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几日又会背几篇书了,还做了两首绝句呢,正好写给哥哥瞧瞧。

众人就都笑,蓝源点头,“自然是能的。”

蓝夫人就十分和气的对来人道:“你也听见了,这要带的东西有些多,少不得留你做住几日再家去。”

那人忙称是,又有些不大好意思的道:“原本预计该是昨儿下午就到的,奈何有几日阴雨连绵,不大好走,今儿也差点儿被关在城门外,好歹算是紧赶慢赶的挤进来了。”

蓝夫人又问起郭凝近况,那人就道:“平饶县并不算多么富裕,好在风景如画,四季如春,且民风淳朴……”

众人听了,都略略放心。

因贺家来人送礼的缘故,次日展鸰与蓝夫人说话时就难免聊到郭先生,蓝夫人就问起郭先生的近况。

展鸰道:“当时着实消沉了一阵子,不过估计也是放不下后人,瞧着倒是比以往看开了不少。”

蓝夫人就唏嘘,“他老人家也是令人扼腕。”

好容易养了一个儿子,偏还是那样的白眼狼,老了老了,却闹得好好一个家支离破碎,谁说起来不道一句可惜?

哀莫大于心死,人活着就怕心如死灰,郭凝也是对症下药:郭老先生之前退隐,一来是因为发妻去世的打击,二来是觉得养出那么个儿子来,上愧对朝廷,下愧对列祖列宗,所以有点儿自我封闭的意思。可如今他见了女儿、女婿,还有活泼可爱的孙子孙女,自然就狠不下心来了。

哪怕他肯放弃自己这辈子,难道就能不为女儿一家子考虑了?

人一旦有了牵挂,自然就有了活气儿。

因气候湿热,许多东西不便携带,且这次展鸰和席桐都是客居的身份,倒不好送什么,只是写了两封信给郭凝和贺衍。展鸰又顺便回忆了下临走时郭先生的模样画了两张画,只盼能略缓解下思念之情。

第120章

端午节乃是新明州一年中最重大的节日之一, 每到这日, 人人都要穿新衣, 户户都要挂艾草,饮雄黄,佩戴五毒荷包以及赛龙舟。

城内当日还会在临江一带举办大型宴会, 戏剧、杂耍、赛龙舟, 晚上还有放烟火, 能想到的玩乐应有尽有,热闹极了。

本地官员及其家眷是主角, 不过这不仅是为了与民同乐,更多的还是鼓舞士气,故而其他行业有头有脸的人物也会接到请帖, 才子、乡绅、名医、巨贾、神棍, 济济一堂,实在是稳固地位、进一步扬名天下的好机会。故而能否参加当日的宴会, 就成了许多人争抢的目标和炫耀的资本。

蓝源作为新明州的父母官,是要带着夫人负责主持一系列的活动的,端午头三天, 蓝夫人终于狠下心饿了几日,端午当日总算将提前做好的衣裳套了进去……

展鸰和席桐接到帖子的时候还有些意外, 说实话, 像这类注定少不了交际的场合, 两人有点儿不大想去,“都是贵人, 我们两个平头百姓的,还是不了吧。”

“哪儿有受了圣人嘉奖的平头百姓?”蓝夫人笑道,“你们呀,可是许多人眼中的红人儿!前儿老爷说,圣人有意在京城专门建造一座酒精作坊,只供皇亲国戚专用,这消息一传开,酒精越发抢手了,外头多少人都抢不上呢!”

酒精的生产并不算简单,技术和设备缺一不可,如今也才算刚起步罢了。褚清怀手底下头一批培养的匠人也只是供给京城作坊,下头州府根本顾不上,大多还是巴巴儿的排队等着从黄泉州大本营拿,听说订单都排到明年去了!

饶是这么着,还有多少人拼了命的往黄泉州挤!如今褚清怀可算是正经扬眉吐气。

“也不光当官的,还有好些能人异士,说不得你们能碰见对脾气的。”见他们不说话,蓝夫人又道:“宴会那一带可是视野最开阔的,正对戏台不说,又有各色杂耍,看赛龙舟也最方便,你们难得出来一趟,不玩尽兴岂不可惜?”

