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许愿?”还是沈云殊先反应过来,他今天是带媳妇儿出来玩的,怎么又感叹起这些不顺心的事来了?

“许什么愿啊?”许碧不想去白花银子,“咱们想做的事儿都得自己努力,许愿也没用。要说别的——嗯,不用许愿,不是也挺好?”要是许愿能许出一座海港来那她一定马上去许。

沈云殊嘿嘿一笑,凑到许碧耳边:“向送子娘娘许个愿啊…”现在的日子当然是挺好,但是,但是眼看着到处都是接二连三地传喜讯,他也有点眼馋啊…

许碧脸上一红,没说话。其实她上回还悄悄请王太医把过脉呢,王太医说她身体不错,沈云殊也挺好,没有孩子完全是缘分没到,只要顺其自然就好。

说起来她今年已经十七了,要生孩子也可以生了。再者说,沈云殊已经二十三,这年头的男人在他这个年纪,好多都是儿女双全的了,只他还膝下空虚,的确也是有点说不过去。

想到这个,许碧决定还是屈从于封建迷信一回吧:“那就许一个。”

感业寺的僧人不知见过多少香客,那眼力,比酒楼里的跑堂都厉害。沈云殊和许碧虽然穿着并不华丽,并没有金银珠宝披挂一身,但那衣裳的料子,感业寺的僧人只在那些豪门大户的香客们身上才能见着。故而,虽然许碧只添了三两银子的香油钱,这僧人仍是取了个最好的香囊奉上,并双手合什宣了一声佛号:“施主必定心想事成。”等愿望实现了,难道不回来还愿吗?到时候还怕没有香油钱?

许愿树旁边就有长竹竿,沈云殊亲自写了求子的纸条搁进香囊,又亲自用竹竿挑着挂到了树枝上,才把竹竿放下,旁边就有人来取竹竿,也要往树上挂东西了。许碧一侧头,却见那人竟是个眼熟的:“梅公子?”不是梅若明是谁呢?

梅若明眼睛本来就近视,又是在夜晚,别说他没认出沈云殊来,就是许碧叫他这一声,他也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才辨认出来:“沈少奶奶?沈少将军?”

沈云殊方才也没注意,这会儿才认出来,不由笑道:“梅大兄也来许愿?”

梅若明便笑了一声,老实地道:“我不大信这个,是舍妹要许愿。”他说到这里方才想起来,“哦,舍妹正与许家姑娘一处,应是少奶奶的娘家人罢?”

许碧讶然侧头望去,果不然那感业寺僧人的摊子前面,好几人都是眼熟的。有梅若辰梅若婳这双生兄妹两个,还有许瑾和许珠兄妹呢。且看梅若婳和许珠正拿着个吉祥符在一处比划,竟已甚是熟络的样子。

☆、第136章 拐子

“二姐姐——”许珠一脸欢喜地跑过来, 拉了许碧的手,“难怪姐姐不肯跟我们一起出来,原来是跟姐夫偷偷来许愿了。”

许碧一阵无语。有些人可能天生就不大会说话, 即便是毫无恶意, 说出来的话也让你不大爱听。什么叫偷偷来许愿, 正经夫妻,许个愿难道见不得人吗?

许珠却是毫无所察。她心里正高兴呢,就是看许碧也觉得十分顺眼:“姐姐许了什么愿?”

许碧真不想回答她。好在梅若婳也走了过来,闻言就笑道:“珠妹妹, 这许愿的事儿,说出来就不灵了。再说——”她掩嘴一笑, 目光在许碧和沈云殊身上飘了一眼,“沈大人和少夫人许的愿嘛,珠妹妹你想想也能猜出来的。”

许珠不假思索地便道:“那定是许愿让我早点有个小外甥!”

这愣头愣脑劲儿, 连许瑾都胀红了脸, 拉了妹妹一把:“珠儿!”刚才梅若婳都说了,许愿的事儿说出来就不灵了,许珠这还硬要说出来,是想着叫人家许的愿白许吗?

