,外头就风风火火又冲进来一个人,四下里一望就径直朝他冲了过来。

“太子殿下,陛下把刘相公宣召到芙蓉园来了!”

一听说这个,李弘固然是愣了一愣,旁边的李贤也颇为一呆。他刚刚从刘仁轨那里回来,满打满算也不超过两个时辰,他老爹的动作居然那么快?这幸亏他去得早,否则岂不是要坏了事?他一面想一面和李弘交换了一个眼色,结果看到自己这位五哥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庆幸,顿时微微一笑。然而,一听再后头一句,两人就谁都笑不出来了。

“小人刚刚从惊燕阁服侍的人那里听说,陛下似乎有意让刘大人亲赴辽东。”

这刘仁轨起家于辽东,如今这种时候去辽东督战也是很自然的事,而从李贤的角度来说,刘老头这样强势的人物更是越远越好,可是,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心想事成的道理?他转头看李弘,见他也是颇为摸不着头脑的模样,顿时明白这事情老爹多半没有和李弘通过气。

那小内侍把知道的事情一一说出来之后,这才发现李弘李贤兄弟都是满头大汗外加衣衫不整。说不整还是轻的,这李贤光膀子,李弘只穿了一身单衣,和坊间百姓家里两兄弟刚干过架差不多。嘀咕归嘀咕,他只瞅了一眼便不敢多看,果然,不多时上头就传来了李弘的吩咐,却原来是让他回去取衣服。

等到人一走,李贤便拉着李弘进了李显的屋子。虽说这地方他也是头一回来,但料想这各处的格局都差不多,只是随便遛遛就让他找到了洗浴的地方,遂打发了李弘的另一个内侍去准备热水。还不等李弘说不用麻烦,他就一口将其堵了回去。

“别说这一身土不像样,你这少出汗的人忽然出这么一身大汗,不好好洗个澡容易着凉,到时候误事麻烦就更大了!”

拗不过李贤,李弘只得强耐着性子照办。这热水一注入桶中,他这人一坐下去,李贤便准备找地方自己也去好好泡一下,临去的时候却瞥见李弘浸了一会子,如今那桶中的水似有些发红,他以为是洗下来的土,也没多在意。

两兄弟洗刷之后换上干净衣服,又商议了一阵子方才联袂赶往惊燕阁。一到那里还来不及求见,正好守在外头的王福顺慌忙上来,问明来意之后就四下里望了一圈。

“陛下正在召见刘仁轨相公,听说正在咨议之前的军报。”说到这里,王福顺忽然又压低了声音,“早先陛下和娘娘计议的时候,陛下发了好大一通火,倒是刘仁愿既然揽下了督促新罗军的任务,此番逗留之罪就不可饶恕,娘娘劝了好一阵子方才好些。最后商量之后,就决定召刘相公入见,毕竟,这海东的情形,没人能比刘相公更熟悉了!”

李贤略一琢磨,很快就释然了——反正之前他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了,如今这老刘去辽东,比他单纯进言的效果应该更好才对。

然而,他对这件事没有意见,不代表李弘对这件事也没有意见,几乎是王福顺话音刚落,他就皱着眉头提出了异议:“可刘相公如今还在病中,长安距辽东数千里,若是有什么万一,岂不是让朝廷背上不体恤大臣的名声?”

这话不可谓不重,即使王福顺伶牙俐齿,这时候也不禁愣了。至于李贤则是为难地搔了搔头,不知该不该说自个今天见到刘仁轨的时候,老刘头还老当益壮精神奕奕。不过,他很快就不用为难了,因为前头那扇大门徐徐推开,刘仁轨那洪亮的声音顺着越来越大的门缝透了出来。

“陛下放心,臣必不负所望!”

传说中卧病在家休养,病得如何如何沉重的刘仁轨,就昂首阔步地出现在了李弘面前,那精神矍铄的模样仿佛连打虎都没有任何问题。而瞧见李弘和李贤并肩站在那里,刘仁轨便笑呵呵地上来行礼。

“太子殿下,雍王殿下,这一病一个多月,让两位记挂了!我不日之内就将前往辽东,两位若是有话要带,就来光德坊刘宅吧!”