这倒也是。

展鸰和席桐就拱了拱手,“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端午节是没什么稀罕的,难得他们这回竟真的以纯游客的身份被人邀请,倒是有点儿新奇。

展鹤听说他们也去,高兴地不得了,又道:“之前走的时候郭先生就说了,叫我好生写一篇游记呢!”

去一家客栈之前,他还太小,家里人基本上也不大带他外头赴宴,不过亲戚们略走动一回罢了。如今正经出门,也难掩兴奋。

展鸰笑道:“我给你做点儿点心糖果的,到时候你跟小伙伴们分着吃。”

端午当日,大家都起了大早,穿戴一新后启程前往城西月牙河。

展鸰穿了一件灯笼袖云纱上衣,下头是同色的长裙,不过里头衬了一条颜色深一点的鸭蛋青丝裙,瞧着十分鲜亮。那云纱还是跟手腕上的玉镯一道从皇后那里赏出来的,十分轻柔细腻,中间经线每隔一段就掺进去一根银丝,日光下行走间闪闪发亮,好似揉碎了散开的银子,低调中透着奢华。

为了配她的衣裙,席桐也叫裁缝做了一套淡青色的长袍,外头同样罩着云纱罩衣。那罩衣极宽松,他身量又高,宽肩窄腰长腿,撑得起来,行走间如同一团云雾,缥缈似仙。

荷花帮展鸰戴了珍珠蝴蝶攒金丝的簪子,又收拾了随身携带的小箱子和零食包,笑道:“今儿掌柜的和姑爷瞧着就跟神仙下凡似的,真是俊!”

她和小翠儿、红杏等人都是直接跟展鸰签的卖身契,算是她这一头的人,如今这几个伺候日常起居的便直接称呼席桐姑爷。

“是好看,”席桐打量下媳妇儿,就觉得心里头柔柔的暖暖的,又顺手替她拢了拢头发,干脆利落的伸出手,“走吧。”

展鸰抿嘴儿一笑,顺势伸出自己的手,低声调笑道:“听说今儿人多得很呐,我我人生地不熟的,你可得抓紧了。”

端午庆典一连三天,今儿是头一日,故而格外热闹,大街上摩肩接踵,若非是跟着知州家的车驾一并出门,有衙役在两旁开道,这一家客栈的马车简直要走不动了。

席桐略挑开车帘瞧了一回,转过头来捏了捏展鸰的手,笑道:“果然得抓紧了。”

新明州的民风大约要比北地更开放一些,才刚他瞧着,好些青年男女都挨挨挤挤的说笑,也有不少小夫妻模样的人正大光明的拉着手,一点儿都不避讳。

这样的气氛,席桐很喜欢。

大树和荷花都想不到还能有这样的造化,欢喜的一晚上没睡着,这会儿生怕给主子丢了人,强忍着没东张西望。

约摸走了小半个时辰,总算到了宴会场所,展鸰和席桐跟着蓝源夫妇进去,瞬间吸引不少目光。

蓝夫人又亲切的拉着展鸰的手说了几句话,然后就被一众官夫人们包围了,后头两人赶紧往河边去了。

这会儿太阳还没正式升起来,等会儿先要进行赛龙舟。

不远处河边停着十来艘扎红结绿的细长龙舟,岸上已经有许多精壮的水手在活动手脚。因天气湿热,好些人干脆就打着赤膊,将上半身脱得赤条条的,精瘦的腰间系着不同颜色的腰带,远远望去五彩缤纷煞是好看。

饶是民风开放,平日城内也不可能有这么一群干练的汉子打赤膊,他们好些人身上都涂了油彩,出了细细密密一层汗珠,日光映照下亮闪闪的,配合着一身日头影儿里晒出来的小麦肌肤,引得两岸好些大姑娘小媳妇都一个劲儿的瞅。若是有胆子大的,还会将身上的荷包或是簪子什么的系在手帕上,用力丢出去。

其实诸如赛龙舟、赶庙会、唱大戏等民间活动,很大程度上都是为了增进青年男女的交往,差不多算是一定程度上的相亲会,就好比此刻,参加龙舟大赛的儿郎们大多尚未婚配,好些待嫁闺中的姑娘便与父母一并站在岸边观看,若是有中意的,便大胆的丢个信物下去,回头再看看表现:没个好体格可不算好小伙子!若是两边都对了眼,事后再略处一处,就可以托媒人上门说亲了。

因这一年几次大型活动,能促成好些亲事哩!故而好多人都爱来凑热闹。有时候本地活动不多,还有附近的百姓专门跑来解决婚姻大事哩!