许珠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呢:“怎么了?二姐姐成亲都三年了, 也该给咱们添个小外甥了呀。”

许瑾又拉了她一把:“这是在外头呢,你别胡乱嚷嚷, 看叫人听见笑话!”他本来是不想出来看什么花灯的。这次秀才未考上,他打算再好好读一年书,明年还要下场, 有这看花灯的时间,不如念念书。

偏许珠硬要拉他出来,许夫人也心疼他,叫他出来散一散,他这才陪了许珠出来。结果出门没多久就碰上了梅家兄妹。

这本是件好事。梅若辰的少年解元之名名扬京城,梅若明也是被翰林院掌院和国子监祭酒都赞为博学的人,许瑾巴不得能向他们请教一二。梅若辰只说自己年轻,梅若明却是有问必答,且十分耐心。就这一路走过来,许瑾就觉得自己受益匪浅呢。

可是这会儿,许瑾倒只盼根本没碰上过梅家兄妹,如此,也就不用看着自己妹妹在这许多人面前卖蠢了。成亲三年未有所出,这对许碧难道是什么好事吗?许碧婆家人还没说什么,倒是娘家人就这么大庭广众之下嚷嚷出来,自己这妹妹到底有没有半点心眼儿?

偏偏许珠从来就不爱听许瑾的话。如今在她看来,许瑾跟梅若辰一个年纪,却连个秀才都考不中,这样的蠢哥哥,她凭什么要听他的?

还是梅若婳出来打圆场,拉了许珠的手笑道:“方才不是说要许愿么,怎么见了姐姐就顾不得别的了?咱们快去许愿,一会儿好跟沈少夫人一路啊。”

许珠这才想起来还有正事,连忙道:“那咱们各自去写,都别看别人写的是什么。”既然许的愿说出来就不灵了,那被别人看见,一样也会不灵的吧?

许愿树旁边就有几案,摆了笔墨,供人往纸条上许愿的。许珠占了一角,拿手挡着自己的纸条,小心翼翼写下一行字,吹干了墨,才折起来塞进香囊里,跑到树下去。梅若辰已拿了竹竿,先替早一步写好的梅若婳把香囊挂了上树,便转过身来对她笑道:“许姑娘,可要我代劳?”

许珠只觉得心口一阵小鹿乱撞,握在手中的香囊里头的纸条似乎都发起热来。她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才将香囊递了过去:“那,那就有劳梅公子了。”

“不过是举手之劳,许姑娘何必客气。”梅若辰举起竹竿,仰头去寻树枝上的空处,许珠就在一旁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侧脸看,只觉得自己手心都冒出了热汗。

梅若婳在一旁看着,目光微闪,走过来拉了许珠的手笑道:“放心,我哥哥定然会把香囊挂得牢牢的,珠妹妹就等着心想事成吧。”

许珠忍不住又悄悄看了一眼梅若辰:“都借姐姐吉言了…”

梅若婳不动声色地摸了摸她的掌心,小声笑道:“沈少夫人今儿打扮得可真漂亮。”

说到许碧漂亮,许珠心里既不服气,又不能不服气,只得应了一声道:“我二姐姐是生得好看。”

梅若婳就掩口笑道:“上回记得妹妹还跟我开玩笑,说沈少夫人还杀过倭人呢。这么斯文漂亮,哪里会杀人呢?我险些就信了妹妹的玩笑,回家与母亲一说,倒被母亲笑话了一番。”

许珠就有点着急:“我可不是哄骗姐姐,都是真的!”

“呀!”梅若婳便睁大了眼睛,“怎么可能呢?”

许珠急得拉了梅若婳的手就要走:“我们现在去问问我二姐姐。明明是她的陪嫁丫头说的!”

梅若婳忙拉了她道:“这怎么好当面去问的。到底是女子,杀人多骇人听闻啊,如何好在这里问出来的?我都信了妹妹的话还不行吗?不过是觉得有些奇怪,总听说沈少夫人温柔文静的,竟能手刃倭人,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呢。”

许珠上次沈府见着梅若婳,便觉得两人谈得十分投机。回家之后,她试着给梅若婳下了帖子请她来许家作客,梅若婳也欣然前来,不由得令许珠更是欢喜。

许夫人虽不知许珠那点儿小心思,却巴不得女儿与梅若婳能交好,自是全力支持,今儿在家里赏水仙,明儿往寺里烧香,再不然就是庄子上送了什么新鲜小东西来,就往梅家送一份儿。梅若婳大都要来赴邀,得了东西也会回送些针线点心之类。不知不觉的,许珠竟觉得自己与梅若婳已是相交莫逆了。