第四百七十一章 太子病了,父子鸡飞狗跳

以右相刘仁轨为辽东道副大总管。倘若要用四个字来概括朝臣们对这个任命的态度,那大约就得说是莫名惊诧了。

整个东征方面军除了李绩这个大唐第一臣担任总指挥之外,郝处俊担任过后勤总管,刘仁轨当过副手,还在任的众将中,还有薛仁贵庞同善高侃,总而言之,大唐最有名的将帅几乎是济济一堂,都在那一亩三分地窝着。

就这样的阵仗,别说小小一个高句丽,按照道理就是十个高句丽也应该平了。可结果就是有这么古怪,这高句丽仿佛是名将明君的克星似的,谁打谁倒霉。

东征西讨无往不利的隋炀帝征高句丽两回,不是大败亏输就是无功而返,最后这愣是成了大隋覆灭的导火索;唐太宗征高句丽,劳动大军数十万,也没打出个什么结果来,须知大唐江山一大半都是这一位打下来的,这一败,太宗皇帝没多久也气恨交加地驾崩了;现如今换成了李大帝,原本趁着高句丽内乱出兵一雪前耻乃是最最名正言顺,这仗也应该是好打的,可居然还是出了变故。

人们心里都是这样想的,如果不是出了变故,这辽东已经有那么多人了,还让刘仁轨赶去干吗?

刘仁轨走得快,想堵他的文官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老刘头已经在前往辽东的路上;而武后坚定地以皇帝身体不适为由,拒绝那些文官的求见,顺便把一大堆奏疏都压下了;于是,一拨拨赶到芙蓉园的大臣们能够求见的就只有一个人。

既然是皇帝病了,皇后明摆着不接受意见,这时候监国太子总得接受群臣劝谏,然后去劝谏君王吧?

然而,这个节骨眼上,李弘忽然病了。虽说这位太子自小就是体弱的主,但还不至于多病,看着人瘦弱,但不管是三九寒冬还是三伏酷暑,李弘愣是最多小小感染一下风寒,要说大病还从未有过。

可这一次,几个太医轮番施为,却是没法让李弘的高烧退下来。到最后,几个随侍的内侍宫人不得不通报了两位至尊并其他相关人士,结果李治武后无不失色,而李贤则是第一时间赶到了太子的宿处。

眼看李弘满面通红,想到几天前人还好好的,李贤心中不禁生出了深深的疑窦。不但如此,一问到这病是怎么发的,不但内侍宫人全都支支吾吾,连带着几个太医也是讳莫如深,都是顾左右而言他。最后,他不得不用上了最后的手段,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几乎是把刀架在某个主治太医的脖子上,对方才万般无奈地说明,这应该是服用丹药造成的。

该死的丹药……等等,他前些天才和李弘深刻讨论过关于丹药的危害性,他这个哥哥虽然有些不以为然,但至少好歹听进去了不少,不应该再乱吃丹药才对!

于是,严正警告那个太医不得泄露他询问过此事,李贤回过头来就去盘问李弘的近身内侍。结果,还是那天报信的小内侍吐露了真言,没辜负李贤之前对他浑身上下都流露着机灵劲的评语。

“是陛下差人送过来的,道是有奇效,服用之后能强身健体。既然是陛下赐药,太子殿下自然不敢辞,大前天和前天各服了一丸。”

“……”

满心恼怒外加郁闷,李贤在迎来老爹老妈这一对至尊的时候,脸色自然很不好看。不过人家都以为他是在担心李弘的病,李治和武后自是都不以为忤。而在这两位进去盘问太医外加探望病情的时候,李贤便一个人呆在了外头,趁着四下里忙乱的当口,一把将王福顺拉到了一边。

“父皇赐给太子五哥丹药的事情,你怎么没告诉我?”

看到李贤那咬牙切齿的表情,王福顺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一听这话更觉得五雷轰顶,赶紧指天发誓道:“雍王殿下,这事情小人绝对不知道,否则小人肯定第一时间通报。怪不得小人那天看见陛下对李安国吩咐什么,李安国捧了个匣子就走了,咳,我怎么就没早点察觉禀告殿下呢!”

瞅着王福顺在那里捶胸顿足后悔不迭的模样,李贤觉得不似作伪,憋着的那口气顿时和缓了些。正想再追问一下详情,他忽然听到里头有动静,就撇下王福顺重新返身进去,果然,才一进门,他就看到武后已经掀帘出来,向他微微一招手。

他只是愣了一愣便赶紧跟了进去,果然,在走到夹壁的地方,他便听到前头传来老妈悠悠一声叹息:“虽说郝处俊劝谏过,可你父皇对丹药的痴迷不改,所以几天前,我让人把卢迦逸多请进了芙蓉园。之前郭行真拜见,你父皇也询问了不少炼丹的事。早知道会害得弘儿大病,我怎么会任他使性子!”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武后猛地转身过来,面上露出了深深的无奈和痛心疾首。不等瞠目结舌的李贤说什么,她的面色渐渐和缓了下来,上前在李贤肩头轻轻一按,这才嘱咐道:“刚刚我和你父皇问过太医,他们已经把这病症的来由说了,你父皇如今正后悔不迭,刚刚还伤心不已。所以我先吩咐你一声,免得你不知道,当面让他难堪。”

