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此话,陌天歌轻微地皱了皱眉头。刚才还觉得这位无明尊者态度和气,丝毫没有元后修士的跋扈,可这话听着,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当日之事,原本就是华严寺两位弟子算计她在先,哪怕她将两人全杀了,也算不得错。但她没有赶尽杀绝,不但给觉悟留了后路,也没有夺取他的乾坤袋,只是收走了算计她的法宝,这可是手下留情了。

既然如此,这伙人前来讨要法宝,便该向她致歉才是。可这老和尚却说,他们冒犯了她,她亦杀人夺宝,互相扯平,未免有些混淆是非的意思。

陌天歌暗想,元后修士到底是元后修士,再和气,也不愿在晚辈面前丢份。只是这么一来,倒是激起了她的脾气,忍不住想与这位无明尊者理论一番。

这般想罢,陌天歌露出笑颜,道:“前辈这么说也有道理。”

无明尊者见她赞同,接着说道:“既然施主并无异议,可否将本寺法宝归还了?”

“呵”陌天歌笑了一声,看着眼前的无明尊者,不紧不慢地说道,“前辈方才说,贵寺两位弟子冒犯晚辈在先,晚辈杀灭一人,夺走法宝,并不算错,是也不是?”

无明尊者颔首:“正是。”

“既然如此,晚辈如今与贵寺之间,并不存在谁欠谁的问题,对吗?”

无明尊者顿了一下,方才答道:“不错。”

陌天歌便笑了:“既如此,前辈要晚辈直接交出法宝,是否有些以势压人了呢?”

此话说罢,众僧都是一怔,连无明尊者也没答话。

安静了片刻,众僧之中,有人忍耐不住,叫道:“这位施主,天罗地网本是我寺重宝,我师父好声好声地向你讨要,你居然…”

“觉惠”觉信喝了一声,“师父在此,不可唐突”

这僧人不甘不愿地瞪了陌天歌一眼,低头受教:“是,大师兄。”

过了一会儿,无明尊者终于开口:“施主,老衲不妨直言,那件法宝,留在你手中,是祸不是福,交还老衲,初看之下,似乎是你吃了亏,但若等到祸事来临,便知道老衲所言不虚。”

陌天歌并不动容:“但若将此物交给前辈,对前辈而言,必然是大大的好处。”

无明尊者却道:“施主,若是他人前来此处,定然不会如此客气。”

陌天歌闻言挑眉,下一刻却又笑了。元后修士到底是元后修士,虽说言辞客气,却是一点亏也不想吃。这话的意思分明就是,以我的身份修为,待你如何客气,你还不知好歹?她自然知道,在元后修士面前,自己必然要将那天罗地网交出去,只是,她不甘心白白为别人保管四十年而已,总要捞点什么回来吧?

她叹了口气:“前辈怎么说也是元后高人,难道要与我一个小修士斤斤计较吗?”

听得这句话,无明尊者顿了一下,突然笑了。从出现到刚才,他一直表情慈悲温言以对,维持着前辈高僧的风范,直到此时,才有了一点点人气。

他仍是闭着双眼,微笑道:“却是我这个前辈的不是了,小道友,你想要什么好处,直说便是。”

从施主到小道友,这位无明尊者的称呼无疑近了一步。陌天歌便知自己的行为没有惹恼他,甚至还让他产生一点好感,这让她放下心来——哪怕她胆子大,想从一位素不相识的元后修士那里索要好处,也还是提着心的。

略一思考,她从乾坤袋中取出一物,摊在手上:“前辈,晚辈不是不识好歹之人,既然此物乃贵寺所有,这便原物奉还。”

她一拿出天罗地网,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在她的手上,觉信失声叫道:“是天罗地网,真的是天罗地网”

立在一旁的觉悟更是口颂佛号,激动地喃喃自语:“师父,圣物终于回来了,徒儿没有成为华严寺的罪人…”

陌天歌多看了他一眼。觉悟说这番话时,目光向天,似乎是在对已经过世的人说的,莫非无明尊者并非他的师尊?

