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女斜眼:“得了吧,就你?没看见柳公子牵着的那女子生得多好看吗?我要是柳公子,也会选她不选你。”

“我比她有用!”

“柳公子一人足矣,无需你有用。”

“你…!”

眼见着要掐起来了,旁边一女像是知道内情一般神秘道:“我听说那女子姓柳!”

一女连忙道:“我也听说了!”

“我知道内情!”这会儿,赵小姐也不顾众女的厌恶,加入了众女的讨论圈子,“听我堂兄说,她是柳公子的妹妹,陈国夫人的次女。”

一女惊呼:“妹妹?她是柳公子一直藏着不给世人看的妹妹?!传言陈国夫人柳氏一儿一女,儿子即是柳公子,女儿却是养在深闺不为世人所见,这会儿终于见到了,果然美若天仙…不愧是柳公子的妹妹。”

“那是,”赵小姐像是什么都知道,开始瞎吹:“那柳小姐端的是花容月貌,你瞧柳公子是百般呵护,疼爱之极,你们这群人胆敢动她一分,就等着被柳公子讨厌吧!”

事实上,若她真的见了序生的这位“妹妹”,恐怕就不会这么说了,连带着对序生的崇拜敬慕也不会那么深了。

杭州城内,谁人不知王府赵小姐与柳恶女是宿敌?

一女听着不满地瘪了瘪嘴:“说得就像柳小姐已经是你家小姑子似的!”末了又转身跟众女讨论去了。

话题无非是如何讨好这位柳小姐来赢得柳公子的好感。

而此时柳公子牵着柳小姐听着众人的评论,到了评官面前。

评官搭上了宛宛的脉,摸胡子的手忽的一顿,“咦?”

序生不禁问道:“评官大人可知下的是何药,是否发作很慢?为何到现在还未发作?”

评官疑惑地看了自己的同僚一眼,对序生摇了摇头:“本次大典用的都是最急发的药,断不会如此。依老夫所见,这位姑娘是身体对这药方有一定的抵抗,所以才…”他顿了一下,看向一旁的同僚,低声问道:“这怎么算?”

就在评官不知如何是好时,宛宛浑身忽的一震,一手抓了序生,一手捂住小腹咬唇难受。

序生被宛宛一抓,立时感觉到她手掌冰冷,登时意识到什么,沉颜一问:“可是…?”他问得隐晦,宛宛却明白过来,点了点头,恶狠狠道:“多半是被那药给坑的,药没事,却因药性寒凉给激得…”激得癸水提早来了。

她柳宛宛的痼疾,癸水一来便痛得死去活来,非得在床上躺一天才好。这会儿在会场上,她作为题目,又怎能擅自离场?

等不及评官答复,序生身子一弯,将宛宛横抱而起,放在属于自己的那方长桌上,随即将自己的外袍一掀,搭在她身上。

宛宛抬头瞧了瞧头顶的烈日,“我热。”

序生推着她躺下,将她身子摆到令她舒适的姿势,才整理了一下外袍包住她,“女孩子不宜在光天化日下躺着,先盖一盖,我去煎药,你乖乖的不要动。”

宛宛这会儿倒是没那个精力跟他磨了,咬牙抱着肚子不动。

场外的百姓一时好奇,这柳公子的药童方才明明好好的,怎忽然就倒下了呢?

不多时,药便煎好了。这么些年,序生为她抓了无数次药,或是直接煎了给她喝,或是准备好让她带走,以至于这一套做得过于熟练,随手一抓便知斤两,大火小火控制得相当的得心应手,引得同煎药的同行们侧目,不少同行煎药时无聊,仔细观察了他抓的药,得知竟是顺经之药后,更是目瞪口呆,不相信他一个男人竟然对这种药熟悉到如此的熟练。

序生给宛宛喂了药后,大庭广众下,竟也不顾众人的诧异的目光,托起她的头枕在他的双腿上,理了理覆在她身上的外袍,然后将手贴在她小腹上轻声安抚:“睡吧,一觉醒来就好了。”