这该说的话都让老妈说了,此时此刻,李贤除了生硬地点头之外,找不到其他的回答方式。到了里间,就只见三个太医贴墙跟站着,而李治则坐在床榻边上,低低垂着头。虽说房间里头还有些昏暗,但从李贤这个角度,隐约还是能看出自个老爹的痛心表情。

“父皇!”

上前叫了一声,李贤就看到李治抬起了头。这一下子看仔细了,他顿时很吓了一跳,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这皇帝老子似乎一下子苍老了十岁,眉头的皱纹仿佛刀刻似的,眼角还有些湿润,然而最骇人的还是那极其惘然的眼神。

要说气恼吧,李贤刚刚憋着满肚子火;要说埋怨吧,进来之前他还在肚子里使劲埋怨老爹的迷信……只不过,瞧见李治如此这般光景,他这个儿子也没什么话好说了。

毕竟,李大帝对太子李弘可谓是关怀栽培有加,此次送丹药要不是吃出毛病了,指不定传扬出去铁定是父爱子子孝父的典型。再说了,这年头的士大夫家里,迷信炼丹术的还真不少。

李贤还没想好该开口说些什么,李治忽然一个激灵跳了下来,一把抓住了李贤的胳膊,连声吩咐道:“贤儿,你主意多,快帮朕想想,这怎么才能让弘儿退烧!他们居然说什么法子都想过了就是不行,若是再拖延下去只怕情况愈发糟糕,对了,朕……朕怎么忘了,还可以发榜向天下求医……”

看到老爹一下子激动得语无伦次站起身团团转,李贤知道这个时候要是再不说点什么,只怕李大帝病急乱投医的毛病会更重,遂赶紧上前扶住了李治的胳膊,连拖带拽地将其按着坐了下来。在心底合计了一下,他这才有条有理地劝慰了起来。

“父皇,太子五哥虽说有些凶险,但还不到那个地步,若是惊动太广,反而会引起人心浮动。这治病我是个外行,不过我会和几个太医商量商量,设法让五哥尽快退烧。父皇还是先回去吧,否则这内内外外一时紧张,指不定会出什么差错。一有消息,我必定使人去惊燕阁通告一声。”

连哄带骗,再加上武后最后也不得不出面,李治终于不得不起身离开,可临走前还是对几个太医严厉嘱咐了一番,甚至还准备再去太医院换几个大夫,最后还是让李贤给劝住了。等到帝后那两尊大神一走,他刚刚勉强装出来的耐心顿时全都不见了,那挂着霜的脸更是吓得人人绕道走。

大唐的太医署制度很完善,医师、针师、按摩师和咒禁师,除了最后那个咒禁师有些神秘色彩,其他三者都是各司其职,按照博士助教等等分出等级和统属,很有些现代医学院的感觉。太医既然是官,那么给贵人看病出了问题,就等于朝官在朝堂上站错了队犯了错误,也是要罢黜要砍头的。所以,刚刚李贤那么一劝慰一打岔,三个太医都是如蒙大赦。

他们也纳闷了,清热散火的药剂加上冰敷冷疗,该用的法子都用了,怎么会没有疗效?

李贤却不管他们是纳闷还是惶恐,丢下一句若有差池唯你们是问就匆匆出门——他又不是万能的,想当初只知道退烧可以打退烧针挂盐水,哪里想得出什么其他办法?于是,他只得把正在芙蓉园中的所有部属外加侍女随从火速召集到了一起,抛出了这么一个难题让大家一起头痛。

程伯虎薛丁山等几个都是官宦公子,虽说干着急也只能大眼瞪小眼,倒是几个来自民间的侍女主意多多,有的说能用蔷薇露,有的说可以用马鞭草,还有的则说柳树剥皮煎汤最有效。这一个个建议自然是一群贵胄闻所未闻的,可如今太医束手,自然死马也得当作活马医。不多时,各式各样的东西就准备了一桌子,李贤顺便又去让人请来了皇帝专用御医秦鸣鹤。