来大庆朝这么久了,展鸰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多不穿衣裳的壮男,简直蔚为壮观,一时大呼痛快,实在是大饱眼福。

她正美滋滋瞧着,借着地理位置优势指点江山,一时说那个背肌练的不好,一时遗憾那个二头肌过于发达,一时又唏嘘那人上肢和下肢差距太大,整体不够和谐,却发现荷花正扭曲着一张脸,杀鸡狠命的朝自己使眼色。

“额?”展鸰一怔,忽然觉得右手边凉嗖嗖的,扭头一看,正对上席桐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看的挺高兴?”

荷花和大树见势不妙,赶紧退出去好几步。展鸰飞快的眨眨眼,本能的吞了吞口水,摇头,斩钉截铁的道:“没有!”

“隔着裤子,你也能瞧见人家的下肢?”席桐往那个方向扫了眼,轻飘飘的道。

反了天了!青天白日的,盯着旁的男人看个不住!

展鸰赶紧捏住他的手,又趁大家都忙于观赏男色,极其迅捷的摸了摸自家男人圆润挺翘有弹性的屁股,“看不见,那绝对看不见,都是我瞎胡说的!你的背肌天下第一,腹肌无人能出其右,二头肌三头肌线条流畅完美无瑕,上肢下肢修长有力……”

她拿,对了,拿纪大夫与日俱增的小肥膘发誓,她这辈子都没拍过这么多马屁!

席桐都给她气笑了,又爱又恨的抓着她的手亲了下,“你就是仗着我宠你,对不对?”

展鸰带点儿讨好的看着他,哼哼唧唧捏着嗓子道:“哎呀,好哥哥~”

席桐下意识打了个哆嗦,只觉得怎么就这么牙碜!

“行了,你可饶了我吧!”他忽然就后悔当初这么逗她了,真是自作自受。

两人闹了一回,又都噗嗤笑了。

忽见几个打扮的利利索索的小姑娘挎着大篮子走过来,笑容甜美的道:“老爷、夫人,买花儿么?”

两人低头一看,见那篮子里的花竟非真花,而是用上等绢帛扎成的假花,只因工艺巧夺天工,竟很能以假乱真。除了绢花之外,旁边还放着几朵光辉璀璨的金箔、银箔的花,花瓣薄如蝉翼,随风抖动,光是这么看着就像极了艺术品。

见两个主子都面露疑惑,荷花忙上前问道:“这花儿是怎么个意思?”

小姑娘娇俏一笑,露出来两颗小虎牙,脆生生道:“贵客是外地来的吧?这是咱们新明州的玩法,算是讨个彩头罢了。一朵绢帛花是五钱银子,金箔和银箔花儿都是一两之数,等会儿龙舟赛完,还会倒着从终点回来,正从围栏下头经过呢。若是贵客觉得哪家的水手划得好,便可以花儿打赏。若是不想赏给水手也不怕,吃过午饭后还有高僧开坛说法,这花儿献给佛祖,也算是一点儿心意。”

众人恍然大悟,感情是这么回事,倒是挺会玩儿的。

展鸰拈起一朵花笑了笑,忽然问道:“听说这城外也有道观,得道的道长不来开坛么?”

真要说起来,他们跟道士们的关系可比跟和尚的亲近多了。

那小姑娘咯咯一笑,好似听了什么好笑的事儿似的,“夫人说笑了,道士哪里会开坛呢?”

