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是来取药的。”金焕道,“家父这几年一直在吃白参紫蓉补丸,昨天来祁兄这喝了一壶茶,临走时不慎丢了装药的葫芦,刚刚才发现。”

祁家小厮赶紧道:“葫芦我已经收好了,这就去取。”他走得僵,却又不敢呼痛,强忍着跑进跑出,将东西双手奉上。

“行,那我也走了。”金焕道,“待祁兄醒了,再来同他喝茶。”

小厮低头道:“是。”

“我们也走吧。”季燕然对云倚风道,“回去烤火。”

柳纤纤伸手拦住路:“喂,你要走可以,让云门主留下!”

云倚风无辜和她对视,为什么,我不想留。

季燕然上前一步,将云倚风挡在了自己身后:“不准。”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柳纤纤着急,又推不开他,最后实在没法,只好小声辩解,“我不是想胡闹,我…我就是害怕,总觉得今天哪儿都奇奇怪怪的,不敢一个人待着。”

云倚风茫然道:“是吗?”

季燕然安慰她:“害怕就回流星阁,云门主又不是神婆,真遇到了鬼,他八成跑得比你还快,好看的男人都靠不住,孔子说的。”

云门主原想飞起一脚,但转念一想,还是配合道:“嗯。”

见他二人都不愿带着自己,柳纤纤不甘心地拧了拧衣裳边,总算道:“那你们也小心,真遇到厉鬼,被缠上就糟了。”

季燕然神情凝重:“好,我们定会加倍注意。”

云倚风一脸狐疑,与他一道回了飘飘阁,进门就问:“到底在唱什么戏?”

“这可不是戏。”季燕然泡了一壶茶,把早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又道:“看来在那祁家公子身上,秘密不少。”

“这么诡异?”云倚风若有所思道,“上次我们还在说,深宅大院里不受重视的少爷,偷偷学些功夫自保不算奇怪。可这和小厮有什么关系?走路时不小心撞一下而已,这等芝麻绿豆的小事,他何至于怕得像是老鼠见了猫?”

“至少能说明,他在祁冉身边的日子并不好过。”季燕然道,“不如今晚去看看?”

云倚风问:“偷窥?”

季燕然纠正:“夜探。”

云倚风笑:“好,那我今晚就随王爷去白梅阁暗探,看看那祁冉究竟有何古怪。”

在阴沉沉的寒雾下,夜幕总是降临得分外猝不及防。似乎只是一阵狂风过境,就卷走了所有惨淡的云与天光,来自深渊的怪物张开血盆大口,将整座赏雪阁悉数吞入腹中,日头化作看不见的星辰粉末,落入指间一吹就散,只剩下伸手不见五指的漫漫长夜,雪啸时心惊、寂静时悚然。

子时,季燕然坐在桌边,将暗器一一收好,又喝了大半壶茶,隔壁却依旧不见动静。

莫不是睡着了?他起身走到墙边,屈指敲了敲:“云门主。”

并没有人回答。

萧王殿下只好亲自登门去请。此时外头雪正大,连风里都带着冰渣,吹在身上滋味的确不好受。若实在贪觉犯懒不想夜探,那也不是不能商量,但至少得提前说一声,大家要睡一起睡,别让我一个人干巴巴——

“等”字还没想完,云倚风就打开了门。他双眼赤红,眉峰紧锁,只穿了一身流水样的贴身寝衣,如墨黑发胡乱散在肩头,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要暗探出门的打扮,倒很像是没睡醒的狂躁起床气。

季燕然相当识趣:“打扰了,门主继续睡。”

云倚风眼前一黑,整个人都软绵绵晕在了他怀中。

季燕然:“…”

季燕然道:“喂!”

云倚风双目紧闭,身上如火滚烫,在这彻骨生寒的鬼天气里,越发像是一块烧红的炭。

季燕然将人打横抱起,一脚重重磕上房门,将所有回旋的雪与风都堵回院中。

卧室里的火盆早就被水浇熄,床褥与棉被也悉数丢在地上,房间里冷得像冰窟,饶是如此,云倚风依旧燥难安,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灼意。

季燕然强行握过他的手腕,脉象紊乱无序,时而猛烈到要跳出所有心头精血,时而又微弱不可见。

云倚风将双眼睁开一线,看着床边模糊人影,拼力道:“明日就没事了。”他说话时咬紧牙根,手上青筋暴起,显然正在忍受巨大痛苦。季燕然心里摇头,伸手把他扶起来,抬掌按住胸口。