当夜,芙蓉园上上下下的人没几个睡得好觉,竟是一夜好折腾。

第四百七十二章 呵欠连天,却得东奔西跑

蔷薇露、菊花茶、马鞭草和柳树皮再加上几味草药熬的汤,总而言之,在忙活了一晚上之后,太子李弘的烧终于是渐渐退了,也不知道是这些偏方真正有效,还是之前太医的药方到这时候才发挥效果。

总而言之,对于忙碌一晚上的所有人来说,这时候终于可以放下心头一块巨石,至于从来不信神佛的李贤,则是破天荒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然后又加了一句无量天尊。

这一晚上睡不着的不止他一个,李治和武后离开,李贤忙着去搜寻偏方,之后李显李旭轮李令月就一块来了,愣是也在太子的居处守了一夜。再加上李贤亲自跑去惊燕阁报信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顶着个黑眼圈的李治,还有眼睛里头明显带着血丝的武后,可想而知,这一晚上两位至尊也没睡好觉。

然而,无论是他还是帝后,或者是为了太子的病忙前忙后的太医和诸亲随,都忘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为了辽东战局,使劲求见太子的一干大臣。

虽说长安有宵禁,但为了表示自己的决心,他们在等了一整个白天之后,晚上竟是都没有回去。本想着李治或是李弘都是体恤大臣的人,这晚上必定会拨冗一见,谁知道从前天晚上夕阳西下等到这天早上日头升起,芙蓉园中竟是半点消息都没有。

虽然这等候在外头的官少说也有五品,但守门的卫士不得上司吩咐,愣是不敢放人进去,对里面的情形也是一问三不知——他们也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可怜这五六个大臣当中最年轻的也有小四十,年纪大的已经过了六旬,这体力原本就不如年轻人,更何况在外头坐等一夜?

作为李安期罢黜之后,炙手可热的宰相候补张文瓘,原本就对于朝廷出兵辽东抱持不同意见,听说东征战事不利自然准备劝谏朝廷退兵——在他看来,辽东那一亩三分地根本比不上广袤的中原。再说,如今中原还有大批荒地没有开垦,花费大把租赋打辽东干吗?

然而,此时他打点好的洋洋洒洒一大篇腹稿无用武之地,虽说他已经第七次命人进去通传,可愣是进不去。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望着园中的葱郁树木繁花似锦,他终于心头火起拂袖而去——这年头的宰相可是有风骨的,皇帝太子不见他,他回去养足了精神再来!

张文瓘既然都走了,其他人掂掂自己的分量,觉得留下来也没多大意思,索性也纷纷上马走人。只不过,这一夜苦等下来的直接后果就是,上马的时候都有些一瘸一拐,甚至还有个年纪大的是卫士搀扶着方才上了马。

等到一大群人都走了,守门的几个卫士趁着没有外人,又快到换班的时候,便七嘴八舌地聊起了天。这当兵的和当官的平素有云泥之别,自不好胡说八道,可昨夜看了一晚上的戏,再不发泄出来他们哪里能忍受得住?到了最后,不免有人猜测起了园子中的情形。

“陛下虽说身体不好,可断然没有把大臣撂在外头干等一夜的道理,这次是怎么回事?”

“就是,连太子也没出面,真是蹊跷。”

“你们说,是不是皇后也不想见那几位大人?”

当最后一个人道出一个最大胆的猜测时,其他人忽然犹如泥雕木塑一般愣在了当场。而那个口无遮拦的家伙觉得不对,转头一瞧的时候,差点没吓得一头栽倒过去。这羽林军毕竟是护驾亲军,人家不认识贵人,他却是认识的,那个正冷脸看着自己的年轻人,可不是雍王李贤?

忙活了一晚上,按照李贤本人的习性,此时怕不是早就扑倒在榻上睡大觉去了。然而,苦命的他跑了一趟惊燕阁之后,却被老爹老妈赋予了一个任务——太子发病这个消息一直被控制在一个小范围之内,除了服侍太子的人以及必要的人员之外,其他人都不知道。不过,瞒着政事堂宰相却会造成国事处理上的拖沓延误,所以必定得派一个去报信的。

于是,用李治和武后的话来说,那就是派李贤去最合适不过了,谁让他人头熟呢?再说,这太子病好之前,还是不要惊动太广为好。

虽然李贤此时很想狠狠地训斥这帮胡说八道的家伙一顿,但话到了嘴边,最后却变成了一个大大的呵欠。周边的羽林军卫士刚刚已经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可一看到他打呵欠,顿时都面面相觑了起来,最后一个胆大的不禁噗嗤一笑。

“笑什么,就你们刚刚议论那话题,就足够你们脑袋掉几回的!”李贤终于板起脸厉声训斥了一句,见众人慌忙低下头,他又敲打了几句方才快步出了园子,随即上马疾驰了出去。在他身后的张坚韦韬彼此互看了一眼,俱是露出了微笑。

以李贤的脾气,这种事情会放在心上才怪,那些羽林军卫士的运气还真不坏!

