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绝拎着袋子回来的时候,心情显然颇好。

戚麟在书房里听见了动静,蹬蹬蹬地踩着拖鞋去帮他提东西,打开一看竟然是好大的几个猪蹄,和一整只三黄鸡。

“我们来卤菜吃吧。”江绝笑眯眯道:“我还买了你喜欢的空心菜。”

戚麟哑然失笑,拎着菜去了厨房,帮他处理猪蹄上的毛毛。

“我好久没吃这么重油的东西了,”他怀念道:“演唱会之前要控制身材,那一个月过的跟山羊一样。”

不,山羊起码吃菜叶子能吃饱。

艺人不仅要面对极其繁重的舞蹈练习,还要十年如一日的控制饮食,能量供应必然跟不上。

所以一般都有专门的营养师,根据即时的情况搭配不同的营养药剂,防止出现低血糖等情况。

厨房里有充足的葱姜蒜,江绝还买了八角、香叶、草果、小茴香、豆蔻等十几种香料。

戚麟在给猪蹄去毛的同时,江绝拌好了酱汁,开始带着手套给猪蹄按摩。

一大盆的猪蹄,愣是被他们两搞出流水线作业的感觉出来。

江绝超认真的按摩着软乎乎的猪蹄子,有种在给小怪兽做SPA的感觉。

“我打算……自己拍一部电影。”

“哎?”戚麟帮他把剩余的腌好,用保鲜膜封上之后静置三个小时,同时开始理菜叶子和其他食材。

“是关于性侵的。”江绝想了一会儿,仿佛有些话不太好开口:“我想把一些隐秘的社会现实拍出来。”

“你……愿意跟我一起吗?”

戚麟眨了眨眼,笑着戳了戳他的脑袋:“这时候倒是这么客气了。”

“主要是,这次我还是演反派,而且是龌龊到极点的那种。”

“而你是那个最终把我送去监狱的人。”

江绝其实很不喜欢一件事情。

就是不管他演什么丑恶或者卑鄙的形象,看客们都无法感受到角色本身的险恶与心机,反而跟一众温柔大姐姐一样不断夸赞他的美好和帅气。

不,我根本没有演美好,也没有在展示我的皮相。

可他毕竟是江皇生的孩子,美人在骨不在皮,有些事儿是扭转不了的。

一意孤行着想要夺权的澹台洺也好,浴血杀戮的云烨也好,哪怕真的拍出来他双手鲜血淋漓,眼神狠决,影评和微博的评价也依旧颇为黑色幽默——

“WULI江哥真的帅裂苍穹!”

“云烨太帅了叭好可怜啊呜呜呜凭什么要这么惨……”

“澹台洺就应该当皇帝好吧!女皇那么老那么丑!澹台洺最合适了!”

在少数理中客和影评人面前,她们其实根本不在意角色逻辑剧情内核,只是一味的赞美着那张脸,如果但凡有人明确指出剧情有问题、哪里明星演的不够好,疯狂的粉丝都会一拥而上,逼着那个人闭嘴删博。

有本事你上去演啊!

你有江绝那么好看吗!

这根本不是拍电影的初衷。

在看到某些评论的时候,江绝甚至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动摇。

她们……真的不觉得澹台洺那个形象,丑恶又破败吗?

《龙血玺》几乎是描绘着乌烟瘴气的宫廷,每个人都是忠诚仁义的好人,其实没一个人干净到哪里去。

闭眼吹甚至泥塑——他现在居然懂泥塑是什么意思了,也太过分了吧。

“你——难道也想染一头黄毛了?”戚麟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千万别染,带假发都好,染了再处理很麻烦的。”

江绝愣了下,一边陪他淘米切姜,一边摇头道:“不,我要演一个看起来完美到极点的人。”

也就是受害者的堂哥。

在2017年的性侵报告里,熟人作案的占比高达百分之六十。

家长们拼命的提放着社会上的小痞子、小混混,殊不知真正危险的,是看起来阳光又善良的身边人。

他们可能和孩子颇为亲近,甚至会主动的帮忙于工作的家长来照顾小孩。

而且他们的形象,往往也并没有人们臆想中的那么猥琐与丑陋。

道貌岸然的大学教授、和蔼可亲的小学老师,甚至是一脸慈祥的老爷爷,都可能是犯罪者。

江绝已经决定反其道而行之了。

——不是都夸赞我俊美漂亮吗?

那我换上最温文尔雅的样子,穿着精致讲究的衣服,来揭露这世间最血淋淋的事实。

戚麟听到这里,愣了一刹道:“你这样会被骂的。”

“绝绝对对会被骂的。”

江绝皱眉道:“攻击我不该拍这种题材?”

“不,是如果你完全入戏了,看了这个电影的许多人,会想着法子攻击你,不管你开没开微博。”戚麟两只手搅拌着面糊,一脸严肃的开口道:“这几十年来,但凡是演了知名反派角色的演员,微博和私生活都被骚扰唾骂,连演员本人都会被扔臭鸡蛋攻击。”

江绝忽然思考着要不要再买本《乌合之众》在家里供着了。

“他们分不清电影和现实吗?”