一丝一缕的真气筋脉,虽不至于完全驱散痛楚,倒也总算能缓解些许。过了一阵,云倚风的呼吸逐渐平复下来,季燕然却丝毫不敢大意,手下反而更放轻三分。他自幼长于军营,见惯了皮糙肉厚的大梁将士,那都是挨上七八刀还能浴血杀敌的猛汉,无论哪里受了伤,随便开瓶药撒撒便能治好大半。可此时此刻怀里这个,且不说武功如何,至少看起来就要比西北那群人金贵许多,皮肤白得几近透明,身子又薄得像纸,锁骨更如细玉一般,似是稍一用力就会压成粉碎。

所以就只能加倍小心。

如此过了大半个时辰,待云倚风终于肯睡着时,季燕然也早已满头是汗。他单手将人圈住,另一只手想去取地上的被褥,却摸到一把半湿炉灰,这才发现屋内火盆不但被茶水浇熄,还被打翻倒扣,到处都是糙炭渣,狼藉一片。云倚风的脚上也有斑斑血迹,应当是方才下床开门时,一路跌跌撞撞乱踩过去,不慎伤了他自己。

季燕然心里叹气,索将人抱到隔壁房中。小院厨房里再度响起风匣声,柴火在灶膛里燃得欢腾,有了上一回的经验,这回萧王殿下烧水烧得还快。云倚风被毒物折磨得精疲力竭,但觉浑身每一根骨头都要碎出裂痕,钝痛不断侵蚀着大脑,四肢瘫软,连呼吸都要拼尽全力,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再抬起眼皮,浑浑噩噩中,只能模糊感受到一丝温暖,分辨不出究竟来自何处,只知道那是极温柔的、极耐心的,像夏日暖风,吹在碧波粼粼的琉璃湖面上。

季燕然将一切都收拾停当,又替这玉雕雪捏的病秧子盖好棉被,连被角都压得严严实实,确定没有一丝风能溜进去,方才长出一口气。

原来做老妈子伺候人,也不比行军打仗轻松。

甚至还要更累一些。

此时天已微微亮,季燕然回到云倚风房中,随便捡了一床干净些的褥子反铺在床上,靠着闭目养神。

他稍微有些想不通,这一毒发就要命的架势,在遇到自己之前,究竟是何人在帮他疗伤,怎么此番出门也不一并带着。

一翻身,胳膊下不知压了什么,硌得慌。

摸出来一看,却是云门主日日挂在脖子上、当成宝一样的红玉灵芝。

“良知”这玩意,完全不要好像也不行。

季燕然用拇指搓了搓那假灵芝,脑仁隐隐作痛。

也罢,今晚耗费内力替你疗伤,就当是还了半分人情。

窗外风声渐弱,雪也小了许多。

房间里一片静谧漆黑,窗户缝里卡了雪,偶尔会被风推得“咯吱”涩响,越发显得室内温暖宜眠。被褥像松软云朵,一点一点柔暖地卷上来,从脚趾开始,到小腿、到腰、到脖子、到头发丝儿,酣睡中的人翻过身,四肢大喇喇摊开,在梦里露出傻笑。

而床边站着的人,也跟着一起“呵呵”笑了起来。

他嘴角翘起诡异弧度,渗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眼神如同在欣赏某种祭品,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方才缓缓伸出手。

冰冷的,带着森然的指甲,严丝合缝卡上脖颈。

剧痛伴随着窒息感,令美梦戛然而止,被褥里的人惊恐地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任何话。只能徒劳地张大嘴,四肢弹挣如干涸鱼尾,一路淋淋漓漓淌着血,被人从卧房重重拖到雪地里。

眼前寒光阵阵,那是一万只猛兽的利爪吧,或是尖牙。

恐惧已经掩盖了疼痛。

血肉横飞间,他觉得自己被一股浓厚的铁锈味包围了。

墨蓝色的天幕,往那双努力瞪圆的眼睛里,投下最后一寸暗沉颜色。

惊悚而又绝望。

冰雪鲜红。

袅袅炊烟中,东方彻底露了白。

地上雪光反射进窗,亮晃晃地将云倚风唤醒。他撑着散架的身体坐起来,想下床却微微一愣,这屋中陈设与摆件…再一低头,身上的寝衣也明显大了一圈,胸口半敞,腰间松垮垮挽着系带,料子里夹绣精巧银线,是蜀中贡缎,皇亲国戚才能用的东西。

季燕然出现在门口:“早。”

云倚风问:“昨晚是王爷替我治的伤?”

