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七说:“那是,到了唐朝,更强盛。”

神棍压低声音:“但是啊,有个传言随之兴起——有人说,这往来的驼队里,混了支鬼驼队。”

柳七看了眼左近,都是黑洞洞的戈壁滩,这么大晚上的说鬼,有点瘆。

“说是这鬼驼队,一行九个人,只从玉门关进出。其它的商队路上怕遇到土匪,都会和别的客商结队,它从来不结,独来独往,出手阔绰,都是黄金玉石。入了关之后,也不花天酒地,买货以外的时间,都待在房间里……做完了生意,就不声不响出关。”

柳七说:“这就叫鬼驼队啊?人家可能都性格内向吧。”

神棍白了他一眼:“我没讲完呢。”

“这鬼驼队的故事,流传了几百年之久,版本大差不差,汉唐的时候传得最多,大概那时候河西这边贸易兴盛,后来明朝闭关锁国,再后来经济重心往东往南移,这里就很少有人关注了。”

神棍很是唏嘘:那时候首都都在长安呢,河西走廊可不得兴盛嘛。

“有货行老板问他们打哪来,每次答得都不一样,什么大宛、乌孙、波斯……不过那时候信息闭塞,你就算答是纽约来的,老板也不知道是哪。当然这也不算怪,人家可能隐私意识比较强,不愿意泄露个人信息。”

“怪就怪在,次数一多,有些远来的商队就犯嘀咕了,说是只在玉门关和白龙堆这附近范围见过他们,再往西的地方,从没见他们出现过。于是就有传言,那里有个鬼门关的入口,驼队就是从里头出来的。”

懂了,那时候的玉门关是丝绸之路的北线关口,白龙堆只不过是路途中的一处凶险地,连歇脚都不适合,一进这范围就消失,确实容易引人遐想。

柳七问:“真是鬼啊?”

神棍说:“比鬼复杂,据说好事者观察过,这驼队,人人都有影子。”

“有一回天气不好,白天遇到大风沙,一般这种情况下,应该骆驼跪倒,人在后头躲着——有一队出关的胡商,大概想赶路,顶风直奔,半路上遇到这九人驼队了,发现只有骆驼趴了一地,没有人。”

柳七咂嘴:“然后胡商把骆驼给牵走了?”

神棍点头:“那些胡商就起了坏心,去牵骆驼,无意间发现,骆驼底下有衣角露出——胡商心说人在底下,不压死也闷死了啊,哪知道伸手一摸……”

怎么形容呢,衣服里平平的,又硬,像穿了个硬纸板,抖抖索索翻过来一看,穿在衣服里的,居然是牛皮刻的人!

如果是个假人也就算了,但据说那牛皮人被翻过来之后,眼眶里的眼珠子,忽然滴溜溜转了一下,眸光诡异,跟人的眼睛没两样。

那队胡商吓得屁滚尿流,四散奔逃,大风沙中失散了,其中有个人晕头转向不辨东西,风沙过去之后,居然又转回了原地。

他看到,那些骆驼背上都已经骑了人,吆喝着整装待发,身上的衣服装饰,俨然跟先前见过的那些牛皮人是一样的。

那人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偷偷跟了上去。

很快就到了晚上。

起了很大的风沙,吹得人睁不开眼睛,那人跟着跟着,忽然毛骨悚然。

那一长串的九人驼队,就在他眼面前,不见了。

柳七因为这最后一句话,窜起满胳膊的鸡皮疙瘩。

他催神棍:“然后呢?有什么说法?”

“说法多了去了,说有个看不见的入口,通往遍地黄金玉石、但不产物料的古城——要么那些驼队,总得出来买东西呢?还有人说,那古城是汉武帝建的,他不是见过西王母吗?预先知道了大汉会灭亡,所以赶紧把值钱的东西运出去,好留给后代子孙东山再起……”

神棍眉飞色舞:“怎么样,很有意思吧?中国古代的民间传说,真是文学的宝藏,哎,你说,我将来出书,要不要给传说故事专门写一本?”

柳七没吭声。

他也觉得,没准真有宝藏。

不过这宝藏,跟神棍口中的“文学”宝藏,不是一个意思。

昌东听完了,不置可否:“这种传说故事,听着玩玩就好,七爷还真信啊?”