这回上元赏灯,许珠便悄悄与梅若婳抱怨,说父母担心宫里的姐姐,无心出去赏灯,又不放心只让许瑾陪她,或许就不许她出来玩耍,一年里难得有这样的机会,错过了又要留待下一年云云。

要说许珠,从下生就不曾有过这样的心眼子,如今居然能编出这样还颇有可信度的谎话,倒也真是爱情令人长进了。果然梅若婳就应承了,说会邀她同去赏灯,自己也让哥哥陪同。故而,才有了今日许梅两家人同行观灯之事。

为着这个,许珠自觉梅若婳待她实在是好,简直恨不得剖心以待。且梅若婳也并不是问她什么了不得的事儿——比如大姐姐在宫里的事儿,母亲就千叮咛万嘱咐过,便是连梅姑娘也不能说的——可人家梅姑娘从来不问宫里那点儿事啊,人家不过是听说二姐姐行止大异常人,好奇问一问罢了。这事儿,二姐姐自己的丫鬟都能出来吹牛,难道还不许别人说吗?

于是许珠顺口就道:“可不是匪夷所思吗?要说我二姐姐,嫁人之后真是跟从前在家里时判若两人呢,有一回都有人说,别是那回换了个魂——”

说到这里,许珠才猛然惊觉自己真是说漏了嘴。

这话还是那回许碧头一次回京城后,家里有仆妇传起来的。说二姑娘瞧着判若两人,该不会那回投缳自尽已死,被不知哪里来的孤魂野鬼上了身吧。

这种话传出去可太骇人听闻了。且那会儿许瑶正在备选呢,不管是传出去有个鬼上身的妹子,还是妹妹不肯代嫁自尽的消息,都对她极其不利。因此许夫人很是下了一番狠手,才封住了这些人的嘴。这转眼过去有二年了,许珠也忘记了当初那禁令,这会儿随口说了出来,说完了才发现是不该说的。

梅若婳眼睛一亮,却轻咳了一声:“什么呀,什么就换了魂了?妹妹又骗我呢。”

许珠是最禁不住人激将的,连忙道:“我可半点没骗姐姐!这事儿,说起来长着呢…”

许碧万没想到许珠在背后讲这事儿,只看着许珠与梅若婳在那许愿树下嘀嘀咕咕没个完,倒有些疑惑她们两个几时那般好了。

梅若明笑道:“舍妹时常往许府去的。我家从岭南过来,这京城里头也不认得几家人,她们小姑娘难得投契,就让她们说私房话去吧。” 他本是个厚道人,很容易推己及人,觉得别人也都是好人。再说许珠是沈云殊的姨妹,听说话也知道是个没甚心机的小姑娘,许家看起来也挺规矩的,妹妹与这样女孩儿交好也不算坏事。

梅若明本人是很高兴能在这里遇见沈云殊的。事实上他整日忙着在翰林院修书,连沈云殊几时来的京城都不知道呢,就连梅若婳在京城门口惊马的事儿,也是事过良久方知晓。他未能亲自去沈府道谢,这时候免不了就要当面再谢沈云殊一次。

沈云殊对梅若明素来印象极好,否则当初也不会愿意把沈云婷嫁他。如今再次相见,梅若明虽已授了官,身上却没有半点拿腔作势的意思,仍旧是当初那淳厚性子。沈云殊一边心里暗暗叹息妹妹没福,一边跟梅若明叙旧,少不得要问问他修书的差事做得如何,又说些江浙那边的事儿。

梅若明虽则是一心修书,却也不是就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了。何况翰林院里头号称是“储相”,颇有些人喜欢议论朝政,他便不必多打听,每天听上几耳朵,也知道几分了,当下他便颇是关心海贸之事,又道:“听说工部那边估计了一下,建港口竟要白银三千万两,这个数目忒是惊人了!以我所想,怕也用不到这许多吧?”

这数目沈云殊倒还不知道呢,闻言也吓一跳:“几时算出来的?”