宛宛安心闭眼。

序生垂眼温柔地看着她入睡,抬手理了理她额前散落的发丝,嘴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句:“对不起。”他当初早料到会有对药童检验的一关,却没想到是这样的。若不是让她来充这个药童,乙选这一苦,她便不用吃了。宛宛每次来月事所受的折磨,他比任何一人都要清楚。

宛宛闭着眼,眼睫微微动了动,却未睁开。

一时间,会场上仿佛只余他二人,宁静悠远。就连外场百姓们也噤了声,注视着他俩。

很多年后,杭州城的百姓一直记得,皇佑年间在杭州的那场“妙手回春”大典的乙选时,有一名俊美如谪仙的男子坐在长桌上,温柔地注视着将头枕在他双膝上沉睡着的女子,仿若一幅情意绵绵的画卷。

不少人都已经忘了,他们是一对兄妹,却仍清清楚楚记得谪仙男子当时的眼神。

在他眼里,膝上的女子,仿佛便是他的整个世界。

作者有话要说: 不少亲们为取名废小苹果提供了宝贵的名字,至此汇总鸣谢:

(文中龙套)——对应

无色庄——柳无色

凌雪剑——飘凌若雪

谷草刀——谷草

潋月谷、清雾山——清雾潋月

妖月寨——妖月洞府

单渊——BB大人。。

柳序生——序生

听弦居——晏听弦

调料(春/药)——调料

商秀才——商川。

花寻欢——花里寻欢

万俟(mo qi)司/万俟茶——抹茶起司

唐促(糖醋)——小醋

赵丽晶——赵丽晶

赵景华——赵婧华

还有第一部的:

汪静(宫女)——汪静

微依掌柜——微尒依

(众总结出的经验:千万别在小苹果取名字的时候冒泡,后果…就是我们的下场!!)

(三十三)乙选之后

另一头,万俟司手忙脚乱。其父万俟茶不知抽了什么药,此刻昏迷不醒,无疑中相当于砍去了他一大臂膀。

“风寒?”只见他抱着头喃喃自语,末了又否定自己:“不对不对,是风热吧?”

万俟茶紧闭双眼,呼吸急促,大汗淋漓面色潮红,嘴唇发干。序生只回过头看了一眼,便知是中暑之症。

他回过头来,身子微微倾斜,替宛宛挡去了大片的日光,觉察到宛宛面色也有些红,不禁问道:“热么?”

宛宛迷迷糊糊点点头。

序生担心她也轻微的中暑,取出银针,取督脉,手厥阴、阳明经穴为主,以泻法刺入大椎、内关、曲池、委中四穴。大椎泻全身之热;委中又名血郄,放血以清血分热;曲池清热要穴;内关清热泄三焦火。

此法仅用于轻微中暑,若是万俟茶那种程度,便得取督脉经穴为主,同样用泻法,以开窍、泄热、祛暑。若万俟司不擅针法,亦可抓砂仁、木香、冰片、朱砂等药解暑开窍。

但万俟司什么也没选,只是拼命摇着自家父亲,大声唤他,“爹,你醒醒!你告诉我该怎么办才好?”

序生收了针,敛了眸子。

这个大典,从来不同情弱者。此刻的同情,很可能会导致日后无辜者被误诊,误食药物。人命关天,马虎不得。

宛宛一觉醒来,小腹虽仍旧胀痛,但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她睁开一只眼,瞧见序生逆着光专心致志看着大典其他人,鼻尖虽冒着汗珠,仍不减他的俊秀。

“几个人了?”宛宛开口问。

序生低头,见宛宛神色自然不再痛苦,微微一笑:“不用担心,才三人而已。”已有三人将自家药童治愈。

宛宛一听,连忙撑起身子,“那要赶快了。”

“不急,你刚刚止痛,先缓缓别动,再休息一下。”依他对宛宛这痛经之症多年的观察,她刚睡那会儿绝对不足以完全解痛。丫头绝对是在强忍。

“不要!再睡下去就让别人抢先了!”宛宛勉力撑起来,双手挽住他的脖子,姿势极度亲昵,“你抱我过去。”

序生拗不过她,只好将她横抱起,在众人诧异的注视下走到评官面前。

评官瞥了一眼虚弱的宛宛,疑惑地看着序生。抱着自家病怏怏的药童来求通过?

