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感觉,就如同沙漠里寻摸到了一杯水,从头到脚连毛细孔都透着舒坦。——比他当年自己得奖还高兴。

韩琛深深觉得,自己对这干妹妹算得上十足的真情实感了,如果能将心掏出来,那也该是一颗红心向妹妹。

“那您老这一高兴,还挺奢侈。”

江溪淡淡地道,掩去眼底的一丝涟漪。

韩琛没说话。

客厅外是一大排落地窗,今夜无星,盘山别墅区前屋不挨后屋,左右邻居又隔得远,连沙沙而过的风都带着寂寞。

“……江小草。”

“恩。”

“下周有空么?”

江溪握紧了手机,声音越发淡:“……有。”

可如果有人能黑夜视物,便会发觉藏在黑暗中的那双眼睛,仿佛淬满了光,亮得惊人。

“那我来找你,给你庆祝?”

韩琛丢的反问,嘴里却是肯定。

他从冰箱里捞了两听干啤回卧室。

卧室的三星电视屏上演着吵吵嚷嚷的婆媳剧,听筒收了几句进去,江溪诧异:“……你平时看这个?”

这……反差可够大的。

“恩,热闹。”

江溪骤然明白过来。

如果说她的前世是一个大写的悲剧,那韩琛也绝不够幸福。

贝莉医生透露的,虽然不过是只言片语,可这只言片语已足够惊悚。一个连过年都孤零零的人,绝没有机会享受人间烟火。

所以这婆媳剧里的吵吵闹闹,就是人间烟火。

“挺好。”

江溪笑了笑。

韩琛将自己舒舒服服地窝到了沙发里,脚挂上脚蹬,开了一听干啤在那自在地喝。小橘猫喵的一声跳到了他膝上。

“水水,下去。”

“……水水?”

江溪怀疑自己听错了。

“啊,那天我们一起捡的。”

“小橘猫?”

“恩。”

叫水水的小胖猫执意窝在男主人的腿上,赶也赶不走,韩琛无奈,低笑了声:“比你还不好伺候。”

江溪:“……”

耳朵莫名有点痒。

“换个名字。”

“不。”

韩琛执拗地又叫了声水水,小橘猫极其配合地喵了一声。

“你瞧,它也喜欢。”

江溪直截了当地……挂了电话。

韩琛:“……”

他不依不饶地看了会屏幕,确定真不亮了,才忍不住骂了声“操”。

不一会,手机响了。

韩琛拿起看了一眼。

江小草:“周六早上十点,鹰山路125号,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韩琛顿时圆满了。

***********

三天后,国金证书下来了。

与此同时,华国几所超一流大学,华大、荣大等十几所高校同时对江溪递出了橄榄枝。

申市一中已经将近十几年没有出现过这种盛况。

校长脚下生风,拉了师太、教导主任、袁铁头到办公室,另外还特地“纡尊降贵”地叫了江溪。

“江同学啊,可真了不起。”

校长笑得跟只偷腥的老猫,递来一个信封:“拿着,这是学校单独颁发给你的奖学金。”

信封看着不薄。

江溪当然不会清高地嫌钱多,手快接下,顺便道了声谢。

校长是越看这学生越顺眼,白净水灵,天生一副聪明相,斯文有礼、尊师重道,一看就跟一般人不一样。

“……国金选手到六月份呢,还有场国际性的赛事,到时候需要出国,不想去的话,提前递交申请。去的话就把户口本交上来,护照那边会帮你办。江同学,这可是难得的一场经历,你可千万别犯傻。”

袁铁头摸着光脑袋笑得像尊弥勒佛。

师太也嘉许地看着江溪,帮忙将资格证书递了过去。

她是真没想到,这孩子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原先她跑自己办公室说要拿国金,她只当是少年意气,不知天高地厚,如今想来,走的每一步都很稳,如果当初不放弃物理,也许最后只能止步省一。

省一和国金,从层级上来说完全是两码事。

江溪当然想去。

在学道上看到那一张张的照片时,她就想去了。

野心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东西。

它常常伴随着阵痛。

有人为无法实现野心而痛苦,因希望渺茫干脆埋葬希望,可江溪不想。

她这一世就是白捡来的。

“好,我明天把户口本带来。”

校长欣慰地笑了,想到即将派发到自己脑袋上的红头文件,看江溪更像是看自亲闺女:

“高二生得国金在奥赛史上是极其罕见的,没什么先例。”

“所以……江同学,你可要想好了,是直接在今年开学季进大学,还是读完整个高三再上?”

江溪的选择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我想试试高考,不直升。”

“——纳尼?!”

校长又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崩了人设。

等江溪这个决定辐射到整个校园,没几个人认可她。

连陆珠儿都觉得太过冒险了。

得国金,已经是两只脚踏入一流大学,而江溪现在居然拒绝这么好的机会,去参加一年后存在无数变量的高考,就像脑子里塞进去一整片汪洋大海。

“小溪?你确定?”

江溪抿了抿唇:“诗意姐,连你都不赞同?”

