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忠也看了罗元良一眼,嘴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终究抹不开面子。程忠微微绷着脸,语气僵硬:“我去山脚转转看。”

罗元良点点头。他看向袁宁,说:“要不要去山上摘点野山楂?”

袁宁两眼一亮:“好啊!我可以和妈妈一起做糖山楂!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

罗元良点点头。

徐靖和肖青青也提出一起去。

袁宁换上了方便爬山爬树的旧鞋子,戴上小帽子,背上小水壶,背上还背着个准备用来装果子的包包。他跟在罗元良身后往前跑,沿着狭小的山道上山,寻找野山楂。

十月已经是野山楂果期的尾巴,本来应该挺难找的,不过这边气候好,野山楂长得也好,再加上罗元良对这边非常熟悉,很快找到了一树树红红的果子。

袁宁抬头看去,发现自己踮起脚就能勾到那被果子压得弯弯的枝条。他正要伸手去碰,就被罗元良抓住了手腕。罗元良说:“上面有细刺,要看清楚才抓上去,不然会刺伤手。”

袁宁乖乖收回手。野山楂树没有和他说话,只静静地站在那里,红艳艳的果子随风飘动。袁宁忍不住问:“它长着刺,是不是不想我们摘它的果子呀?”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就不摘了!

肖青青听到袁宁的话,笑了起来:“不是这样的,长着刺也许是它保护自己的一种方法,但不是不让人摘它的果子。事实上它的颜色那么显眼,就是希望鸟儿和其他动物能看到它,帮它把果子带到别的地方去,让里面的种子可以在别的地方生根发芽。如果全部果子都掉在原地的话,这地方就不够它们长了,会有很多幼苗会因为抢不到足够的阳光和水分而死去。”

袁宁这才高兴起来:“原来是这样啊!”他兴致勃勃地跟着罗元良小心地采摘起野山楂来。他们在山上玩到太阳快落山才回牧场。负责做饭的张婶含笑把饭端到洋房那边,招呼他们赶紧趁热吃完饭。

招福早早把饭吃完,跟袁宁说了一声,又跑去看象牙。它像在“梦里”一样,不远不近地趴在象牙附近,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象牙。象牙正在和白桦们说话呢,察觉招福的到来,它停了下来,转过头看了看招福,开口喊道:“蠢狗。”

招福:“…”

象牙说:“过来一点。”

招福的尾巴立刻竖了起来,起身跑了过去。

一走近,招福就感觉象牙的枝条轻轻拂在自己脸上。象牙细细柔柔的声音也从前面传来:“别难过,生老病死都是很自然的事情。就像云会变成雨,雨又会变成云一样。”

招福睁着眼看去,觉得象牙真是世间最美丽的花儿。

第72章 甜

认识了肖青青和徐靖两个新朋友,袁宁一整天都很高兴。第二天一早,他跟着罗元良去看牧场的地窖。地窖里的空气有点闷,不过里面保存着不少水灵灵的蔬菜和果子,都是用来过冬的。袁宁跟着罗元良把昨天摘的野山楂放到地窖里,罗元良说这样可以放到过年,到时候用来当年货。袁宁这里摸摸那里瞧瞧,离开地窖后又和罗元良一块听徐靖讲课,虽然听不太懂。

到中午的时候,袁宁才依依不舍地上车离开牧场。肖青青和徐靖目送车子扬尘而去,说道:“真是可爱的孩子,弄得我也想有个弟弟!”

徐靖说:“有弟弟也得看是什么样的弟弟。你记得沈磊家的弟弟?”徐靖摇头叹气,“可惜了沈磊。”

沈磊是他们的同学,也算是个高材生,刚进校门时虽然穿得有点土土的,不过人好,热心,大家都喜欢。后来跟他们一起进了章氏。

沈磊有个青梅竹马的女孩,两个人相互喜欢,本来女方家里都点头了,结果沈磊妈觉得女孩更适合弟弟,要沈磊把女孩让给弟弟,还让沈磊赶紧把聘礼准备好,帮弟弟把女孩娶回家。沈磊妈的理由是:“反正你是高材生,反正你有好工作——反正你不愁找老婆。别想那么多有的没有的,你还得赶紧赚钱,给你弟在市里买个房子。你读了那么多书,弟弟没读书,你得多让着他。”