饶是清宵观的道长们努力过了,可纵观如今天下,依旧是佛教天下。

展鸰心中不免微微遗憾。时也,命也。

像小姑娘卖的这些花都是官府同意的,这会儿会场就有十来个姑娘、小子跟她一样挎着篮子买卖,基本上那些不差钱儿的老爷夫人、小姐少爷的都买了几支,嘻嘻哈哈拿在手中把玩。

席桐示意大树掏银子,直接接了那篮子,“不必找了,这些我们都要了,难得遇见这样精巧的假花,跟真的似的,便是不扔出去,留着自己看也是好的。”

这事儿差不多就跟某些高档会所的最低消费似的,既然来的,总不可能一滴血不放。再说,如今他们也不差钱,统共这一篮子也不过二十来支,除了金箔银箔五支外,下剩的都是绢花,一共也才多少?就算买个艺术品作纪念也挺好。

那小姑娘见是一张三十两的银票和一块将近五两的碎银,只有多的没有少的,登时心花怒放,忙不迭的磕头道谢,又黄鹂鸟似的说了好些吉祥话,这才飞也似的出去了。

展鸰笑着摆弄他手里的花篮,也觉得甚是好看,又道:“席老爷倒是大方,端的挥金如土。”

“咱们这算什么?”席桐失笑,又朝左右努了努嘴儿,“多得是拿银子听响儿的,咱们且不算出挑呢。”

光是下头的龙舟就有二三十条,水手过百,兴致上来多少花都不够扔的,故而在场不乏像他们这样直接包一篮子的,更有的只要金箔银箔的,绢花一概不要,直在身侧小桌上堆成一座小山,那些花瓣在微风吹拂下发出细微清脆的灵动响声,满满的都是诱人气息,十分财大气粗。

说也好笑,世人都说铜臭、铜臭,可这金银薄片随风抖动,竟这般清脆灵动,好似天上梵音,又何曾有一点臭气和俗气了?

因那金银箔的花朵做的十分精致,好些人买了纯粹为了玩儿,这会儿比赛尚未开始,便都笑呵呵的戴在自己头上。

展鸰和席桐瞧的有趣,干脆将那两朵金花分别给对方簪上,也不打算扔了。

都是钱呐!

时下男子也爱打扮风流,不乏戴花者,席桐又生的好看,因此非但不奇怪,反而越发俊逸,引得旁边几个年轻女郎纷纷红了脸儿,偷偷的看了又看。

稍后,蓝源亲自去敲鼓,又捉了手臂那么粗细的大毛笔给老龙头点睛,几个积年的老水手亲自将龙头抬到高台之上,又挂了红绸,继而联手抬起锤子,狠狠击锣,这才算是开始了!

就见才刚还安安静静的月牙河忽然像是引爆了炸药似的,骤然被欢呼和尖叫声充满了,连空气都变得炽热。几十条龙舟如离弦之箭,从起点呼啸而出,飞鱼一般在水面上驰骋!

每条船上都有鼓手,激烈的鼓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水手们齐声喊着号子奋力向前,船舷两侧银灿灿的水花溅起来老高,又洒到身上,将他们黝黑的肌肉涂抹的更亮了。

展鸰就觉得姑娘们的欢呼和叫好早已超过了男人们,她身边好些原本矜持着的贵族小姐这会儿也都顾不得许多,纷纷挤到前头,一个两个垫着脚红着脸,拼命挥舞着手中的扇子、手帕。她们都脸蛋通红,呼吸急促,香风随着体温升高进一步浓烈,瞧着一个不小心就要因为过度激动而厥过去。

展鸰觉得自己特别忙!

她一方面要给这些壮男们加油喝彩,争取做到雨露均沾,另一方面还要祈祷自家押注的龙舟获胜……

五十两,足足五十两呐!听说赔率最高的一艘都到了一比十二,可惜不是他们压的,不然可不就发了?

席桐难得见她这么开心,索性也不管了,只是小心的用自己的胳膊和身体圈了个圈儿,生怕附近的人挤到媳妇儿。

“啊啊啊啊啊!赢了,赢了!”龙舟冲破终点线的那一刻,几乎所有的人都这么喊,可天晓得他们根本没几个能看清。

不多时,有一艘专门报信儿的轻舟飞快沿着河岸驶来,上头一个汉子大声报着排名,一遍又一遍。

展鸰和席桐眨眨眼,迅速低头去看自己下注的船号,八号,第几名来着?咋听了半天也没叫到?

旁边大树挠挠头,小声道:“老爷,夫人,您当初不都说了么,众,众什么来着?哦,重在参与!”