这倒不是不可能。四十年前,觉悟不过一个筑基修士,却有佛门圣物在手,本就不同寻常。他若当真是无明尊者的弟子,又怎会与师弟二人被赶出来,沦落到打劫路人的地步?想来此事涉及到华严寺的隐秘了。

见陌天歌干脆地取出宝物,无明尊者脸上笑容更是灿烂,只见他右手佛光一闪,陌天歌手中的天罗地网飞起,瞬息之间,已入他手。

无明尊者摊开此物,双手在上面细细地摸索,似乎眼睛当真不能视物。

过了一会儿,他握着天罗地网,抬头笑道:“小道友如此干脆,老和尚也不能太小气了。你要什么,尽管直说吧。”

陌天歌听得此话,放下心中大石。这无明尊者虽然有些老谋深算,到底比那些以势压人的元后修士大方得多,刚才答应了的事,没有反悔。

她揖礼道:“晚辈想从前辈这里换取一些消息。”

“哦?”无明尊者笑得颇有深意,虽然双目紧闭,陌天歌却感觉到一道凌厉的视线投注在自己身上,“小道友之前说过,不会探听我寺内务,是吗?”

“这是自然。”陌天歌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天罗地网上,气定神闲,“晚辈想知道的事,与贵寺关系不大。”

无明尊者对她的答案颇为满意,点头道:“既如此,你说就是。”

她想了想,慢慢说道:“晚辈此前,曾经听说过云中五圣的传说,传闻五圣离世之时,留下五件法宝,皆被称为圣物。其中之二是天魔塔和天罗地网,不知其他三件是什么?”

无明尊者顿了好一会儿,方才说道:“这个问题,确实无关本寺内务,老衲可以回答你。五圣的另外三件圣物是:归真道圣的禁神珠、周夫子的手机录、扶摇子的扶生剑。”

“…”陌天歌深深吸了口气,又问,“云中传闻,这五件圣物,可以开启归墟海的神秘空间,不知是真是假?”

听到这个问题,无明尊者微微笑了:“这个问题,老衲也无法准确地回答你,只能告诉你,五圣物另有用途是真的,与归墟海有关也是真的,但到底是开启神秘空间,还是别的用法,却是不知。”顿了一下,无明尊者又问,“小道友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了。”陌天歌恭敬行了个道礼,“多谢前辈告知。”

无明尊者一笑,正要再说什么,下一刻却是笑容顿收,抬头面向天空。

此时,陌天歌听到空中传来低暗的嗓音:“无明老和尚,来我鬼方城,怎么也不来打个招呼?”

431、佛魔之争

陌天歌抬头,看着声音来处。

过不多时,魔气密布的天空,凭空出现了一行人。

“元婴后期…”聂无伤喃喃自语,目光落在为首的那个修士身上。

若不是她们肯定此人是元婴后期修为,绝对不会以为,他便是鬼方城的城主,云中魔道三大魔君之一,鬼方魔君。

这位鬼方魔君看起来三四十岁的模样,一身朴素的青衣,身材消瘦,面白无须,气度斯文,身上全无魔气,反倒秀气儒雅,如同俗世的教书先生。

可是,他身上的气势却强盛无比,比之无明尊者,丝毫不弱。在鬼方城,除了鬼方魔君,谁人能有这样的气势?而且,陌天歌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他身后的杨成基。

“原来是鬼方道友,”在发现鬼方魔君出现的一瞬间,无明尊者已经将天罗地网收了起来,此时面带微笑,合十为礼,“老衲只是路过,还有要事在身,却是不便与鬼方道友相见。”

“呵呵”鬼方魔君声音微哑,目光冷淡地望着下面的佛修们,“无明老和尚,以你普济尊者之尊,带着这么多的弟子进我鬼方城,不打个招呼,好像说不过去吧?”