女孩察觉沈磊因他母亲的要求而产生的动摇,想到家里只要聘礼足就会把自己嫁出去,不由悲从中来,趁着夜里没人跳进河里,死了。

沈磊知道后什么话都没有留,也在晚上从桥上往河里跳了下去,和女孩当了对生死鸳鸯。

也就不久前的事。

他们都觉得惋惜,也觉得沈磊不该轻生。可是事情没有落到自己头上,他们感觉不到那种痛苦,自然可以轻描淡写地说“要看开点”。

肖青青想到沈磊,也叹了口气:“多好的人啊。也是,不是所有弟弟都那么好的,我还是看看别人家的弟弟就好。每回听说这样的家庭,我就庆幸自己生在比较开明的地方,我爸妈说了,嫁谁由我自己选。”

徐靖点头,长长地叹息。

*

袁宁抱着野山楂睡了一路,回到家时发现野山楂撒了几颗。他麻利地把野山楂捡了起来,和李司机说再见,下车往里跑。一进门,他就喊:“沈姨!”

沈姨正在客厅收拾桌面,听到袁宁的叫唤后“哎”地应了一声,抬起头柔和地望着袁宁:“宁宁回来了?”

袁宁说:“回来啦!”他跑过去问,“沈姨,大哥今天有打电话回来吗?什么时候打回来的?”他在牧场那边试着给章修严打了电话,章修严那边却没人接。袁宁失落极了,所以一回来他就这样追问。

沈姨看着袁宁满含期盼的脸蛋,笑呵呵地说:“没有。”

袁宁更失落了,脸上写满了失望:“没有吗?大哥一定很忙吧。”

“电话是没打,不过,”沈姨看了看楼上。楼上的房门恰好开了,一个袁宁非常熟悉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他手里拿着杯子,站在走廊上从上往下看,正巧看向他们所在的方向。沈姨笑着对袁宁说,“你抬头看看。”

袁宁一愣,抬头看去,心咚咚直跳。是大哥!大哥回来了!袁宁高兴地跑上楼:“大哥你回来了!”

章修严看着袁宁红通通的脸颊,知道袁宁恢复了一贯的精神,没有因为谢老的去世而蔫答答的,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熬了几天夜,这会儿终于有了点困意,点头说:“我去倒杯水,喝完去补一觉。”

袁宁定定地看着章修严,这才注意到章修严神色疲倦至极,显然是最近没睡好。袁宁立刻抢过章修严手里的杯子:“我去给大哥倒水!”

章修严没拒绝,只叮嘱:“小心些,别烫着了。”

袁宁用力点点头,跑到放热水的地方,却没有去倒热水,而是给章修严放了点泉水。自从知道温度的概念之后,他发现自己可以自由控制水的温度!袁宁把泉水控制在温热的程度,跑上楼端给已经回了房的章修严:“大哥你喝完好好睡觉,我跟妈妈还有沈姨给你们做糖山楂吃!”

“你摘了山楂回来?”章修严端起水喝了一口,开口问。

“是啊!”章修严问起了,袁宁马上兴致盎然地给章修严说起爬山摘野山楂的事儿,“山上很多树的叶子都掉了,树枝光秃秃的,树皮也干巴巴,上面可以看到小野猪它们啃咬过的痕迹。它们可真够顽皮的,要是树叔叔会说话的话肯定会向我诉苦让我好好管教它们的!罗元良对山里可熟悉了,我们绕了一会儿就看到了红艳艳的野山楂。那边的野山楂长得特别好,满树都是红果子,压得连枝条都弯了下去。它的纸条上长着细细的刺,我觉得它是不想我们摘果子,但是肖姐姐说不是这样的,野山楂把果子长得这样红,其实就是想让我们帮它把果子带走,把种子带到别的地方。大哥,真的是这样的吗?肖姐姐是不是在哄我?”

“是这样的,很多植物都靠动物传米分和传播种子。”章修严权威地解答完袁宁的疑问,顿了顿,“肖姐姐?”不到几天,这肖姐姐又是哪冒出来的?

听章修严问起肖青青,袁宁自然又是高高兴兴地介绍了一番。

章修严听完了,客观地评价:“这两个人都很不错。”这两个人被分配去牧场那边教罗元良却还能踏踏实实地做事,甚至能主动观察牧场的环境,对牧场的管理和改建提出意见,可见是能静得下心、耐得住寂寞的。不过他们能让袁宁这么快就喜欢上,还是让章修严感到意外。章修严不着痕迹地问,“你很喜欢他们?”

