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给知春倒了杯水,语气缓和而诚恳:“我知道这个结果你们很难接受,我完全能够理解。作为我来讲,当然希望病人能最大限度减少损失和痛苦,但事情往往很难如意。”

知春大口喝水。

“做这个决定我们也是慎之又慎,为此连着讨论了两天,最后结论不变,必须要截,这是舍卒保帅,没办法的事。”

王主任的话一句句钻进知春心里,她忽然感到无边的凄苦,还有害怕,她本以为自己已经落到噩梦的最底部,谁知道还能继续向下,那个弧度的最低点究竟在哪儿?

“是不是,这次手术之后,他就不会再受折磨了?”知春这么问的时候,其实已经是向命运作出了妥协,可她能怎么办呢?她站在白茫茫的荒原上,陪伴她的是脑子里同样的白茫茫。

“可以这么说吧。”王主任宽慰她,“除了右脚,他身体其他部分的恢复情况还是不错的。”王主任送知春出办公室,体贴地叮嘱:“你好好和荣钧说,注意别刺激他。”

荣钧没有像知春那样激动到口不择言,他先问:“必须这么做?”“王主任说,这是最稳妥的办法。”知春苦着脸,如实相告。

荣钧半天没说话,知春担心地看着他,陪他沉默,却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等了十多分钟,荣钧终于开口了,语气坚定,不容置疑:“我不想截,我想留着它。”

仿佛这样有用,仿佛右脚的去留全由他的决心来裁夺。

知春愣着,再次感到充当说客的艰难和倦累,还有委屈,她明白一条完整的右腿对荣钧而言意味着什么,这些日子,保住右腿几乎成为他支撑下去的信念。她当然也希望荣钧能保住这只脚,可现在偏偏却得站在反对他的那一面。

她要怎么解释才能说服他?知春摸索到床柜上的茶杯,举起杯子大喝了一口,茶都凉了,一丝寒意从嗓子眼里往下坠去,浇灭掉身体里的无名火。

“好吧。”她痛快地说,“那我们就留着它!”

下一次治疗方案讨论会知春和荣韵都去参加了。

王主任把荣钧的右腿情况复述了一遍,然后开始宣布手术计划,就在这时,知春举手打断他。“主任,荣钧他不想截。”她的神情有点耀武扬威,像在报复谁。

王主任错愕地瞪着她,像在观察一个疯子。

医师们面面相觑,但每个人把言论压在舌头底下,等王主任发落,会议室里安静得令人窒息。王主任阴沉着脸,不再寄希望于知春这个不可理喻的女人,他把目光转投向荣韵:“小荣,这是没办法的事,希望你们家属能理解。”

荣韵感受着所有目光投过来时形成的重力,她下意识地挺起腰背,以便自己能承受这沉甸甸的分量,她不负众望地表示:“我会再劝劝他。”

一到走廊上,知春就对荣韵说:“姐,你劝也没用,我早劝过他了,荣钧他不会听的,他脾气有多固执你是知道的。”

荣韵面无表情:“我没打算劝他,我刚才那么说只是给王主任一个台阶下。”

知春一怔:“那,我们怎么办?”

荣韵扫了眼她茫然的表情,眼里卷过一丝厌烦,但还是将自己的想法如实以告。

“我认识一位在医疗行业做事的朋友,我会把荣钧的病情发给他,让他帮忙找其他医院的医生看看,到底截肢有没有必要,还是另外有解决办法。”

知春霎时狂喜:“太好了!姐!还是你有办法!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荣韵神色依然平静:“你先别忙着高兴,万一反馈意见和王主任他们一致,这只脚也只能截了,你有时间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劝荣钧吧。”

10-岑医生

知春站在窗前,乌云像灰色的墨,在天边聚集,要下雨了。

“几点了?”荣钧在床上问。

“两点过一刻。”知春一直留意着时间,她在等荣韵来。

前一天,荣韵兴冲冲赶到医院,把知春叫出病房,在走廊上宣布了一个好消息。

“手外科的人说不是非截不可,可以通过植皮手术治疗。”

知春又欢喜又混乱:“植皮?可靠吗?真不用截?”

