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这一夜,蓝雁甚至还拉详她喝了一回酒。一边喝着,蓝雁忽然问道:“人类皆说,天帝小女儿为情忠贞,你以为如何?”

叶青篱斟酌着道:“她恋慕凡人,痴心不改,倒也算得上忠贞。”

“为何只是算得上?”蓝雁猛灌一口酒,又是冷笑,“照你这个说法来看,这忠贞之评,竟是勉强?”

叶青篱从来只知修炼,自然可以站在局外,简单而直接地表达看法:“她若真是痴情,便不该恋上凡人。她若是有打破现实的决心,就该渡化牛郎修仙,而不是整日只想着与他做凡人夫妻、恩爱缠绵。”

“你又知道什么?”蓝雁放下酒坛,忽然一叹。

叶青篱淡淡道:“就算他们只是神话中的人物,神仙也是现实的。真正爱人,便该教人强大,而不是一味沉溺。靠别人施舍来的每年一度相见,终归如那云海飘渺,虚浮得很。”

蓝雁半垂了眼睑,阴影下长睫犹如蝶翼。

叶青篱又道:“倘若一个人生命的意义只剩下等候另一个人的相见,那生又何欢?她连她自己都不是了,她还有什么?”

蓝雁拂袖而起,脚下微微踉跄,瞬间便又不见了影踪。

叶青篱捏着酒杯的手猛一用力,几乎要将酒杯捏碎。片刻之后,她又微微垮下肩膀,抿唇站起身。她刚才其实是故意刺激蓝雁的,到得这一日,倘若她还猜到蓝雁是为情所伤,她就真该把自己归入榆木疙瘩一类了。

也许是修为越强大,寿命越长,便越有时间去伤春悲秋,去记住某些特殊的日子,然后肆无忌惮地悲伤沉溺。

总之叶青篱没有这个心情,她一等蓝雁离开,便立即转回房间,然后继续打通地洞。

夜半之后,目的地触手可及,叶青篱越发平静。

器王水无声腐蚀过地底的泥土沙石,那一点禁制的光芒忽然在幽暗空间中显出极强光亮。

近了!

犹如清水的器王水轻轻低落在禁制上面,双方互相一触,忽然爆发出了叶青篱此前绝未想到的奇异波动。

紧接着便天旋地转,万物齐喑。

叶青篱只觉得身体不断坠落,等再睁开眼,恢复视物能力时,便见到眼前石室窄小 ,四壁空徒,只中央一个蒲团,倒像是间用于修炼的静室。她弄不明白自己身处何地,却也并不惊慌。

静立片刻之后,她忽然听到左后方有道细细的声音断断续续传了过来。

叶青篱悄无声息地迈动脚步,又从长生渡中取出一颗隐息果给自己服下,然后伸手轻推那一面石壁。

石壁无声滑开,比她想象中的要顺利。叶青篱心底微微一松,便开始小心接近声音来源处。这是一条长长的甬道,走过甬道之后,她顺着岔路左拐,便见眼前现出一个灵堂,有个蓝衫女子跪坐在一块牌位前,低低倾诉。

“石蓝,今日是你死后两千年的祭日,两千年前的那场战争,我一日也不曾忘记,你可忘记过?”

“你只叫我不要报仇,我也依着你…”女子低笑,“你可能想到?我不报仇非是为了让你泉下安心,而是…我已不能报仇…”

“你曾经说过,要有一座小山谷,我们生活在其中,同凡人夫妻一般,早起劳作,日落而息,我可是…当真了的。石蓝,你从前总说我调皮胡闹,不守承诺,如今当先撕毁承诺的可是你而不是我。”

“石蓝,你绝难想到,你费劲心力杀了的那个魅仙,如今…如今…”

蓝衫女子忽然伏倒在地,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叶青篱怔在原地,断难想到,修为高深如蓝雁竟会因为伤心记挂某一个人而至内伤吐血。