宛宛大咧咧伸出手:“诊脉!”声音虽不大,气势十足。

评官被她气势一吓,缩了缩脖子,才伸出手摸脉,半晌之后又看了眼序生。

序生没说话,只无奈地笑了笑。

宛宛却没好气道:“难道评官大人能够替奴家止了这血?能够让奴家不再每个月受这罪?”她声音虽不大,周围几位大夫却听得一清二楚,各自回头看了一眼序生怀里的宛宛,然后回头抹了抹头上的汗。

身为年轻女子,若想每个月不遭这回罪,怕是只有咳咳…一途吧。

评官面色尴尬,清了清嗓才道:“柳公子过了,请回原位吧。”

序生又将宛宛抱回,就见她又捂了肚子难受。

“果然还是该缓缓再动的。”序生自言自语,托着宛宛的头枕在他双腿上,又恢复了刚刚的姿势。

宛宛侧脸贴着他的腿,嘟嚷:“若是哥哥你能让我每个月不遭这罪,你就是神医了。”

序生不自然地咳了咳,半晌之后才喃喃自语:“即使我不是大夫,也能做到。”

宛宛没听清,继续道:“哥哥你有看清前面三个进入甲选的是谁么?”

“大概知道是哪三人。不过医术的较量,从来不应以外貌取人。”序生答道,“也不知这最后一人会是谁。”

另一头,万俟司抱头苦恼,其父万俟茶的呼吸越来越弱,评官起了身,准备插手救人。

“我知道了!”万俟司忽然爆出一声惊呼,冲进煎药处,端出一盆子冷水,“哗”地泼到其父身上。又取来冰块喂水,暂时解了急。

评官复又坐下。

万俟司此法虽极为的通俗,治标不治本,但却是救急之法之一。

万俟茶被灌了冰水,又浇了凉水,悠悠转醒,虚弱道:“取针,泻法…”说着将序生方才想的那一套依序吐出。

就傀儡的身份来说,万俟司做得极好,针针到位,不慌不忙,俨然一派名医之风。只是缺了自我判断的能力,到头来也只能是纸上谈兵的庸医。

序生叹了口气,“还需磨练。”自十三岁离家入江湖后,一次次遇到疑难杂症,一次次无计可施,却又为了病人不在自己眼前断气,一次次去寻找那丝光明,那唯一的解救之法,才这样一步步地成长起来。外人只知他师出潋月谷医仙,又怎知这六年来他的付出?

就他看来,万俟司还仅仅停留在闭门造车的阶段,只是经此一历,他已初有自我判断的能力,懂得在急症时最快速的施救之法,相信再磨练几年,一定能成为一代名医。

只是现在,还太早了。

万俟司果然没能进入甲选,第五人通过时,其父万俟茶的气色才稍稍回转一些,见儿子沮丧,没有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四年后再来吧。”

五人一确定,此轮便结束了,不等同行上来道贺互勉,序生便一躬身捞起宛宛,转身便走。

“柳公子,恭喜啊。”刚至场外,众女便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献殷勤,不时地瞟序生怀里的女子,想看个究竟。

序生将宛宛往自己怀里拢了拢,,淡淡颔首微笑,“请诸位让一让。”

“啊!”众女中爆出一声尖叫,只见赵小姐指着序生怀里的宛宛难以置信地叫道:“她、她不是…!!”她显然看清了宛宛的脸,认出了她。

序生笑容一敛,“赵小姐,舍妹是家母家父的宝贝女儿,还请赵小姐评价舍妹时嘴上留情。否则就算远在京城的家母无法杀到杭州来找赵小姐麻烦,在下亦不是好相与的。”“野种”一词,伤了宛宛的心,也像烙印一般印在了他的心头。

感受到序生身上冰冷的气势,赵小姐张大嘴,表情僵硬愣在原地。

众女听此对话,猜到赵小姐一定是找了柳公子妹子的麻烦,霎时一双双凛冽的眼刀劈向赵小姐。

“失陪了。”序生默默挤出人群。

身后是众女的抱怨与咒骂——“你这残花败柳,柳公子的妹妹又岂是你能欺辱的?”