魔道之城与正道的城镇不同,不管是东棠国还是南周国,皆有皇族,更有州府,哪怕是像天雪城这般的修仙之城,也是有朝廷任命的官员,他们管理凡人,打理俗务。天雪城是凌家的势力范围,但名义上却是任何人皆可来去。可魔道之城,却是由城主一手建立,归属城主所有,与北麟国的皇族无关。

所以,鬼方城其实是鬼方魔君的私人领地。无明尊者来到鬼方城,却没有与鬼方魔君打招呼,而且还没有走城门,可说是翻墙偷入别人的府第,鬼方魔君岂肯干休?

不过,陌天歌很好奇,鬼方魔君怎么说也是实力最强的三大魔君之一,鬼方城又是他的私人地盘,为何无明尊者带着弟子们进入鬼方城,他却事后才知晓呢?莫非无明尊者有什么秘术,遮挡了鬼方魔君的神识?不过,元后修士到底是元后修士,虽晚了些,到底还是在无明尊者离开之前赶到了。

无明尊者却仍是微微笑着,面上半点愧疚之色也没有:“鬼方道友何必如此斤斤计较呢?老衲这便带着弟子离开,如何?”

“哼”鬼方魔君冷声道,“老和尚,你打得好算盘想走?把东西留下再说”

“东西?”无明尊者脸上出现惊讶的神色,“鬼方道友,你说什么东西?”

若非刚才自己亲手将天罗地网交给了无明尊者,陌天歌几乎要以为他真的什么都没拿走。这么一个慈眉善目的得道高僧,居然耍无赖耍得这么浑然天成,实在叫人无语。

鬼方魔君闻言沉了脸色:“无明老和尚,你别给脸不要脸这里是鬼方城,不是你们白浮山”

“老衲虽老,眼睛却没花,无需鬼方道友提醒。”无明尊者笑mimi地答道。

看着鬼方魔君沉下的脸色,陌天歌拉着聂无伤,小心地后退几步,避入洞府之内。

幸好,她已交出天罗地网,对鬼方魔君而言,根本是无足轻重的小角色,连眼角都没兜她们一下。

“看样子,他们八成会动手。”聂无伤有些忧虑地看着外面,轻声道。

“嗯。”陌天歌小心地将洞府石门关上,迅速地周围布下一堆禁制。

“有用吗?”看着她的动作,聂无伤表示怀疑,“元婴后期修士,他们动起手来,可以把整个山头都夷为平地。”

“他们不会在这打的。”陌天歌笃定道,“我只是以防万一。”

“哦,对。”聂无伤点头。这里是鬼方城,鬼方魔君岂会在自己的地盘上随意动手?元后修士打起来的动静,是有可能毁掉一座城池的。

“秃驴”鬼方魔君阴沉的声音传来,“看样子,我们不打一场,你是不会乖乖将东西交出来了”

无明尊者仍是那八风不动的声音:“鬼方道友,此物乃我佛门圣物,你要了又有何用?今日若是给老衲个面子,将来我华严寺便欠了你一个人情,这样不好吗?”

“哼”鬼方魔君冷声道,“说得倒是好听那天魔塔还是我们魔道圣物,你们佛门还不是一样来抢?”

听这语气,鬼方魔君怨气极重,莫非他此次没有抢到天魔塔,其中有佛门修士的因素?

“鬼方道友”无明尊者拖长了语调,似乎很耐心地在劝解,“天魔塔之事,到最后已经失控了,我们也是身不由己啊如今事情已了,再计较也于事无补不是?”

“这老和尚,看起来一副得道高僧的样子,怎的这么无赖。”聂无伤低声说。她如今也算是魔道修士,对无明尊者这种行为,实在看不惯。

陌天歌笑:“那要看是对谁了,像我们这种小修士,他不介意展露一下高人前辈的风度,可面对同阶修士,若是让一步,让出的可是切身利益。”

聂无伤点头,叹气道:“哪怕佛门戒律更严,他们终究也是修行者啊,利益当前,少不得要争一番。”