“我朋友认识手外科医院一位姓黄的副院长,是通过这位黄院长咨询的。咱们三江最厉害的两把刀都在手外科,黄院长给介绍的就是其中一把,姓岑。”

知春眼里燃烧出灼灼的希望,同时又担忧:“他仔细看过荣钧的病历了?”

“我把能拿到的病情资料都发过去了,对方既然这么讲,应该是有一定把握的吧。对了,他约咱们明天下午去面谈。”握的吧。对了,他约咱们明天下午去面谈。““下午几点?”知春都有点等不及了。

“岑医生三点有空,我两点过来接你,咱俩一块儿过去。”荣韵打量知春的神色,又叮嘱了一句,“你先别忙告诉荣钧,万一有变,他空欢喜一场,恐怕更受不了。”

知春答应是答应了,但荣钧不比刚入院那会儿时只一味昏睡,诸事都瞒得过去了,现在的他神经敏锐,洞察细微,他听到荣韵和知春在病房外碎碎细语,也清楚所谈内容一定关系到自己,他向知春稍稍施压,便得到了所有信息。知春等得有点焦躁,取出手机来说:“姐怎么还不来?我给她打个电话吧。”

荣钧制止了她。

“耐心点,她不会忘记的。”

在这件关系到自己命运的事上,荣钧远比知春镇定得多,既不过分欣喜,也不盲目悲观。知春却患得患失,有时觉得这新局面是荣钧信念坚定换来的结果,可有时又害怕这只是上帝无聊时逗弄他们的小把戏——到头来等着他们的还是失败。

荣韵没多久就给知春打来电话,她有事耽搁了,此刻正往医院赶。

“我还有七八分钟到,你马上出来吧,在门口等我,咱们抓紧时间。”

知春取了手袋,又到荣钧跟前,用力握一握他的手,笑得格外有信心:“等我回来。”

荣钧默不作声点了点头。

在车上,荣韵又把岑医生的信息给知春丰富了一下。

听说他只是个副主任医师,知春有点不放心:“他不是挺厉害的吗,怎么才是副主任?咱们能找个正主任吗?”

也许因为心情不错,荣韵包容了她的天真,解释说:“岑主任名义上虽然是副的,不过实力在手外科能排第一,听说院里曾经想提拔他去管理层,他没肯动,人家志不在升官,而且人也还年轻,升太快容易招惹是非,这叫会做人。”

知春摇头:“真清高。”

“他太太是开公司的,不是小公司,是集团公司,几年前就上市了,家里不缺钱,听说他当医生纯粹是因为喜欢。”黄院长外出开会去了,安排了一位姓周的护士接待他们。小周和岑医生在一个科室,为人爽快麻利,见面后当即就带她俩去岑医生的办公室。

知春一边走,一边忐忑地问小周:“岑主任好说话吗?”她听说有点资历的医生都难免骄矜,不容易打交道。

小周笑道:“见了面你不就知道了?”又说,“你别叫他主任,他不喜欢,叫他岑医生就行了。”

岑医生的办公室在三楼最东端,走廊里就很安静,一点没有身在医院的喧闹感。敲门进去,办公室里更是宽敞明净,寂静清幽,大出知春意料。墙上布置着一些字画,窗边还养了盆绿色植物,长长的藤条直坠墙根。办公桌后的整面墙都是橱柜,一半资料一半书,横架上点缀了几张镜框,知春无暇细看,只知道不是秀恩爱式的家庭成员照,大多是风景,还有一些静物。

知春从没见过这么讲究的医生办公室,也许是她太孤陋寡闻了。

办公室里就岑医生一个人,他不坐在办公桌前,而是坐在窗边的长条沙发上,双腿交叠,手上翻着一本杂志,类似的杂志玻璃几上有一摞,都是医学类的。

知春也从没见过如此悠闲的医生。小周把知春和荣韵介绍给岑医生,他站起来与两人握手:“随便坐。”

岑医生高痩白净,有一张让人印象深刻的脸:宽额深目,鼻梁高挺,五官轮廓清晰,脸部线条精心打造出来的是一张英俊高冷的面庞,然而眼里的神情起到很好的软化作用,他的眼神坦然宁静,还略带一点天真,似乎对什么都保持着一丝好奇,尽管他已不算很年轻——知春猜他的年龄在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