政事堂,顾名思义就是处理政事的地方,但够格在里头办公的只有宰相。最初参与政事堂联席会议的只有三省长官,后来发展到挂名同中书门下三品的宰相。有的时候皇帝一时心血来潮,任命的宰相往往会多达十几人,政事堂往往就变成了吵架堂,这要是不懂官场的外人看见了,一定会瞠目结舌。

现如今的政事堂设在门下省,这也就奠定了西台左相,也就是门下省侍中在政事堂中的主导地位。再加上右相刘仁轨已经去了辽东,上官仪这个左相日子自然是愈发舒心,得心应手之余,就差没翘足而坐品茗自娱了。

当然,烦心事少了不代表烦心事没有,这昨天送到芙蓉园去的公务完全没有下文,上官仪不禁觉得有些蹊跷。等一大早到了政事堂,他又愕然得知昨晚张文瓘等人在芙蓉园外等候了一晚上,结果却连皇帝和太子的影子都没瞧见,他便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头了。

这皇后强硬是常有的事,皇帝犯执拗也不少见,可是,这太子一直都是怜惜大臣的人啊?

没等他想出一个所以然来,外头就传来了李贤的声音,这不禁让他为之一奇。李贤喜欢串门子固然不假,可那都是去人家家里,这政事堂重地李贤很少来,毕竟这传扬出去说闲话的就多了。此时此刻,他搁下手中的茶盏三两步就奔了出去,步履矫健得羞煞年轻人。

“今天什么风把雍王殿下吹来了?”

老上官还没开口打招呼,斜里就撞出了一个乐呵呵的声音,他定睛一看却见是李敬玄。再看四周探头探脑的官员着实不少,他顿时郁闷了。这李敬玄好歹也是宰相,怎么就不知道低调一些,现如今忌讳太子和雍王走得太近的官员,朝中可是还不少!

“要不是父皇有事情让我来和几位相公说一声,我哪里会上你们这种日理万机的地方来,没来由打扰你们办公!”

李贤一开口,上官仪刚刚那点子忧虑顿时为之烟消云散,而四周探头探脑的人顿时少却了一多半——既然是皇帝的旨意,那还有什么好看好说的?

不多时,继李贤之后,郝处俊也进了政事堂,这新三巨头也就算到齐了。然而,才一会儿工夫,里头就忽然传来了惊呼,紧跟着就是乒乒乓乓的声音,一时间,不但外头的书吏各自惊奇,门下省的其他官员也都留上了心。这里头的光景着实诡异,不会是打起来了吧?

“太子居然病了!”太子太傅上官仪一下子翻倒了茶盏,正手忙脚乱收拾着身上的茶渣。

“啊,太子怎么会病了!”太子右庶子李敬玄一声惊呼,虽说赶紧闭嘴,但头一个字还是漏出去了。

“太子如今如何?”太子宾客郝处俊倒吸一口凉气,但还是第一时间想到了接下来的问题。

这大唐政事堂三位宰相,现如今都是东宫僚属,也就是说,倘若有可能的话,他们不但是本朝的宰相,而且将来太子登基,如果没有变故他们还是宰相,所以,这关切之情绝无虚假,只是表现得比较惊慌了一些。不过和李大帝昨天的失魂落魄相比,他们已经算是很镇定了。

在解释了一下太子已经退烧,太医诊断已经没有大碍之后,三个宰相方才各自吁了一口气,刚刚面上或青或白或黑的表情各自散去。然而,郝处俊心细,紧跟着便质疑道:“太子平日或监国或问政事,别说大病,就是因为小病而告假都很少,怎么会突然病了?”

子不言父过,尽管李贤对于老爹惹出来的这档子事也是恨得牙痒痒的,可这事情实在不足为外人道。最主要的是,以郝处俊这么个倔脾气,一路杀进芙蓉园,来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诤谏,他的麻烦反而大些。因此,他只能把太医那些诊断颠来倒去的说,无非是太子秉性脆弱之类的老话。

好容易应付了三位宰相从皇城出来,李贤刚刚硬撑着的一幅笑脸登时无影无踪,和此时阴云密布的天空有得一拼。抬头看了看天色,他咬牙切齿地对身后的张坚韦韬吩咐道:“去崇化坊,我要去会会那位号称能长生不死的怀化大将军!”