茶有点凉了,柳七朝手下招了招手,示意换一杯。

“原先也不信,这么多年了,都快忘了,直到灰八出了事,忽然就想起来了——豁牙跟我说,那皮影棺打开之后,你翻了数过,也是九个?”

这事赖不掉,昌东默认。

柳七唏嘘:“你看看,多有意思,原来十多年前我就跟这事攀扯上了,我要还当它只是个故事,是不是有点迟钝啊?”

昌东说:“这么费劲,又是扣人又是打电话把我们请过来,估计不是为了讲故事——这样,七爷,两头开天窗,你想干什么,直接把话撂上秤,我掂掂斤两,能做的话,咱们就交朋友,不能做,就按规矩办,摆酒、找人说和、或者划场子,你看怎么样?”

肥唐在边上听得半懂不懂,但也知道到了关键时刻,一颗心咚咚跳,再看叶流西听得入神,没半点帮他清伤的意思——估计是指不上她了,他开了药箱,撕了酒精棉片,自食其力。

柳七嘿嘿笑起来,他声音本来就难听,这一笑,真如刮锅挫锯驴叫唤,叶流西止不住皱眉头。

“灰八的尸体要收,出来混,得讲道义;真有硬货,我也有份拿。”

昌东不动声色:“那可没人拦着七爷,哈罗公路往下走,我进出白龙堆的车辙印还在呢,七爷要是不清楚路线,我还能帮忙画一张。”

柳七摆摆手:“我活了这岁数,脑子是清楚的,我这身子骨,不适合出去跌打了,而且……”

他话里有话:“我觉得吧,不是随便一个阿猫阿狗,都能见到皮影棺的。”

昌东说:“那要叫七爷失望了,说实在的,我们也是偶然撞见了皮影棺,它连同灰八的尸体一起消失,我们也觉得奇怪……”

柳七清了清嗓子,伸手进老棉袄里掏,掏出一本册子来。

昌东眸光一紧,旋即又松。

是他放在房间里的手账。

他话说得压制而平静:“七爷,这事不地道吧。”

柳七很抱歉:“对不住啊,习惯了,喜欢摸人家的底。不过也是给两位上了一课,做事要小心,别给别人钻空子的机会。”

叶流西冷冷插了句:“我的房间也被搜了?”

柳七再次伸手往棉袄里掏:“叶小姐的东西,也挺有意思的。”

掏出来的,赫然就是那个兽首玛瑙。

肥唐紧张极了,脑袋嗡嗡响,他看着叶流西眼神渐转狠戾,慌地连吞几口口水,总觉得她下一刻能硬生生把柳七的脖子给扭了——

柳七把兽首玛瑙搁到桌上:“做高仿的古玩,没什么出路,尤其别仿这么有名的……这册子呢,我看得半懂不懂,但能看出来,两位是本事人,和本事人合作,得有诚意,我说个法子,你们看行不行得通。”

“我出钱,你们出力,我要求不高,一,帮灰八收尸,二,真找着货了,算我一份。”

昌东回过味来了。

柳七这是不愿意涉险,又不想财走空,准备拿钱投资,吃个回报。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叶流西说:“好啊。”

她走过来,拿过桌上的兽首玛瑙,吹了吹,又在衣服上擦了擦,向着柳七莞尔:“我就喜欢花别人的钱,办自己的事。”

第38章 司马道

柳七做事老派,要留三人吃晚饭,说是事情既然谈成了,大小细节,酒桌上过,这样方便拉近感情。

酒楼在棋牌室附近,叫天山客,也是柳七的产业。

离饭点尚早,柳七还要忙点杂事,昌东他们先过去,服务员得了柳七吩咐,引三人进了包厢,里头装修有点旧,俗得富丽堂皇,好大一张圆桌,可以当床。

服务员怕他们等得无聊,上了茶水之后,还送过来两副扑克。

昌东对打牌没兴趣,他仔细看自己的手账,那些图确实不好抵赖,那条司马道上,他甚至标出了灰八被埋的位置。

但好在文字部分的推理,他都写得简略,譬如“血、风头、玉门关”,难怪柳七说看得半懂不懂,不了解事情前因后果的人,很难看明白。

看完了,他把那几页撕下,扯成条,拿过桌上的火柴,划火点着了,扔进烟灰缸里。

叶流西看着白色字纸在焰头吞吐间瞬间变灰:“字和画都怪好看的,就这么烧了,多可惜。”

昌东说:“人家都给你上课了,这个教训得吃。”

悟性高的人少,大多数人都是吃教训,然后学精,错越犯越少,位越登越高。

烧完了,屋子里散开微温的烟火味,昌东问叶流西:“真拿柳七的钱?”