陌天歌不语。比之其他各道,佛门的教义显然更温和一些,但再温和也是有限的,无明尊者不介意像她这样的小辈在自己面前谈条件,也愿意给她一些好处,因为对他而言,她还太渺小,人岂会与蝼蚁计较?但在鬼方魔君这样的同阶修士面前,却是不会后退半步。一个元婴后期修士看中的东西,他可让不起,若是后退了,损失的就是自己以及身后的整个华严寺的利益。

“少说废话你偷入我鬼方城,休想带着东西离开”鬼方魔君已是不耐烦了,说出此话的同时,二人感觉到威压陡然增强。

幸好,陌天歌此前已经布下了禁制,这威压减弱了不少。而且,她们二人,陌天歌炼神诀已经修炼到颇高的等阶,聂无伤又有强盛的元魔之气在身,倒是都没什么影响。

“鬼方道友,别这么着急啊,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这多不好?上次归墟海,我们双方都损失不少,正是休养生息之时,何苦再浪费这个力气呢?”

“你说得好听”鬼方魔君却怒声道,“你自己得了佛门圣物,自然心满意足,本君若由着你偷入我鬼方城,还从鬼方城内带走一件圣物,还有何颜面存世老秃驴,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出了城我们好好打一场,若是你赢了,你们自由来去,本君一个字也不多说,若是你输了,那就乖乖把东西留下,你仍然可以带着你的弟子们安全离开;二是,本君直接发动鬼方城的大禁制,拼着灭城,将你们师徒全数留下来如何,选一个吧?”

说到最后,鬼方魔君的语气变得阴森森的,显然此事在他心中已经不可能干休了。

这两个选择很简单,要么一场定胜负,要么不死不休。

先前陌天歌猜得不错,这里是鬼方城,鬼方魔君不可能一点也不在乎,所以他提出了第一个解决方法。如此,鬼方城可以无损,无明尊者也不必分心弟子们的安危,只不过,谁输了,谁就失去圣物,而且不能反悔。

但若选择第二个方法,就是不死不休了,鬼方魔君赌上鬼方城,无明尊者则要付出自身以及弟子们的性命。乍看之下,这个方法似乎是鬼方魔君损失更惨重,但鬼方城乃是其经营千年之地,又岂是任由别人来去的?一旦他发动鬼方城的大禁制,任凭无明尊者再厉害,八成也逃不过身陨的结局。当然,以其元后修士的大神通,鬼方城以及城内的大小修士,也要一并消失于世间了。到那个时候,虽然鬼方魔君活了下来,得到了佛门圣物,但其千年基业毁于一旦,而且有很大的可能身受重伤,说不定修为大损,最后也讨不了好。

修炼到元婴不容易,突破至元婴后期,在元婴修士中更是百中无一,越高阶的修士,越是惜命,第一个方法,才是符合他们利益的做法。

但是,除此之外,还要看无明尊者的自信程度,以及这件佛门圣物的重要性。如果这件佛门圣物,华严寺不惜以全寺之力追回,那么无明尊者哪怕牺牲自己以及这些弟子们的性命,也要与鬼方魔君拼一拼了。

“诶,鬼方道友…”无明尊者的声音甚是无奈,“一定要如此不留后路吗?”

“哼不必废话,直接选吧”

接下来,再无对话,陌天歌二人却感觉到威压越来越强,到最后,甚至强到了她们二人都感觉不舒服的地步,外面时不时地传来其他弟子受不住威压而口吐鲜血的声音。

“既然鬼方道友决意如此,老衲也不好多说什么,请吧。”这一次,无明尊者的声音变得凝重而沉敛。

陌天歌与聂无伤都是心头一跳,难道无明尊者选的是第二个方法?这样的话,她们躲在这洞府之内,就是必死了

还没来得及沟通,已听到鬼方魔君的声音:“老和尚,看你还有点担当,走吧”