伏在地上的蓝雁却忽然拂动衣袖,身形微闪便出现在叶青篱面前。

“你听够了么?”她的唇边还挂着一丝鲜血,神情却已恢复了最初的淡然。

叶青篱后退一步,只感到身体被一股奇异力量束缚。她略略一挣,灵力迸射,隐息果的药力便自失效。

蓝雁的唇角翘了翘,忽然微微闭止,再睁开眼时,她脸上笑容扩大,说不上是讥讽还是生气,或者是别的什么。

“挖地道?”蓝雁轻笑,“亏你想得出来。”

六十一回:逆星

地底的暗室简陋平整,石壁青灰,两侧的灵玉灯放着淡淡光芒,照得周围一切都是半明半暗。

叶青篱站在原地不动,许久才微微扯了扯嘴角,笑道:前辈,晚辈只是挂忧师弟,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事已至此,她反倒越加坦然起来。

蓝雁微仰头,忽然低低笑了起来。她伸手虚抓,便有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叶青篱的咽喉。

她的修为究竟有多高,目前依然成谜,但叶青篱非常明白,自己在她面前几乎是没有分毫反抗之力的。

口鼻中能够呼入的空气越来越少,经脉丹田里的灵力也被压力束缚住,叶青篱只觉得胸肺开始发闷,心口

疼痛无比,眼前则是渐渐模糊起来。

顾…师弟。叶青篱艰难地说。

他留下,你走。蓝雁淡淡道。

要么。。。。就一起走。

声音微弱。

渐渐地,叶青篱耳中轰鸣开始在胸腔中回荡,她只觉得全身血的血液都仿佛一起集中到了心脏处,而大

脑开始一阵一阵抽疼,疼的她恨不得举起双拳,狠狠的捶打自己。

她并非不能忍耐疼痛,但在蓝雁的控制下,这种濒死窒息的感觉却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痛到叶青篱有

这么一刻,就要以为自己的灵魂与肉体已经生生分离了!

最后,我再问你一次,你走了,顾砚留下。蓝雁的声音仿佛在天际飘忽,你走不走

我。。。。。叶青篱挣扎着,坚持最初的诺言,我与师弟。。。。。同进退!

她不是什么好人,她也早已没有当初的天真善良,但她至少还记得要坚持一点只属于自己的东西。至少

,就算大道要人无情,她也还能在其他方面让自己感觉到,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非那一切以利益为

优先的修炼机器。

她是人,任何时候,她都谨记着,她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她不会轻许承诺,然而一旦许下,不论当时

是否愿意,事后又需承担什么,她都会披斩一路荆棘,坚持实现承诺。

灵魂几欲飘飞的模糊中,叶青篱仿佛又听到蓝雁说了什么。

要走。。。。叶青篱喃喃着,坚持最初那一点,带顾师弟。。。。一起走。

蓝雁的手猛然松开,仿佛触着了什么恐怖的事物一般,她连忙甩了几下衣袖,也不管身后叶青篱瞬间软

到在地,只慌慌张张地往灵堂里面走去。

走不了几步,蓝雁猛又停下,然后怔怔地看着神龙上的乌木灵牌,久久出神。

当初也有那样一个人,却是嬉皮笑脸的在她耳边说:要走便一起走。然而时间在两千年前割裂,最终离

开的只有那个人,她却困守此处,一日复一日,被思念啃噬,被懊悔堆积,终于变得不再是自己。

石蓝,其实你是在用死亡惩罚我,是不是?

踉跄一步,蓝雁手掩心口,哇地又是一口鲜血吐出。殷红的血液里,隐隐有一丝蓝色细线纠缠在其中,

说不出的诡异。

叶青篱再次醒来的时候,惊觉顾砚竟然就在自己身边。她是坐在椅子上顾砚则是倚坐在对面床上,看模

样与一年前大有不同,他的身量抽高了许多,已有十来岁小小少年的模样,紧闭着双眼的脸上一派安详之

色,全不似从前那般桀骜乖戾。

若非是他身上偶尔还会有五色光芒闪现,叶青篱几乎就要以为顾砚是清醒的,以为他只不过是在闭目养

神而已。

顾师弟?轻唤过一声,叶青篱连忙走到他身边,想要去探探他的脉搏。

蓦然一声轻咳惊醒了她,叶青篱转头向后看去,便见蓝雁一裘白底袖蓝线的长裙,背光站在门边,恍然

出尘。

叶青篱才从惊喜中回复过来,然后静静望着蓝雁,一边默查体内状况,一边思索着蓝雁的用意。

我不杀你,你既然一定要同这孩子共进退,那我成全你。蓝雁伸手一指顾砚,他身上的这个五行符文,

叫做《五行神通逆星咒》们需要有神兽血脉为引方方能修炼。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弄到神兽血液的,但我知