叶流西觉得他问得多余:“不拿白不拿咯。”

“有些钱拿了烫手,你不能只看眼前,得想想万一。”

“万一什么?这是柳七在投资,真的一无所获,那也是他选错了股,投资眼光差,关我什么事?”

她总是一堆歪理,事情要真能这么轻易就好了。

昌东沉吟:“柳七这样的人,做事周全,他不会只出个钱任你花这么简单。”

待会酒桌上的大小细节,可能都是苛刻条件。

叶流西回答:“火烧眉毛就洗把脸,到时候再说呗。”

昌东看了她一眼:“说你什么好,心这么大。”

叶流西纠正他:“这不是心大,这是自信,说明不管什么状况,我都能解决。毕竟……”

她手托着腮,朝他眨眼:“呼风唤雨这种事,我能做一半呢。”

昌东无言以对,只能喝茶。

肥唐在边上听得一头雾水:“西姐,什么叫呼风唤雨,你能做一半?”

叶流西提示他:“仔细想,要从字面去找。”

肥唐说:“呼风唤雨,做一半,西姐你是会……呼唤?”

昌东一口茶全喷了。

晚9点开正席,菜在这之前陆续摆上,什么大盘鸡、烤羊排、馕包肉、手抓饭,餐盘和餐量都巨大——昌东没心思吃,肥唐不敢吃,连叶流西都表示,她光看餐盘子就饱了。

这一桌菜,难免沦为陪衬、气氛、背景板。

9点一过,柳七就到了,只带了两个人。

一个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身材娇小,穿超短裙、渔网丝袜、短皮衣上无数铆钉,浓妆,头发乱抓个髻,有几撮染紫,眼睛周围又是亮色眼影又是睫毛膏又是熬夜的黑青眼窝,进来之后,还先于柳七落座,先打个哈欠,又挑了一筷子皮辣红吃。

柳七皱了皱眉头,说:“没规矩。”

另一个是个寸头的精壮男人,二十五六年纪,皮肤有点黑,耳廓上方钻挂了环,挽起的袖口处露着的纹身,居然是丛瘦伶伶的细骨梅花,这让他的整体气质突然就从街霸流氓的形象里跳脱出来,多了点难以言喻的感觉。

相比那小姑娘,这个男人很规矩,帮柳七拖椅子,然后负手站在边上,目不斜视。

柳七朝昌东他们笑笑:“介绍一下,这个呢,是我干女儿,丁柳……小柳儿,把烟掐了!”

丁柳正点烟,听到柳七的话,顺手就把烟头摁在桌布上,然后一抬脸,眼睛没焦点,也不知道看谁:“幸会啊,我帮我干爹照看歌厅的场子。”

柳七又指身后的男人:“这个叫高深,帮我做事的。你们几位我就不介绍了,来的路上,都跟他们说过了。”

“我呢,是这么考虑的,大家刚认识,互相还不怎么信任:我这钱出去了,你们胡天海地造掉了,回来跟我说,七爷,什么都没找着,我这心里头啊,会不平衡。”

“所以我这头也出两个人,放心,都是能帮得上忙的,不会给你们拖后腿……小柳儿年纪轻,帮我看了三年场子了,没人敢闹事。”

昌东说:“灰八什么下场,七爷也知道。想派人盯着,可以理解,但把干女儿都送出来,是不是太舍本了?”