话音一落,其中一道威势瞬间远去。

二人松了口气,看来无明尊者选的是第一个方法,眼前这危机,总算与她们无关了。

随后,门口的气息一道道地离去,终于空无一人。

陌天歌与聂无伤对视一看,二人都是长长舒了一口气。真是无妄之灾啊

432、隐藏的危机

鬼方魔君与无明尊者一干人等都离去了,陌天歌与聂无伤二人却仍挂心此事。

虽说鬼方魔君这样的元后修士根本不会把她们放在眼里,可鬼方城的其他人却未必。鬼方魔君在此行中胜出也就罢了,若是输了,只怕他的弟子下属们,会来寻她们麻烦。

二人一时间都没回修炼室,坐在洞府大厅中相对沉默。

过了一会儿,两人都是一震,抬头往洞府外面看去。她们都感觉到了鬼方城外传来的惊人的波动,显然两位元婴后期修士已经动起手来了。

“元后修士之威,哪怕鬼方城有禁制护城,也挡不住啊”聂无伤叹息道。

连她们都受到了影响,可知二人动手的威压,有多么强烈。

聂无伤所说不错。因为两位元后修士动手的威压,鬼方城正陷入慌乱之中。

无数的低阶修士和凡人口吐鲜血,难以自持,只得躲入城主府布置的阵法之内。而高阶修士们,则无一例外地停止闭关,走出洞府,忧虑地望着城外的方向。

这次动乱,维持了三天,三天之后,城外的波动终于停下。

“鬼方魔君,输了。”聂无伤睁开眼道。

陌天歌知道她有宝物在身,对魔气的敏锐程度惊人,她这么说,八成就是了。

“我们要不要离开这里?”

聂无伤闻言踌躇:“照理说,另寻一处安静的洞府闭关比较好,可是,我的情况与你不同,刚刚晋阶后期,魔气不太稳定…”

陌天歌皱了眉头:“我倒没什么要紧,晋阶之后,已经花了些时间稳定境界。”她琢磨了一下,“其实我们倒不必如此着急,此事与我们关系并不是很大,就算有人来找麻烦,也不会太过分的。”

“嗯。”聂无伤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按理说,她虽然已经结丹后期,可对鬼方魔君这样的元后修士而言,并没有价值,而以鬼方魔君治理鬼方城的手段,应该不至于迁怒到她身上,他的弟子属下们,也不会做得太过分才是。若是如此,她不介意忍一忍。

陌天歌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终是没说什么。这件事,原本就与聂无伤无关,若非二人住在一起,也不会连累于她,但她们异地重逢,又结伴这么多年,彼此已将对方当做朋友看待,若是她出言道歉,反倒太见外了。

“对了,你怎么会得到什么佛门圣物?这些年也不见你提起啊?”聂无伤纳闷问道。

这件事,陌天歌只能苦笑:“若非他们找上门来,我还真不知道这东西居然就是佛门圣物,我若知道,必定隐姓埋名藏起来,岂会任由他们追踪到这里来。”

随后,她将四十年前那事简略地与聂无伤说了一遍。想通了前因后果,那些佛门修士追踪到这里来,她一点也不惊讶。当年夺了天罗地网,之后在天雪城住了一段时间,再去了无忧谷,然后是星落城,最后在鬼方城落脚。这些年来,她虽有几年行踪不定,却一直没有易装换名,出入公众场合也没有刻意躲避,华严寺既然是个大门派,想寻她自有门路。

聂无伤听罢,说道:“原来是这样。看来那个觉悟不寻常,普通弟子岂会带着圣物随意外出?而且当年他是被赶出来的,如今却跟随着无明尊者,不但晋阶为结丹修士,还甚是体面,只怕当年之事,涉及到华严寺的内斗。”

“嗯。”陌天歌本身是大宗门弟子,对这种大宗门内斗之事,知道得比聂无伤还多些,她几乎可以推演出觉悟当年经历的事。闲来无事倒是可以去打听打听华严寺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事。

说完此事,两人都没话了,却又都没回修炼室的意思。

五圣和五圣传说,原本对她们而言只是传闻而已,可如今发生了这么一件事,却是近在咫尺,差一点被卷入其中。

尤其陌天歌,更是心事重重。她原本以为天罗地网是仿品,结果却是真物,那么扶生剑呢?她问无明尊者五件圣物都包括什么,就是因为有强烈的预感。

而无明尊者的答案,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意料之中是因为,她预感扶生剑有可能也是,竟然真的是。意料之外则是因为,本以为五圣传说离她很遥远,结果原来她手中竟有两件圣物