道,待他逆星咒大成,他的鲜血便能指引我找到五色沙。

叶青篱脸上不动声色,心底惊涛骇浪。

她想了很多:为什么蓝雁也要寻找五色沙?难道她也不能离开众香国?那涟漪当初又是怎么出现在白荒

的?寻找五色沙需要顾砚的鲜血为引,这个鲜血的量是多少?以顾砚的身体能不能承担?

叶青篱心里又泛起先前的荒唐想法,这个念头一起,她便再也压制不住,反倒是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

很有可能正确。

我能。。。。做什么?她涩声道。

蓝雁的目光扫视过来:你身上有个东西,可以承载五色沙。

叶青篱几乎站立不稳,她强自镇定,反倒是灿然一笑:前辈说的是什么?

蓝雁轻轻跨前两步,目光流转,问道:你的器王水,是如何配制而来?

叶青篱知道这点很难隐瞒,便翻手取出西风镇岳,递到蓝雁面前道:这件法器虽然降了品阶,但是法宝

的底子还在。

蓝雁并不去接西风镇岳,只笑道:你应该很明白,我问的不是容器,而是你的原料从何而来。她的目光

幽深如海,叫人甫一相见便甘愿跌入其中吗,沉沉浮浮,只为那无尽的幽深神秘。

叶青篱怔怔抬头,目光与她相遇,然后沉落。

蓝雁又轻声问:你的原料从何而来?、

自然。。。。。叶青篱的眼睛在看眼的目光海洋悠悠飘荡,宛如小舟飘零,只一根桅杆方向不变,她说

,从何处而来。

蓝雁怫然不悦,皱眉让开视线,心中却再也掩不住惊叹。她适才已经用上了迷惑之术,虽然她只用了三

分力,但她是何等修为?叶青篱却连争扎都没有,就轻易守住了心神,其意志之坚定,简直是世所罕见。

静默片刻,蓝雁又仔细打量叶青篱,从上到下,仿佛要把她解剖开来一般。

最初见到的时候,蓝雁很是不齿叶青篱的为人,在她看来,这个昆仑女弟子轻易就下杀手残害了同门,

那心肠真是又黑又冷。当然蓝雁本身也不是什么好人,只不过这并不妨碍她去厌恶所有身沾尘垢的人。

事实上,只要不是活在真空世界里,谁都很难真正干净。好与坏,是与非,本就是相对的,很难评定。

蓝雁只是有足够资本,去厌恶所有不能给她好印象的人。

她要讨厌谁,或者喜欢谁,都可以随便找个理由,也可以没有任何理由。

可是相处越久,叶青篱给她的惊奇就越多。

例如,原来这个昆仑女弟子能下杀手却誓要保护师弟遗体,是因为那个小娃娃根本就不是死亡,而是在

修炼《冥狱九死大法》又比如在窘迫的境况之下,这个昆仑女弟子依然能够静心精进修为,甚至顿悟进阶

及至如今,蓝雁不得不承认,叶青篱的心性意志。完全超乎了她的想象。

比如器王水的出现,比如那个地道,比如在濒死之时,她依然坚持与同伴一起进退。

能屈能伸,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坚持目标决不放弃。这一瞬间,蓝雁甚至有心惊之感。

这个昆仑女弟子,同当年那个人,何其相似?

一般的痴。一般的狠,一般地姓叶。

然后,她便听到叶青篱说:前辈,两千年前,门派势力最强盛的是哪一脉?