“其实也有人分得清,”戚麟往面糊里撒着杏仁碎和巧克力碎,闷闷道:“但是看完电影以后太生气了,又没办法发泄,就会口不择言的去骂演员。”

江绝意识到他想要保护自己,沉吟片刻道:“也算是个好事。”

趁着猪蹄还在腌制,他们开始做香料包,讨论剧本的事情。

女主角叫小祈,只有十二岁。

在她只有三四岁大的时候,堂哥黎轶就如天使般照顾着她一路长大。

父母都非常忙碌,寒暑假时根本忙不过来,都是哥哥在帮忙照看。

他陪着她读书写字,教她写作业,最后对她下了手。

这个故事,讲的是这个女孩如何自救,最后联合其他人一起把这道貌岸然的堂哥给送入监狱。

故事里充满矛盾冲突,从看起来温和又受过高等教育的黎轶本人,到父母对这种事下意识的否认和洗白,以及女孩自身茫然无措的认知——

虽然在故事的结局终于大仇得报,该受到裁决的人终究无法脱身,可整个过程还是蕴含着心酸与痛苦。

而为戚麟扮演的那个角色,就是学校里仅有的心理医生。

正直且治愈着她的心理医生。

他帮助这个女孩摆脱错误的认知,摆脱了长久的噩梦,教她如何保护好自己,最终让黎轶锒铛入狱。

“我在做剧本的时候,一直有和LEV的老师,还有我父亲沟通怎么修改——确实一开始,也想的是把黎轶这个角色,做的猥琐又下流。”

可在真的广泛查阅资料,接触各种新闻报道之后,他才能真正的理解熟人性侵的可怕之处。

江绝看向戚麟,不确定的开口道:“你觉得这个剧本,怎么样?”

“我觉得……”戚麟想了想道:“最好再给这个堂哥,加上各种光环,让他看起来是受人尊敬的好人。”

“比如钢琴。”他开口道:“比如让他弹,李斯特的《钟》。”

第 110 章 ...

戚麟将铁锅烧热,将猪油和橄榄油一起倒了进去。

在拍电影的时候, 他一度跟着金庆儿在后厨里熏得满身油烟, 拍完戏洗了澡从指甲缝儿里还是能闻到烤培根的味道。

干辣椒在炒香之后散出辛辣又浓烈的味道, 早就准备好的骨头汤一块烩入,江绝这时把旁边另一口锅里刚炒出来的冰糖汁倒了进去,紧接着往里放香料袋和料酒。

猪蹄泡在里面吸收着骨头汤的浓香,丰满醇厚的味道也散到了客厅里。

等卤的差不多熄火,筷子一戳进去就软烂的很。

他们把一锅猪蹄泡在卤汁里,让它们自然地伴着余温焖半个小时, 洗干净了手去了钢琴旁边。

家里有一架黑三角斯坦威, 是戚麟挑选的。

他让江绝坐在自己身边,深呼吸了一口气, 开始弹这首曲子。

创作于1834年的, 献给德国钢琴家克拉拉的,李斯特的《钟》。

零碎又轻巧的琴声几乎如轻快地滴答声,在重复着无数大小钟声的走针声。

旋律听起来轻快华丽,而且带着独特的朝气。

这首曲子是演奏级别的专业曲,虽然长度只有四分钟,但整首曲子琶音需要频繁跨八度到十六度,为了模拟钟声曲速会不断加快,到最后连耳朵都几乎无法捕捉单独的音符。

戚麟专注弹琴的时候, 琴声流溢的音符就如同蹦跳的山雀,冥冥之中好像真的在附近悬了一只挂钟,垂针在不断地左右摇摆。

他的左手毫不费力地弹奏出轻快短巧的滑音, 右手全部都是被切分到极致的十六分音符,而到了第二乐段的时候,装饰音不断加入开始变奏,连钟声也是如此。

摇摆的钟声,一如摇摆的人心。

滑音跳音不断让乐句往上模进,无数个小钟交相撞击,开始共鸣出迥异的声音。

速度开始越来越快,仿佛有什么在催促和等待一般。

他的双手白净而骨节分明,到此刻的轮指已经全程快到只剩残影。

江绝坐在旁边不声不响地听完,等一曲完毕,非常自觉地开始鼓掌。

虽然戚麟在他面前已经弹奏过很多次了,也笑着说不用鼓掌。

可每次他看见他音乐才子的这一面,都会被震撼的难以言喻。

他在钢琴旁边,是这样的专注和诚挚,连听者都会情不自禁的屏住呼吸。

戚麟小心地把钢琴盖好,忽然道:“我想给这个电影写主题曲了。”

“配乐也交给我吧。”

“好啊。”江绝确认他不再演奏了,才开口道:“这首歌,真的非常合适——但是感觉不太好弹。”