“听说就是年前。”梅若明道,“只是因到了节下,朝廷封印,所以暂时未曾上奏,但这数目应是差不多的,那几日很有几人在议论,说这数目太过庞大,若海贸不成,便是靡耗国库。”

沈云殊冷笑:“断然用不了这许多。江浙本有地势之利,如今又不是要修什么万国来朝的场所,哪里就用得了这许多?”

梅若明想了想道:“我听说,筹建海军也需大笔军费,有人在说,西北近年来已平定,实用不着十万大军,可削减西北军备,划充东南海军。”

“这更不成了!”沈云殊顿时皱起眉头,“西北如今看着虽平静,可北狄人哪里是那么容易打服的?十万大军听着不少,可北狄男子人人可为军士,随时都能纠结起数万人马。要守住边关,十万大军不能再少了。若是削减西北,万一北狄有异动,如何防范?西北边关若破,离京城可也没有多远!”

梅若明想了想道:“此事,朝廷上未必不知。若提出此法,倒像是要反对江浙建海港之事…”声东击西,围魏救赵,不过如此。梅若明虽一心只爱读书,但三十六计也是读过的。

沈云殊点点头,抱拳道:“多谢梅大兄提醒。”

“哎——”梅若明倒有点手足无措,“何必如此客气呢。想来过了今日,最晚出了正月,就会有人提起了,我也不过是听见那么一句两句,随口说一说罢了。”

沈云殊笑道:“那也要多谢梅大兄呢。想来知道这消息的并不只梅大兄一人,却没有别人提醒我一句半句。”

梅若明抓了抓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海贸一事确是好事,若是为政见不同,论理即可。可若用些别的手段,则不是为国为民,只是为一己之私了。”他就看不惯这样的,无奈朝堂上总有这种事儿,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不惜使些不正当手段,甚至捏造事实来抹黑对方。在翰林院虽只是修书,他也能听到类似的事,越听,便对朝堂越有些不喜。

这两人正说着话,梅若婳与许珠已经跟了上来,梅若婳便拉了梅若明的袖子笑道:“大哥跟沈大人说什么呢?只顾着你们说话,都不理我们了。”

梅若明比这个妹妹大十余岁,又是好几年没见,如今乍见,当初的小黄毛丫头已出落得楚楚动人,他这个做哥哥的心里也觉得有些骄傲。且梅若婳是独女,自然也就格外宠爱些,闻言便笑道:“是大哥不对。走,想要什么,想吃什么,大哥给你买。”

梅若婳便笑道:“那去朱雀大街,听说那边的灯山可好看了,卖的花灯也格外精致!”

格外精致的花灯,自然价格也跟普通的不同,梅若明摇了摇头,笑道:“好,就去朱雀大街。”

梅若婳轻轻扯了一下许珠,许珠便道:“二姐姐,咱们也去朱雀街吧。你还没看过朱雀街的灯山呢。”

这句话说得许瑾便又有些红了脸。的确,从前家里几个孩子,别人都去过朱雀大街看灯山,唯有许碧没去过。其实横竖是要去,多带许碧一个又如何呢?偏许珠不肯与许碧一起出去,于是每次许夫人都以许碧身子弱,怕吹风为由留她在家里。

如今,许珠又这么大喇喇地把这话说出来,许瑾都恨不得过去捂了她的嘴。好容易觑个空儿把许珠扯到后头,破天荒地沉下了脸:“你能不能少说几句?若是不会说话,我回去就与母亲说,你下次不要出来了!”而且还是当着梅家兄妹的面儿…

许珠完全不觉自己说错了什么:“我怎的不会说话了?梅姐姐都喜欢听我说话,怎的让你一说,我竟是连话都不会说的?”夺了手出来,狠狠白了许瑾一眼,跑去前头梅若婳身边了。

许瑾气得直跺脚,却也只能跟了上去。这会儿连学问都来不及请教了,决心紧跟着妹妹,防着她再说蠢话。

朱雀大街果然是灯山灯海,游人如织,从街口走进去,真个摩肩接踵、目不暇接。沈云殊挽了许碧的手揽在自己身边,笑道:“仔细被人贩子拐了去。”

许碧在他手心里掐了一下。拉手就拉手嘛,瞎找什么理由。她都多大的人了,还会被人贩子拐了?再说,跟着来的九炼五炼等人,难道都是吃白饭的吗?

