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烨虽有些不情愿,却仍是给竹先生拉着出门去了。怀真见两人离开,才回头看小唐,道:“你怎么了?当着人呢,如何这样不知体统分寸?”

小唐见她在怀中,身上的香气一阵阵儿地袭来,小唐便低头,不由分说亲在唇上,当即便搜甘寻蜜。

怀真躲闪不及,被他吻个正着,心中尚且气恼呢,如今又加意外……然而毕竟给小唐如此相待惯了的,被他亲了会儿,整个人也不由自主地随了他而已。

小唐亲了会儿,尚且不足意,手扣腰间,便要动粗,怀真察觉了,忙挣了两挣,总算得了空隙,便喘着低低说道:“疯了不成?”

此刻暖阁的门尚且开着,竹先生跟张烨大概就在外头不远处,隐隐地仿佛能听见说话的声音,情形着实尴尬。

小唐盯着怀真,此刻竟有些急切,深吸两口气,缓缓平息心头之火,因又抱紧了怀真,俯身低头,在耳畔说道:“什么时候、才能得个小怀真小毅儿……我……有些等不及了。”

怀真听了这话,又羞又笑,便悄声说道:“这也是能着急起来的?先前尚且那样笃定,如何忽然又火烧眉毛似的了……”说着,便忍不住又笑。

小唐听着她含笑娇语,心中隐隐地惶恐,却不愿让她知道,就说:“是以我该越发勤力才是……你觉着呢?”

怀真慌得敲他一下,道:“不许假公济私的。”

小唐本正凄惶,听了这句,却也不由失笑,道:“何尝假公济私了?那一次我不是全力而为?”

怀真经不住这话,偏他又是一本正经的语气,顿时脸上又且大红了起来,咬牙道:“你再这般口没遮拦,我就不理了。”

小唐见她娇嗔之态,便又在脸上亲了两下,才道:“那你答应我,以后不许给别人抱了,他也不成。”

怀真正也因为张烨忽然抱住自己,有些隐隐地心虚难为情,听小唐如此,便低下头去,嗫嚅道:“我、我不知张烨哥哥是怎么了……以后不会了……”说了这句,心里越发觉得对不住小唐。

原来前儿那夜,被阿剑无端抱到永福宫,怀真起初疑心阿剑是个内侍,那倒也罢了……可后来又觉着不似内侍,那无端给个陌生男子抱走,又糊里糊涂睡了一夜……虽然自觉并未有事发生,但毕竟说出去,乃是大不好的。亏得小唐只字不提。

偏张烨方才又是这般,怀真说了一句,心内愧疚,因摸摸索索,主动抱住小唐,仰头望着他,又发誓般道:“以后再也不会了。”

小唐垂眸,看着她双眸依依看着自己,仿佛在求他见谅似的,小唐心中一软,便道:“不关你事……其实不碍事的,是我自个儿……”说到这里,便摇头一笑,只抬手在怀真脸颊上轻轻抚过,道:“怀真没有过错,是我不好罢了。”

原来小唐虽不曾亲耳听竹先生对成帝说了什么,却也隐隐猜到张烨的来历……是以张烨抱怀真,算来没什么大碍。

张烨必定也是心中有数,故行此举。

怀真却不明白,疑惑看他:“这是什么话?”

小唐心中一动,便不去解释,好歹趁着她如今还不知情,倒可以行事。

小唐便笑看怀真,道:“若果然觉着错了,倒是可以弥补……”

怀真越发不解,问道:“如何弥补?”

小唐低下头去,在耳畔低低说道:“只要你晚上……”

怀真恨得举起拳头捶了他一下,才要呵斥,忽地见门口竹先生露面,怀真忙把小拳头缩了回去,佯作无事,只是一时半会仍推不开小唐罢了。

竹先生打量着他两人如鸳鸯一般,只是笑笑,道:“小怀真,我代张烨跟你说声儿,我们出去办件事儿,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你且别担心……”

怀真挣不脱小唐,只好红着脸道:“去做什么事呢?”

