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着静看了一阵雪景,听到身后有她的脚步声靠近,就回过头对她笑了一笑。

他也不知是否是因这一笑太过柔和,她竟像见了鬼一般看着他,而后就直挺挺跪了下去,语气恭敬,神色肃然。

看着她那样子,他也猜到她大半以为此刻这身躯里的已是青帝。

他也不知是否该直接对她言明,只能在心中轻叹着,且随她去更衣。

路铭心在前面将他引到他寝殿之后的房中,里面果然密密麻麻挂着不知道多少套他的衣衫,只云泽山的三层白色卷云水泽长袍,就不知道做了多少套。

他心中暗叹,看到路铭心将他带来后,垂首站在一侧动也不动。

他想起来往日她哪里会如此,巴不得替他更衣,好在他身上多摸几把。

他微弯了弯唇角,仍是放柔了语气,低声说:“心儿,你不帮我更衣?”

路铭心听到这句话,却犹如被什么惊动了一般,不但没上前,还往后又退了一小步,虽连头也没有抬,他却能看到她脸上震惊的神色。

顾清岚看着她慌乱地丢下一句:“弟子告退。”

接着她就跟受惊的兔子一般,飞快退出去不见了踪影。

她退得实在太快,顾清岚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她人已不见了,不由失笑,轻咳了几声。

他自己更衣也很快,待他换了衣衫,束好头冠出来,凌虚真人果然已经带着他自己那几个弟子,还有路铭心的四个弟子在前面殿上等着他了。

一看到他过来,凌虚真人不等见礼,就扑过来一把握住他的手:“小师叔!真的是你回来了?”

他语无伦次之下,连尊称都忘了,一双眼睛也因太过激动而泛着泪光。

顾清岚微弯了下唇角,轻声应道:“是我,这些年来劳掌教师侄挂念。”

凌虚真人还在不住上下打量着他,突然显得极为满意地说:“小师叔头发白了,很好,很好,这样看上去才稳重,更显得世外高人一些。”

凌虚真人这么多年来最介意的,恐怕就是他这个小师叔,不仅年纪比他还轻,相貌看上去也年轻得很,若是抛开修为高深与否不谈,一眼看去,说顾清岚是他徒弟都可以。

顾清岚知他是大喜之下,连平日的谨慎持重都丢了,不小心吐露真言,微微笑了笑不去计较。

凌虚真人还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继续絮絮叨叨地说:“小师叔,这次回山您老人家可千万别再走了,我多派几个人到寒疏峰上保护您老人家周全,断不会再让您伤着碰着一点。

“若是您嫌寒疏峰清冷,不如搬到我那见者峰上去住,也好让我就近守着您老人家。”

凌虚真人一面说着,一面还感慨地叹息,眼角真的渗出一滴泪来:“自您老人家三十多年前出事后,我连睡梦中,都怕师祖和师尊前来找我,问我为何没能保住您。若您再有什么闪失,我他日九泉之下,都不知该如何去见他们。”

顾清岚平日里最怕的,也是自己这个师侄啰嗦起来没完没了,忙淡声开口,打断了他:“掌教师侄不必多言,我在寒疏峰上就很好,我方才回来,正准备闭关上一些时日。”

凌虚真人就怕他一回来就又要下山,听到这里大大松了口气道:“这个甚好,甚好,我助小师叔设下结界,免得旁人打搅了小师叔修行。”

顾清岚上次就是闭关修行之时,在寒疏峰上出了事,凌虚真人这么多年来耿耿于怀,现在竟是谁都不放心,一定要自己帮他设下结界才好。

他这么说,也自是都忘了遮掩对路铭心的怀疑,也不怕路铭心在旁听着。

顾清岚笑了笑,没拒绝他好意,免得他再拉着自己啰嗦不休。

顾清岚说了要闭关,凌虚真人就真的将他请到后面寝殿中,再亲自拿了法宝,在他寝殿外同他一道设下了结界。

这结界却是除却顾清岚之外,任何人不得通过,连他自己和路铭心,也被隔绝在外。

眼看结界固若金汤,哪怕云泽山被人攻陷,这结界都还会在,凌虚真人还又堆了许多法宝丹药到里面,这才满意地吁了口气道:“小师叔还要什么丹药法宝?尽管说来。”

顾清岚摇了摇头,看到自方才起就缩在一旁一言不发的路铭心,轻声道:“我们这次下山,还带了些人回来,那些人不日将到,我不便再去迎接,我徒儿知道该如何做,交由她向掌教师侄报备。”

