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包子熟了。”

收拾好长生的李氏进来,娘俩左右掀开蒸笼。

沈福祥赶紧插进来:“我来,你们娘俩歇着…”

俩人谁都没开口,也没让地方,沈福祥跟在后面,急的满头大汗。见没人理他,他终于摸摸鼻子走了出去。

“二丫,你是怎么想的。”

宜悠没抬头:“娘,咱俩想的一样。”

“这孩子,唉,要不?咱们就先这样看看再说?”

准备好的一大片说辞被堵在嘴边,抬头,她刚好看到娘嘴边掩不住的笑意。

“娘!我说真的!”

“我也没说假的不过二丫,适可而止就好。”

“那是爹…”

她爹又不是奶奶那样恨不得孩子去死的,别说重生前带着亏欠,就是没有,她也不能拿自己亲爹当死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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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悠本就不是幽默风趣之人,多数时刻她是沉默的。

如往常一般走到大集上,她没事人似得开始卖包子。沈家包子个头大、好吃又干净,这么多此赶集下来已经有了口碑。推车一放下来,就有一些人围上来。

撸起袖子,她开始跟娘打包着包子。往常这时候,沈福祥都是闲着擦汗,今天当然依旧。只是比起往常的理所应当,现在他却迫切的想要做些什么。

“爹,你放下。”

刚想帮忙,就被闺女打断,他心里一向像被噎住似的。坐在推车上,他看着前面忙碌的妻女,感觉幼时那种被兄弟孤立的感觉又回来了。

到底是怎么到的这一天?似乎是他一次次的让他们失望。

娘是他一个人的,于妻子女儿并无生养之恩。况且这些年那么多事,祖孙之间跟仇人也差不了多少。女儿所做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她甚至比他做的还要好。

周围喧闹的声音快速散去,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先前错的有多离谱。捂住脸,他到底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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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悠余光看向后面,默默摇摇头。

前几次爹也是这样,到最后还不是死灰复燃。一时的悔过没有任何好处,反倒是给人希望又无端让人失望,更让人心里不好受。

“没有花卷了,还剩肉包和菜包…”

熟练的招呼着客人,她撩起袖子擦擦额头的汗。随着沈氏宗族之事落幕,她也没有再装村姑。

修剪下枯黄的头发,换上合身的新衣,每集跟着爹娘来卖包子。她皮肤白,容貌又分外明艳,与村里其它闺女本就大有差别。次数多了,不知谁给她起了个包子西施的名号,而且还传出来。

这不,就有个汉子上来调笑:“有没有西施包子,给我来十个。”

李氏将闺女挡在后面:“有肉的、菜的,都是我们自家做的,很干净。”

见她板着脸不答腔,来人也没再说什么,拿着包子扭头就走。

“娘,这样会不会影响买卖。”

他们家现在最缺的就是钱,任何妨碍她赚钱的事都得从根源上杜绝。

“二丫,咱家包子不愁卖。再说咱们堂堂正正做买卖,没必要来那一套,太好说话了反而让人看不起。”

“嗯,是我想岔了。”

她突然想起了前世之事,再讨好又如何。只有自己立起来,别人才不会轻易来招惹。

“明白就好,来人了…怎么会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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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悠顺着娘的声音往那边看去,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那队穿着灰袍子的人手格外醒目。

“这是…四丫?”

“看模样应该就是她,她怎么成这样了?”

“娘,咱们别管它。县衙有人出来采买,肯定不会要包子,此事与咱家无关。”

李氏松一口气,她实在怕与官家打交道。一个搞不好,就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第三十五章

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宜悠一家想图个清净,可别人却不这么想。

四丫就是如此,大集上人来人往,她偏偏第一眼就看到了二姐。见她穿着簇新的褂子,水灵灵的站在那数钱,她突然跟吞了苍蝇似的。

这一个多月,她过的一点都不好。满心希望的进了县衙,穿过雕梁画栋的正院,在万分的期许后,她被安排到最脏的厨房,负责最累的刷盘洗碗。

头几日她还能见到裴郎,所以在爹娘打通关系要接她回去时,她直接一口拒绝。只是没想到,当时她对娘说过的话被有心人听到,当天下午便传遍了后厨。一大波老婆子小丫鬟,人前人后说她痴心妄想做春秋大梦。