沈云殊一脸正经:“这可不是胡说,每年节下这等场合,总要走失几个人的。这会儿,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衙门的人都在巡街呢。就连京卫也有人轮值,便是防这失火失盗拐卖人口的。”

梅若婳虽然跟许珠同行,可一直分神注意着沈云殊这边,此刻听到这话,便细声细气地道:“竟还有这等事?街上这许多人呢,怎就能把人拐走呢?”

梅若明点点头道:“正因人多,若是错眼不见,那拐子抱了孩子就走,往哪里寻去?”

梅若婳岂是没听说过拐人的?只是想借机跟沈云殊说句话罢了。谁知道自己兄长根本没明白她的意思,还接了话,怄得梅若婳只想把大哥的嘴巴堵上。

谁知几人正说着话呢,就听有人喊了一声:“沈佥事!”转头一瞧,几匹马在街道那边,卫佥事正在马上冲着沈云殊招手呢。

“沈佥事,走走走,快去帮忙。”卫佥事直接过来拉人了,“吏部左侍郎的孙子丢了!”

这下连沈云殊都怔了。这,这也未免太巧了吧?刚说有人贩子,就有侍郎家的孙子丢了!

其实长安城里,哪年也会丢几个孩子。不过说句不太好听的话,普通百姓的孩子丢了,衙门虽然也会去寻,可毕竟跟高官家的孩子丢了没法比。这不,吏部左侍郎的孙子一丢,这能发动的人都发动起来了。卫佥事这也是去找人的,半路上碰到沈云殊,自然要再拉一个劳力。

“我听说城南码头就有那么一帮人,可问过了?”沈云殊眉头一皱,开口就问。

其实黑白两道无处不在,就是在京城里也是如此。比如沈云殊说的城南码头,那一片儿的老大据说姓程,在他手下地盘里就有这些做人口买卖的。这程老大自己虽然不管贩卖人口,可这些事儿他却未必不知。

而且京城之中,也不仅这程老大一家,其他各处也有类似的人物。与其这样满大街寻人,还不如去问问这些人,毕竟吏部左侍郎的孙子份量可不轻,人口贩子也只为求财,若知道是掳了这样人物,应是也会放还的。

沈云殊这话说得直白,卫佥事便干咳了一声,低道:“不是京城里的人干的。他们那些人多少也是有些眼力的,哪里敢动侍郎家的嫡孙。此事,多半是有人有意为之。”比如说,这位左侍郎得罪了什么人,所以有人要动他的孙子。如此,可不就只能满京城地找了么。

出了这样的事,沈云殊虽然是有假的,也不能当没事人一样陪着媳妇儿看花灯了。毕竟说起来京卫之职乃是拱卫京城,这抓人贩子的事儿原本跟他们是不沾边的,但因为丢的是吏部侍郎的嫡孙,事儿要是闹腾大了,他们不伸手帮忙也不大好,而若是能把人找回来,那自然就是功劳了。

“原本该陪你的…”沈云殊只是觉得对不住许碧。

许碧立刻摆手:“找人要紧。五炼你也带去,九炼送我回去就行了。快去吧,灯节有三天呢。”这可是丢了孩子,若是找不回来,这一家子都没法过日子了。

梅若明忙道:“沈兄弟只管去,我们这许多人,必定好好把少夫人送回去。”

沈云殊一抱拳,带着人匆匆跟着卫佥事走了,许碧倒有点抱歉:“倒扰了你们的兴致…”

梅若明摆手道:“这算什么。少夫人方才不是说了,找人要紧,灯节有三天呢。”

许珠还有些意犹未尽,主要是她巴不得跟梅家人再呆一会儿,今天晚上,她只找着机会跟梅若辰说了几句话而已。

梅若婳却是已经没了精神,恹恹道:“既这样,咱们就回去吧。”

许碧刚点点头,就觉得身边挤过去一个人,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油腻味儿随之扑面而来,冲得她一阵恶心,猛地往旁边退开一步,却还是没躲开那股子味儿,立时就干呕了起来。

知雨吓了一跳,一把扶住她,冲着那人喝道:“站住!你干了什么!”

那人脚下一顿,转过身来,却是个穿着青衣的仆役,怀里抱了个孩子,有些惊慌地道:“怎,怎么了?”