他也真是怕了跟凌虚真人打交道,什么都推给了路铭心,路铭心在旁躬身应了声:“徒儿知道了,师尊放心。”

凌虚真人没跟他们一起,不知道这对师徒在山下是怎么相处,现在看到路铭心对自己师尊这么恭恭敬敬,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也在旁应了。

顾清岚看旁边还有围了一圈瞬也不瞬地看着他,如同参观什么神兽一般的小辈弟子们,顿时更觉头疼,微勾了唇角,柔和又不失风度地对他们一笑,就径自进了结界,将门窗关紧,避开外界琐事纷扰。

他说要闭关,也并不是托词,贺沅留下的那缕残念,将他心魔引出,昨夜他匆忙用木系灵力压制,也不是长久之计,还是要再闭关打坐一阵。

他在床榻上掀衣坐下,修行入定,灵力在周身经脉游走,不知不觉间,已过了不知多少时日。

他也终于又在自己的心境中,再次见到了青帝。

只见山间桃花烂漫,一个青衣的人影,则侧卧在一株桃树下,轻风吹落樱红花瓣,也落在他及地的青丝和衣衫上。

顾清岚缓步走上前去,青帝正微闭着双目,手中持了一个青瓷酒壶,听到他前来,才张开了双目,望着他微微一笑:“你总是要如此来见我,却不知为何?”

顾清岚不知他所指何意,沉默了片刻,才说:“我恐是有事相求。”

青帝侧目看着他,又微微笑了笑:“你是想将神识让给我?”

顾清岚颔首,青帝仍是带着笑意:“你生了心魔,就要将神识让出,是想用我的道心,将心魔驱除?”

他们本就是一体,他心中所想,青帝也自会知晓,顾清岚听着,就仍是颔首。

青帝却笑着摇头,叹息了声:“我那日问你是否要恢复记忆,你同意了…却以为我还同你隐瞒,以为你恢复了记忆后,神识就会被我吞没。”

这句话顾清岚从未说过,却也在心中有过念头,如今面对着正主,他也毫不掩饰地点头道:“是。”

青帝仍是看着他,轻道:“你以为此间,是在我的记忆中,对不对?”

顾清岚自然还是点头,却突觉一阵晕眩颠倒,再看得清时,却是变成了他自己,斜卧在花树之下,头顶花瓣旋落,一个声音隔空而来,响在他自己脑中:“你即是我,我即是你,你的心魔,又为何前来求我?”

他也终于想起了…这不是属于青帝的记忆,而是属于他自己的。

那年他初次下山,未免年少轻狂,初尝了美酒,醉倒在山下的一株桃花树下,从他面前望下去,正可看到云来镇中熙熙攘攘,烟火似梦。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路美女:师尊,师尊,我跟你说!青帝那个老不正经的想调戏我!

顾先森:…呵呵。

李大哥:亏我先前还以为她不瞎哈哈哈哈哈!

夜粑粑:乖囡,你说我沐叔叔啥?

68、第十五章 山间(2) ...

顾清岚再出关时,同他复生后第一次闭关一样,已过了七七四十九日。

这四十九日来,无人惊扰过他的修行,外面也同他进去时一样,正下着簌簌飘落的小雪。

也许是算到他就要出关,路铭心还半跪在殿前,静静等候。

他撤去结界,仍是在榻上坐着,传音出去:“心儿,你且进来。”

他能感到殿外那人犹豫了一阵,像是虽然她在那里跪候着他出关,却并不愿进到他寝殿中一般。

终于她还是起身开门走了进来,只是还未走到榻前,就又想要离他远远地跪下。

看她这样,顾清岚只能轻叹了叹,低声说:“你这么防备我,我会以为这还是在三十六年前。”

这句话却绝不是青帝会说的,路铭心听着,浑身剧烈颤抖了一下,忙抬起头来看他,却还是不敢置信般张开双唇,动了几动,都未能说出一个字来。

他也不知该不该对她笑得太过温柔,就叹着抬手对她招了一招:“心儿,你过来些。”

这下路铭心却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起身过来,待冲到了床前,她反倒有些心怯,迟疑了一下才搂住他的腰,声音发着抖小声说:“师尊,是师尊吗?”

顾清岚将她的脸捧了起来,看她不仅眼中含泪,连清丽的脸颊都似是消瘦了许多。

修士不会像凡人一般,轻易显得形容枯槁,但她这四十九天里也不知是怎么折腾自己的,竟将自己折磨成了这般模样。

他看着自然是心疼无比,懊悔闭关之前为何没同她讲清楚,任她煎熬误会。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她的脸颊,低头在她额上轻吻了下。

他的吻路铭心又怎么会搞错,忙闭上眼睛在他脸上留恋地蹭了蹭,睁开眼又看着他,还是小心地问:“师尊,是你出来了吗?你还会走吗?”