握手时,知春还从他雪白的工作服上嗅到一丝特别的微香,交缠在来苏水的气味中,淡远清幽,给人沉稳洁净的感觉。

他说话的声音也很好听,谦和轻柔,仿佛怕惊扰了谁。知春发现自己从进门开始就忙着给岑医生的各方面打分,她迫切地想知道,自己能不能信任面前这个人。

小周很忙,把人一带到就告辞走了。

岑医生将长沙发让给客人,自己坐到侧面的单人沙发上,知春紧挨着荣韵坐下,脸上堆满虔诚,而谈话主要在荣韵和岑医生之间进行。

荣韵详细询问诊疗方案,岑医生用专业术语讲了一遍,她俩都听得懵懵懂懂。

岑医生便又用通俗的语言解释了一遍。“其实不复杂,他现在的问题不是皮肉层细胞坏死了么?骨头又没法脱开皮肉生存,所以人院才会建议截肢。我的想法呢,是可以试试把身体其他部位的皮肉移植过去,替换掉死肉,如果移植成功,新的皮肉就能存活,骨头也有了依靠,自然没必要截掉了。”

来之前,知春难免怀揣狐疑与忐忑,等到见了岑医生,又听过他的方案,她反倒更加紧张了,因为她对岑医生产生了强烈的期待,她把赌注全都压在岑医生身上,仿佛他是荣钧唯一的救星。这执念令她恐慌,怕梦想最终破碎,她和荣钧都承受不起。

她把双手搁在大腿上,食指与食指紧紧相勾,用较劲的方式消磨掉内心不断涌上来的不安。岑医生说着话,目光扫到知春的手,眼神微微定一定,知春时刻注意着他的表情,自然没有错过,她的心也随之一颤。

她猝然开口:“岑医生,您一定能治好他的,是不是?”

她把过分的期望都揉进崇拜的笑容里,但又竭力克制着,怕给对方造成压力,这样的笑容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

岑医生意味深长望着她,却不正面回答:“我仔细读过你先生的诊疗报告,我认为……可以试试。”

知春同时陷在希望和绝望之中,茫然可怜,无所适从。荣韵及时打圆场:“谢谢岑医生肯出手相救,不过我们也明白,任何事不可能百分百成功,尤其是这种高难度的手术。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全家都感激你。”

岑医生朝荣韵温和地笑笑:“我会尽力。”又说,“你们尽快把转院手续办了吧。”

荣韵忙道:“会的,我们回去就办,这种事肯定宜早不宜迟。”

她们起身告辞,岑医生送至门口,忽然说:“转院时如果遇到麻烦,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他返回办公桌前,抽了张便笺条,写下自己的联络方式,又走回来递给荣韵,两人再三道谢。

到了楼下,荣韵把便笺条转给知春:“你收着吧,别弄丢了。”

知春展开来默默地看。

岑医生的字飘洒俊逸,看得出有书法功底。除了手机号码外,他还写上了自己的全名:岑慕彬。

暴雨骤然而下,冲刷着车窗玻璃,让视野陷入一片模糊。

知春把脑袋轻靠在椅背上,心中缓缓升起一股模糊而温软的情绪。

11-安慰

转院耽搁了一些时日,但总算一切顺利,手术被安排在入院后的第三天,由岑慕彬主刀。

对知春而言,这是格外艰难的一天,从准备工作开始,到荣钧被推入手术室,知春开始了漫长的等待,一个小时接着一个小时从她指缝间流走,手术室外,来来往往不知道换过了几拨人,后来连荣韵都有事走了。

“人一出来就给我打电话啊!”“我会的。”

知春孤独地等候着结局。

她猜不出结局的吉凶,觉得就这样静止在过程里也不坏,至少心里还存着希望。

黄昏降临时,她忽然感觉到饿,想起来自己很久没吃过东西了。医院里有小卖部,她买了两个面包和一瓶饮料,一口水一口面包,胡乱填饱了肚子。重返休息室时,那里竟然走得一个人都不剩。

知春坐在落地玻璃窗前。窗外,夜色渐渐升起,点点灯光错落其间。每一点灯光下,就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吧?她深刻感受到寻常生活的温暖与美好。可她不属于其中。

