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叶拈花一笑,并不言语。

我似乎懂了什么,却又在这般绮丽的夜景中,遗忘了什么。

心底的暗潮,却在这一场绚丽花事中,久久难以平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木叶才领我回到现世。

当时已是早上,我们听说沈月的母亲并没有去参加插花比赛,从那以后,也再不插花。

此后几年,花开如常。

第30章 【山海-1】

我跟着引路的狐火来到山另外一头的浅滩。

这时已是傍晚,日落下去,深海尽头像是被黑雾笼罩一般,云里雾里,铺上一层瑰丽的莹莹白绒。

狐火转眼间就变成一只伶俐的小狐狸,它眺望着海,满眼都是向往,惊叹道:“阿渡大人,我说吧,这片海一到晚上就好看,说不定这海里还有龙宫啊什么的。倒是可惜,狐狸不能涉水。”

海风吹得人心旷神怡,我眯起眼睛,一副享受的模样:“不过现世里会游泳的人倒是可以下去,还有潜水衣,你明白吗?”

狐狸竖起毛绒绒的耳朵,一双杏仁般乌黑发亮的眼瞪得老圆:“那不是和鲛人的海衣一样了?”

“咦,这鲛人的海衣是什么?”

“这海衣啊…不好,阿渡大人,改日我再登门拜访!”小狐狸像是发现了什么,惊慌失措。它话音未落,却早已蹦入暗礁内不知去向。

我一回头,发现木叶黑得好似锅底的脸,以及他指尖扬起的一团真火,灼灼其华,估计…温度也是极其高的。

我咽了咽口水,现在能理解为什么这只狐狸会逃之夭夭了!

木叶修长的指尖燃起的那团火苗并没有熄灭之势,他冷静地搜索这附近的事物,目光如炬,就好像狩猎的枪手一般。看来这只小狐狸此番是真要遭殃了。

我干咳一声道:“区区一只小妖怪,木叶大人何必纡尊降贵…”

他仿佛现在才发现我的行踪,终于把视线定在我身上,重重吐出一口气道:“趁我不备,带走我的人,这仇还不报?嗯?”

我身后的某块石头发出剧烈的颤抖,我心里怒吼:蠢狐狸,你的演技太差了!

我急忙挪了两步,堪堪挡住那块伪装得十分不成功的巨石。

我故意吸引木叶的注意力道:“这个,也不全是他的错,毕竟是我自己跟上的。”

木叶的眼神里多了三分宠溺,他微微弯腰,爱抚道:“你年纪尚小,定力不够是正常的。”他忽然变换了凌厉的风格,大手一挥,指着那块石头道:“总之,都是它的错!”

那块大石头,终于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不停冒出小花小星,像是内部构造崩坏了。

我心里异常纠结:总觉得此时此刻的木叶自带主角光环,并且有点现世小说网站里面那些总裁酷帅狂霸拽的风格?

我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扯了扯木叶的衣角:“别生气了,带我回家吧?”

木叶顿时软下来,像是一只焉巴的犬类。他伸手把我搂入怀里,长长的袖子交叠在我身后,像是一件朴素厚实的外袍一样,笼罩着我那看似瘦小的身体。

他闭上眼,仿佛陷入回忆:“你不要一声不吭就走,知道吗?”

我顿时哑口无言,这样亲密的话语,这样亲昵的动作…

我忍不住红了脸颊,轻轻点了点头,意思是知晓了。

木叶缓缓抚着我后背,有一搭没一搭道:“还有啊,我才不会放过…”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语带笑意道:“那些带走你的家伙。”

我忽然觉得腰间炙热,还没有反应过来,木叶就扬起一团火点燃了那块巨石。一时间,巨石变成一只被燃爆了的乌焦狐狸,隔空跃起,直勾勾跳入深海里,发出滋滋的熄火声!

小狐狸隔着火光,哀嚎出声:“阿渡大人一定是我的新娘,你休想跟我抢,我才不会放过你呢!”

我叹了一口气,敢情小狐狸百般引诱自己来这里,还存在着这样不纯洁的心思啊!狐狸娶亲什么的,不要太让人头疼!

