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轻快,熨着她身子的动作却一点也不放松,灿若星辰的眼眸牢牢盯在她脸上,不肯放过她最细微的表情。

身下的小人儿真没让他失望,脸上的表情十分生动,片刻之间,诧异、迷茫、赧然…颤抖着嘴唇说了好几个“你”,才悲愤地挤出一句:

“你这个流氓!”

“我什么都没放,也是流氓?”

虞浩霆也打点出一副委屈的神气,在她唇上轻轻一咬:“你再不找出我这么君子的!”

婉凝还想骂他,可是眼下这样的情形,她怎么也板不起面孔,虞浩霆满意地品尝着她的娇柔敏感:

“好了,宝贝,是我不对。那昨天的不算,我们…”

两人正纠缠之间,外头忽然有人轻声敲门,婉凝身子一僵,眼波朦胧, 嗫喏,不知道想说些什么,虞浩霆在她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摩挲安抚着俯在她耳边悄声道:“乖,没事,我们不理他!”心里却奇怪,什么人这么不晓事?

好在那人敲了几下见无人应答,便也没了声音。

虞浩霆促狭一笑,手已顺着她的腰际滑了下去,婉凝拗不过他,羞恼之下张口咬在他肩上,却终究不肯真的用力,倒磕得他格外兴致盎然。

正在这个时候,近旁的窗棂上一阵轻稳的“笃笃”声,婉凝呆呆看了虞浩霆一秒,恍过神来抬手就要推他,虞浩霆连忙拉开她的手环在自己身上,刚要想法子哄她,却听外头一个男声犹疑生涩:

“总长?”

顾婉凝这一惊非同小可,再不肯跟他胡闹,只是她本来就没什么力气,这样挣扎起来反而更叫虞浩霆进退不得。婉凝抿紧了唇不敢开口说话,一阵委屈害怕,忽然就滚了一颗眼泪出来。

虞浩霆不想她居然哭了,“宝贝,你别哭,我不动了好不好?你别哭…”,一面压制自己的欲望,一面压制着怀里闹别扭的,谁知窗外的人还不死心,又敲了几下,提高了声音叫道:

“总长,总长?参谋部——”

虞浩霆胸中火起,脱口喝了一声:“滚!”

“叶参谋…总长…”几乎是从海棠春坞落荒而逃的周鸣珂,支支吾吾把手里文件袋交回给叶铮:“没空。”

他刚进侍从室还不到三个月,这位总长虽然年轻,却冷静自持,从来没有当着他们的面闹过脾气,今天这一声前所未有的“滚”着实把他吓得不轻。

叶铮一看他唬得脸色青白,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窃笑,面上却十分肃然:

“那总长说什么时候有空了吗?”

“呃…”周鸣珂欲言又止,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叶铮瞟了郭茂兰一眼,不耐烦地问道:“怎么了?总长说什么?”

“总长说…”周鸣珂低了头不敢看这两个长官,蚊子一样的声音挤出一句:“总长说——滚。”

叶铮绷了半天的脸孔忍不住扑哧一笑,也顾不上再理他,挥了挥手:“行了,没你事儿了。”

等这个狼狈不堪的年轻上尉入蒙大赦地退出去,叶铮轻轻一跳,斜坐在郭茂兰桌上,笑嘻嘻地戳了戳他:“哎,你说四少火气这么大,到底得没得手啊?”

郭茂兰转着手里的钢笔,温文一笑:“我觉得吧,你好回去收拾行李了。”

“嗯?”叶铮愣了愣:“你什么意思?”

郭茂兰站起身来拍了怕他:“多带衣服。陇北现在冷。”

果然,等虞浩霆吃了“早饭”从海棠春坞出来,一见站在门外的叶铮,便面无表情地吩咐道:“你去一趟陇北,宋稷林在那儿剿匪剿得一塌糊涂…”

话一出口,叶铮的脸就塌了下来,心说还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郭茂兰这个乌鸦嘴!可怜巴巴地跟在虞浩霆身后:“四少,早上的事儿我不是故意的,我是…”

虞浩霆闻言打量了他一眼,缓缓点了点头:

“是你啊。那你办完事情就待在那儿吧!什么时候我叫你,你再回来。”

“啊?”叶铮讶然看着虞浩霆,追悔不迭:“总长?不是…您…”

到了中午,叶铮一口饭没送进嘴里已经叹了三回气,愁眉苦脸地看着郭茂兰:“你怎么知道总长要让我去陇北的?”

郭茂兰若无其事地夹了箸菜:“总长昨天跟我说了。”

叶铮的筷子“啪”地一声搁了下来:“你?”声音低了低,咬牙切齿道:

“你存心黑我是不是?兄弟一场,你给我下套?”

郭茂兰倒是面不改色:“我是给你提个醒。再说,难道我看着你黑我的人?”说罢,也皱了皱眉:“去趟陇北有那么难为你吗?”

叶铮摇了摇头,挤出个笑脸给郭茂兰:“我不是不愿意去陇北,我哪儿都不想去!”