顾清岚摇了摇头,望着她笑了笑:“心儿,我从未走过。”

路铭心还是有些不明白,抓着他衣衫紧靠在他胸前,轻声说:“可是我那日醒来…”

顾清岚又叹了声:“是你将我认作了别人。”

路铭心想起来那锥心刺骨的一幕,却也突然不大确定,自己那时是否疏忽了什么。

等她仔细一想,却是她从头至尾都没有问过一句,师尊是不是已经变成了青帝,顾清岚也从头至尾唤她“心儿”,待她仍是温柔备至,从没说过自己是旁人。

这真是好大一出乌龙,因这个误会,路铭心这些天来几近万念俱灰,只想着要追随师尊而去,可又想到万一师尊还在那具身体中,她却自轻性命,那就万万不该,这才辛苦熬了这么多天过来。

顾清岚在里面闭关了四十九日,她却是在外未曾合眼地守了四十九日。

顾清岚看她实在憔悴,又低头在她额上轻吻了下,叹息着说:“你连我都认不出,我本想不去理你,且看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他接下来的话没说,路铭心却知道,他还是不忍心看她伤心欲绝的样子,自己将真相告诉了她。

路铭心埋头在他怀中蹭着,满心失而复得的惊喜,反倒有些不真实,还抬起头看他,小心地说:“那师尊…你是不会走了,还是仍然会走?”

顾清岚弯了唇角笑了一笑,这一笑中,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怅惘:“不会有青帝了,我就是青帝…青帝也就是我。”

这一节,却是他在青帝幻影点醒他的刹那间明白了。

他和青帝,并不是两个魂魄,而是一体同魂,当青帝的记忆恢复的那一刹那,其实就不再有他和青帝之分。

他身为顾清岚时,染上了凡俗欲念,成就了这段心魔和情劫,若是他不能将之化解,青帝亦不能。

他们从来都不是两个人,只不过他却迟迟未能背负起青帝的所有抱负和心念,仍是硬要在神识中将两人分开。

不过,就像他在刚恢复青帝记忆时说过的一样,他仍是云泽山的顾清岚,不会变改。

他之于青帝,是浴火重生,青帝之于他,是旧日过往,如此而已。

这四十九日的闭关,却是让他终于突破了这个关口,从此后他神识中不再有两个人,而只有顾清岚。

他这段话,路铭心并不听得十分懂,仍是看着他,眼中却突然带上了一丝警惕道:“你是不是青帝?你在骗我?我只爱师尊,也只同师尊双修!”

她突然来了这么一句,顾清岚也给噎了一下,良久才哭笑不得地屈指在她额上弹了一下:“连帮我更衣都不肯,你倒是对师尊忠心得很!”

他这一弹,是路铭心小时背错心法,他惯常的责罚,几十年过去,连力道角度都丝毫没变。

路铭心摸了摸被他弹过的位置,长吁了口气:“果然是师尊。”

顾清岚微勾了唇角:“要不要连戒尺也一起领受一遍,再确定我是不是本人?”

路铭心吓了一跳,忙连连摆手:“这就不用了!”

她说完看他唇边含笑,目光如水的样子,身子就自酥了半边,明白过来他是开玩笑,心有余悸地扑到他怀中:“师尊,你戏弄我…”

她绝望了这么多天,骤然间失而复得,在他怀中蹭了又蹭,还是不舍得放开。

顾清岚搂着她肩膀拍了拍,开口问:“心儿,我闭关这些时日,有什么事发生吗?”

路铭心这才惊醒,忙半坐起身对他说:“是发生了点事情,李师伯不知为何突然要提前召开十年一度的论剑大会,论剑首日,就在七日之后。月渡山也不知为何突然将莫师兄认回了山门,还封为剑影峰执剑长老,又派他出战论剑大会。”

她说着又补了一句:“李师伯公布说这次论剑大会的获胜者,除却往常的奖励之外,还可获得一件法宝,阴阳轮转琉璃镜。”