在他和戚麟讲述这个剧本的时候,戚麟很快地明白了他的意思。

许多被性侵的受害者,之所以不去报警,不去求援,很多时候是因为认为自己是有罪的。

这种有罪的心理,不仅仅是对‘我不干净了’这种亵渎性认知的恐惧,有时候还是因为,被性侵者自己在被伤害的过程里产生了快感——

国内一直缺乏三种教育。

爱,死亡,和性。

好像这三种都是禁忌中的禁忌,不应该被公开谈论。

可事实是,许多被性侵者在被伤害的过程里,是无知的。

他们可能在熟睡,在被检查身体,或者根本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

但身体对饥饿、干渴,和□□,都是同样诚实的。

一个罪犯递给一个三天没喝水的人一杯清水,喝下去同样能解渴。

身体的本能反应不受思维的控制,可同样的事情落到性上,就变得罪恶不堪。

一旦被性侵者在肢体接触时真的产生了快感,就会有种被犯罪者拉下水的痛苦,和无穷无尽的自我否定。

他们会不断地责怪自己,痛恨自己,甚至在觉醒到痛苦的时候做出种种自我伤害的行为。

而这件事情,是学校,课本,家长,都无从教育的。

《钟》的主旋律,和它本身的特色,就是不断疯狂摇摆的琴音。

不断地左右,前后,不断地叩问,后悔,痛苦,否定,与拒绝。

当我产生快感的时候,我是有罪的吗?

我仍然是被伤害的那个人吗?

——我还值得被原谅和保护吗?

钟声不断跳跃晃荡,心绪随着加速推进的乐句沉沦。

一如整篇电影越来越激昂的情感,以及最后由心理医生所发出的质问。

李斯特的《钟》本身是炫技之作,杂糅了多种风格和技巧于乐章之中,其实非常的不好弹。

戚麟如果不是最近几个月搬家之后开始恢复练琴,能完整过完这一遍也可能会出错。

“想要流畅自如的弹完这首曲子,恐怕要五年。”

他低头想了一下,认真道:“但是你不用弹完整整四分钟。”

江绝怔了一下,开始从导演的角度思考问题:“我们抽出其中好练习的单独几个乐句,用来实拍弹奏的侧影,对吗?”

“嗯,剩下的找爱乐乐团的专业老师来配音。”戚麟想了想,去书房里打印了一份曲谱,开始用钢笔标注哪里是好学又方便弹的。

开始时简单的重复音,右指敲着黑键左指弹简单旋律,至少学几天就能弹顺。

把麻烦的乐句在拍摄弹奏镜头时全部筛掉,但在电影中仍然可以全部呈现。

最好那个小演员也要会弹琴才好。

想到这里,戚麟忽然笔尖一滑,看向江绝道:“你这个剧情——小孩子该怎么拍?!”

他们在卤猪蹄的时候还看了会儿剧本,整本都是江绝写下来的,还带有六七次不断修改调整的痕迹。

剧本中没有床戏,没有强.奸,发生的仅仅是性侵。

然而性侵十四岁以下的幼女,仍旧是违法的行为,且要判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和拘役。

但小女孩演员不仅要找父母、老师和心理老师求救,还要流泪、恐慌、做噩梦,把各种自罪的反应都表现出来。

根本不可能让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表演这些,但真实的剧本每一个字都是罪恶。

最可怕的,就是心理老师在学校只有一个,而且是男的。

虽然性教育读本讲的是,遇到事情要即时找家长求助,找老师帮忙,但真相是,有时候犯罪者就是他们本人。

而更可怕的是,时国的社会还完全没有建立完整的保护体系——

老师根本不敢担责和报警。

真的报警了,家长不当回事,或者性侵犯没有被拘留下狱,老师被报复了怎么办?

家长视名节如命,把这些事全都想按下来,甚至训斥老师多管闲事,该怎么办?

如果家长本人就是性侵者,又该怎么办?

剧本把这些复杂的因素全部考虑了进去,并且让不同的角色都演绎的十足嘲讽。

——戚麟甚至不敢相信这是他

第一部完全成型的剧本。

白凭在帮忙修改的时候,调整了好几个角色的功能,直接让故事都立体了起来。

“这个事情我提前问过了。”江绝眼瞅着猪蹄差不多了,过去把蹄子们都捞了起来,在给戚麟尝了尝味道之后,开始用不同的食盒分装,准备送给各自的父母。

“国外的恐怖电影和社会电影,比如美国的《闪灵》,或者韩国的《熔炉》,很多都对未成年演员进行了最大程度的保护。”他低头把包装系好,沉着道:“我们可以做的更好。”

那些小演员在拍戏前,不仅有专门的儿童心理专家和警察在镜头前和他们讲解剧本,而且在真正拍摄时,观众只看得到他和罪犯单独相处,实际上却是一群灯光师道具师导演和挡光板围着他们。

能够把台词说完就行了,演技主要担当还是那些被专业培训的大人们。

《闪灵》的小演员,甚至直到成年以后,才知道自己拍过恐怖片。

他们一起去给不远处另一栋别墅里的白江夫妇送了热乎的猪蹄子,然后又下电梯去了车库,由戚麟开车去拜访戚吴夫妇。

江绝抱着一大盒暖烘烘的猪蹄子,漫不经心地想着这个电影的拍摄周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