而后不知怎地,县衙后宅的几位主子也得知此事。从那之后,她从刷洗主子的碗碟,到了只负责丫鬟小厮吃完饭后的洒扫,以及刷恭桶痰盂。

每日她都要被馊饭和恶臭味环绕,今个儿好不容易,使了些银钱跟着出府采购的管事出来,还没等找到爹娘,她先看到了四叔一家。

家中琐事她多少听说过,虽然爹娘一直在咒骂爷爷的不公,可她却清楚的记得五年前的那一幕。那会娘对二姐很好,甚至将她喜欢的两朵绢花匀一朵给她。一时不忿之下,她骗二姐走进那个传说闹鬼的荒院。等到天黑,她害怕,打着灯笼去门口小声喊她,里面却没有人影。

当时她愧疚了很久,如今再听沈家祖宅发生的事,她却是全明白过来。向来胆大的二姐,一定是在那时发现了柳姨娘的手绢。然后她忍了这么多年,现在说出来,对她家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如此恶毒的心肠,枉爹娘照顾她那么多年!她家愁云惨雾,他们却穿着新衣裳卖包子赚钱,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上前一步,她笑对着最前面中年男子:“陈管事,我们一路走来,一直在听说那家包子很好吃。要不,咱们也去尝尝?”

“包子,我还当是什么好东西,眼皮子就这么浅?”

四丫强忍住不忿:“咱们哪比得上您见多识广,大家办差这么辛苦,先吃点垫垫饥也未尝不可。我也不满您,那包子摊的商贩是我四伯一家。您去了,他肯定会高兴。”

陈管事吸一口气,刚好闻到扑鼻的香味。

“罢了,平日吃惯了好的,今日咱们几个就尝尝鲜,算是给这丫头一回面子。”

四丫忙点头哈腰,远远的看着二姐,露出胜利的笑容。

**

重生后宜悠耳聪目明,见者那边四丫频频看向此处,她就心觉不妙。再见领头之人时,她更是一个头两个大。

“娘,怕是来麻烦事了。”

低声她迅速解释着:“县衙里这帮子人,吃东西向来不给钱。我看四丫那意思,应该是要把人往咱们这边领。”

李氏着急:“这可咋办,要不咱们赶紧收摊?”

“来不及了,你看它们已经往这边走着,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县衙众人也来到了摊子前。陈管事摸摸嘴边的八字胡,拈起一只包子:“这是什么馅的?”

“茄子的。”

随意咬一口,看着有些发黄的包子,口感并不像想象中的粗糙。再咬下去,茄子与肉丁混在一起,夹杂着一点汤汁,热乎乎的烘得人满口留香。

“滋味还不错,这包子我们都要了。”说罢他回头拍拍四丫肩膀:“这次干得不错。”

几个小厮都是有眼力见的,见陈管事发话,忙一窝蜂的冲上来,一人抓起一个包子。一群半大小子,正是饭量大的时候,嘴里吃一个,手上在抓一个,筐里包子迅速见了底。

民不与官斗,本来排队买包子的人虽然遗憾。但见来人身份,纷纷做鸟兽散。只这一会,原本热闹的包子摊前,只剩下了县衙几人。

“几位官爷,你们这是…”

李氏有些着急,他们家赚得可是血汗钱。损失了这一集的包子,昨天一顿忙活可就白干了。万一他们吃上了瘾,以后每集都这么来,家里还要不要过日子。

“你…去给我端碗水。”

被陈管事指明的宜悠并未动,而是看着一旁笑的得意的四丫。

“差爷,不好意思,民女家中只卖包子,没准备水。四妹也来了,个把月没见,你人倒是清减了不少,看起来更精神些,县衙真是个养人的好地方。”

一顿抢白让四丫难受极了,再看对面越发美丽的二姐,她感觉整个人跟刚刷完一天的恭桶似得,恶心又堵心。

“四伯,这是陈管家。爹娘嘱咐过,咱们是一家人,得互相关照。刚才见到你们,我就求了陈管家带人来尝尝。”

陈管家忙摆手:“你这包子着实不错,以后哥几个有空会常来。当然,我们也不白吃,以后有事报我陈大的名。”

宜悠垂眸,这正是陈管家惯常用的手段。一般没见识的,见自己可以搭上县衙官家,哪会舍不得这点东西。

可日子久了,多数人就会发现,其实官家不过那么回事。该交人头税的时候,还是得一点不落的交。总之一句话,做点小买卖,本本分分的,也用不着什么大靠山。

“有劳差爷。只是民女家包子是小本买卖,别人来买都是先交钱再吃包子,差爷您…”