展鸰重重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飘了,五十两啊,就给他们两个赌场新手弄没了?就算都换成金箔花儿还能听个响儿呢!

席桐也觉得挺不可思议,他们一共买了四艘船,二十两压八号是头名,结果……四艘船里头成绩最好的才是第五名!

这什么鬼运气!

“罢了,以后咱们就杜绝赌博和猜字谜吧!”

后头那些龙舟又沿着原路返回,每条船上都多了一大圈网兜,专门等着等会儿接花儿的。头名的龙舟上已经多了一朵大红花,其余的水手们也都披了红绸子,显得兴高采烈。

两岸爆发出排山倒海一般的欢呼,众人纷纷将手中的花儿往下头扔去,伴随着欢呼声和说笑声,无数五颜六色的花朵下起了暴雨,场面一度热闹非常。

这一闹就是大半个时辰,太阳都升了老高,众人这才意犹未尽的重新落座。好些姑娘小姐们帕子上全是带着脂粉香气的斑驳汗渍,娇嫩的面上红扑扑的,透出肌肤原本的健康神采,她们钗儿乱了、发髻散了、妆也花了,都趁这会儿借着更衣的由头去后面重新装扮。

对面的戏台已经响起来,展鸰和席桐听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像后世那吴侬软语,只是没有那么软,略带一点硬气,然而曲调婉转悠扬,后头各色乐器和小鼓配合的天衣无缝,好似打到人心里去了似的,十分动人。

又有小伙计串场子卖些点心酒水,声音清脆,跟唱曲儿似的抑扬顿挫,十分动听。席桐叫了些,其中有叫荷叶酥和桂花团的,造型优美,都是咸甜口的,一点不腻人,展鸰十分喜欢,闷头吃了半盘子……

不过最受大家欢迎的大约还是后头合乎节令的艾窝窝和煎堆,前者是艾草糕里头夹着甜豆沙,外头的艾草用本身的天然清苦冲淡了内里豆沙的甜腻,多吃两个也不会腻。煎堆就是人们常说的麻团,一个个金黄的小球儿外头均匀的包了一层芝麻,里头是糯米馅儿裹着豆沙或是枣泥,精致可爱。

原本麻团都是老大个儿一颗,只今儿在场的多有娇贵的夫人小姐们,抱着一颗拳头大的点心肯自然不雅。厨子便做了小个的,又在每盘里配了精致的小竹刀,轻轻巧巧按下去,一块麻团就切下来,然后以精致的绣帕遮掩,姿势优雅地放入口中。细嚼慢咽,再从冰盆边举起轻巧的蛋壳杯,将里头浅浅一汪淡碧色的红杏酒轻啜一口,一丝沁凉便顺着喉管滑落腹中,酸甜好滋味。

展鸰是海量,这红杏酒对她而言跟糖水没什么分别,她与席桐频频碰杯对饮,耳边回荡的是颇具地方风味的小调,眼前看的是一张张明艳鲜活神采飞扬的美人面,眼福口福一起饱,当真欢快极了。

一直到了这会儿,宴会里的人才算是有心思联络感情,一时酒香四溢,说笑四起,也不知里头透着几分真情,又掺杂着几分假意。

因之前就有不少人看见他们两个是跟蓝源夫妇一并进来的,可却从未见过,又未听蓝家人主动介绍,一时间莫不清楚深浅,只是暗中观望并猜测。

“听说蓝家二郎与妻子来了,莫不是他们?”

“不能,年纪差的忒多,那二人瞧着比蓝大人可年轻太多,又怎么会是他们的兄嫂?”

“这倒也是……”

“那是何人?也没听见什么动静。”

“月前我倒是有幸去府中拜会过,听说几座客院里早有了贵客,对了!听说早年跟着师父在外游学的大少爷也回来了!”

“游学?蓝大人家的长公子么?如今才几岁,怎的就能游学了?休要胡言!”