竹先生道:“唐侍郎知道,你只问他就罢了。”

怀真抬头看小唐的功夫儿,竹先生又道:“唐大人,我且先告退了,此情改日再谢……”说着,拱手行了礼,一笑抽身退了。

怀真见竹先生走了,便问小唐:“竹先生说的是什么?你果然知道?”

小唐笑笑,道:“你听他弄鬼,我也只是一知半解罢了……横竖碍眼的人走了,这会儿……”

因见暖阁中再无别人,他便抬腿将房门关上,顺势抵在门扇上,低低说道:“看样子……不必等晚上了……”

第230章

且说在宫中,内侍来报,说被囚的淑妃吵嚷不休,成帝又因听了竹先生一番话,想起旧事,不由既伤且怒,便含怒说道:“把那贱人带过来,朕亲自审问。”

当下有太监前往,顷刻就带了淑妃进殿。

此刻淑妃,早已非昔日那总是仪态万方贵不可言的贵妃娘娘了,头发散乱,也无任何妆容,身上的华服也都被剥去,只一身简素,失去了昔日的荣华装扮,看来便如一个年过半百的可怜妇人,被两个内侍一放,竟站立不稳,便跌坐在地上。

成帝冷眼见她这样凄惨,便哼了声,道:“听闻你总是在叫嚷要见朕?你却还有何话说?”

淑妃跌在地上,缓了口气,才抬头看向成帝。

四目相对,淑妃凝眸看了成帝片刻,才柔声问道:“皇上的身子可还好?”

成帝觑着她,冷笑道:“还未被你害死,你是不是觉着有些遗憾?”

淑妃闻言笑了笑,道:“臣妾从来都是心向明月,虽然明月只向沟渠,但臣妾又哪里舍得害死皇上呢?不过是皇上薄待太甚,故而逼得臣妾无法罢了。”

成帝听了这般无理的话,冷道:“这么说,你跟肃王联手谋逆,倒是朕的不是了?”

淑妃摇头道:“臣妾又哪里敢怪皇上?只不过,昨儿之事,都是臣妾一时想不开,才犯下大错,至于肃王,不过是被臣妾连累的罢了,他好歹也是皇上的儿子,求皇上看在血脉的份儿上,饶恕了他罢了。”

成帝道:“朕的儿子,竟想要害死朕,你说倒要怎么饶恕呢?”

淑妃哀哀看着成帝,道:“这不过都是臣妾的主意,肃王只是被迫罢了,有什么罪责臣妾都担着就是了……何况如今太子已经殁了,皇上只剩下两个儿子,好歹放肃王一马。”

成帝眉头微蹙,仍是冷道:“他若是犯了别的罪,倒也使得,然而偏生是谋逆大罪,又叫朕如何饶恕,有道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若放过了他,以后人人效仿,国又何以为国,法又何以为法?”

淑妃听了这一番话,眉峰曲起,望着他问道:“皇上,是铁了心要肃王死了?”

成帝漠漠然道:“是你跟他自寻死路,怪不得朕。”

殿内一时无声,淑妃垂下头去,静思片刻,才又自言自语似的说道:“臣妾十四岁入宫,这许多年来,始终一心只向皇上,最后却落得这个下场……”

成帝听她仿佛有哀怨之意,便道:“咎由自取,夫复何言。”

淑妃却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听来却极诡异,成帝闻声,不解她又是怎么了。

却见淑妃忽地说道:“你当真以为,我是来给肃王求情的?”

成帝一怔,拧眉看她。

淑妃笑着缓缓抬头,脸上却毫无幽怨之色,反是微微自得的笑意,望着成帝道:“皇上你如今还不懂么?我如今自然是败了,然而皇上,难道就是赢家?”

淑妃说到这里之时,眉端一挑,含笑的眼尾多了一丝妖媚之色。

成帝心中一震,双眼眯起,沉沉看着淑妃:“你想跟朕说什么?”

