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雪衣觉得有些奇怪,扯着嘴角笑笑,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没有时间浪费在闲聊上。

往后的几日,罗雪衣经常在不同的地方遇见獬豸。

有时候她也会心存疑虑,觉得这也太巧了些,但对方的脸上却完全没有一丝尴尬或者不对劲的表情,反而是一脸的坦荡荡,又让她为自己阴暗的想法而深感愧疚。

这几她又找了一份在家里帮忙打字的活儿,不用定时去上班,在家里就能干,所以比以往更忙了一些。

秦英悟十半个月才回家一次,每次都是应酬完客户醉醺醺地回来。

罗雪衣每次都会躲进房间里,陪着儿子入睡,就是生怕自己会忍不住那股恶气,又和门外的混蛋吵起架来。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拍着儿子的背,有水汽一直从眼底涌出来,她不敢哭出声音来,就拿袖口偷偷地拭去。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第二,家里的米快没了,她特地算着日子去超市抢购打折的米。在便利店上班到一半,她连制服都来不及换就跑去买米,排了好久的队才终于买上了十斤。

她扛不动,就借了辆推车回来,因为跑得太热,就把头发随手一扎。

命运就是那么巧合,她看到了最熟悉的身影。

那个人西装革履,即便已经是奔三的人,他也依旧英挺。他开一辆雷克萨斯,停到了一边的百货商店门口,然后绅士地将副驾驶的车门拉开,从里面走出一个年轻的女孩,轻轻地挽上他的胳膊。

那个男人是秦英悟,罗雪衣结婚证上另一半的名字。

三个人的距离只有十米。

秦英悟抬头也看到了对面的罗雪衣,目光交错,他也是一愣,继而转过视线,就仿佛素未蒙面的陌生人一样。

心脏剧烈地绞痛。

这么久了,罗雪衣也不傻,当然猜到自己的丈夫有了外遇,只是亲眼见到时,依旧有着切肤之痛。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罗雪衣沉默地看着,看着这个年轻美貌的女孩一脸亲昵地挽着秦英悟,迷茫地左顾右盼。她的眼睛真大啊,睫毛轻轻一刷就那么长,眼角也没有鱼尾纹,皮肤吹弹可破,就像饱满的水蜜桃。

你们站在一起真般配。

可是你们凭什么般配呢?凭什么呢?

“你们认识?”迟钝的漂亮女孩终于有些意识到了不对劲,声地问着秦英悟,口吻里带着难以置信。

是啊,换谁都难以相信,明明是壤地别的两个人,一个是金融界的精英,另外一个……罗雪衣低着头看看自己,还穿着肮脏的便利店制服,头发乱蓬蓬的到处乱翘,一双手粗糙得都快走形了,还有呢……还有这十斤打折的大米,都像是在嘲讽自己一般。

“哈哈哈哈……”罗雪衣忽然大笑起来。

她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呢?

早就没有了,那她究竟怕什么呢?

罗雪衣疯了一样冲向秦英悟,想要狠狠地甩他一个耳光,可是女人的力气怎么能和男人相比?她的手被轻易地抓住,然后一个反手就被甩在了地上。

“你不要太过分!”秦英悟,“我不想在外面打你。”

过分的究竟是谁?

罗雪衣脑袋里的弦断了,她转而看着那个将丈夫从她身边勾引走的女孩,狠狠地瞪着,终于尖叫一声扑了过去。

雪还没有散尽,这个世界银装素裹,没有人看得到白雪下的阴暗。

罗雪衣躺在雪地里,睁着眼,视线一片模糊。

高跟鞋踩在她的脸上,似乎也没有感觉了,如果能继续睡下去就更好了。

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没有关系,反正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

腰上不知道被踢了多少下,她听到那个女孩哭喊着“脸被疯婆子划花了”“破相了”,忽然就觉得值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边才逐渐安静下来。

她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衣服被雪水打湿了,体温太低反而没有了感觉,直到终于有了一丝暖意,她才意识到自己太冷了,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令她不由自主地哆嗦,停都停不下来。

隐约看见了连帽衫下那张刚毅的脸,是獬豸。

“你没事吧?”他有些急切地问道。

罗雪衣冻得不出话来。

秦英悟冷笑一声:“罗雪衣,原来你也早就在外面养男人了,咱们俩半斤八两,你有什么资格我?”

“闭嘴!”獬豸站起来,一拳就将秦英悟打倒在地,后者两眼一翻,直接晕厥了过去,女孩在旁边哭哭啼啼着喊救命。

獬豸打横抱起罗雪衣,一步步走出去,罗雪衣却拉拉他的衣服,獬豸不解,罗雪衣只好抖着唇“米”。

即便是这种时候,她依然惦记着那十斤打折的大米。

獬豸心头有一种不出来的滋味,他转头回去,将装大米的车子一起拖走。

罗雪衣觉得有点困,在獬豸的怀里渐渐闭上了眼睛。

她听见獬豸在她的耳边问:“你恨你丈夫吗?”