车子缓缓开进栖霞官邸的大门,灰白色的大厦越来越近,顾婉凝看在眼里,只觉恍如隔世。她下意识地吁了口气,那些犹疑的不安忽然变成一种认命的乏力。如果真的有命运这回事,她和他,是注定要纠缠一起的吗?

虞浩霆见她神色惘然,握了握她的手:“你要是觉得栖霞不好,我们待两天还回皬?山去。”

婉凝浅浅一笑,仰头看着他:“这样的住处要还说不好,那真的没地方可住了。”虞浩霆在她发间亲了亲:“我知道你说要回栖霞是为了我。”

婉凝嗔笑着瞟了他一眼:“自作多情。”

等两个人上楼进了房间,顾婉凝不由一怔,房间里不但格局如旧,连家具摆设甚至内室妆台上的香水瓶子也和她当初用的一样——只是重换了新的,桌上一本《白话本国史》,露在外面的书签还是她夹进去的那一枚。她随手打开衣柜,她原先穿的衣裳也原样挂在里头。

虞浩霆见她诧异地望着自己,又看了看那衣柜,恍然一想,有些尴尬地笑道:

“我真是蠢了!女孩子的衣裳换了季都要重新做过的,我只想着??我叫他们拿出去。”

“其实,你都没有住在这儿了,是不是?”

婉凝转过头背对着他,不知道是什么神色,虞浩霆慢慢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嗯,我住在参谋部多一点。”

“你要是看见这些东西生气,叫人拿走就是了。”

“不是——”虞浩霆 着她的脸颊柔声低语:

“我总想着,说不定你有什么东西落下了,知道我不在,你才会回来拿,或许??就能让我看你一眼。”

婉凝头垂得更低,紧紧攥着他的衣袖:“你无聊…...”

虞浩霆禁不住笑了起来:“我不是无聊,我是无赖。”扳起她的面孔就要亲下去,待在客厅里的syne忽然从容不迫地“啊呜”了两声。

“谁?”

“总长,属下有东西要交给顾小姐。”郭茂兰原本等在门外,并没打算惊动虞浩霆,却让syne发觉了。

婉凝听了好奇:“什么东西?”

虞浩霆却也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待他二人出来,郭茂兰连忙把手里的一个信封递给虞浩霆,虞浩霆打开略看了一眼,便笑着递给了婉凝。

顾婉凝拆开那信封,里头是一本存款折,开户页上的名字正是她的:

“这是什么?”

“这是到上个月为止,四少的支薪。四少说过,薪水都交给小姐,后来您去了燕平,我们一时没有地址,不方便交寄,就先替您存在银行了。”

郭茂兰说着,又从衣袋里拿出一枚小巧的印章:“这是取款用的印鉴。”

他一番话说的冠冕堂皇,虞浩霆和顾婉凝却都明白,是两人分开之后,这件事情他们不敢在虞浩霆面前提起,又不好处置这笔钱,就想了这么个主意。顾婉凝两颊飞红,一时无言,亦不肯去接那小印,虞浩霆只好自己接了过来:“算你们有心。”

等郭茂兰一走,婉凝便将手里的存折搁在了茶几上:“你的薪水你自己留着吧。”

虞浩霆也不劝她,蹲 子打开了立在茶几边上小皮箱——是她这次从旧京回来收拾的行李,把那张存折连同小印都 了箱子的夹层:

“你上次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可你再赌气,离家出走也得带够了钱。”说着,起身把她搂在沙发上,忽然蹦出一句撒娇般的怨念:

“你的东西我都收着,我的东西你一样都不带走。”

婉凝伏在他胸前,静静看着他:“我带了一样东西走的,你不知道而已。”撑起身子在方才他打开的小皮箱里翻了几下, 一页写了字的徽宣。

虞浩霆接在手里看时,竟是当初他写来逗她的那半首《长干行》: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原来如此。

她明明就是在意他的,他居然不知道,他怎么能不知道?

原来如此。

她就那么轻而易举地骗过了他,他怎么会那么蠢?他就那么让她走了,她该有多伤心!

他怔怔看了许久,终于抬起头望着她,唇边分明有笑容,可那笑容里却浸了许多疼:

“你就是个…”

他说不下去,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她的 深深浅浅的 一阵,抱起她就进了卧室。

然而顾婉凝却马上警觉起来,他刚一搁下她去解自己的外套,她立刻就缩到了床角,羞惧又戒备地看着他,期期艾艾地说:

“你怎么…你是不是有 期的?”

虞浩霆喉头动了动,一脸的不可思议:“你说什么?”

他没听错吧?

 期?

这么窘迫的字眼他当着她的面都不好意思开口,可是她这么娇娇怯怯地说出来,倒让他觉得有种莫名地诱惑:“宝贝,你刚才说什么?”

顾婉凝拉过一个枕头抱在胸前,似乎这样会多一点安全感,一本正经地“教育”他:

“人是没有 期的,你有,你就是个怪物!”

虞浩霆啼笑皆非地凑近她,手指绕着她的头发,饶有兴味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有?”