袁宁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肖青青和徐靖他都很喜欢,他也说不上到底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两个人很好很好。他想了好久,才想出一个让人听了会莫名的理由:“他们的眼睛亮亮的,感觉他们眼睛里的世界在发光。”

章修严却听懂了。他注视着袁宁,也从袁宁眼睛里看见了袁宁自己说的那种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发光的感觉。章修严把杯里的水喝完,揉揉袁宁的脑袋:“不是说要去做糖山楂吗?”

袁宁说:“大哥你好好休息!”

章修严点头。他目送袁宁出去,却发现自己一点困意都没有。这几天缠绕在自己身上的疲惫似乎突然消失了,他觉得精神无比,脑袋也格外清晰。这几天一直困扰着他的难题,一下子有了新的灵感。他不打算再睡觉,回到书桌前伏案书写,把竞标方案和开发方案上的内容做了新的调整。

袁宁下了楼,抱起桌上的野山楂去厨房。薛女士正巧午休完了,见袁宁抱着一袋子红通通的野山楂,笑问:“宁宁你摘了野山楂回来?”

袁宁说:“是啊!妈妈你会做糖山楂吗?你能教我做吗?”

薛女士说:“当然可以。”

两个人进了厨房,薛女士让袁宁去把野山楂洗干净、去了两头蒂把,自己则取出糖,加了水,让糖融化成糖浆,煮得它微微变了色,也变得粘稠浓郁,才把火关了,让袁宁把山楂倒进锅里。

薛女士教着袁宁把野山楂和糖浆拌匀,不一会儿,糖就冷却了,变成了白白的小晶体,像雪白雪白的秋霜一样裹在野山楂上面。香香甜甜的糖味儿扑鼻而来,淡淡地,不太腻。白白的糖霜和红红的果子相映成趣,白的更白了,红的更红了,看着就叫人食指大动。

袁宁用牙签戳了一颗,送进嘴里,一口咬下去,野山楂的酸先涌入味蕾,接着是小小的糖霜一颗颗化开,酸酸甜甜的滋味在味蕾上会和,让袁宁忍不住把整颗都吃光了。他高兴地对薛女士说:“很好吃!”

薛女士说:“那我们分装一些,我拿去给你们父亲尝尝,你拿去给大哥尝尝。其他的都留着,等你姐姐还有三哥四哥回来后再给他们吃。”

袁宁说:“好!”他拿出两个盘子分装了两小盘,跟薛女士一起端上楼,分头走向走廊两边。

袁宁跑到章修严门前,小心地敲了敲门。他怕章修严在睡觉。

“进来。”章修严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袁宁这才放心地端着盘子走进去,脸上带着学会做新食物的兴奋:“大哥你尝尝!这是我跟妈妈一起做的糖山楂,可好吃了!”他跑上前把糖山楂放到章修严面前。

章修严拿起旁边摆着的牙签戳了一个。他一口咬下去,仔细尝了尝,和以前一样评价:“太甜了。”

袁宁很失望:“太甜吗?”

“什么太甜了?”章修鸣的声音从门边传来。没等袁宁反应过来,章修鸣已经跑上前,“糖山楂!好久没吃了!大哥你觉得太甜了吗?那这都归我了!我就喜欢甜的!”说着章修鸣就伸手去端盘子。

章修严伸手抓住盘子另一边。

盘子不动如山地停在他面前。

章修鸣:“…”

章修鸣哼了一声:“爱吃就爱吃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明明爱吃还说宁宁做得太甜,大哥你以后会讨不到老婆的!”章修鸣放弃把整盘端走,拿起牙签戳了一颗,“好甜!”他囫囵着吞完,又给袁宁也戳一颗,喂到袁宁嘴边。

袁宁呆了呆,张口咬了下去。他瞄见章修严又默默地戳了颗送进嘴里,心里莫名地高兴起来。大哥明明也爱吃的!大哥就是嘴硬!

糖霜慢慢在袁宁嘴里化开了。

袁宁也觉得好甜。

比刚才在厨房试吃时甜了好多好多。

第73章 依恋

袁宁从晚餐的对话上知道章修严回来做什么。上次听罗元良说牧场附近的山要卖掉了,袁宁一直有些担心。可担心也没用啊,买下那些山得多少钱啊!他连一架风车都造不起来呢!