她咬牙切齿道:“我恨不得杀了他。”

獬豸又问:“你丈夫是恶人吗?”

“你都看见了,这世界上还会有比他更恶的人吗?”

罗雪衣的双眼中泛着泪光,目光决绝。

冬日的深夜总是特别的寒冷。

罗雪衣在雪夜中看见一闪而过的黑色影子,但她的注意力却都集中在玩着数字拼图的儿子身上,并没有在意。

獬豸在午夜疾走,他穿黑色的连帽衫和工装裤子,戴上帽子后,就很难看清他的容貌。他跑得极快,几乎可以带起一阵风,就如同一条黑色的闪电一样。

闹市区的高楼鳞次栉比,所有人都行色匆匆,不会有人去关注这样一抹身影。

在这座城市最为繁华的地段,到处都有游客拿着相机照相,獬豸就从那些人的身边穿过,然后走进了那幢如同珠宝一样灯光璀璨的大厦里。

全透明的电梯里,獬豸透过玻璃的反光看见了自己的样子。

如同这浓烈得化不开的夜色一般黑暗。

他已经在人间游荡了足足两千年,过去他时常以原形示人,他的体形如牛,全身长着浓密黝黑的毛,双目明亮有神,额上长有一角,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一旦他怒目圆睁,发动妖力,就能轻易地辨出是非曲直,能识善恶忠奸,他吃恶人,护好人。他是正义、是律法,是人人敬畏的神兽,而不是现在这样。

可他已经很久无法使用妖力了,听是因为人间架设了封印妖力的结界。

但这些都无所谓,他会以他自己的方法惩恶扬善。

七十楼到了,虽然是深夜,但这里依旧灯火通明,加班的人依然很多。

獬豸扭开玻璃窗开关,轻轻松松就从窗口攀爬了出去。他沿着空调的轨迹飞快地往另外一边跳跃,然后抛掷了套着绳索的钩子,待挂在了这一层楼的窗沿后,向楼下跳了下去。

数秒后,他就从空隙处窜入了六十九楼灯光昏暗的办公室。

秦英悟原本趴在桌上打盹,七点喝的咖啡早已经失去了作用,被声音震醒的他不明就里,环视了一圈却没有看到什么异状。

下一刻,却是险象环生。

锋利的刀刃抵在了他的脖颈大动脉处。

秦英悟的腿一下子软了,他以为自己遭遇了抢劫,立刻颤声道:“我给你钱,我把钱都给你……不要杀我。”

男人低沉的声音却自后方传入他的耳朵:“你有罪。”

秦英悟不解:“什么罪?”

“你挪用公款、贿赂官员、背叛妻子、虐待妻子……”

秦英悟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你是谁?”

“我是獬豸。”

“没听过。”秦英悟冷笑一声,“你想怎么样?”

“你认罪否?”

秦英悟却道:“我为什么要认罪?”

獬豸似乎也不生气,只是冷冰冰地道:“秦英悟不认罪。”

秦英悟觉得莫名其妙,刚想张口些什么,话却堵在了喉咙口,什么都不出了。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胸口冒出了一个亮晶晶的东西,伸手去摸,才发现那是刀尖,鲜血像花瓣一样在他的白色条纹衬衫上迅速地向外盛开。

他短暂的一生在他的眼前迅速地倒带,那是走马灯。

秦英悟倒在柔软的咖啡色地毯上,打翻了手里早已空了的咖啡杯,因为失血,他渐渐地蜷缩成了一团。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的嘴里轻轻喊出了一个名字。

……雪衣。

獬豸回头看了一眼逐渐变冷的尸体,转身离去。

林志生打了一个哈欠。

在听我这个故事的时候,他一直都保持着头靠在窗边的姿势,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我拿包里的苹果砸他,指责他不尊重人、性格孤僻、缺乏互动精神。

我以为他根本没在听,所以也兴致缺缺,话到这里就停了下来。

结果林志生却突然转过头来,特认真地跟我分析道:“你刚刚的这个故事,总结起来不就是恶有恶报吗?起承转合都太平淡了,一点儿起伏都没有,撑死了算是个三流言情剧,你再给我交代下男女主角后来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就成了。”

我被他逗乐了:“原来你听得挺入戏啊!”

“那是。”林志生挤眉弄眼道,“你的故事再无聊,也好过背后那个妈妈给女孩儿读故事,《海的女儿》都读三遍了还不肯罢休,更厉害的是那女孩儿泪点也特配合,听那么多遍了还哭个没完。”

我真后悔早上只洗了一个苹果出来,不能砸死林志生为民除害实在无言愧对广大群众。

林志生忽然看着我笑:“看你这个样子,故事是不是还没有结束?”