“否则呢?”季燕然把手中茶壶放在桌上,“先过来喝点水吧,我这就去厨房取早饭,你折腾了一夜,得多吃一些才有力气。”

“多谢王爷。”云倚风掩住衣襟,下床想站起来,双脚刚触到地面,却又倒吸一口冷气,“嘶。”

“哦对,你脚受伤了,不过不要紧。”季燕然替他把茶端过来,“算了,还是继续躺着吧。”

云倚风问:“我昨晚毒发得厉害?”

季燕然点头:“你不记得?”

云倚风想了想:“我只记得最初全身冷到发颤,如同落了冰窖,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来时,你周身滚烫脉象大乱,险些邪气攻心。”季燕然看着他喝完水,又想起困扰自己一整夜的事,于是问,“先前是谁在替你疗伤?”

“没有谁。”云倚风回答,“过一夜就好了。”

季燕然手下一顿:“没人疗伤,生生往过熬?”

“嗯。”云倚风把杯子还回去,下巴重新缩进温暖的被窝,舒服地叹了口气。

见他神情淡定,似乎并未将昨夜那蚀骨之痛放在心上,更无需旁人安慰,季燕然便也没再多言,独自去厨房取来早点,临走不忘多向玉婶讨一盅槐花蜂蜜——毒发太苦,嘴里总得吃些甜。

云倚风笑道:“多谢。”

“今天就好好歇着,也别管外头的事情了。”季燕然替他放好床桌,转身到隔壁收拾房间。先将地上炉渣碳灰清扫干净,又点了新的火盆,最后从柜子里翻出干净被褥,只是铺了还没一半,院子里却突然传来一阵纷乱脚步声。

“云门主!”柳纤纤推门而入,“不得了,又出事了…咦,怎么会是你?”

季燕然把枕头丢在床上,一手还拿着扫炕笤帚:“出了什么事?”

柳纤纤:“…”

金焕也被这贤惠持家、勤恳铺床的大好劳动画面惊了惊,试探着问:“季兄,云门主呢?”

季燕然答:“在我床上,还没起。”

现场一片死寂。

是吗。

幸而这时云倚风已经听到动静,裹着大氅推门出来:“怎么了?”

事情火烧眉毛,金焕也顾不得再猜测他二人的关系,急急道:“祁冉的小厮死了。”

死状凄惨,双目大张,浑身像是被鬼爪挠过,到处都是血印子,就那么直地躺在雪地里,周围都是红冰,今晨被祁冉发现时,早已气息全无,冻得僵。

云倚风闻言暗自皱眉,和季燕然对视一眼。

蛛丝银铃阵没有被触发,说明并无歹徒夜半闯入。

是这赏雪阁里的某个人,杀了祁家小厮。

第7章 谁是凶手

祁冉也被岳之华搀了来,他面如菜色膝盖发软,半天没说出一句囫囵话,看起来的确被吓得不轻。

云倚风问:“尸体现停在何处?”

“后院柴房。”金焕答道,“浑身都是血,也不知是谁与他有这般深仇大恨,前些年魔教作乱生剐活人祭祀,也没惨成这样。”

听他提起祭祀,柳纤纤不由便跟了一句:“会不会是因为这宅子不吉利?昨日我还在同云门主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毛骨悚然阴森森的,结果晚上就出了事。”

“我不信鬼神。”金焕目光环视一圈,“只信有人在背后搞鬼!”

“可那人究竟是谁?”柳纤纤追问,“银铃一整夜都没有响,小厮却离奇死了,莫不是你那阵法不好用?”

“来之前我已检查过了。”金焕略一停顿,继续道:“蛛丝与银铃都完好无损,之所以没有响,是因为压根无人触碰。”

这话几乎是挑明了在说,谋害祁家小厮的凶徒就在此处,柳纤纤打量了一番众人,不自觉就悄悄后退两步,与每个人都拉开了距离。

“季少侠。”金满林突然指着墙根问,“那是什么?”