第四百七十三章 兴师问罪,却遇徐才女授计,李六郎恍然大悟

长安的西市乃是大批商贾云集之地,其中胡商众多,来自波斯、粟特、新罗、大食等国的胡商纷纷云集于此,每日交易量最多的时候往往能够达到上千万缗。既然胡商多,毗邻的各坊自然就成了经商人士的最佳选择。所以,位于西市西南隅的崇化坊也是长安城中胡人的聚居地之一,这李治赐第卢迦逸多的时候,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一进崇化坊,李贤就感受到了一股浓郁的异国气息。路上往来的行人中,布巾包头长袍裹身的胡人不在少数,而沿街的宅院当中,不少也是迥异于中原建筑风格。兜兜转转老半天,他甚至还发现了一座形状古怪的寺庙,甚至可以听到众多男男女女在其中礼拜祈祷的声音。

此时,张坚便笑着解释道:“这是太宗皇帝当日应胡人之请建造的,一名大秦寺,又叫波斯寺。这些胡人朝拜不绝,听说供奉的是拜火教的神灵。”

一听拜火教,李贤不觉一怔,往里头眺望了一阵方才继续策马前行,心中暗叹这大唐的宗教信仰还真是自由。一路进到深处,他就看到了那座新鲜出炉的怀化大将军府。不得不说,这宅子还真是对得起那正三品高官的名头,气度恢宏自不必说,就是那座正门,就不是那些光有钱没地位的商贾能够比拟的。

“真是好大的气派!”

听到李贤这句话,张坚韦韬彼此对视一眼,同时耸了耸肩——虽然他们也是出身勋贵的世家子弟,可跟着李贤时间长了,这种有失身份的动作做起来毫不滞涩。所以,刚才那话中蕴含的恼怒他们也不会听不出来,可要说劝谏,这位主儿若是脾气火爆起来,他们哪里拦得住?

虽说心里一肚子兴师问罪的火气,但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李贤纵使不在乎,也不可能做出提脚踹门的事,遂打发了韦韬上去敲门。不多时,里头就探出了一个光溜溜的脑袋,不过是十二三岁的年纪,瞧着面目似乎更像中原人,李贤仔细一打量,便发现这小和尚似乎并不在卢迦逸多上次谒见李治那一群弟子中。

韦韬只是冷淡地吐出李贤的身份,那小和尚当即便愣了,随后也忘了外头等候的乃是贵客,转身撒腿就跑。而看到这情形,李贤也懒得再等人家出来迎接,带着张坚韦韬便闯了进去,顺带还替主人家掩上了门——这门若是不关,待会里头的动静岂不是会引起别人围观?

那小和尚进去通报才一会儿工夫,里头便呼啦啦出来一群人,却不见那个干巴巴的老番僧卢迦逸多,而是以迦摩罗为首的众多弟子。然而,一大帮人中间还有某个李贤意料之外的人,看到李贤,那人满脸的不可置信,旋即慌忙上来行礼。

“师傅!”

“你怎么在这里?”

如今会叫他李贤师傅的,除了上官婉儿和阿韦那两个小丫头之外,就只有他从吐谷浑带回来的慕容复了。可是,这家伙不是被李弘收到了崇文馆读书学本事么?于是,他的口气中隐隐便多了几许不善,自然是不满意慕容复和这群番僧混在了一块。

慕容复还没来得及回答,里头忽然又出来了另一个人。而一打照面,李贤再次愣住了。只见那人黄衣黄裳,腰间轻悬瑶佩,头簪珍珠金钗,耳佩明珰,最显眼的是手持长卷,令人清新悦目一见忘俗,可不是徐嫣然?

问题是,这天竺番僧呆着的地方,徐才女跑来这里干嘛?

见李贤一脸诧异,徐嫣然便上前来笑吟吟地施了一礼,旋即解释道:“是家父的一位密友听说怀化大将军善于和药,就让我带来了两条丹方以作请教,谁知正巧在这里遇上了慕容公子。殿下今日怎么有空到这里来?”

这要不是兴师问罪,他李贤怎么会有空到这里来!