手术室外的灯忽然闪烁起来,这意味着手术已经完毕。

平复下去的惶恐如潮水一样霍然涨起,在揭开答案前的一刻,坚强忽然残酷抛弃了知春,她浑身打起哆嗦。

大概神经已经被她折腾得麻木了,她并不觉得很紧张,可身体还是抖个不停,剧烈的程度让她感到无力,也实在丢人,因为她完全控制不了。

五岁时,知春不小心把奶奶的玉手镯给打碎了,奶奶把她关进卫生间以示惩罚。

卫生间狭小幽暗,没有窗户,长年亮着一盏绿油油的小灯,是恐怖故事里最好的配景。

知春用力拍门,哭喊,求饶,盛怒之下的奶奶不为所动。后来她闹累了,蜷缩在门边,牙齿开始打架,浑身打起摆子,就好像身体里住进了一只鬼,而原来的知春成了鬼的玩偶,任凭它捉弄,自己却毫无办法。

姚天若知道这件事后与奶奶大吵了一架,从此再没把知春送去奶奶家住。但知春从此落下病根,只要紧张过头就会发抖,怎么安抚都没用。姚天若也带她去看过医生,结论是心理毛病,没法治,只能等自己慢慢遗忘。

知春的成长岁月宁静美好,她几乎忘了自己还有这个毛病,但现在,它又回来了。

她听到身后陆续传来脚步声,还有轻声细语的交谈,在耳边匆匆掠过,没人为她停留,这正是她所期待的,她不想任何人看见此时的自己。

没过多久,有人朝她走过来,脚步很轻,但知春还是能察觉。她没法回头看,用双臂抱紧自己,直视着窗外,努力等自己平静下来。一股奇特的清香飘入她鼻息,她认得这气味。她希望他只是路过,没有发现自己。

岑慕彬在她身边坐下。

“手术刚做完,”他听上去有一丝疲倦,“还算顺利。”

知春松开抱紧自己的双臂,双手却还紧紧攥住衣摆,像寻找某个依托。她脸色苍白,牙齿轻微地打着颤。她没法说话,控制着颤抖的程度,缓缓转过头,朝岑慕彬艰难地笑了笑,以示感激,随后又转回去,心里充满绝望与难堪,她觉得这样的自己很丑陋。

她怕岑慕彬用奇怪或怜悯的目光打量自己,更怕他问一些自己无法回答的问题,她不需要关心,她要的只是安静。

她暗暗请求岑慕彬别再和自己说话。

他果然什么都没说,静静地陪知春坐了片刻,起身离开。

荣钧被推出手术室时,知春已经恢复正常,她热切地迎上去,与疲倦的荣钧十指相扣,彼此发出鼓励和欣慰的笑容,仿佛他们从来没有过软弱的时候。术后第二天,知春乘荣钧午睡时离开病房,打算回趟家。

经过二楼楼梯口,走廊的墙上挂着几幅医生的相片,底下还附了简单的个人介绍,里面有岑慕彬,知春忍不住停下脚步。

她端详照片上的岑慕彬,他看上去和其他人不太一样,没有那么严肃,更具亲和力一些,在六位知名医师中格外抢眼。知春当然明白这全是出于自己的主观因素——他给了知春希望,因为他的存在,这座医院在她心里便不再冷冰冰了。

她转身欲走,抬眼处,岑慕彬就站在走廊另一端的通道口,背着手,很安静地注视对面的某处。

知春忽然觉得尴尬,像上课时做小动作被老师逮到。她抚了抚额前的发丝,犹豫要不要走过去打声招呼,她身后没多远就是安全楼梯,直达底楼,她也可以假装没注意到岑慕彬,直接下楼就行了,毕竟他也可能没看见自己。

然而,脚步却与思想背道而驰,她迈步朝岑慕彬走去。

“岑医生!”

岑慕彬转过身,看看她,笑容温和:“你要出去?”