淑妃极慢地吐了一口气,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抬手拍了拍身上灰烬似的,方慢条斯理说道:“肃王的确是臣妾生的,然而他难道不是皇上的血脉?到底还是皇族的人,他又不跟着臣妾姓付,他是姓赵的……你们姓赵的自个儿反自个儿,自相残杀,又跟臣妾又何关系?”

淑妃的口吻竟然十分轻蔑,略歪着头,挑衅似的看着成帝。

成帝双眼微微瞪起来,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淑妃。

淑妃瞧出他面上的愕然,抬手掩在唇边,仰头又笑几声,道:“皇上杀死自己的儿子,却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倒真真儿地叫臣妾觉着好笑……可笑的是,皇上你仔细数过不曾?皇上一共有几个儿子?被您亲手杀了的,又有几个呢?”

成帝身子一颤,竟不由地后退一步,却又生生停住,咬牙道:“你不必妖言蛊惑,朕……何曾有亲手杀过……”后面几个字,却竟说不出来。

淑妃仍是带笑看着成帝,眼里迷迷醉醉,不是看着自己的仇人,却竟像是看着自己的情人,淑妃道:“我仔细想了想,为何我这样喜欢皇上……说到底,是因为我跟皇上乃是同一路的人罢了,都是绝情冷意的人,为了自个儿……就什么都能舍弃,不管是自己的儿子也好……还是自己的女人都好……”

成帝听不得这些话,忍不住喝道:“你住口!你再敢胡言乱语,朕……必会让你死的苦不堪言。”

淑妃幽幽地叹了口气,道:“苦不堪言?这几十年来深宫之中,眼看着你迎新弃旧,不亦乐乎,可知道我每时每刻都是苦不堪言?”

成帝动了真气,喝道:“你……是疯了!”

淑妃挑唇,不顾一切似的说道:“我自是疯了,喜欢上你,便是疯了之初罢了。当时皇后曾对我说过,皇上的心,绝不会是属于任何一个人的,但是我……却蠢的觉着,可以试着搏一搏,那时候,皇后因看破了你,便一心只在太子身上……那件事,她本来不愿插手,然而实在是皇上太喜欢德妃那贱人了,偏又有那种传说,所以她才肯跟我联手,哈……”

淑妃说到这里,又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这寝殿之内鸦默雀静,只有她诡异的笑声隐隐回荡,仿佛也把帷幕底下积沉多年的尘埃也掀了起来,空气之中充满了旧日艰涩难言的气息。

成帝心中鼓噪,却只静默无语,只森森然看着淑妃。

淑妃止住笑,道:“皇上应该早就心知肚明的了,我为了争宠,皇后却是为了给太子争宠……只可惜,我们两个人费尽心机,居然两个人的心机都落了空,皇后因为那件事,几十年在佛堂里,吃斋念佛抄写经书,只为了赎罪,或者给太子祈福,但她又得到了什么?最终太子还是曝尸荒野,而我呢?我当然不会在意肃王到底得到皇位或者得不到……我在意的,自始至终都是皇上的心而已,但直到现在,我却也明白了,原来我跟皇后,却没有谁比谁更可怜的少些,都是一样的输家罢了。”

成帝闭了闭双眸,旧日之事,纷纷在脑中掠过,出京的太子,自焚佛堂的皇后……以及……昔日那个温柔却不失刚毅的女子……

他曾有繁华天下,也曾有所爱之人,所宠之子,如今,他们却一一先他而去……

与此同时,淑妃目不转睛地看着成帝——如今在她面前的,不过是个皮相枯槁,鸡皮鹤发的颓然老者,然而在淑妃的眼中,却仍是昔日进宫之初,一眼望去,那相貌堂堂,威严尊贵的天子,当他凝眸看向她的第一眼,或许是心中太过震慑,竟从那双极慑人的双眸之中,读出了只属于她的无限情深……从此,竟如陷于网中,便是一生。