没错,这件事当然不只是这样简单。

再一次在便利店里见到罗雪衣的时候,獬豸发现她比往日更加憔悴了。

如果以往她尽管疲惫,却还有着一口气支撑的话,现在的她,已经连最后一点儿灵魂都失去了。

她非常忙碌,丈夫的后事都要她一手张罗,如今物价飙升,买一个墓地都要好几万,这些经济压力几乎将她完全压垮。

见到獬豸的时候,她也只是抬了抬眼皮子,轻轻地点点头。

“还好吗?”獬豸这样问道。

罗雪衣浑浑噩噩地摇头,絮絮叨叨地着最近的事情。

丈夫被杀了,警察凶手是从窗户外跳进去的,但那可是六十九楼,怎么看都不合理,警察可能是习惯高空作业的工人,但那些日子这幢楼也没有工人进出。

更让人绝望的是,现场根本没有留下任何指纹,监控录像也没有拍到可疑的人物,她结婚七年的丈夫,就这样被人不明不白地残忍杀害了。

她埋怨警察的不作为,谈到嫌疑人的时候,她的目光中露出了凶狠的神色。

“如果让我知道凶手是谁,我一定会亲手杀掉他!”

獬豸忽然有些站立不稳。

他不解地问道:“你不是很恨你丈夫吗?”

罗雪衣像是看外星人一样看着獬豸,瞪大了眼睛,露出了大骇的神色:“我从来没有希望过他死。”

獬豸有些不解:“可是……”

罗雪衣的眼睛迅速蒙起一层水雾:“尽管他对我不太好,但他还是我丈夫,我们在大学里就恋爱了,经过那么多风风雨雨……究竟是谁,要拆散我们两个……”

罗雪衣忽然抬起双眸:“我恨他!我恨凶手!我要把凶手碎尸万段!”

她目光里的仇怨不是假的,是真真实实存在的。

獬豸不出话来,他不住地退后,不心撞上了货架,抖落了不少货品,噼里啪啦落到地上。

“对不起。”獬豸急忙蹲下去捡,然后落荒而逃。

听獬豸费了不少工夫,才打听到妖怪鉴定处这个地方。

进门他也不敲门,我明明反锁了门披了件衣服睡午觉,结果就听到有人在我耳边:“姑娘,能给我做个鉴定吗?”

我吓得差点儿给他跪下。

我的姑爷爷欸,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獬豸这个妖怪,妖力并不算特高,但胜在名气大,中国上下五千年,对它心存敬畏的可不少。不过现在大家都爱叫它“独角兽”,还老和西方那种头上长角的马混淆在一块儿。

而他的妖怪异秉更是令人闻风丧胆,一瞪就能辨忠奸,恶人的灵魂被吞吃入腹,而善人就会得到护佑。我虽然觉得自己算不上罪大恶极,但扪心自问也算不上什么好人,所以我也怕他。

而且祖宗传下来的师笔记上也写过这么一句话:“獬豸,可恨!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油盐不进,不可理喻,我师后人不许搭理他!”字还是用朱砂写的,我爸爸那一辈觉得过去用来当笔记的宣纸时间久了不便保存,就用红色圆珠笔原样描了一遍在本子上,完好无损地将这份不明就里的愤怒保留了下来。

虽然不知道獬豸和前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还是悠着点来的好。

獬豸将之前的事情都告诉了我,他自从不能使用妖力,就一直凭借肉身维持着正义,每次都会观察许久,以肉眼判断善恶,然后伸张正义,尽管速度很慢,但他依然没有放弃。

我心里一凉,问他这几年杀了多少恶人。

“一十三人。”

妖怪杀人,在国安十八局是判定为一级重罪的,更何况他已经杀了这么多人,魂飞魄散还是轻的。

我问他:“你可知道人间已经有法,并不需要你来杀人?”

他却昂首道:“若我有了妖力,我定能明察秋毫,胜过法典!”他虽然食古不化,却还是有他的骄傲。

我没有再多言,只是告诉他:“如果我给你做了鉴定,你或许马上会被处死,杀人的妖怪,历来是不会留的。”

獬豸却道:“我已经活了那么久,自然不会怕死。”

我闹不明白,“你这样莫名其妙送命,真的值得吗?”

“姑娘,你还是太年轻了。”獬豸看着我,“有生在世,图的是一个明白,明明白白活着,明明白白死去,若是稀里糊涂,活着也和死了没两样。我现在不明白,所以我想分出一个善恶来,我想知道我是否真的做错了。”

我最烦别人叫我姑娘,嗤他:“这不是善恶的问题,只是你不了解女人。女人就是这样,她可以恨老公恨得要死,可以打他责骂他,却不允许旁人动一下手,这叫护短徇私,这就是人性,你是妖,你怎么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