随后她立刻想到,她手中有扶生剑,知道的人可不少。当日从玄月魔君手中换得扶生剑,除了她共有七位修士在场,那些修士分布整个云中,不少是大宗门弟子…

“不好”突然想到什么,陌天歌猛然站起,冷汗涔涔。

“怎么了?”聂无伤不解地看着她。

“杨成基,”陌天歌喃喃念道,“杨成基他知道…”

聂无伤蹙眉,不明白她的意思:“你是说杨成基认识我们?这有什么大不了?我们跟他没仇吧?”

“不是。”陌天歌脸色惨白地摇头,“你可记得,方才无明尊者说的五件圣物都包括什么?”

“当然记得。除了天魔塔和天罗地网,还有禁神珠,手机录,扶生剑——你说那禁神珠会不会就是凌云鹤手中的那个?”她想了想,又摇头,“应该不至于吧?禁神珠若是圣物,岂会随意让一位结丹修士带离门派?”

“凌云鹤的禁神珠是不是,我不关心。”陌天歌重新坐下,扶住额头,“我想告诉你的是,扶生剑在我手中。”

“咣当”聂无伤刚刚端起的茶杯掉到了桌上。她猛然抬头望着陌天歌,眯起眼,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我说,五件圣物之一,扶生剑在我手中。”陌天歌一字一字慢慢地重复,“而这件事,杨成基知道。”

不用再多说什么,聂无伤的脸色跟着瞬间惨白:“这么说,他们…”话未说完,她猛然揪住陌天歌的袖子,“那还等什么,趁他们还没来,走啊”

“走?”陌天歌苦笑,“有元后修士坐镇,鬼方城才是真正的天罗地网,往哪走?”答案还是只有一个,进虚天境。可这么一来,她又要面临着如何向聂无伤交待的问题。

聂无伤闻言,颓然松开手:“不错,如果他们已经注意到了,那我们…等等”她抬起头,问道,“无明尊者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杨成基不在,是不是?”

“不错。”陌天歌迟疑了一下,“可是,无明尊者知道,鬼方魔君难道不知吗?”

“那你想想,杨成基最开始知道你手中有扶生剑,当时他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吗?”

陌天歌想了想,摇头:“扶生剑是我从一个魔修手中换回来的,当时在场有数名结丹修士,他们若是知道,岂会由着我换走?当时的扶生剑,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件失去了往日威力、名气却很大,十分鸡肋的古宝而已。”

聂无伤松了口气:“你看,杨成基那时候不知道,可见鬼方魔君之前并没有告诉他,说不定他到现在也不知道呢?”

“…”陌天歌默默沉思。在这段时间里,鬼方魔君究竟有没有告诉过杨成基,还真不好说。过去的几十年,天魔塔引起了整个云中的动荡,云中五圣的传说因此广为人知。在这种情况下,原本十分隐秘的五件圣物成了云中修士口耳相传津津乐道的趣闻,那些知晓秘密的元后修士因此将此事告知后辈,不是不可能。

——不对,若是杨成基早知道扶生剑是五件圣物之一,而她又在鬼方城,岂会等到今日也没有上门来讨要?那就说明,这事杨成基八成不知。

想到此处,陌天歌的心稍微定了。到目前为止,没有人来找她麻烦,最起码说明,当时知道她手中有扶生剑的数名修士,并不知道扶生剑就是五件圣物之一。

但,这事却提醒她了。这些人现在不知,以后呢?那七个人里,不乏大宗门弟子,其中还有韩仕之这样心计与地位俱备的人物,他们很有可能会参与到宗门的机密大事中去,到那个时候,知道她手中有扶生剑,必然不会客气,上门强抢。

“这么说,我暂时应该还是安全的,但接下来,必须易装换容,隐姓埋名了。”

见她明白过来,聂无伤也轻松下来,笑道:“你还隐姓埋名?名字都是假的”