谁知道……那只不过是一相情愿的错觉而已,而她竟用了一生,才懂得这个无情的真相。

淑妃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仿佛要把心头的不堪也都散去。

淑妃又笑了声,道:“不过,我比皇后要幸运些,我并不是那爱子如命的母亲,所以不至于如她似的,在皇上面前苦求到尘埃之中,再绝望断念。对我来说,一个肃王或者十个肃王,都是皇上的儿子,皇上既然要杀了他们,那就杀好了……”淑妃冷哼了声,笑得恶毒而快意。

成帝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蓦地上前一步,伸手捏住了淑妃的脖颈,道:“你这……毒妇!”

淑妃被迫抬起头来,双眸却仍是死死地看着成帝,虽然痛苦,却仍是嘴角抽搐着挑起,道:“为何我是毒妇?我又不曾杀害自己的儿子,下令动手的……咳,可是皇上……我是毒妇,皇上又是什么?”

成帝的手微微颤抖……他年青时候,是能纵横马上,率兵打仗的皇帝,自有一身武功,此刻虽年迈,但手劲也是非同寻常,成帝竭力克制,才不曾让自己捏碎了淑妃的咽喉。

淑妃见他眸子之中火焰闪闪,她却无端地喜欢起来……仿佛又看到了那年青的成帝,也是这样,眼中带火看着她,走到跟前儿,问她的姓名。

那是她一生之中最快活的时候。

纵然此刻死在他的手中,也是甘心情愿的。

淑妃咳嗽了两声,才悄声又说道:“皇上恨我么?不错……能让您记恨着,倒也是臣妾的荣幸。毒妇……这称呼极好,我是毒妇,皇上是独夫……岂不是跟皇上您很相配,毕竟,太子,肃王,两个人……不,不对……还有一个……也终究是……给皇上害死的……”

这话无比刺心!成帝只觉得自己捏着的,是一条毒蛇,心底悚然,手一松。

淑妃浑身脱力,复跌在地上,咳个不停。

成帝指着淑妃,道:“你、你……”

这一刻,成帝竟有些窒息,被迫张口,吸了两口气,才缓过劲来。

看了淑妃半晌,成帝终究慢慢地平静下来,便道:“很好,朕明白你的心意了。”

淑妃听见他的声音已然平静,便抬起头来。

此刻成帝微微仰头,脸上复又出现那种倨傲睥睨之色,眼尾淡淡扫了淑妃一眼,道:“昨夜你想借良妃之手害朕,多半也是嫉妒她得宠,故而想一箭双雕是么?你放心,朕不会让你死……朕会留你性命,让你好生看着,朕会如何地宠爱她……比宠爱任何人都宠她,而你……不过是……”

最后一句,成帝微微俯首,盯着淑妃双眸,面上虽含笑,眼底却冷酷如昔。

淑妃一震,脸上的笑果然僵了,成帝瞧得明白,便道:“来人,带她下去,好生看着,不要叫她死了。”

淑妃竟说不出话来,内侍们上前,把淑妃架住离开,淑妃将被带离,才含怒带怨地叫道:“你会后悔的……独夫!你一定会断子……”

内侍们魂不附体,不等淑妃叫完,慌忙将她的口死死堵住,而成帝转身负手,再也不看一眼。

成帝召见了淑妃之后,复歇息了片刻,想到淑妃之言,心中波澜仍在,便问应含烟的情形,内侍说她已经无碍。

成帝略松了口气,这会儿,小太监来报,说是竹先生进宫见驾。成帝闻言,心复又悬起,竟无端地有些紧张,手握着榻边儿的扶手雕龙,道:“宣。”一字千钧。

小太监往外通报,声音一重一重地传了出去,成帝微微坐直了身子,仔细看向外头。

不多时,果然见竹先生的身影出现,而在他旁边,跟随着一个看似十八九岁的少年,一身素衣,面容俊朗,神情漠然。

成帝只看了一眼,心中便忍不住一颤,眼见两人走到跟前儿,竹先生见礼,那少年也随着行礼,举止循规蹈矩,仍是目不斜视,虽然是初次面圣,却通身的漫不经心,波澜不起似的。

成帝盯着张烨看了片刻,便问竹先生道:“就是他了?”