“都是因为你,柳公子都不肯多待一会儿!”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出身王府了不起了?不就是个庶出的偏房之女吗?”

“姐妹们,跟她说这么多做什么,快走快走。”

夜幕降临。

序生点了几盏蜡烛,将带来的医书来回翻看。

历代甲选优胜者必定医术了得,他的师父潋月谷医仙辛夷,便是连续两届“妙手回春”大典的胜者。

如今他只离辛夷当年一步之遥。

走到这一步,要赶超师父的这一步,心头总是会不停地询问,自己的实力…真的够了吗?若是师父当年…会不会做得更好呢?

正出神,就响起了一阵敲门声:“哥哥,在吗?”

“进来。”他放下书,微微伸展了一□子。

宛宛大步跨进来,几步走至他跟前,在微晃的烛光下,表情有些扑朔迷离。

“已经不痛了吧?”序生见她步履轻缓,想是无事了。

宛宛点点头,“我下午睡了一会儿,现在还睡不着。”顿了一下,她眼里光芒一闪道:“今下午哥哥丢给赵小姐那句话真狠!忽然觉得哥哥全身绽放光芒了呢。”

序生不由得咧嘴一笑,“来就为了说这个?”

“只是在想…”宛宛靠着椅背垂眸,手指不住地拨弄椅背上的突起,“若不是为了妹妹,哥哥大概不会多管闲事,露出那等夜叉表情吧?”

序生苦笑。夜叉表情?这是什么比喻?

宛宛一抬头,眯眼灿烂一笑,让人看不见她眼里的神情:“当哥哥的妹妹真好…”

序生笑容微微僵硬,默不作声。

一时间,静谧流溢,房中二人心思各异,仅余烛火摇曳。

“即使不是妹妹…也会的。”序生在沉静中开口,嗓音略哑,“只要是你,都会的…”

宛宛笑容一收,表情说不上是惊讶,亦说不上是意料之中,只是定定瞅着他,像是要抓住他神情中的每一丝细节。

就在此时,门口忽然响起一沉闷的声音:“宛宛姑娘,原来你在这。”

宛宛回头,只见陶止一反平日里乐腾少年的模样,垂头丧气走进来,“我刚刚收到父亲的信,他急着让我下个月之前动身归家。”

宛宛“哦”了一声,点点头:“桃子,放心吧,你不在我们会想念你的…”

陶止欲言又止,可怜巴巴瞅着她,又看了看另一头端坐的序生。

宛宛自顾自点了点头:“要跟你家序生大哥说私房话你就告诉我嘛,别这么可怜兮兮看着我,我懂我懂…”说着老气横秋拍了拍陶止的肩,大步走了出去。

陶止抬手欲留,最终没能说出一句话。

父亲萧泊名的确来信催归了,理由却是——完婚。信上说他快十七岁了,寻常人家十七岁也老大不小了。而他身为无色庄下一代庄主,留下子嗣更是重要。父亲为他谋了一桩婚事,对方是姑苏王家的小姐。王家与无色庄素有来往,此次也算正式联姻。陶止清楚,无色庄近年来虽仍有威望,但因弟子不够出色,江湖地位日渐落败,若有了声名正旺的王家扶持,无色庄便能迎来中兴之日。

但他,并不想把自己作为筹码,去娶那不认识的王小姐啊…

“陶止,出什么事了?”序生见他脸色略沉,关心道。

陶止目送宛宛远去的背影,回头只能勉强展颜,“没事。”

若…真没事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