大哥有那么多钱吗?上次买房子的时候,袁宁悄悄瞄过章修严卡上的余额,好像也并不是很多。

袁宁正皱眉思考着,章先生替他解答了疑惑:“钱不用急着还,慢慢来就好。”

章修严:“…”

能不把借钱的事特意拎出来说吗?还说什么不用急着还慢慢来就好,您打的本来就是这样的主意吧?最好一直都还不上,就一直有理由要人跟着白干活了!章修严决定不理章先生这无耻的话,吃完饭回房看书去。

袁宁看看章先生愉悦的神色,再看看章修严憋闷的背影,明白了,章修严是向章先生借的钱!袁宁也三下并两下地把饭扒完,急匆匆地说:“我吃饱了。”说完他就跑着上了楼。

章先生也吃饱了,在一边摊开晚报看了起来。余光瞄见袁宁跑到了章修严房门前,章先生脸上的愉悦变得更为明显。薛女士见了,嗔怪地说:“你是不是又欺负修严了?”

“没有的事。”章先生矢口否认。

“那我去让修严别借你钱了,我给他出。”薛女士威胁。

“他不会要的。”在薛女士面前,章先生语气难得地有了几分外露的得意,“他像我。白拿父母钱的事,他做不出来。”

薛女士想想章修严那脾气,果然是和章先生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怪不得总被章先生治得服服帖帖!

这时袁宁已经敲开章修严的门。

章修严瞅着袁宁:“有事?”

袁宁钻进章修严房间里,严肃地看着章修严。等章修严回以更严肃的目光,袁宁才败下阵来,小声问:“大哥,你是为这件事回来的吗?你是为这件事没好好休息吗?”想到白天章修严憔悴疲惫的模样,袁宁就觉得心里烫烫的,眼眶也烫烫的,本来乖乖待在眼睛里的眼泪好像也熬不住这股烫意,翻滚着要往外冒。

袁宁吸了吸鼻子,伸手抱住章修严的腰,脑袋埋在章修严胸前:“大哥你是为了我吗?”

章修严感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好像要深深埋入自己心口。他绷着脸否认了袁宁的猜测:“大家都很喜欢牧场。而且我这几天做了开发计划,只要竞拍结果没超出预期,买下来就不会亏。”

“这样吗?”袁宁懵懵懂懂,不知道章修严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他闷声问,“要父亲借很多很多钱吗?”

“是挺多。”章修严还是没法撒谎。

“那我和大哥一起还好吗?”袁宁钻出章修严的怀抱,仰头看着章修严,眼睛里满含小心翼翼地期盼,仿佛生怕章修严会拒绝,“罗元良说牧场也会有收益的!”

章修严脸皮再也绷不住。他神色柔和下来,伸手揉了揉袁宁的脑袋:“好,一起还。你不要东想西想,我也喜欢牧场,不希望牧场周围变得光秃秃的。要是那样的话,你就没法去摘野山楂了。”

袁宁高兴地说:“大哥也是喜欢吃的对不对?”

章修严点了点头,但看见袁宁满脸欢喜,脸又微微地绷了起来,坚持自己的评价:“还是太甜了。”

袁宁:“…”

袁宁决定不和章修严讨论这个问题。大哥喜欢就好,才不管有没有太甜!袁宁问:“大哥你明天一早就去首都吗?”

章修严点头。

袁宁说:“那我今晚和大哥一起睡好吗?”他抓住章修严的衣角,“我好久没和大哥一起睡了,也好久没和大哥一起看书了。”

章修严对上袁宁的眼睛,心脏像被轻轻地挠了一下。那又酥又麻的感觉让他有点陌生,却又不想拒绝。兄弟俩一起睡没什么奇怪的,对吧?章修严说:“去把你的书拿过来。”

袁宁明白了,惊喜地说:“好!”他蹬蹬蹬地跑回房,把晚上要看的书都搬到章修严房间。

章修严盯着因为袁宁走得急而轻轻晃动的门,心里仿佛也有什么东西吱呀吱呀地晃动着。不一会儿,袁宁又出现在他眼前。那种吱呀吱呀晃动的感觉消失了,整颗心一下子被填得满满当当。章修严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和从前一样坐下,听着袁宁轻手轻脚地把椅子推到自己身边,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坐下。谁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纸张翻动和笔尖书写的沙沙声。

那么地安宁,又那么地不安宁。

看完书,洗漱完毕,袁宁先爬上床,腾出半个被窝,巴巴地等着章修严上来。章修严也换上了睡袍,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袁宁定定地看着章修严近在咫尺的脸庞。

章修严也看着袁宁。

袁宁眨巴一下眼,开口说:“大哥你好像又长大了一点。”他抬起手摸了摸章修严的嘴巴,“大哥你总是板着脸,以后会有皱纹的!”