竹先生点头,道:“这是小徒张烨,自小跟在草民身旁,未免不知礼节,请皇上见谅。”

成帝道:“不必多礼。”又对张烨说道:“你上前来,让朕仔细看看。”

张烨听了这话,眉头微微一蹙,竟不愿动,竹先生转头看他,道:“去罢。”

张烨默默地抬眸,同竹先生对视一眼,才终于转身,向着成帝身边走了几步。

成帝凝视着张烨,道:“你……今年多大了?”

张烨道:“不知道。”

成帝眉头一蹙,声音微冷,道:“不知道?”

张烨淡淡说道:“我从小跟着先生在山中,山中无甲子,岁月不知年,所以不知道。”

竹先生在后听了,也皱了眉。

不料成帝却笑了起来,又笑看张烨,道:“既然如此……你……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世了么?”

张烨沉默不言,恍若未闻。

成帝仔细打量他的眉目,声音温和了些,道:“你大概已经知道了,你如何认定,你是朕的皇太孙?”

张烨听了这句,才蓦地抬眸看向成帝,原本漠然的脸孔上多了几分怒意,竟然说道:“我并不觉着我是皇上的什么皇太孙,我只是……才知道,我是有父母的……我只是……我母亲的儿子,不是任何人的什么劳什子皇太孙。”

张烨说到最后一句,眼睛之中,已经水火流动。

竹先生知道他心中愤懑,本要拦住他,然而听了这一句,张了张口,却又无声了。

成帝诧异之余,也有些无言,却竟不见怒意。半晌,才又说道:“你……果然见过你的父亲母亲了?”

张烨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个字来,索性深深地吸了口气,才道:“我是见过了,不过,是在我父亲快死的时候我才见过的……至于我母亲……”

张烨说到这里,终究忍不住,眼中泪光一闪,忙仰头,却已经来不及了,眼中的泪如雨珠一般坠落下来。

张烨张口不能言,片刻,才抬起袖子擦了擦泪,又冷笑说道:“你问这个做什么?他们落得这样的下场,难道跟你半点儿的干系都没有?我知道你们的意思……把我拉来,是想认回我?却又不敢信我是不是他们亲生的,所以来考问我……我倒是不妨告诉你,我不稀罕你们的什么皇位王位,只要你……好端端地把我的父母还给我!”

张烨说到最后,忍无可忍,竟是吼了出来似的,从来没有人敢在皇帝寝殿之中如此大吼大叫,这一声,透过重重帷幕,竟传了出去,惹得杨九公不知如何,便飞跑进来看端详。

竹先生低着头,此刻,才上前来,道:“烨儿……”

张烨眼中的泪已经止不住,嘴唇上也沾着泪花,哆嗦着不停,听了竹先生一句,良久才转过头来,死死地看着竹先生,道:“可知道我最恨的就是你了?从小我是没爹娘的,倒也罢了……只是你为何把我带来这京城……明明跟我爹娘近在咫尺,却又不告诉我……只等到他们出了意外,生离死别的时候,才对我说真相,你……你还是我师父,可你对我何其残忍……”

张烨说到最后,更加忍不住,泪如泉涌,几乎大声哭了出来,却只是拼命忍着。

竹先生抬手将他拥入怀中,眼睛却也红了,张烨靠在他的胸前,泪沾湿了竹先生的衣裳,张烨无声哭了一会,却拼命地挣开竹先生的怀抱,叫道:“我最恨的就是你了!不用你假惺惺的!”