其余人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就见地上正卷了一大堆被褥,上头隐隐还有血痕。

岳之华脸色一变:“这…”

“这是我昨晚毒发时,不慎踩到煤炭伤了脚。”云倚风解释,“季兄替我包扎疗伤,直到天明才歇下。”他仍穿着就寝时的轻便软鞋,脚上的确打了绷带,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可白梅阁那头才刚闹出人命,这头就卷着染血的被子想丢,怎么看都有些巧合过了头,就连平日里经常缠着他的柳纤纤,此时也目光微疑,像是不信这番说辞。

房中再度陷入寂静。空气如同沾满水的厚重丝绸,密密匝匝劈头裹来,冰冷窒息而又倍感压抑。众人各怀心事,面面相觑,都想从对方眼里寻出一丝异常,却又都无果而返。凶手就混在人群里,这桩事实足以让最平静的心也生出波澜,分明就没有谁先拔刀,可幻觉里那微弱的武器铮鸣声,却像细针一般,准确无误地刺痛了所有耳膜。

窗外黑云压顶,风暴将至。

原本就被恐惧与阴谋包围的赏雪阁里,此番又多笼了一层猜忌与不信任。

季燕然道:“依靠云门主的功夫,想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厮,易如反掌,何至于将他自己弄伤?”

金焕与金满林对视一眼,刚想说话,祁冉却颤声道:“阿诚是会功夫的,只是平日里没显露过罢了。”

岳之华一愣:“你那小厮还会功夫?”

“是。”祁冉道,“不单单他会,我也会。我自幼便身体孱弱,前些年母亲拿出私房钱,请了个武师上门,瞒着家人教我与阿诚功夫,一来强身健体,二来若遇到危险,也可自保,却没想到最后还是出了事。”

季燕然先前只知祁冉深藏不露,却没料到连那一撞就倒的小厮也练过。云倚风裹了大氅,耐下子道:“就算阿诚练过功夫,那比我如何?或者更退一步,即便他与我旗鼓相当,那为何在搏斗时不伤头不伤身,反而独独伤了脚心,这是哪门子的邪派路数,莫非他在打架时专喜欢脱人鞋靴?”

柳纤纤“噗嗤”笑出声,笑完又觉得事关人命,自己态度未免太过轻浮,于是也帮着云倚风道:“金少侠,云门主说得有道理,祁家武师功夫再高,也不会是风雨门的对手。况且就算那小厮当真伤了云门主,换成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先处理干净血迹再上床,这又不是什么瘫着起不来的大伤,哪有先蹭一被单的血,再卷起来丢的道理?”

她难得平心静气说一回话,嗓子又软又娇俏,听起来悦耳,况且所言也确实在理,于是金焕抱拳道:“云门主莫怪,祁兄也是受了惊吓,一时情急才会胡思乱想。”

“自然。”云倚风点头,“走吧,先带我去看看尸体。”

天上还在落着细碎雪片,飘入脖颈就是一阵凉。季燕然紧走两步,替云倚风撑了把伞:“你的毒与伤,当真没事?”

“熬了这么多年,习惯了。”云倚风抬头看了眼那寒梅伞面,又道,“不过还是多谢季兄,除了包扎功夫稀松平常,其它都很好,大氅也很暖和。”

季燕然道:“这是最好的银貂皮,云门主若喜欢——”

云倚风打断他:“喜欢。”

季燕然顿了顿:“喜欢那便多穿两天,分别时再还我。”

云倚风抿嘴:“这回怎么不送了?”

萧王殿下内心愁苦,此番出门一共就带了四条,如何架得住接二连三往外送,按理说风雨门也不穷,为何堂堂门主竟还有霸人衣裳的不良嗜好。

后院罕有人至,上回埋了柴夫之后,就更没谁肯来,因此雪积得很厚。众人靴底踩过松软冰碴,不断发出闷钝的“咯吱”声,木门被推开时的动静尖锐刺耳,摇摇欲坠的旧柴棚看着已有了年岁,下头用门板胡乱拼起一张床,尸体用白布覆着,隐约有血迹渗透出来。

金焕拉住身边人:“姑娘还是别去看了,鲜血淋漓着实可怕,免得晚上睡不着。”

柳纤纤停住脚步,又不安地问:“你当真不信鬼神吗?我这两天怕得很。”

金焕道:“我不信,况且就算真有鬼神,也该奉行善恶有报,断没有滥杀无辜的道理,你我若不做亏心事,又为何要惧怕半夜鬼敲门?”

他说得铿锵,柳纤纤便也跟着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