章修严说:“难道不是笑得多脸才皱巴巴的?”

袁宁觉得章修严说得很有道理,不由拧着小小的眉头陷入思索:“那为什么大家都说笑一笑十年少?”

章修严绷着脸说:“睡觉。”说着他越过袁宁,把床边亮着的灯啪地关掉。

袁宁眼前变得黑黢黢,心里却一点都不害怕。他悄悄伸手搂住章修严,脑袋挨在章修严胸口,听着章修严有力的心跳。

袁宁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也跟上了章修严心跳的节奏,咚、咚、咚,一下接一下,渐渐也变得强大而有力起来。袁宁小声说:“大哥,我会努力变得像你一样厉害。”

章修严安静地听着袁宁说话。

袁宁声音变得更小了,但却充满了浓浓的依恋:“只要能像大哥一样厉害,我就能一直陪在大哥身边了。要不然我们会越隔越远,各自有各自的未来,各自有各自的方向,可能会像别家的兄弟一样,一年只在逢年过节时见见面,聊聊各自的工作、各自的家庭,平时可能连电话都不会常常打——是这样的对吧,大哥?”

章修严的呼吸微微一滞。袁宁总是想得比别的小孩要多。袁宁虽然还小,却已经经历过太多的生离死别,很多事情他会比成年人想得更明白。

他们之间也会变成那样吗?

渐渐疏远、渐渐淡漠、渐渐有了自己的家庭、渐渐有了更重要的人和更重要的事,曾经在心底占据最大位置的东西一天天缩小,缩得几乎都看不见了,最后在某次清扫的时候把它从心底扫了出去。比如说小时候想要的东西和现在想要的东西,其实已经完全不一样——现在这种强烈的、想要永远在一起的感情,也会被别的感情取而代之吗?

章修严哑然,过了许久才说:“睡吧。”

袁宁敏锐地听出章修严在黑暗里传来的声音有轻微的颤意。

大哥也不知道答案,但是大哥也不希望那一天到来的!只要他们都肯努力,就不可能会变成那样!袁宁把脑袋埋得更深,手偷偷将章修严环得更紧,让章修严温热的气息将自己紧紧裹住。袁宁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得好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大哥,我好喜欢你。”

章修严一顿,板起脸说:“睡觉。”

袁宁不敢吭声了,赶紧闭上眼睛。

月亮越过阳台,穿过纱帘,悄悄照到床上,照见了章修严红红的耳朵。

第二天一早没来得及晨练,章修严就要去坐车。虽然坐火车只要一个多小时,但要回首都大学还是得花点时间的。袁宁一大早做了点糖山楂,用袋子装好,给章修严车上吃。章修严摸了摸袁宁脑袋,说:“你这周六有个需要邀请嘉宾的活动,你邀请栾嘉哥哥去吧。”

袁宁望着章修严。

章修严说:“霍森先生走了,你栾嘉哥哥心情可能不太好。”

袁宁一口答应下来。

送走章修严,袁宁心里空落落的,到上学时才打起精神。

傍晚回到家,袁宁惦记着章修严的话,打电话到栾嘉那边,和栾嘉提出邀请。嘉宾是要求在活动过程里能相互配合的,栾嘉答应以后袁宁才把这事儿说出来,和栾嘉说好每天下午过去和他讨论和磨合。

栾嘉哪能让袁宁跑来跑去?他也不琢磨着放学去做什么了,一下课就往章家跑。到了周六,栾嘉领着袁宁一路过关斩将,捧了个活动第一。栾嘉搂着袁宁被人咔嚓咔嚓拍照,觉得心情也明媚起来。出了校门,栾嘉一把勾住袁宁的脖子:“走,中午栾嘉哥哥带你去玩儿!”

第74章 一样

有章修严这樽大神在, 栾嘉自然不会带袁宁去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中午是栾嘉的同学聚会, 栾嘉早早定好要去参加的, 把袁宁给捎带上是临时起意。

栾嘉一到,他初中的胖子班长就“哟”地一声, 笑呵呵地说:“两年多没见,栾嘉你儿子都这么大了?”