听说徐嫣然也是来代人请教丹药上的勾当,李贤只觉得这世道着实是没办法说了。在人群中扫了一眼,他便沉声问起了卢迦逸多的去向,结果,那个迦摩罗笑容可掬地给出了一个让他更加火冒三丈的答案。

“卢师奉皇帝陛下谕命,正在闭关炼丹。”

正主儿见不到,本就咬牙切齿的李贤登时耐不住了。再加上他越看迦摩罗这和尚越觉得不顺眼,便借口自己有事情要请教,把人单独请到了一旁,随便东拉西扯了几句,便耐着性子问起了对方的来历。果然不出所料,迦摩罗坦陈自己乃是庆州人士自幼出家,到天竺求佛学真义之后,就拜到了卢迦逸多的门下。

听到这家伙滔滔不绝吹嘘起了炼丹,李贤愈发怀疑这家伙究竟是道士还是和尚,冷不丁就出口打断道:“你知不知道,前天太子就是服用了你那个卢师炼制的丹药,结果没有强身健体,反倒是病了!”

迦摩罗闻言一惊,但很快镇定了起来,自信满满地道:“卢师丹药神妙无双,那必定是太医医治不好存心推诿……”

不等他说完,李贤就冷冷打断了他的话:“你知不知道,当初给太宗皇帝献丹药的那个天竺僧人,因为丹药出了岔子,差点连脑袋都掉了?我父皇最疼爱的就是太子,倘若太子有什么意外,这宅子上上下下的人头拿来祭奠,只怕也难以弥补父皇的心头之恨!”

眼看对方的身子微微颤动,他忽然抽出了腰中佩剑,重重地一剑劈在了桌角上,只见那坚硬的楠木桌案仿佛豆腐渣似的一下子崩落了一个角。

“这平常人家若是吃丹药吃死人,自然没法怪罪炼丹的,可皇家却不一样。就算父皇还被你们蒙蔽着,这群臣的公愤可是不饶人的,我这手中剑也不会饶人。你既然出身我大唐庆州,就该知道天子一怒的光景!”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而且李贤连佩剑都拔出来了,因此迦摩罗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没了早先伶牙俐齿滔滔不绝的光景,光顾着发抖了。大唐如今佛门虽然还算繁荣,可在天子的怒火面前,这再繁荣也只是虚文——当然,他可以上天子面前控告李贤的失礼行为,可那结果用脚趾头也能想到,铁定还是他倒霉。

本存着大闹一场的心理,但李贤最后离开的时候,这座怀化大将军宅邸最后还是几乎分毫未损,只有一张楠木桌案少了一只角。而一路出崇化坊的时候,眼看李贤闷头不作声,徐嫣然忽然开口问道:“你可是不相信这些丹药之学?”

李贤几乎不假思索地冷哼一声:“当然不信,都是些骗人的玩意!”

“六郎可听说过一句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徐嫣然微微一笑,见李贤忽然勒住马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便抬头望着天空,悠悠叹了一声,“九天之上是否有神灵,谁都不知道,这种不可知正是大家最惧怕的。君王求的是人道,也是天道,自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天人合一,成就长生不死,而其他人又何尝不是?”

这话说得虽然婉转,隐隐约约却流露出了一种点拨和批评的意思。李贤本有心反驳,可转念一想,老爹固然是在抓救命稻草,太子李弘时时刻刻被人周全照顾着,提醒着他身体不好这个事实,何尝不也是希望能够借用丹药来获得强健的身体——尽管那是自欺欺人。

这种事情张坚韦韬不好表示自己的意见,旁边一直侧耳细听的慕容复好歹还算聪明,终于明白这两位在讨论什么,忍不住便插上了一句。

“吐谷浑对佛教也颇为尊崇,昔日也曾经接待过不少天竺僧人。我这次也是想为可贺敦求取一些丹药,怎么,师傅认为这都是骗人的?但父汗和可贺敦服用丹药,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就连苏度和闼卢也曾经用过。”

徐嫣然对慕容复笑着点了点头,又继续解释道:“我那位父执长辈,老来体弱多病,却想多延几年寿命,然而大夫束手,他自然就只能在丹药上头求。虽说明知这可能有害,可难道我这个作为晚辈的,就忍心揭穿他,对他明说这丹药有百害而无一利,而让他自暴自弃?”

于是,李贤的脸色瞬息万变了一阵,最后露出了诚服之色,在马上朝徐嫣然拱了拱手:“看来这堵不如疏,若非徐才女提醒,我这错只怕就犯得大了。不过,我倒是想请教,你用重金求了丹药回去,难不成就这么给你那位父执长辈服用?”

此时,徐嫣然的面上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六郎难道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叫做偷梁换柱?只要肯下功夫,这自己制造出来的丸药,和这丹药有什么两样?”