阴阳轮转琉璃镜,就是琉璃镜的全称,这件法宝在地宫中被他们发现后,是被顾清岚收了起来,如今还在顾清岚手中,李靳却放出消息,要将这件法宝当做论剑大会获胜者的奖励。

这还叫发生了点事?这两件无论哪件,也都是震动修真界的大事。

论剑大会不比试剑大会,只能由小辈弟子参加,而且任何道修弟子,也只能参加一届,要不然也不会叫试剑大会。

论剑大会却是人人都可报名参与,十年一次,上一次论剑大会是在三年前,现在距离下一次论剑大会,按理来说还有七年之久,李靳却要提前召开,这在有了论剑大会的三百年来,也是第一次。

路铭心还在旁满不在乎地说:“上次试剑大会的榜首是我,这次却不知道能不能打得过莫师兄,那些天在一起,也没好好看莫师兄出手,不知道他到底厉害不厉害。”

顾清岚带着好笑地看了她一眼:“你赢不了莫道友。”

路铭心看他这么向着别人,顿时不服气地鼓了鼓脸颊:“师尊又怎么知道我会输给莫师兄?”

顾清岚笑着看她:“我同莫道友交过手,约莫能知道他功力如何,至于你,你的深浅我还不知道?”

路铭心顿时不能反驳了,扁了扁嘴,仍是一脸委屈。

顾清岚说得不错,哪怕过去了三十六年,她也仍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徒弟,她哪里精进了,哪里还原地未动,他只怕一眼看过去就知道。

她想着就又转了转眼珠,拉着顾清岚说:“那师尊和莫师兄交过手,定然是知道他剑法缺漏,给我补个课,教一教我怎么打赢莫师兄嘛。”

她倒还真是好胜心极强,听到莫祁比她厉害,也还是不肯认命,想尽办法也要赢他。

顾清岚微微一笑:“你和他差在功底和剑法造诣,不是一日两日可以追上的,还是安心服输吧。”

他说着又微顿了顿,唇边含笑:“更何况我也要参加论剑大会,若是教了你,岂不就是教了对手?”

路铭心本来想有莫祁在,她都恐怕保不住论剑大会榜首的荣耀,现在又听说顾清岚也要参加,顿时觉得犹如晴天霹雳。

且不说顾清岚她万万打不过,就算打得过,她一个做徒弟的,又怎么能跟师尊对阵,这也太大逆不道了…好吧,她先前连更大逆不道的弑师都干过了,可那是重重误解,她也早悔之莫及。

现在别说让她跟顾清岚交手,就是拿剑对着他,她也心肝疼舍不得。

她在顾清岚面前连拔剑都做不到,这还怎么赢,顿时就欲哭无泪起来:“师尊你为何要参加论剑大会啊,往常长老们都不参加的啊。”

路铭心能连拿两界论剑大会榜首,有了“剑尊”之名,也正是因为论剑大会说起来谁都可以参加,但各宗门长老大半都不会参与。

毕竟在论剑场上赢了后辈也是以大欺小,输给后辈更是老脸丢光,没有十足拿榜首的把握,他们都不会下场。

至于李靳,就更不会参加,他早就是道尊,还下场争这个榜首,也未免显得太失身份。

早在收了路铭心做徒弟之前,顾清岚也几十年都没有再参加过论剑大会,这次却突然要下场,路铭心就有此一问。

顾清岚却又笑了一笑:“因为这次却不是我一个人要参加,各宗门的长老,都会下场。”

他说着又微微顿了一顿,唇边仍是含笑:“说起来,我还从未拿过论剑大会的榜首,这次也不知能否赢过李师兄。”

他话中的意思,却不仅是各宗门的长老要下场,连身为道尊的李靳,也要进论剑场。

路铭心听着,顿时就更觉得绝望,不过一个论剑大会而已,值得这些大佬们都亲身出阵,这么一来,岂不是显得她这个上届和上上届的榜首,名不副实得很?

顾清岚看到她失望的神色,不由又笑了笑,还饶有兴致地勾着唇:“这次论剑大会我们二人都参加,还要你替我先征战一番了。”

这也是论剑大会的规矩之一,若是师徒二人同时参加,则师父不必参加先前那一轮轮的比武,只用等徒弟一路打到输了为止,再自己上场,对阵打赢了徒弟的对手。

当然若是徒弟一路赢了下来,师父还要同徒弟争个输赢,就需要下场和自己徒弟比试。

这规矩这么多年来当然也极少有人用,师父们大半自重身份,不会跟徒弟一道参加,免得看起来胜之不武。

只是这次论剑大会,不但是破了规矩提前七年举办,也显然会和往年会大大不同。

路铭心听他说到这里,又突然振奋了精神:“师尊放心,我一定会替你打进前十,免得那些阿猫阿狗也有机会跟你交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