李诗意潇洒地耸耸肩:“你又不是阿义,自己拿主意,我才管不着。但是吧,作为好姐们总要问候两句,免得将来后悔。”

“不后悔。”

江溪前世被关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遗憾常与悔恨相随,排首位的是父母,第二位的……就是高考。

辛辛苦苦十几年,只差临门一脚就再与学校无缘,这种恨憾没经历过的不会理解。

对高考的执念,几乎在每一个考生都有。

只是江溪的经历将这一执念扩大化了:她想正儿八经地参加高考,所有该有的流程,她都不想缺。

****

即使想得再明白,等回家知会父母时,江溪仍然不可避免的——蔫了。

她别的不怕,就怕父母失望。

尤其一个是唾手可得的光明前程,一个是存在变量的未知将来,两者相比……

“爸,妈,对不起。”

一向沉稳有度的少女垂着脑袋,像只斗败的公鸡。

江母所有未出口的话全化作了一声笑,她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怕什么?就凭我们溪溪的脑子,高考还不是跟玩儿似的?再说,就算失败了……妈也能养得起你。”

也许江家正是鸿运当头,年后的酱菜铺业绩更是蒸蒸日上。

品牌注册下来,周边几个市的商场货柜也对其敞开了市场。

网络营销做得好,真金白银的软广砸出去,口碑和人气相辅相成地上来了,也有慕名而来指定要进这个牌子的代理商加入,江母如今发愁的不是卖不出去,而是人手不够,库存跟不上。

正寻思着在村里买地,而不是租地了——放长远看,只有地握在手上,将来才不容易遭到制掣。

做生意做到这个地步,就不再是攒钱还钱的事了,而是如何将死钱盘成活钱,让钱继续生钱。年前买的几套房子,一小半利润用来还贷绝对没问题。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江母说要养江溪是绝对没问题了。

“妈,你真好。”

江溪难得真情流露,江母倒是有点羞赧,江父看着母女好得跟一个人似的,顿时有点吃味:“爸爸就不好了?”

“爸也好。”

江溪眉开眼笑地道。

时间匆匆飞逝,眨眼奔到了周六。

韩琛一大早打了飞的过来,等到达约定地址时,江溪还没来。

第86章 反将

韩琛在原地等了一会。

五月的申市, 连空气都带着潮热,行人早已褪去黑灰色调的沉重冬装,取而代之的, 是轻薄斑斓的夏装。

一整个城市从冬眠中苏醒。

鹰山路,125号。

韩琛看了眼腕表, 插着兜慢悠悠地踱过去。

他生了一副吸精的大长腿,宽肩窄臀, 超出普通男人的身高让他在申市的街头鹤立鸡群。

“欢迎光临!”

咖啡厅服务员小棠直起身的瞬间红了脸, 在男人俊挺的眉目里失了神。

“先生您几位?”

小棠定了定神, 拾起所剩不多的职业素养,笑容格外甜美。

“两位,待会还有位朋友要来。”

男人有副低沉磁性的嗓音, 长眉一扫:“带路。”

桃花眼睇来,年纪不大的服务员又忍不住心口一窒, 这般时髦俊俏的人物, 恐怕申市这片地界还生不出, 比电视上明星还胜出几分的气度, 看着就不是一般人。

只是也不知, 能让这等人等待的, 又是怎样的人物。

韩琛坐进了靠窗的雅座。

窗外大片的阳光洒进来, 耀得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他支着下颔,耐心等待。

咖啡厅的大门又一次“叮铃”响了起来。

才回到原位的小棠下意识咧开嘴, 却忍不住又一次失了神。

进来的是一位年纪尚轻的少女, 黑长直、白棉裙, 满脸的胶原蛋白,脂粉未施、素面朝天,唯独嘴唇点了一点水红色唇釉,透出一股天然好气色。

又清纯又漂亮,比起刚才进去的男人,颜值上还真是不遑多让。

“欢迎光临——”

小棠的例行招呼没打完,方在雅座落坐的男人就已经举起了手:

“江小草!”

真是奇怪的名字。

小棠心想着,却见少女眼睛亮了亮,抬脚就进了去。

背着光,连背影都看着格外美好。

好看的人果然就应该好看的人在一块。

小棠刚还在想,该是什么样的人才配让那样出色的人等,现在看到,却觉得哪哪都合适。就是刚才这姑娘看着有点眼熟,一时间想不起来。

江溪朝韩琛走了过去。

男人穿了件白T,简简单单、清清爽爽,半片身子沐浴在阳光里,眸中全是荡漾的笑意。

她张了张口,突然不知道怎么称呼合适。

韩先生,太疏远;韩叔叔,放现实里,又太贫。

“韩……”

“哥哥。”

韩琛仿佛看出她的为难,笑眯眯接了话。

软垫沙发,桌上已经点好了甜品和起泡奶。

“路上堵不堵?吃点东西填填肚子。”

江溪顺势坐了下来。

白色的长裙落下来盖住脚面,驼色流苏手包被韩琛接过,细心地放到边上。

“我们这的路,堵不起来。”

韩琛支着下颔,少女喝了口气泡奶,拿着小勺子吃甜品,吃到开心处,脸颊两边就多了两个浅浅的梨涡。

“好吃?”

“恩。”

江溪点了点头,韩琛点的,恰巧都是她平时爱吃的,草莓起司,香蕉船,至于牛奶,她每天都在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