☆、第137章 真灵

知雨原是被许碧猛然闪开又呕吐的样子吓了一跳, 只当是刚挤过去的这人冲撞了许碧或做了别的手脚,这才喝斥他站住。这会儿看此人穿着像是大户人家的下人,双手还抱着个孩子, 实在不像能腾出手来对许碧做什么的, 不由得也犹豫起来, 不知该说什么了。

倒是九炼将此人上下打量一眼:“你是做什么的?抱着个孩子去哪里?”主要是刚刚还听见说丢了孩子呢,这会忽然又看见有人抱着孩子,怎能不让人不警惕几分呢?

青衣仆役一脸诚惶诚恐的模样:“小的,小的可是冲撞了这位夫人?小的不是有意的, 实在是我家小公子突然病倒,小的急着送小公子去找郎中, 所以不慎…求夫人恕罪!”

九炼仔细瞧了瞧他,见他收拾得倒也整齐干净,怀里抱的孩子脸色有些发红, 像是正在发热的模样, 便看向许碧道:“大奶奶?”刚才他还当大奶奶被此人撞到了,但现在想起来,此人应该只是与大奶奶擦肩而过,不像是会撞到的样子, 倒像是大奶奶自己闪开,然后就呕吐了起来。

许碧还在一阵阵干呕, 几乎喘不过气来,勉强道:“等等——”

她还没说完呢,那青衣仆役已经扑通一声跪下:“这位夫人, 我家小公子真是病重,求夫人让我先送小公子去找郎中。若是有冲撞夫人的地方,等我家小公子病好,小的一定到府上领罪!”说着就要磕下头去。

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的,突然有人一跪,众人纷纷注目,有人就指点着低声议论起来。梅若婳皱了皱眉,道:“少夫人,孩子看病要紧,瞧他也不是有意失礼,若是可恕,就饶了他吧。”

梅若明眉头也不禁皱了一下。许碧固然有点不依不饶,但梅若婳的声音也太大了一点。依梅若明看,这种事低声提醒一下也就是了,这般大声嚷出来,却显得她自己仁厚,倒衬得许碧苛刻了。

梅若明是个厚道人,顿时就觉得妹妹这样有些不大厚道,刚想设法打个圆场,许碧已经勉强止住了呕吐,指了指那青衣仆役:“你是哪家的下人?”

青衣仆役眼珠子一转,立刻大声喊了起来:“这位夫人,我家小公子实在是病重,看他都昏迷不醒了。求夫人高抬贵手,先让小的把我家小公子送去求医,然后夫人就是要打死小的,小的也无怨的!”说着,连连磕头。

他这么折腾,怀里的孩子也没有醒,小身子还软软地垂了下来,果然像是个病重的模样。连许珠都忍不住道:“二姐姐,要不然就算了吧…”

许碧却道:“九炼,你去抱了孩子,找个最近的医馆送去。”

青衣仆役立刻抱了孩子往后缩:“这不成!我家小公子这是胎里带来的毛病,只有家里一直请的那位郎中能治!这位夫人,就算小的得罪了你,可我家小公子又没做什么,你是哪家的夫人,就这么不把别人家孩子的命当命吗?”

这会儿早有一群人围观了,青衣仆役这么一说,人群里就有人吆喝起来:“可不是!这是哪家高门大户里的太太奶奶姑娘们,就这么不依不饶的?”

这人这么一喊,人群中的议论之声就骤然高起来。这些人可不只指点许碧,还指点了梅若婳与许珠。尤其梅若婳,因生得美貌,更被人注意得多。

到了此时,梅若婳已经不是无心再显示自己的宽厚了,双颊都泛起了羞恼的红色,忍不住喊了一声:“沈少夫人!算了罢!”她此时只恨沈云殊怎么不在,否则也好叫他看看,这许氏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嘴脸!别是平日都在沈云殊面前装得温柔贤淑,这憋得久了,一背了他就露出真面目了罢?

人群里忽然就有人喊了一声:“快跑吧!孩子要紧!”

这一声似乎提醒了那青衣仆役,站起来抱着孩子就跑。许碧断喝一声:“抓住他!他是拐子!”