“哪里是我胡言乱语,你等有所不知,那蓝家长公子天资聪颖远胜其父,听说之前就有得道高僧说了,慧极必伤,故而蓝大人才想了这个法儿骗过神明……”

“唔,倒是有理,你我这等商户不也都知道什么贱名好养活么,想来也是一般道理。”

四周嗡嗡的议论声断断续续,虽只有只言片语,可展鸰和席桐还是通过这些零散的信息慢慢拼凑了蓝源夫妇背后做的工作和努力:

因自己的失误而差点儿把自己的嫡长子害死什么的,这种黑历史自然不能对外说,不然丢人事小,失去圣人的信任事大。可蓝辄寄养在外又是不争的事实,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与其用一个谎言去圆另一个谎言,及到最后漏洞百出,倒不如现在就想好对策。

时下富贵人家孩子生养尤其艰难,多有寄养在外、寻找替身、做女孩儿打扮等诸多稀奇古怪的法子,相较之下,蓝家嫡长子这种提前送出去跟着师父历练的,实在算不得什么出格。

而且现在郭先生本就在一家客栈,便是后面有人试图查证也瞧不出破绽。

展鸰和席桐听后相视而笑,这个法子倒是不错,既省了一次又一次的解释,而且也不至于给他们任何人造成困扰。

估计这风声也是蓝源夫妇有意放出来的,不然依照他们的权势和手腕,只要不想叫外头的人知道,他们便一点脉络都摸不着!

大约是在蓝夫人身边腻烦了,展鹤亲自捧着一小盘粽子过来,“姐姐,哥哥,吃粽子吧!”

这些粽子俱都做得十分小巧,一个不过婴儿拳头大小,小小一串提在手里煞是可爱。与其说是粽子,倒不如说是挂件更像一些。

展鸰笑着道了谢,那头席桐就剥好了两个,大家都分着吃了,然后齐齐皱脸。

这粽子据说是新明州头一号酒楼入云楼的大厨做的,也不知里头加了什么特殊的东西,食材本身的味道反而被一股奇特的香气压过去,有点儿像桂花香,又有点儿像荷花香。似这等风雅,许多夫人和小姐都甚是喜欢,可吃惯了原汁原味的展鸰等人却不免觉得有些画蛇添足,略尝了几口就罢了。

展鹤吃的直摇头,皱着小脸儿将那个盘子一推三尺远,道:“不好吃不好吃,不吃了!”

见桌上两只酒杯,小孩儿就眼巴巴的看向席桐,“哥哥,嘴里有味儿!”

席桐高高扬起眉毛,“你才几岁,就想着用酒漱口了?”

见自己的小算盘被识破,展鹤也不退缩,只是又靠近了些,双眼亮闪闪的哀求道:“好哥哥,一口,我就尝一口!”

肖叔叔和秦哥哥说啦,男子汉都要大口吃酒!

席桐还要说话,那边展鸰就笑道:“罢了,这个也不是冰火两重天,果子水儿似的,他好奇,你就给他尝一口。咱们都在这里盯着,能出什么事儿?”

席桐摇头,“你就惯着他吧。”

话虽如此,可到底是又叫人拿了个新杯子来,从里头倒了约莫一颗樱桃大小的分量出来。

展鹤欢欢喜喜的接了,结果吃了一口就皱眉,“辣!”

两个大人齐齐大笑,展鹤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

他们这般亲密,本就关注这边的宴会客人们越发捉摸不透,背地里议论的更起劲了……

宴会馆其实就是临水而建的长廊,不必受太阳直射之苦,且微风徐来带着水气,十分凉爽。隐隐约约间,展鸰就听见好像有人在说:“……这红杏酒倒也罢了,年年都吃,如今也该絮烦了。倒是我月前才从沂源府的黄泉州回来,那里出的冰火两重天实在是好得很!”

“那是自然,听说知州大人甚是喜爱……”

“可是那做了酒精的一家客栈?说起酒精,当真是大造化,我前儿就打发家丁去了,得亏着赶早,月初好歹买了两坛子回来,如今就在家中放着,这心里头可算安稳许多!”

“你这老货竟也不叫我!我上月才去,小厮传回信来,只说已经排到中秋了!”

“中秋也值得叫唤?依我说,你且知足吧!我这两个月在外贩货,不得在家,那婆娘只知玩乐,并不理事,这倒好,等我家来,这都排到明年清明去了!”