还有人敢问他要钱?陈管事抬起头,刚准备发怒,眼珠突然直在那。

瞧瞧他看到了什么?这张脸,比老爷最宠的姨娘还要好看。如果他把这人带回去,以后府里大管家的位置,肯定是他的跑不掉。

“的确是该拿钱,不过今日陈爷我出来得急,没带钱。你,带了没,先垫上。”

小厮是个人精,见此忙摇头:“陈爷,您都没带,我怎么会带。”

陈管事踹了他一脚:“臭小子,比那铁公鸡还一毛不拔,看我回去不扒了你的皮。这样,你跟四丫也相熟,干脆跟我回一趟县衙。我把包子钱给你,你们姐妹也好多说会话。”

宜悠太熟悉这种眼神,前世若不是她一步步往上攀高枝,怕是早被陈管事得了手。县衙里那些弯弯绕她还不知道,今儿跟着他走了,明日怕是她得盘起头来做婆娘。

“民女还得帮爹娘看管摊子,此处距县衙并不远。如若方便,可否差一人回府取钱?”

陈管事皱眉:“小娘们,主意还挺多。这么说吧,以后你们家这包子,我们县衙要了,不过钱要你自己来取。”

宜悠咬唇,他都这么明说了,如今可如何是好。四处环顾,没有穆然巡街的身影。她突然想起来,昨日走之前穆宇说过,今日是两人爹的忌日,他们一整天都会去山边上上坟拜祭。

唯一的熟人看来是指望不上,今日的危机只能靠自己来化解。

“差爷,民女家中农事繁忙…”

咬唇找着借口,她却明白,在陈管事面前,这些怕是都没什么用。难道重来一次,避开了入府为婢,搅得二伯一家天翻地覆,她却还是要走上前世的老路?

正当她急得满头大汗时,后面一只手拉过她的肩。抬头一看,竟然是她爹。

“爹。”

“二丫一个姑娘家,不要太常抛头露面。你先喝口水,爹来跟差爷说。”

陈管事摇摇跟班递过来的扇子,学着裴子桓的姿态,正自我感觉良好。

“行,你来说说,难道县衙要你包子,这事还不成了?”

“陈管事能看上这包子,我们全家三生有幸。不过小女如今未曾及笄,抛头露面实属家贫无奈,但上门收钱此事却万万不妥。差爷看,要不小的前去,如此可好?”

宜悠阻拦的话堵在了嘴边,她以前怎么没发现,爹嘴这么利。是啊,大人健在哪有让孩子收账的道理。于情于理,都该他自己去才合适。

饶是陈管事目的不纯,但集上这么多人,他也不能明着说:我看上你女儿,想把她抢进府里给县太爷做小妾,自己升官发财。

他自认还不是恶霸,还要那脸面。如今这样,他一时间还真不知该如何应对。

四丫站在后面,平常冲动的脑子,如今却是分外灵光。娘曾经说过,二丫姐长得好,如果给有钱人家做了小,他们家将会得利。如今陈管事也是这意思,那娘的打算岂不是拐个弯后,又回到了正途。

她要促成这一切。

还没等宜悠松一口气,夹杂着馊腥的怪味传来,一只手挽住她胳膊:“二丫姐,你别这么见外。陈管事,沈家卖包子这主意还是二丫姐出的,她从小就聪明。就去府里拿个钱,她肯定会比二伯做的要好。”

陈管事露出赞许的笑容:“我就说么,这事就这么定了。择日不如撞日,正好今个儿你跟着我们走一趟。”

宜悠只觉得心中压下一片阴云,说不出的烦闷。怎么会成这样,她一定是跟二伯一家八字犯冲,两辈子为人都被他们坑到死。

看着爹耷拉下来的肩,她说不出的难受。爹今天一直在放下面子、尽力讨好她,甚至敢顶着县衙官差压力上前直言。功败垂成,他肯定会非常自责。

正当她烦闷不已时,打眼往边上一扫,脑中的阴云瞬间散去。

第三十六章

大集上人来人往,形形□□。虽多数都为乡野粗鄙之人,但各花入各眼,平常人也有平常人的幸福。

宜悠见到的,就是一对亲密的父子。年幼的儿子骑在爹爹肩头,父子俩正在捏着一对小狮子,正在同泥瓦匠讨价还价。

平平常常的一幕,透着说不出的温馨,同时也让她豁然开朗。她去或是爹去,为什么非得二选一,两人难道不能一起去?