木叶用手当望远镜,感叹道:“喔,飞得可真高!”

我斜睥了他一眼,心道:还真是幸灾乐祸!

天色渐晚,蓝黑色的海洋更显得神秘莫测。

歌声若隐若现从深海飘出,像是妖姬的诱导一般。勾着人的魂魄,勾着游走的渔船,让其迷失方向,堕入深渊。

我问到:“木叶,你说海里有人鱼吗?”

“可能有吧。”

我望了一会儿,只见得海面平静,而那只不能碰水的狐狸不知道是不是淹死在海底了,至今还没有浮上来。不过它是妖怪,一时半会估计也死不了。这样一想,我就心无愧疚地和木叶一起打道回府了。

然而快到家门口,居然碰到那只原本该溺水的狐狸。还真是福大命大,那样深的海水都不能拿它怎么样。

木叶与他气场不对头,哼了一声道:“只听说过狡兔三窟,可没听说过狐狸也东躲西藏,到处挖洞。”

狐狸一身毛绒绒的黄毛,笑起来眼睛更眯成一条线:“过奖过奖,这正是在下的分身之术。还请木叶大人务必将新娘还给在下,否则…”

话音未落,它身前喷出一团浓郁的白雾,瞬息间化作一名黄袍贵少爷,身披妆缎褶子大氅。看似精妙的打扮,却带了点风尘之意,我怀疑这样风尘仆仆的狼狈,是刚才那团真火烧灼的!

“呵,有趣。”木叶好似也不甘示弱,将我挡在身后。

他长身挺立,手间从身后抽出一把凌厉的长刃,灿灿生辉。那刀面透着一丝水光,像是刚沾染了白露。我也不知他从哪里掏出的,但是从未见过木叶这样杀戮的样子,我一时间心惊肉跳。

我干咳一声,打算以淑女的身份化解这场无妄之灾。

“这个,凡事都得公平竞争!”

木叶笑盈盈望我:“哦?意思就是,竞争赢了,我一刀切了他,输了,我两刀切了他,是吗?”

他扬起刀,眼中金芒忽现。

我干笑了两声,只能放弃劝诫,见他们还要对峙,我这才急中生智道:“不许吵吵,不然我离家出走。”

木叶皱眉,思忖了几秒,又一言不发将长刃收回去。而狐狸又变成那副小不点的样子,用它那欺骗无数少男少女的萌样争宠,抱着我大腿撒娇要抱,可惜我见过它的真身,再怎么也提不起兴趣抚摸。

最后它还是被木叶拎起来,三两下丢向天尽头,化作一颗星。

在家中休息了一天,第二日中午起床,床边居然坐着那只缠人的狐狸!

我忍不住惊呼出声,木叶急急忙忙赶上楼来,手里还抄着锅铲,一副家庭主妇的模样。

他见狐狸在,忍不住用手指搓出一团火焰,火光大盛,看样子又想要对打,我生怕自己的房间遭殃,急忙拦下他道:“别,别打!”

小狐狸还两眼痴迷注视着我:“阿渡你的睡相可真好看,像是,像是蜜枣一样!”

它不自觉露出森森白牙,垂涎欲滴的样子吓得我打了个激灵。木叶抽了抽嘴角,扬手就给了狐狸一锅铲:“给我滚下楼去!”

我打了个哈欠,不耐烦道:“狐狸,你为什么要娶我?”

小狐狸愣了一秒,犹豫道:“这,因…因为你是阿狐,不,是阿渡,嗯,大名鼎鼎的阿渡大人呀!”

我翻了个白眼:“我的名声还没大到妖怪的圈子里吧,你又怎么打听到我的,难道说娶一个人类,在你们妖怪里不算是蒙羞的事情?何况,我有生老病死,你有吗?”