慕容复和张坚韦韬固然是吃了一惊,李贤也是为之瞠目结舌,最后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高,实在是高!这又尽了孝道又没有危险,他怎么就没想到?亏人家还说他机灵百变鬼主意多,看来火候还差得远呢?

于是,他干脆策马靠近了徐嫣然,打听起丸药的制法来。不打听还好,这一打听,他愈发郁闷了——徐嫣然的心得很简单,找个可靠的道士帮忙,横竖就是蜜糖丸子,保管吃不死人!

第四百七十四章 有东岳先生帮手,假丹药就是真丹药

天子最信什么人?是皇后妃嫔,是儿女亲戚,还是朝中大臣,抑或是贴身内侍?

若是真正说起来,皇帝最相信的人当然是自己。但除此之外,大唐如今的天子李大帝最相信的就是陪伴他走过风风雨雨的武皇后,其次太子李弘和雍王李贤大概勉强算两个,朝中几个宰相信则是信,但以李治反复无常的脾气,今天把你捧到天上,遇到变故把人丢一边着实不是什么新鲜事。至于王福顺亲近固然是亲近,但要想发挥什么影响力却是门都没有——毕竟,上头看着的人是武皇后。

在这些人之外,郭行真大概算是一个异数。早年的信任也就罢了,但是,上次差点闹出什么厌胜风波,换成别人别说一个脑袋,就是十个脑袋也掉了,可他愣是靠内因外力生生扭转了过来。如今完成了在东岳观替李大帝和武皇后祈福的工作之后,他回到长安便被召入芙蓉园,眼看旧瓶装新酒,又要大放光彩了。

苦尽甘来,袁天罡之言诚不欺我!

走到哪里都被人尊称一声郭真人,芙蓉园中那些内侍宫人无不毕恭毕敬,即使名为世外高人,郭行真也感到自鸣得意。这要是不重视名声,他巴巴地放弃清修清闲的日子不过,跳进名利场厮混干什么?

既然住进芙蓉园,他这个真人当然也被分配了一处院子,环境清幽景致优美暂且不提,难得的是离帝后所住的惊燕阁很近,可以随时以备咨议。不过这一天这时辰,他却在蒲团上打坐——这是他早上刚刚从皇帝那里接来的任务,也就是替病中的李弘祈福念诵。

然而,草草用过清淡的饮食后,他下午的祷祝工作才刚刚开始,就被外头冲进来的一个不速之客给扰乱了。而郭行真对别人可以端出真人的架子,在皇帝皇后面前也能够侃侃而谈黄庭道德,可如果是李贤,他那副淡定从容的模样就再也维持不住了。更重要的是,就连他派在外头守门的两个道童都直接把人放了进来,他还能说什么?

“我奉了陛下之命,正在给太子祷祝呢,殿下怎么不在太子那里,居然有空跑到我这里来了?”

李贤用脚后跟把两扇大门踢上,这便不管不顾地盘腿坐在了郭行真对面,若有所思地在他身上来回打量,最后没头没脑地问道:“老郭,你会不会炼丹?”

如果换成别人来问这个问题,郭行真定能够张口就来滔滔不绝。他是自幼出家的道士,熟读道家典籍无数卷,百姓中不少都拿他当活神仙似的膜拜,这炼丹术虽说不是他的拿手好戏,可至少也涉猎过,理论是着实不缺的。可问题是,李贤从来就摆出了一幅油盐不入的架势,怎么如今转了性子?

莫非,是他能够度化这块最冥顽不灵的顽石么?

佛家讲究一个缘字,而道家虽说不把缘字挂在嘴边,但归根结底,行走于世俗界权贵间,结缘也是必不可少。所以,他猛地激动了起来,但还是竭力淡定地一捋下颌长须,露出了一丝从容的微笑:“怎么,雍王殿下如今对炼丹术有兴趣了么?”

李贤仿佛不认识似的瞅着郭行真,摩挲了一会下巴,他忽然认认真真地问道:“老郭,如果是你向父皇献丹药,能否超过那几个天竺番僧?我的意思是说,父皇是会更相信你,还是更相信那几个天竺和尚?”

“我受过陛下敕封,又曾经代陛下和娘娘登泰山祭祀,那几个天竺番僧算得了什么!”郭行真一下子露出了极其傲然的表情,颇有一种睥睨天下同道的风采,“天竺乃是佛国,佛家又哪里懂得什么炼丹?不过是盗了我道家的一些炼丹诀而已!若不是不想让陛下失了面子,我早揭穿了他们的招摇撞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