众人俱都哄堂大笑,只是也有真笑的,也有觉得同命相连苦笑的。

甭管他们再如何腰缠万贯,可命只有一条!这酒精可是圣人金口玉言,是救命的好东西,如今已是流传着一句话“一坛酒,一条命”!可见其珍贵!故而众人都蜂拥而至,只是有价无市罢了。

那些人正说笑间,却忽听一道略显骄傲的嗓音高声道:“听说那一家客栈的贤伉俪也在此间?”

这声音既高且尖,一下子就盖过了所有低低议论,宴会馆瞬间安静下来。

第121章

那尖细的声音本就穿透力极强, 偏又挑了众人说话间隙喊出来, 所有人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宴会长廊内顿时一片哑然。

展鸰和席桐下意识看了对方一眼,都有种荒谬的终于来了的感觉。

人多是非多,更何况如今他们也算风头正劲, 偏又只是商户, 少不得有人过来挑刺儿找麻烦。两个人都不是喜欢忍耐的性子, 之前说不愿意来也是怕……叫别人面子上下不来,使蓝源夫妇难做。奈何蓝夫人隐晦的表示无妨, 数次相邀,他们少不得过来凑个热闹。

夫妻二人齐齐转身,身上的纱衣便好似抖开了一蓬烟雾, 飘然翻起又轻轻落下, 如云似雾,当下就有识货的人低呼出声, “啊,那是云纱!”

“什么?竟是云纱?他们怎么敢穿!”

“有什么不敢的,圣人赏的, 不穿才是大不敬哩!”

“咦,你不说我都忘了还有这茬……”

“啧啧, 当真好福气, 好本事!今儿我也算是开眼了。”

才刚说话的女子不过三十出头, 容颜美丽,只是眼尾上挑, 嘴唇极薄,隐约透出几分刁钻和不善。

她今儿也是盛装出席,上着正红缕金丝蝶恋花对襟短襦,外搭宝蓝佛纹半臂,下头穿着一条孔雀蓝撒金花曳地长裙,拖着同色披帛,头上前前后后怕不是簪了七八支簪子、发钗和步摇,耳坠下头还滴流晃着一对红宝石。那一双手上也不清闲,什么猫眼、翡翠、珍珠宝石的戒指三、四个,腕子上叮叮当当几只镯子相互碰撞,端的珠光宝气。

如今各色宝石中以红宝石为尊,她这对红宝石殷红如血,清润剔透,没有半分杂质,眼见的是千金不换的好宝贝,饶是蓝夫人带的羊脂双环阴刻白玉滴也无法与之相较,更别提旁人。

那女子显然也对自己的打扮十分得意与自信,下巴高扬,每每动作幅度都大的夸张,肆意向四周展示身上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模样像极了奋力开屏的孔雀。只可惜开屏的往往是公孔雀……

三个人六只眼睛交汇的瞬间,那女子先熟练地将展鸰和席桐通身的打扮扫了一遍,满满的审视。谁知等她的视线从展鸰耳垂上那两颗平平无奇的珍珠挪到他们身上的云纱,以及展鸰腕子上若隐若现透出来的玉镯时,笑容顷刻间便僵住了。等再听了旁边人的窃窃私语,脸色越发不好看。

那酒精当真那般神奇么?

圣人竟真的赏赐了云纱?不对,应该是皇后娘娘,圣人心系天下,日理万机,如何想的这样仔细。可皇后不总教导大家要节俭么,怎么竟舍得将这等珍贵的料子赏赐给一介商贾?

她这一身料子本是难得的上用,乃是江南织造那头为防意外额外留出来的,后来上用的都够了之后,这些多的便通过各种途径流出,最后辗转到了几大家族手中。她本是极其得意的,可如今却在这云纱面前一败涂地。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该扔。上用是难得不假,可那云纱乃是上用中的佳品,轻柔细腻不似凡品,听说每每收拾的时候都不敢大声出气,不然便都飘飘荡荡的起来了,远远望去一片云蒸霞蔚,故曰云纱。

云纱织造艰难难以想象,每年所出也不过百匹罢了,宫内各位主子们一分,下剩的还不够匀给外头的王公贵族呢!寻常官宦人家只是听个动静,或是偶尔有幸得一尺半尺的做个手帕子罢了。就这么着,还都恨不得供起来呢!