白雾一起,它又化作美少年的样子跪坐在我床边,眼眸微垂,时不时偷眼看我,欲言又止,似乎有几分沮丧。

我叹了口气:“所以说啊,娶一个人并不是什么好事。”

这样的大道理塞给它,我也得给这样伪装成人的妖怪一点消化知识的时间。于是我披上外袍,急匆匆下了楼吃早餐。

木叶难得炒了一锅色香味俱全的意呆面,这还是他近日去镇里超市发现的新鲜食材,好像还是进口货?总之那样黄灿灿的面条干硬得不像话,得放在开水里煮上好久才能捞起、沥干来备用。

木叶给我盛了一碗,上面还洒了三四点葱花,又端了一杯牛奶给我,这才落座。

他道:“楼上那只狐狸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它可是跟踪狂!”

我大口咀嚼着面条,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道:“唔…你不也是吗?”

“啧,拿我跟它比?一只劣等的妖怪也敢和我争宠?”

我打趣道:“争什么?”

“咳,没什么。”

等洗完碗,狐狸也从楼上跑下来,恢复嬉皮笑脸的模样,依旧蹭在我身边。于是怨气满满的木叶,以及里外不是人的我,还有毫无自知的狐狸,我们三人就这样簇拥在一起观看现世的电视。

木叶喝了一口溢出热气的绿茶道:“现世又有各种自杀案,却不是物所为,还真是有趣。”

狐狸看得也十分认真,好似还当作学术思考一般:“而且现世的自杀案逐年增加,从前都是物伤害人,现在人自伤,倒是让妖怪们大为扫兴,不过还真是奇怪的情感啊。”

它停顿了一下,扭头注视着我,眼睛里求知*都快要溢出来了,可怜兮兮道:“阿渡,你告诉我啊,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尴尬笑了笑,表示对人形的狐狸卖萌毫无兴趣。

木叶眼中精光一闪,屈指扶了扶并没有存在的眼镜,似笑非笑道:“哦?也该是我为了这个畜生科普科普了,顺便,你是现世的哺乳类动物,俗称长毛爬行动物。”

我又尴尬笑笑,腹诽:长毛爬行动物是什么鬼?

木叶头上闪现博士帽,从身后抽出长刀当作教鞭,费力指着电视里自杀案纪录片道:“自杀,指的是在复杂心理活动的引导下,自愿结束自己的生命行为,譬如做饭难吃让人想自杀,长得丑让人想自杀,生为长毛爬行动物让人想自杀一样!”

他忽然将长剑一挥,将将点在狐狸鼻尖上,冷笑道:“还有一种情况,就是本来就不应该出现在世界上的人,无需他人教唆,就应该有觉悟赴死!譬如,你!”

我心中发出一声惊叹:卧了个槽!

木叶最近竟如此斗志满满吗?

虽然那句惊叹还是马人教会我的,但是具体什么意思我不理解,按照它的话说,当他看见惊讶的事情,就会直接卧到马槽里,这样可以减缓一些紧张的情绪。

第31章 【山海-2】

狐狸哼了一声,咬牙切齿道:“你还是老样子,面善心黑的家伙!”

我察觉过来,低吟一声:“唔?什么老样子?”

狐狸急忙捂住嘴,像是说了什么惊天大秘密,而木叶则面色不改,将话题巧妙绕了回去,他道:“说起来,你知道妖怪如何看待自杀这件事吗?”

我默不作声,腹诽:人的话,因为有情感,经历人情世故,所以会产生求死的*,而毫无情感的妖怪呢?何况它们是长生不老的吧,如何赴死呢?

木叶还真是摆了一道难题呀!

木叶将手里的长刃缩了回去,又风轻云淡坐了下来,喝了口茶道:“要说起来,物里面,也是发生过关于自杀的趣闻呢!”

狐狸撑着下巴,郁郁道:“说起来,我们是从来不能理解自杀的行为,要是谈到自杀,那就是一件荒诞可笑,又有些神秘莫测的事情。总之没有妖怪会去赴死,何况,无法了解死亡的我们,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赴死。要这样说,也算是一种悲哀吗?”

我摇摇头道:“并不是,也有很多人在临死之前才发现,自己其实不想赴死,可是到那一刻,已经来不及了。”

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徘徊在忘川的人们,他们无一不是抱着遗憾离去的,但是也无可奈何,只能就着黄昏,奔向来生。

木叶缓缓闭上眼睛,竟然有些昏昏欲睡,他喝了口茶,若无其事道:“你们听说过桥姬自杀事件吗?”