栾嘉踹了他一脚,笑骂:“我要有这么乖的儿子就好了, 以后都不用愁了。”

都是高三生了,难得放个月假,出来聚一聚也不容易, 大家坐下聊了聊,就开始回忆当年。有没来的、晚来的, 都被拎出来说了一遍, 栾嘉仿佛也回到那段年少轻狂的岁月里。

不过他现在已经不会再像那时候那样折腾自己了。

反正折腾了也没人理, 还不如好好爱护自己,他还想好吃好喝活到九十九。

有人上来给栾嘉递烟, 栾嘉摇摇头, 信口胡扯:“这什么烟啊,一看就是便宜货, 我要抽至少也要抽金品和国贡, 999一条的, 便宜的不抽。”他从口袋里掏出个骷髅头打火机,扔给胖子班长,“送你玩。”

袁宁定定地看着栾嘉。

胖子班长说:“哎哟我擦, 这是好东西啊,我一直想买,就是买不起。栾嘉你还是这么仗义!”

人陆陆续续地来了,胖子班长屁颠屁颠地去招呼,遇到男的就递烟,把栾嘉给的打火机让对方羡慕妒忌恨一下。

有胖子班长这样卖力宣传,来栾嘉身边转悠的人越来越多。

栾嘉似乎乐在其中,笑呵呵地和所有人打招呼,不时把向他们炫耀一下袁宁这个“弟弟”。

袁宁挨在栾嘉身边,偶尔在栾嘉提醒下喊人。

难得周末,男生们决定喝点酒。栾嘉没想出拒绝的理由,于是大手一挥,笑着说:“尽管喝,酒我请了。”

等服务员把酒送上来,栾嘉还往袁宁面前放了一杯,笑嘻嘻地问:“要不要喝喝看?我保证不让你大哥知道。”

袁宁摇摇头。怎么能因为不让大哥知道就做违背大哥意思的事?

既然知道大哥会生气,他是绝对不会做的。袁宁严肃地说:“栾嘉哥哥,未成年是不给喝酒的!”

栾嘉狡辩:“四舍五入我算是成年了。”栾嘉抬手从旁边弄来一台打地鼠的小游戏机,“给你练练,玩熟了手指会灵活很多。”

袁宁乖乖在一边玩打地鼠,时不时看栾嘉一眼,看着栾嘉一杯接一杯地灌酒。

来参加聚会的女孩们对他们这德行已经习惯了,都围过来哄袁宁玩。袁宁一口一个姐姐,把女孩们哄得心花怒放,把栾嘉他们的“光辉事迹”都告诉袁宁。

袁宁听得直皱眉。原来栾嘉以前是这样的啊!这两年多亏了霍森先生拘着他。

现在霍森先生走了,栾嘉又故态复萌了吗?袁宁觉得打地鼠没意思,继续和女孩们聊起天来。栾嘉注意到袁宁被女孩子们簇拥在中间,不由笑着打趣:“没想到宁宁你还挺有女孩缘的,女孩子都喜欢你啊!”

袁宁:“…”

袁宁发现栾嘉已经有点醉了,但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回到桌边吃了点菜,跑出外面打电话让栾嘉的司机过来接他们回去。

司机过来时,栾嘉早喝得醉醺醺了。他喝醉后酒品意外很不错,不吵也不闹,像是要睡着一样,比起醒着时看着乖巧多了。

袁宁让司机帮忙把栾嘉扛上车,从栾嘉兜里掏出钥匙,把栾嘉送回家。

放一个醉鬼自己在家肯定不行,袁宁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栾嘉喝醉了,他要留下照顾一下。

接电话的是沈姨。听到栾嘉喝醉了,沈姨忍不住念叨:“栾家小子和你大哥差不多大吧?怎么会跑去喝酒啊?你一个人顾得来吗?要不要沈姨过去帮把手?”

袁宁忙说:“不用不用,司机叔叔已经帮忙把栾嘉哥哥送回房间,栾嘉哥哥喝醉后没闹腾,就是在睡觉而已。我在旁边看看书,等他醒了我再回去。”

沈姨说:“好吧,你要是应付不来就打电话回来,我马上过去。”她叹了口气,“这孩子也怪可怜的,他爸爸永远不着家。”

袁宁挂了电话,去洗了热毛巾替栾嘉擦脸。

栾嘉微微皱着眉,感觉脸上有热热的东西敷上来,眉头才稍稍舒展开。他口里低低地呢喃:“霍森…”

袁宁愣了一下,继续替栾嘉把脸擦完。

他心砰砰直跳,感觉自己好像窥见了栾嘉的秘密。

在栾嘉下意识的呼唤里,他听出了栾嘉对霍森先生的思念和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