拽开四丫紧紧箍住她的手,她小步往前走去,左脚准确无误的落在她双脚脚背上。

重重的踩一脚后,她旁若无人的朝爹走去。

“好痛。”

后面传来吃痛声,她回头皱眉:“四妹妹,你可是有什么事?”

“二丫姐,你踩到我的脚了。”

宜悠扭头,对着陈管事一脸无辜:“这倒是民女的错,集上地并不平,民女还当自己踩到了一块茅坑里的臭石头。”

边说她边抽抽鼻子,面露嫌恶。

同样的表情,宜悠肤白貌美,做出来只会让男人联系。而四丫又黑又胖,加上终日刷恭桶身上带着股恶臭,再皱眉告状,只会让人无端恶心。

陈管事显然也是俗人,不会像四丫期待的那样,透过她平凡甚至丑陋的外表,看清她那颗美好的心灵。

“无碍,陈爷我也觉得这会有点臭味。正好,你跟着我一块回去,顺便在县衙看看,往后来也熟悉。”

脸上笑得灿烂,他心里算盘打得啪啪响。这一去,生米煮成熟饭,以后他还愁不能飞黄腾达?他了解县太爷,如此绝色美人儿,他绝对能看得上。

“如此也好,爹,我们便去走一遭。”

见陈管事脸色微变,宜悠不卑不吭的解释道:“县衙这么大的地方,我一个人去实在做不了主。有爹在就不同乐。”

她特意加重了大,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陈管事,用前世学过的语气不急不缓,给他下着心理暗示。

陈管事也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想,为官之人最重要的还不是那点面子。跟一个未及笄的丫头片子做买卖,那丢得可是县衙的人。

这会先敲定了,万一事不成,往后指明她来。一来二去的,还怕县太爷遇不上?再看她妹妹那副贪婪的模样,姐姐肯定也不是什么好的,指不定到时候哭着喊着要爬上县太爷的炕。

“那你们随我来。”

宜悠自然看到了陈管事不屑的神色,虽然不知起因,但至少她的目的达到了。看看所剩无几的包子,今天这买卖差不多做完,留娘一人在这看摊也能照顾过来。

“娘,我跟爹去去就回。”

“小心些,在那种地方不要太随便,要时刻注意着,恭敬些…”

“娘,这些我都知道,你也注意着些。”

止住喋喋不休的李氏,宜悠跟在陈管事后面,和爹并排走着。她庆幸今天长生因为要陪穆宇,所以没来。不然多一个小孩子,今天这事肯定会更麻烦。

**

县城并不大,集本来就分布在街上,再过两条街就是县衙。

重生回来再次踏入这里,宜悠剩下的只有感慨。高耸的青砖墙虽不如陈府雕梁画栋的精致,但也不是四周低矮房屋可以比肩的。

上辈子,她做梦都想踏入这里,一步步成为深宅大院中的一员。为此她汲汲营生,最后落到被杖责身亡的下场。如今故地重游,她不再趋之若鹜。

没有想象中的惧怕,她发现自己已经彻底淡然。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沈家如今蒸蒸日上,她是全新的沈家二丫宜悠。过好过坏,她总不会再下场凄凉。

“二丫你看,这里多好看。”

沈福祥小声给闺女指着门口的石狮子,木讷的脸上有着小心和讨好。

“是挺好看,比二伯家要好看百倍千倍。”

这话让一路粘着她的四丫脸色变了,县衙的确是好,但她家也没差到那程度。

陈管事满脸自豪:“沈四,以后你闺女常来,慢慢见多了,更会知道这里面的好。”

宜悠并未多言,陈管家有那份心又如何。她爹在这,他总不能明目张胆的把她捆起来,送到县太爷炕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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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角门进去,陈管家领几人穿过抄手游廊,进了一处低矮的院落。

“到了,你们在这稍等下,沈四跟我去账房。四丫,好好陪陪你姐姐。”

“二丫在这等爹会。”

沈福祥嘱咐着,宜悠稍作踟蹰。孤身一人,预示着无尽的危险,尤其身边还有个从来都对她不怀好意的四丫。

“怎么了,要不你跟着一块去。”

见陈管事脸色阴沉,她也想明白过来。前世再次呆过多年,她多少了解府中地形。这处应该离女眷所居之处较近,如果出什么事,也方便她第一时间找县丞大夫人做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