我与狐狸异口同声道:“略有耳闻,难道有什么□□?”

木叶绽出一缕笑意道:“据说,当日她刚入地府时,为了抵抗鬼差的捉拿,还是以自杀相威胁呢!可惜地府不是现世,并没有鬼怪死亡的情况,但大家对自杀还是心怀敬畏的,所以不明白桥姬倒是会不会死的情况下,还是不敢轻举妄动,虽然大家都想一睹自杀事件的真面目,可是连死穴都不晓得的鬼怪们,大抵是死不了的吧?”

我急促道:“然后呢?”

“然后啊,对于桥姬声称知道自己的死穴,并且一心赴死的模样,鬼差们还是无可奈何,只能对峙着。我记得,当时快要大年三十了吧?咳…于是我实在被堵路堵得不行,就飞身踹了桥姬一脚,成全她投水自杀的愿望,结果发现,那根本就不是她的死穴,此后,她也被阎王判了欺瞒公职人员的罪过关押在桥下。”

我道:“所以说,对于妖怪来讲,赴死就是不可能事件对吧?”

小狐狸插嘴道:“也不能那么讲,之前我从稻荷那听来的,能够赴死的光影,不就是一种特例吗?所以说,自杀对于妖怪来讲,就是一种奇迹吧?”

我和木叶恍然大悟,这正是对于妖怪赴死事件最好的诠释!

狐狸又不自觉感慨一句:“倒是常常有狡猾的妖怪以赴死来威胁其他物呀,这是一个让妖怪们都无可奈何的骗局模式!”

我打个哈欠,不知为何感觉到春困来袭,天气也逐渐温暖起来,睡午觉什么的,实在是一个再好不过的选择啊。

“你们继续看,我去睡个回笼觉。”

我起身打算爬楼梯,却见狐狸忸怩着道:“阿渡,其实人家也是可以变成女生的,我们来玩午睡游戏,好不好嘛!”

他声音忽然变成了那种软糯的孩童音色,宛如黄雀般清丽,却让我忍不住抖了抖。

木叶沉了脸,不小心捏碎了手中握紧的瓷杯,以示不满。

我怒回:“不要!”

话音刚落,我就慌慌张张躲入楼上房内,顺势锁好门。

拉上的窗帘透出一丝暖意,阳光照射,泛着冷黄色的光晕,并不刺眼。

我褪下外袍,轻手轻脚钻入被窝内。被褥压制的厚重感让我觉得很安心,好似被温暖柔软的事物包裹其中,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有了庇护一般,不怕梦靥的骚扰。

所以说,晚上盖子被子睡才能睡得踏实呀!

为了使自己入睡,我尽量放松,让思绪变得涣散。

忽然,有什么水泽滴落在我脸上,湿润带着一股凉意。

我睁开眼,伸手去触摸,却什么都没有,依旧是光滑干燥的肌肤,难道是错觉吗?

“阿,渡…”隐约间,我听到有人牙牙学语一般,轻轻嘟囔着我的名字,一个字又一个字,反复斟酌,就好似在做什么新奇的事情。

我低语道:“唔?有人在吗?”

“阿,渡…”

我又睁开眼,却和上次一样,什么都没有。

我环顾四周,确定什么都没有发生,这才重重闭上眼睛。

可是,古怪的事情发生了。

我合上双目,反而能察觉到一些东西,影影绰绰的事物,暂时还看不真切。

这是,梦吧?

“阿,渡…”

像是有什么影子逐渐清晰起来,滑腻的液体顺着那半透明的皮质羽翼不住下滑,滴落到我的脸上,那瑰丽的湛蓝色像是变幻莫测的云彩一般融合着褶皱长尾。

是鲛人?!

我忍不住睁开眼,她真切存在我的面前,纠结着海藻的繁乱长发,鳞片若隐若现,遍布了浑身上下,她长得两枚獠牙,像是凶猛异常,却有着异于常人的温暖目光。

这究竟是什么呢?

她张开嘴,像是不能发出声音,脖间的鱼鳃剧烈扇动着,似天使的羽翼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