顾婉凝见他不再 自己,稍稍放松了精神,下巴抵在膝盖上不敢看他:“你要么很久都不…不…,要么就…就总欺负我。”她皱着眉,耳廓都红了。

虞浩霆想了想,他们也确实是这样,可是,他这样还不是因为她?她居然说他是“怪物”?但现在并不是讲道理的时候,“宝贝,你丢下我一个人走了那么久,我总得收点儿‘利息’回来吧?”

一边说,一边就去扯她怀里的枕头,她却死死抱紧了不给他,翘着眼尾瞟了他一眼:

“我不思君,岂无他人?虞四少要想收‘利息’,自然有人褰裳涉溱。”

虞浩霆听了不由一愣,看她的神气,却不像随口说说,她这是什么意思?她怎么能这么想他?连人带枕头都圈进怀里,抚着她的头发温言道:

“这你可冤枉我了。你问问茂兰他们,除了你,我还有没有想过别人?”

“没有吗?”

“当然没有了!”

“那何小姐呢?”

“哪儿有什么何…”虞浩霆说到一半,猛地省悟她说的是何思思,他不过是在旧京见过那女人一次,她不提,他自己都要忘了,下意识地就是一句:

“你怎么知道?”

转念间他自己也绕过弯儿来,婉凝一直住在梁曼琳家里,自然会认得何思思。

此时顾婉凝一双深澈的大眼睛只是忽忽闪闪地看着他,分辨不出什么情绪,他想说是叶铮见他难过,撺掇着给他解闷儿的,却又觉得没什么好说,他不想做的事,别人还能逼他?这两年,他千回百转,念兹在兹的只是她,可偏偏有这么一档子事,还偏偏就让她知道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

“我就见过她一次。”

她听了轻轻一笑,伏在膝盖上不再看他:

“以为别人不知道就一口咬定说没有,被人抓住了又改口说只有一次。”

“我没有骗你,真的只有那么一次。”

他忽然很想把叶铮找来暴打一顿,可这个罪魁祸首还被他打发到陇北去了:“不信你问卫朔。”

“他是你的人,当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婉凝的眼波漫不经心地在他面上一转:“也不关我的事。”

怎么会不关她的事呢?

她应该气他怨他骂他恼他打他狠狠一口咬在他身上,半个月都退不下去才对;可他总不能问她:我和别人在一起,你就不伤心吗?那也太无耻了。他们从前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想看她吃醋,他想知道她在意他;可如今,他只觉得不值得,那样的人和事根本就不值得她在意。

他从来没有这么尴尬过,不声不响地圈着她靠在床头,半晌,才轻轻在她腰侧点了点,婉凝怕痒,侧身一躲按住了他的手:“干嘛?”

虞浩霆抱紧了她,贴在她耳边蹭了蹭:“宝贝,以后你管着我吧。”

“我干嘛要管别人的事?我没空。”

她背对着他,声音又娇又静,嗔得他心里酥酥麻麻说不出是喜悦还是难过,虞浩霆扳过她的身子对着自己:

“你自己的男人你当然要管,懂不懂?”

他冷不丁说出这么一句,两个人都怔了一下,目光和呼吸彼此纠缠,虞浩霆看见她两颊飞红,自己也觉得脸上微微有些发热,干脆眉眼一弯,抵着她的额头,懒洋洋地耍赖:

“就算我求你了还不成吗?宝贝,以后你管着我吧…”

却见婉凝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眸,手指在他胸口轻轻划着:“那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会听?”

“嗯!”虞浩霆忙不迭地点头。

“那我今天要一个人睡。”

小东西,在这儿等着他呢?可他刚点了头总不能这就反悔,只好哄她:

“我保证不逗你了,让你好好睡还不行吗?”

“不行。”

“行嘛!”

“不行。”

“行嘛!”

“不…...”

090、总长没有养过猫

顾婉凝并不知道,就在她生日那天,栖霞官邸有过一场不太愉快的谈话。

这些日子虞浩霆在江宁的举动让虞夫人颇为满意,尤其是他把那女孩子搁在皬?山没带回官邸,也算得体。不料,她刚一提起虞霍两家订婚的安排,虞浩霆竟然一口否决了:

“这件事我已经和庭萱谈过了,我们不会结婚的。”

饶是虞夫人一向雍容端凝,也不禁有些愕然,虞浩霆却若无其事地放松了神情,眼中仿佛还带着点笑意:“其实我也不是不想结婚,只不过,婉凝不肯。”

“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了。”

虞夫人望着儿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你应该明白,这件事不是你喜欢怎么样就可以怎么样的。”

虞浩霆平静地看着母亲:“那您也应该明白,不管我娶谁,对霍家而言,和虞家合作都是上选。我想,霍伯伯也明白。”

“你能想到的事,难道我和你父亲不明白?”虞夫人摇了摇头,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儿子:

“这桩婚事就是要给霍家一个保证。只有虞霍两家的合作牢不可破,霍家上下才会在任何时候都站在你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