他们,这低贱的商户,竟,竟敢用来做衣裳?!何等暴殄天物!

这是故意来炫耀的么?!

展鸰和席桐忽然就觉得对方身上好似莫名其妙的多了许多敌意,周围其他客人们的目光也都灼热许多,奈何蓝夫人只是笑的含蓄,一点儿没有出声解释的意思,他们也只好暂时按下疑惑。

“不过端午宴罢了,”那女子额角青筋微微蹦了蹦,阴阳怪气道,“好大手笔!果然是财大气粗。咱们这些穷做官儿的,自然是没这个本事了。”

此言一出,现场越发静的吓人。

展鸰和席桐齐齐一挑眉,平静的表情中生生带出来几分讥讽和杀气。见了的人都本能的缩了缩脖子,只觉得脑后好似凉飕飕的起来。

嘶,哪儿来的阴风?

“这位是郭夫人,”蓝夫人忽然出声笑道,“再过月余,便是知府夫人了。难得她与郭大人要去赴任,途经此地,少不得留下一同过节。”

她这话说的轻巧,同时却又在无形中透露了许多信息:

头一个,这位郭夫人还不是正经的知府夫人,所以并不存在官大一级压死人的担忧。

次一个,他们是不请自来!不速之客!

都道客随主便,你一个外来的客人却公然对主人请来的贵客语出不逊且存心刁难,这不是讨打么?

郭夫人身边一个留着三缕山羊胡的中年文官已然双颊泛红,两眼迷离,案边还歪着一只空了的酒瓶,显然是吃醉了,不然只怕头一个就要跳起来阻止自家夫人犯蠢了。

可惜,他现在醉了。

展鸰自然不愿意叫自家男人公然跟个女子斗嘴,更何况,这些日子她也憋得慌,当下嗤笑一声,故意慢吞吞的在郭夫人身上溜了几遍,这才不紧不慢道:“不过圣人给的一点体面罢了,又哪里是能用银钱衡量的?这话私下说笑也就罢了,外头实在不敢说的。再者,郭夫人也实在是谦虚得狠了,若说财大气粗,我看在座的当推夫人做个魁首。恕我眼拙,瞧不大出这些宝贝的细致来历,不过只怕都是上用的吧?”

话音刚落,蓝夫人身边就有一位官太太捂嘴笑道:“展夫人客气了,谁不知道郭夫人娘家祖辈乃是赫赫有名的一方巨贾,家里的银子啊,只怕拿去填了外头的月牙河还有剩呢!这点料子又算的了什么!”

才刚讥讽了人家是商户,谁知转眼就被旁人拆台,拆穿了祖宗来历,郭夫人的脸上一下子就变得很精彩,脸都白了。

不等她出言辩驳,另一位夫人又皮笑肉不笑道:“话不要这样讲,一码归一码,早年如何发家又有什么好拿来说嘴的?那些个苦日子,谁耐烦记得?且只看眼下吧!咱们郭夫人可是正经官门之后,莫要弄混了!”

不说这话还好,刚一说,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和低低的哄笑。

郭夫人胸膛剧烈起伏,也顾不上许多,当下拉了脸问道:“这话说得好没趣,有什么何不明堂正道的摆出来?”

方才说话的那位夫人眨了眨眼,却刷的扭过头去跟别人说话了,眼见着是没将她放在眼里。

往上数几代出去,谁家里不是泥腿子怎的?议论这个有什么趣儿!再说了,商人同商人又不一样了。那夫妻二人可是得了圣人御赐金匾的!尤其是那位展夫人,自己掰着指头数数吧,连名带姓上过圣旨的女子,古往今来又有几个!

若在平时,你爱耍威风尽管耍去,自己作死也别拖累我们。可今儿偏偏跑到新明州来闹腾砸场子,算怎么回事儿?打量我们是好欺负么?

那一家客栈的两位掌柜的即便再不好,也是我们新明州的客人,知州大人家的做座上宾,若就这么老老实实给你们欺负了去,新明州的脸面往哪里搁?日后是不是谁都能跳上来踩几脚?

郭夫人气的险些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