“嗯,准备回趟家。”

岑慕彬和她一起走回楼梯平台处,对墙上的自己视而不见。“昨天谢谢你。”

“别客气,应该的。”

“我是说,我一个人在休息室的时候。”

“不用谢,我什么都没做。”

知春有点不好意思,也很难解释自己内心的感激:“你是个好医生。”

“谢谢你这么说。”

知春扭头时,正碰上岑慕彬略带揶揄的笑脸,两人同时笑起来,知春一下子放松多了。

“小时候,我打碎过奶奶的一只玉手镯,据说那是她的传家宝……”她给岑慕彬讲幼年时噩梦一样的经历。他没有大惊小怪,点点头说:“童年阴影,谁都有一点。”

“我以为你会被我吓到。”

岑慕彬很有风度地笑笑。

知春心里涌起温暖的情绪,她从没和别人提过这件事,却毫不费劲地告诉了他,那么自然。

“可以试试深呼吸。”岑慕彬忽然说。“嗯?”

“下次如果再遇到这种情况。”

知春懂了,嫣然一笑:“谢谢。”

他们在大厅分道扬镳,知春走出医院。

外面蓝天白云,晴朗明媚,知春仰头,深深地吸气、呼气,感觉心情舒畅了很多。

手术完成并不等于移植成功,荣钧还需要留院观察,看移植的皮肉存活状况如何,这又将是一段漫长的住院时间。

知春的假期所剩无多,这让她纠结,再向领导开口显然有点厚颜无耻了但她舍不得将荣钧扔在医院。

荣钧却不愿拖累她,劝她说:“你还是去上班吧。我在这里有医生有护士,你完全可以放心。”

知春陪惯了他,猛一走,诸多不安。

荣钧见她犹豫,只得实话实说:“我这个样子,恐怕有段时间没法做事,公司业绩困难,我和袁松都是按干活的量分成的,家里暂时得靠你了。”

让一个男人说出这样的话来不容易,听着也心酸,知春点点头,不再争辩。荣钧又问起肇事赔偿的事,知春怕他病中烦恼,含糊其辞遮掩了过去。

知春给小周送了点东西,麻烦她多留意荣钧,小周盛情难却,爽快答应下来。知春又按荣钧的要求给他收集了不少书籍和资料,顺便把自己喜欢的几本书也塞在其中,现在他有充裕的时间可以读书。

每天下了班,知春先到母亲那里,带上姚天若早已装好的餐盒,再赶往医院和荣钧一起吃晚饭——家里的饭菜要比医院供应的可口很多。待到八点,等服侍荣钧睡下,她再返家。

她每天做着三角形的循环运动,躺到床上时,往往疲倦到沾枕头就能睡着,别说读书,连思想都转动不起来了。

而这并非坏事。知春傍晚去医院,经常能碰见岑慕彬,他早晚两次会到病房来看荣钧。知春看见他,总是习惯性地先揣摩一下他的表情,以便判断荣钧是否安好,而岑慕彬总是面含微笑,沉静优雅,好像天底下没什么事值得惊讶害怕,这让知春觉得安心。

12-饭要两个人吃才香

姚天若做的酱排骨特别好,是荣钧唯一吃不腻的肉菜,知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带一盒到医院,两人关起门吃晚饭,整个病房里都香飘四溢,反正荣钧住的是个小单间,就他一个人。

荣钧问知春,女儿乖不乖。

知春说:“挺懂事的,昨天邻居阿姨给了她一碗红糖小圆子当点心,她吃到还剩最后三粒时忽然对我妈说,不吃了,留给妈妈回来吃。我妈说给我听时,我笑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荣钧也笑:“这小妮子也开始会疼人了。”他看看知春,面带歉意,“知春,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知春最见不得他这样,心里有个结难免会被拉动一下,她忙转开话题:“星期天我带她来医院吧。”荣钧摇头:“上周不是刚来过么,这种地方小孩子还是不要常来。”

有人敲了敲门,荣钧忙把饭盒放到床柜上,对知春说:“一定是岑医生来了。”

进来的果然是岑慕彬,在门口站着,轻轻嗅一嗅房间里的味道,笑说:“好香的饭菜。”

知春忙起身去把窗户拉开透气,回头问:“岑医生,你晚饭吃过了吗?”

“还没,食堂里的饭哪有自己家做的好吃,能赖一时是一时。”他开着玩笑,掀开荣钧腿上的被子,开始例行检查。“这儿有感觉吗……这儿呢……”

知春站在窗口看着他俩,有点出神。

小周曾告诉知春,岑慕彬的妻子在外地,两人长期分居,他一个人生活,忙的时候会连饭都忘了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