九炼就在许碧身侧,离得有些远,而且还有几个旁观之人有意无意地挡在他们前头。倒是许瑾,一开始是跟着许珠的,后来被围上来看热闹的人挤得一步远似一步,倒离那青衣仆役近了。

此刻一听许碧喊此人是拐子,许瑾根本不假思索,一个鱼跃就扑了上去。他也不管哪里,伸手就是一扯,只听哧地一声,却是把那青衣仆役的外衣从领口处扯了一条大口子出来,露出了里头的一件又黑又脏的袄子,一股子膻臭味儿顿时扑面而来。

许瑾被这股味儿一扑,不由得倒退了两步:“你是什么人!”他家也有仆役,凡是跟着主子身边伺候的——不,就算是院子里洒扫的那些婆子,也不会穿得这么又脏又臭。大户人家的下人,哪个不都要收拾得干净整齐才行?像这种能抱着小公子出来治病的下人,更应该是主家的心腹,哪能穿成这样?

青衣仆役被撕破了衣裳,脸上立刻露出凶相,把孩子往地下一扔,转身就朝人群里钻。许瑾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孩子,便放开了他衣裳。只是就耽搁了这一下,九炼已经赶到,一手伸出去,又揪住了他里头那件破袄的领子:“给我站住!”

这拐子被九炼拉得转了半圈,手里冷光一闪,竟是掏出把刀子来,冲着九炼就捅。可惜他这三招两式的根本就不在九炼眼里,只听喀啦一声,这拐子手腕已经被九炼扭脱了臼,刀子失手落地,发出当郎一声响。

这一下子情势大变,四周围观众人都惊呼出声。九炼把那拐子往地上狠狠一掼,摔了个四仰八叉。

许碧指着人群里道:“刚才喊他快跑的是哪个!必定也是同伙!”她可是听得真真的,喊快跑的那声音,就跟一开始吆喝说高门大户的太太奶奶们不饶人的那个声音是同一人,分明就是来煽动围观群众,好叫这拐子趁乱带着孩子走的。这种把戏,她以前做一个防范犯罪专题的时候可听说得多了!

九炼正要去抓,就见人群里一阵混乱,接着两边分开,一个男子被丢了出来,后头走出来的是个三十左右的青年男子,左右还跟了两个小厮,其中一个指着地上的男子道:“方才就是这人在人群里乱叫。袖中且藏了刀子。”将一把刀掷到地上,正跟刚才那个拐子掏出来的刀一模一样。

这两把刀子说是刀,倒不如说是一些三角铁片,后头装一个短木柄,打磨得十分锋利,揣在袖中倒是比正经的匕首更方便些。只看这两把一模一样的刀子,就知道这两人定然是一伙的!

那走出来的青年男子向许碧这边拱了拱手:“幸而夫人机敏,不然就叫这伙拐子得手了。”

许碧胃里那种翻江倒海的感觉刚下去,也没什么力气多说,摆了摆手道:“不过是侥幸罢了。不知那孩子怎样了?”

九炼这时候已经看了许瑾抱着的孩子,道:“似乎是被下了什么迷药,待药性过了应是无事。”这么个折腾法,小孩子都没醒呢。

既然抓住了拐子,后头自然就是送官了,连同这孩子也要送到官府去,好寻找他的家人。那青年男子自告奋勇要将拐子送去衙门,许碧便叫九炼抱了孩子,与他一道去了。

这里众人都散去,还有些人一边走一边朝着许碧指指点点,只这会儿眼神便多是佩服的了。

梅若明自己就大为佩服:“少夫人怎么发现不对的?”他方才也看了,那拐子外头的衣裳穿得整整齐齐的,怀里抱的孩子脸色还发红,各方面都很符合拐子所说的情况。尤其是,这孩子衣着虽不错,却也并不是十分贵重,若真是穿珠戴玉,那身边就不可能只有一个下人,他也就能看出破绽了。

梅若明这么一说,许碧就觉得又想吐了:“方才此人从我身边过去,身上一股子膻腥之气,冲人欲呕。我想,哪家会用这样的下人送孩子去求医呢?而且他外头衣裳又是干干净净的,这股味道就更加可疑了。”说实在的,假如这人自己穿得破烂,再把孩子也弄得脏兮兮的,许碧倒不一定能看出破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