柳七笑笑:“我老啦,这两年,想把手头上的事给分出去,交给小柳儿,太多人不服,她缺历练,心又浮——玉不琢还不成器呢,得找件凶险事磨磨她,现在刚好有这么个事儿,闯出来了,算她的,折在外头了,就认命,反正不是亲生的。”

昌东忍不住看向丁柳。

她面不改色,不过脸上涂那么厚脂粉,改了色也看不出来。

昌东考虑了一下:“两人去可以,分清主次,我可以要帮手,但不要头头。”

柳七满脸堆笑:“这是当然,你们尽管放手去干……这位兄弟,我会帮你们照顾好。”

他目光落在肥唐身上。

肥唐打了个哆嗦,这酒桌上,就他份量轻,他满以为,自己会是从头到尾都不被想起来的那个……

他嘴唇发干,仓皇地看左右,昌东皱了下眉头,似乎想说什么,叶流西忽然叫了声:“昌东!”

她把餐碟递出去:“帮我夹根羊排,我够不着,要大的。”

昌东欠身,拿筷子帮她拈了一根,大的羊肋排骨,洒满了颗粒孜然和鲜红的辣椒粉。

叶流西接回来,一手餐刀一手叉,切肉剐肉,刀叉碟子碰得咣当作响。

这一桌子,只她一人动餐。

吃得旁若无人,后来嫌刀叉费事,索性上手拿。

肥唐看出点端倪来了,觉得叶流西是不想昌东帮他讲话。

“西姐……”

叶流西头也不抬:“叫我干什么?你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自己长嘴自己说,自己都不吭气,别人上赶着着什么急?还没吃呢,就撑着了。”

说到这儿,斜乜了一眼昌东。

昌东笑了笑,示意了一下嘴角,她伸出手指去揩,全是辣椒粉,顺势舔了。

一桌的人,都知道她话里有话。

肥唐也知道,他犹豫了一下,抬头看柳七,说:“我不想待在这。”

柳七不动声色:“说大声点,我听不见。”

肥唐头皮发麻,一颗心差点跳出喉咙,再看到叶流西拿餐巾擦手,忽然就来了勇气,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吼:“不要你照顾,我不想待在这!”

柳七目光一冷。

高深脸色一沉,手攥成拳,胳膊上肌肉贲起。

丁柳斜着眼看肥唐。

而昌东看叶流西。

叶流西放下餐巾,慢条斯理:“七爷,肥唐确实不适合待在这。”

“你既然喜欢摸人的底,那摸过他的吗?肥唐生在西安,古玩世家,破铜破瓦,到他跟前,看看样式,掂掂轻重,就能说得出朝代、值多少钱。我记得……”

她看肥唐:“你是西安文物鉴定评估委员会的高级会员是吧?”

肥唐说:“去年……才加入的。”

说这话时,他都不敢抬头:他头一次听说西安还有这么个委员会。

叶流西看柳七:“七爷不是想找硬货吗?这一趟如果没有行家,就是一队瞎子出马……到时候,我们把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当破铜烂铁扔掉,捧回一堆花哨但不值钱的,七爷可别怪我们啊。”

……

柳七沉默了一会,忽然哈哈大笑。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来来来,喝酒,酒肉朋友,不喝酒吃肉称不上朋友,咱这就算谈妥了……”

昌东打断他:“七爷,还有个事。那个叫神棍的,你现在还有联系吗?”

柳七说:“那怎么可能啊,就他一个人,神经还不正常,能走出罗布泊,那是亏得有我一路同行,他要真作天作地,又去那些凶险的地方,指不定死多少年了。”

“那分开的时候,就没留什么联系方式吗?”

毕竟一路同行的交情。

“留了,到了哈密之后,说是为了纪念这段旅程,拉我专门去照相馆拍了张照,他没手机没电话,在照片背面给我写了个QQ号码,我没加过,不过照片还在。”

“那麻烦七爷帮忙找一下,我试着联系一下,他记了那么多故事,未必全都给你讲,也许关于鬼驼队、皮影棺,还能问到点什么。”

……

酒到中途,昌东去洗手间。

出来的时候,看到叶流西也在洗手台前洗手。

昌东过去,开了另一个龙头,又往手上搓了点洗手液,低头问她:“看出什么来了?”

叶流西抽了张纸巾擦手,对着镜子整理头发:“你呢?”

老酒楼,除了包厢,其它地方的灯光都昏暗,灯下看人,还是在模糊的镜面里,自己都觉得很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