张烨流着泪叫了这一句,便甩开竹先生,转身拔腿,竟飞快地跑出了大殿。

竹先生本来想去追,然而却通身无力,眼中的泪却滑了下来,眼睁睁看着张烨跑了出去,只来得及哑然叫了一声“烨儿”……

还是成帝,起身对杨九公道:“快叫人跟上……不要伤了他!好生护着……别叫他做傻事!”

杨九公隐隐听出端倪,便忙领命出外。

寝殿之中,终于只剩下了成帝跟竹先生两人,两个人却都没有言语。

许久许久,竹先生才闭了闭双眸,无力似的说道:“皇上……可信了么?”

成帝并不回答,眼中情绪复杂,只是缓缓地吁了口气。

而就在张烨跑出大殿之后不久,成帝传旨,立即召见六部大臣,内阁学士,镇国大将军等一干辅国重臣、并熙王赵永慕进宫进见。

第231章

且说张烨飞跑出了宫殿,却因不认得宫中经纬,一路胡奔乱跑而已。

身后的太监们纷纷追赶,却一时赶不及,张烨正跑着,忽见一队执金御巡逻而来,见状不明所以,呼啦啦地便围了过来。

身后那些小太监奉了杨九公之命,见状忙大叫:“不要伤他,不要伤他!”

执金御的统领,正是唐绍,仔细定睛一看,却认得是张烨,忙挥手叫众侍卫退下,自己上前,把张烨拦住,问道:“张兄弟,如何是你?你几时回来的?在宫中又做什么?”

张烨正悲愤交加,听了声音熟悉,抬头一看,泪眼模糊中,认得这鲜明俊朗的轮廓……原来昔日他往应公府去见怀真,偶然也遇见过唐绍,是以都认得。

当下张烨止了步,却无法诉说内情。

此刻身后的太监们都赶了上来,为首的小太监不敢得罪,陪着笑上前,对张烨道:“小爷,且请跟我们回去罢了?”

张烨哪里肯,冷冷哼道:“除非我死了!”

那小太监被噎了口,也不敢强他,只好讪讪地垂手守着。

唐绍见这情形,心中纳罕,便问道:“出了何事了?”

张烨又伤又是气愤,只是不答。那小太监道:“绍哥儿,我们也不知是何事……只是这位小爷去面圣,不知如何跑了出来,九公公吩咐我们跟着他,别伤了他呢……”

唐绍知道事情有异,就只做无事状,见张烨不理会他们,知道他不待见这些紧随着的内侍,便想替他打发了。

唐绍便笑道:“原来如此,不妨事,我跟他是认得的,交给我罢了。”

小太监们却不敢擅离,只又笑道:“绍哥儿,我们是领命的,九公公亲自吩咐,若是伤着他一点儿,我们的脑袋就……”

唐绍笑道:“瞧你们怕的,难道信不过我?他是我兄弟……我哪里能伤着他呢?”说着,便伸手在张烨肩头抱了一抱。

张烨木木然的,也不动弹。

小太监见状,才笑道:“是是是,我们哪里敢信不过绍哥儿。”因此就退后,不再紧紧地跟着张烨了。

唐绍便吩咐执金御再去巡逻,自己便拉了张烨,低声问道:“张兄弟,你如何哭成这个样子?莫非是见了皇上,惹了皇上不高兴……出什么事儿了?”

张烨看他一眼,道:“我惹他不高兴?为何不说他惹我不高兴?”

唐绍听了这没高没低的话,挑了挑眉,道:“你……”因见左右无人,便低声问道:“你如何进宫来见皇上了?跟我说句实落话如何?”

张烨听问,眼圈更红了几分,就不言语。

唐绍见他如此难过,心中纳罕之极,便不再追问,只道:“说来,亏得你是今儿进宫来的……你若是昨儿进来,只怕也不得安生呢。”

张烨仍是默然,也不关心这些。

唐绍见他不理,于是故意又说:“你既然回京来了,可见过怀真了?她可跟你说过了不曾?昨儿她就在宫内,可着实地受了一场惊吓呢。”

张烨忽然听说跟怀真有关,才转头看向唐绍,问道:“怀真怎么会在宫内,又出了什么事?她不曾跟我说过。”

唐绍见他这样说,就知道是见过怀真了,因道:“你没见她手臂上带伤么?”