蓝雁笑道:自然是我体修一脉。

前辈,你果然不是魅仙。

蓝雁心中大惊,猛然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然后嘴唇抿起,一句话也说不出。

前辈,你想离开这里吗?你想报仇吗?叶青篱又问。她的修为明明比蓝雁差的难以道理计,身量也比蓝

雁低上两寸,可她问话之时,平淡两句话却显得格外咄咄逼人,仿佛他们两个的身份实力完全调了个儿。

你胡说。。。。。蓝雁拂袖,大力涌过来,瞬间便将叶青篱摔倒角落里。

鲜血从叶青篱唇边淌下,她的脸上带着非正常潮红之色,然后他的手撑到地上,一次未能爬起,又试第

二次,到第三次上头,她才倚着墙壁站起身来。

蓝雁有些出神的看着她,又见她唇角含笑,听她说道:前辈,你是人类。

叶青篱仿佛抓到了救命的稻草,一口要定蓝雁是人类。在这一点上,她既然鬼使神差的开了头,就一定

要将这观点坚持到底,何况看蓝雁这表现,她的猜测有九成可能是真实。

虽然不知道蓝雁为何如此避讳此事,叶青篱依然用言语做武器,生生刺向她的心底最柔软处:前辈,你

今日三次吐血,皆因郁积在心。既然是心之所指,你为何不顺心而为?想必石蓝前辈在天有灵,也希望前

辈能够走出去。

蓝雁豁然抬眼,死死盯着叶青篱。许久之后,等叶青篱与她对视的眼睛都开始泛酸了,才听蓝雁低低一

笑:石蓝这两个字,也是你能叫的么?她的笑声愈低,反而犹如饮泣,你知道的还真是不少。。。。。哈

哈。。。。

笑声比哭声还难听,一声声刮在叶青篱心口上,叫她几乎偏过脸去,不忍再继续逼迫、

她一手撑着木质墙壁,另一手藏在外衣下紧紧揪着里面衬衣的袖子,五脏六腑都仿佛izai翻腾着,几乎

将她整个人拆成零碎,蓝雁刚才那一击虽然不致命,可还是给叶青篱造成了很大的伤害。

这样的痛楚使得她理智高涨,几乎就压制了此刻所有情绪。

前辈,你既然有意要助顾砚的《逆星咒》大成,可见。。。。。

够了!蓝雁轻哼一声,双目当中冷光大盛,猛就狠狠瞪住叶青篱。

叶青篱立即住嘴不语,然后默默调息,以尽量缓解自己的内伤。

她明白的很,蓝雁能修到如今境界,绝非内心脆弱之人。只是今天日子特殊,蓝雁本就心神不宁,又在

那一瞬间被她话语刺中了隐秘,于是大失平日气度。往往修为越高的人,心防就越坚固,而被打破以后,

心里的裂缝也同样会扩张越发汹涌。、

这个世上从来就没有无懈可击的人,就如此刻的蓝雁。能不能打败她,只看你有没有找到她的破绽。

两千年前。。。相互静默许久之后,蓝雁忽然又开口说话,她的声音淡淡的,似乎是怀念,又似乎只是

在叙述,有一个生活在昭明城中的普通女子,得到了一枚看似材质普通的青铜戒指,那个时候,她只是将

这枚铜戒当成普通玩物,并无他想。

两千年前?青铜戒指?叶青篱心头微微一动,虽为言语,心里却打起了十二分精神,默默咀嚼着蓝雁的

话语。

其实那枚青铜戒指具有起死回生的奇异力量,。蓝雁的目光越过了叶青篱,看到了莫名久远处,长生不

老一直是所有修仙者的追求,只是有史记载以来,从来就没有人真正飞升成功过,可笑,修仙者有通天彻

地之能,却始终无法打破天元寿数的限制。

蓝雁低声道:若是不能长生,一百年、五百年、三千年、六千年又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的。。。。叶青篱咽下了后面的话,他现在的寿元天数只有一百年,本身年纪也小,又有何资格

去说那寿数长短之事?

蓝雁不理她,只继续说:昆仑派的几大顶级高手感应到了青铜戒指的力量,便怀疑这枚戒指能助人窥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