陌天歌也笑,她在外面用真名的时候真不多,年少时因父族而化名叶小天,来到云中后,秦微这名字是依据道号而来。虽然她今时不比往日,可年少时的危机意识却一直没丢下。

“其实,你也不必太忧心,易装之术,我略懂一二,可以教你。此事结束之后,你尽快离开鬼方城,易装换名,藏身世俗,料想他们本事再大,也找不到你。”

“嗯。”目前这情况来说,这已经是相对较好的方法了。陌天歌思来想去,感叹道:“天罗地网也就罢了,本就是我无意中得来,而且又是原主上门讨要,交出去就交出去。这扶生剑却是我堂堂正正换来的,实在不甘愿就这样便宜了他们。否则的话,只要把东西一交,就没我什么事了。”

聂无伤却撇着嘴:“这叫什么话?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没有野心有好处,不得白不得,不抢白不抢,谁实力更强,运气更好,那就是谁的。不是万不得已,凭什么要让?”

“…”陌天歌苦笑。虽说离开了松风上人,可聂无伤这想法却是深受松风上人影响,比她霸道多了。其实她也不是要让,只是她更怕麻烦而已。

不管怎么说,扶生剑在她手中,危机就时时刻刻跟随着她。过上几天,若是鬼方魔君那边没来找她的麻烦,她便可以离开鬼方城了。另外,还要找机会去一次南周国,见一见无明尊者。

将天罗地网交给无明尊者之时,她还有个问题要问,只是不便明说,故而只是传音告知,表示自己私底下再问,之后,鬼方魔君正好赶到,无明尊者就没有回答。不过,她这么干脆地交出天罗地网,又没有提过分的要求,想来无明尊者不会拒绝才是。

刚刚这般想罢,聂无伤忽然一扬眉,道:“有人来了。”

433、故人上门

气息越来越近,来人似乎并没有隐藏形迹的意思,就这么慢慢地往她们的洞府走过来。

结丹中期,且独自一人。

“杨成基?”陌天歌与聂无伤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猜测。

答案很快揭晓,杨成基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两位道友,故人重逢,不介意见一面吧?”

与他少年的面容很相衬,杨成基真正的声音清悦而带着一点点尖锐,只是他的态度总是那么高傲,明明应该比较动听的声音,总是有那么一分不耐在里面,让人听了不快。

聂无伤以目光询问。

陌天歌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杨成基一人前来,已经很说明问题,应该不是找麻烦的。她们跟杨成基虽然没什么情分,可也没仇。

等陌天歌撤掉禁制,聂无伤便打开洞府,杨成基就站在外面,一身黑衣,没有蒙面,手上也没有任何法宝。

看到她们二人,他首先向陌天歌点了点头:“秦道友。”

陌天歌一笑,对方如此随便,她也不行礼了:“杨道友,好久不见。”

随后,杨成基的目光就放到了聂无伤身上,他目光冷漠,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这位是天残道友吧?我却不知,原来天残道友是女扮男装。”

聂无伤此时没有蒙面,也没有伪装,性别一看便知。她也没有再隐瞒的意思,当日无忧谷一行,她不过是凑巧为了躲避天演派的追踪而易装打扮而已,并非刻意。

“杨道友好眼力。”聂无伤淡淡说了句,没有与他针锋相对的意思。昔年在无忧谷中,只因杨成基行事她颇看不惯,才出言讽刺几句,这等小事,实在没必要记挂到今日。

可惜的是,她这么想的,杨成基显然不以为。

他提了提嘴角,看起来似乎在笑,眼神却阴沉,声音更是冷嘲热讽:“真是看不出来啊,天残道友不但容貌是假的,性别是假的,连修为都是假的,明明是个魔修,居然伪装得丝毫不露破绽。就是不知道名字和身份是不是也是假的?”

听了这般挑衅之语,聂无伤只是淡漠地瞥了他一眼,说道:“是真是假与杨道友何干呢?杨道友若是这么闲的话,不如想想怎么夺回圣物来得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