张烨更是吃了一惊,忙抓住唐绍道:“你说什么?我并没留意……谁敢伤了妹妹?”说到最后,才带了急怒之意。

原来张烨因遭受大变,性情也陡然变得内敛起来,一路回京,始终默闷无语。

竹先生知道他心中伤痛不可说,又知道他在京中最惦念的人便是怀真,故而先送他去见了怀真,只盼怀真能宽慰他心。

而张烨因心中之事非同等闲,是以也并没仔细留意怀真如何,任凭她百般地逗趣说笑,他都是沉默寡言罢了……此刻听唐绍说怀真伤了,才惊心懊悔起来。

唐绍笑了笑,就拉着他,走到文华殿旁边僻静处,把昨儿肃王作乱,淑妃祸乱宫闱的事儿说了。

张烨听得呆呆的,眼睛中又见了泪,末了,竟喃喃道:“我只以为,我是被祸害了的可怜人,偏妹妹那样的……也差点儿遭了这无妄之灾。”

唐绍见他话中有话,便问:“你怎么了?若有心事,可也好跟我说说呢?别总闷在心里,我见你神情跟昔日大不相同……只怕怀真也看出来了,她必然也担心你,你且别闷坏了自己。”

张烨听了这话,才咽了口泪,道:“我对你说什么?你可知道……我自打跟着师父起,就以为自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只当师父是我的父母罢了,对他感恩戴德的,谁知道……师父却是个大骗子,明明我跟我父母就近在咫尺,他也不肯告诉我,最后害得我们……天人永隔……”最后四个字,却又狠狠地磨了磨牙。

唐绍听得惊心,道:“竹先生不似是这样狠心恶毒的人,这其中……必然是有缘故的,是了,你的父母,又是何人?如何你说跟他们……天人永隔?”

张烨深吸一口气,说道:“他的确是有缘故的,但我却无法原谅他。我的父母……你难道还猜不到?他为何把我带进宫来见皇帝?”

唐绍模模糊糊,惊问道:“跟皇上有关?”

张烨摇头道:“我宁肯跟他没有关系,那样,只怕他们仍还好端端地活在世上。如今,我只想离开这个地方……横竖我如今,当真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了。”

张烨说到这里,复泪如泉涌,悲不可遏。

唐绍虽仍没有猜透其中关系,却心惊肉跳,又见张烨伤怀,他便复将张烨肩头一抱,安抚道:“我知道你的心情,只不过……你也别太伤心了,你的父母虽然不在了,可是你仍有我们一干朋友,还有怀真……我们都会陪着你,你不是孤身一人的。”

张烨见他这样说,才又抬头看向唐绍。

唐绍看他眼红带泪的,便叹了声,抬手在张烨背后轻轻地拍了拍,道:“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想来伯父伯母在天之灵,也不愿见你如此伤心之态,只想你快快活活的罢了。你若是想念他们,就也好生振作起来,休要总是这般颓靡伤怀,也叫他们于心不安呢。”

唐绍竭力安抚,半日,张烨的心绪才平复下来,两个人坐在白玉栏杆边儿上,看天际云卷云舒,两两无言。

许久,唐绍想起一事,便问道:“是了,你还没告诉我,伯父伯母究竟是何人?”

张烨才要说,忽地听后面有人说道:“张小爷……皇上召您相见呢。”

张烨淡淡看了一眼,唐绍望着他,竟有些担忧。张烨便深吸一口气,道:“我现在去见他,见过他之后,我再告诉你。”

唐绍跳下栏杆,道:“你去罢,且记得我的话。”

张烨点头道:“我记住了。”上前同唐绍肩头一碰,也在他后背上轻捶了两下,才复放开,跟着那小太监去了。

背后,唐绍站在原地,目送张烨背影离开,心中无端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