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白雪。

却见她向公子行了礼,转身仔细的打量初夏,方笑道:“初夏,你还好么?”

公子自然已经明说了白雪的身份,初夏不需多想,也能明白当日她将自己骗去布坊之事,是公子默许的。现下若是对她有些心结,倒是大可不必了,只是到底有几分五味杂陈,初夏似笑非笑道:“托白雪姑娘的福,不算出什么大事。”

白雪脸色微微一僵,却没说什么,只道:“公子命我兼程赶来,我还以为你受了重伤——”

公子淡淡的打断了她,道:“青龙呢?”

“他在后边。”白雪转向公子,“公子,你也受伤了?”

“皮肉伤,无妨。”

白雪却微笑道:“做大夫的,没人喜欢‘无妨’二字”。

公子皱了皱眉,道:“那你替她瞧瞧,脸上可会留下疤痕?”

白雪替初夏探脉,又查看了后脑的伤口,不知是否是有意,轻笑道:“公子怕初夏破相,当初却是狠心。”

这句话颇有些刺耳,公子脸色微微一沉,却听白雪续道:“这点伤不碍事。我替你开副药,保证不会留疤。”她顿了顿,又意有所指道,“初夏,你看起来,可真不一样了。”

初夏抿了唇,却不动声色道:“我还是我,不像白雪姑娘,转眼成了朱雀使了。”

白雪美目一瞪,正要说话,却听公子道:“你随我进来,我的伤在背后。”

隔了一会儿,公子当先从里间出来,白雪皱眉道:“虽未伤到筋骨,可你这般敷衍,吃的苦头可不小。”

“已敷了金创药了。”

“当我瞧不出来么?最初敷的是小苦草,前日才敷的金创药吧?”白雪冷冷道,“我给你的莹玉桃花膏呢?”

若是初夏没有看错,公子的表情……似乎难得有一瞬的心虚。她愣了愣,想起那盒极为精致的瓷罐——白雪莫不是以为公子将她亲手配置的药弄丢了?她便好心,插口道:“公子,莹玉桃花膏可是装在小瓷盒中的?”

白雪点头,得意道:“不错。你道你后脑上的伤口为何这么快好?”

“那药真是灵验至极。那头豹子受了那样重的剑伤,公子替它抹上了,隔日便好起来了。”初夏由衷赞道。

不知为何,屋内寂静下来。公子轻轻叹口气,而白雪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良久,方问了一遍:“你拿着那药……给畜生用?救了一头豹子?”

这句话是问公子的,初夏却听出语气不善,甚是乖觉的闭口不言了。

公子轻轻咳嗽了一声:“在青川河时,那豹子算得上救了我们。”

白雪依然是不可思议的神色:“公子,我可曾告诉过你,莹玉桃花每隔四十年开一次花,采集不易。小小一罐药膏,我便是出价十万斤黄金,只怕也是求者如云?”

初夏瞠目结舌道:“这……这么珍贵?”

白雪没好气道:“是啊,公子心中衡量珍贵与否的尺度,与常人不大一样。”

公子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却不经意间掠过初夏,方对白雪说道:“你先出去,等青龙到了,一起来见我。”

待白雪出去了,初夏方懊恼道:“原来那药膏这样珍贵?公子你怎的不言明?”如今想起来,他自己的伤口都不曾用这药……想来确是极为珍稀的。

公子薄唇微微一动,似是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笑了笑:“一盒药而已。”

话音未落,窗口有人迅捷之极的翻进来,一边插口道:“什么药?”

待到立定,那少年身形修长、剑眉星目,却是许久未见的青龙。他先给公子行了礼,迫不及待的跑至初夏面前,上下打量她,有些语无伦次道:“初夏,你没事吧?”

初夏有些不自然的瞥开目光,低声说:“我好好儿的。”

青龙犹自不信,上下打量她数眼,才舒了口气道:“幸好公子找到你了。”他又转头望向公子道,“公子,青川河这样大,你怎么找到的?”

公子微笑道:“你带回的那枚镯子。”

青龙抓抓头发,讷讷道:“镯子是什么意思?我却参详不出来。”

初夏见他一头雾水,倒有些过意不去,道:“青龙,这件事你本就不知道,旁人也猜不出来的。”她顿了顿,续道,“在舒园之时,有一日公子与我玩射覆。”

“射覆?”

“射覆就是猜谜。”初夏解释道,“那时是在书房,公子覆了一个“银”字,我看到自己所戴的银镯,又见那晚月色明亮,便猜公子说的是东坡先生的‘银汉无声转玉盘’,便回了一个“朔”字。”

青龙不擅词赋,听得有些愣愣的。

初夏便耐心解释道:“有句诗是叫做‘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此句同‘银汉无声转玉盘’一样,都未提及‘月’字,写得却又是月夜。公子覆的是‘月’,我便射中了,如此而已。”

“后来我被天罡掳走,情急之下,心想公子定然记得当日玩的射覆,便掰直了这手镯,以示朔月,便是四月初一。”

青龙懊恼道:“这么多讲究,怪道我猜不出来——不然我定然赶去救你。”

这句话脱口而出,很是诚挚,初夏看着她,心下微微一暖。

却听窗外女子声音嗤笑道:“小青龙,你可别在这里吹牛。便是你猜出来了,赶到了那里,你以为你能从天罡的战甲剑阵中全身而退?公子亲身前去,可都负了伤。”

青龙大惊:“公子,你破了战甲剑阵?”

公子“嗯”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敲着,似乎若有所思。

“战甲剑阵?便是二十年前斩杀了惠风大师的剑阵?”青龙神色沉着道,“公子,你如何破的?之前我与玄武对着那些蛛丝马迹参详了许久,总觉得这剑阵该当是无懈可击的。”

公子轻叹道:“这些年,江湖中陆陆续续、且又隐秘的死在这个剑阵中的人还少么?”

初夏听他们说起了江湖中事,本就不感兴趣,悄悄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到青龙叫住自己:“初夏!”

她回头:“啊?”

“你怎得变得好看了?”少年脸颊微红,却大声说道。

初夏怔了怔,却不知说什么好。眼角的余光掠到公子,他抿着唇角,似笑非笑间叫人摸不透心意。倒是白雪在一旁,狠狠的瞪了青龙一眼:“你还罗嗦什么?公子还有要事吩咐。”

公子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微抿了唇,才拿出一卷薄纸,放在案上道:“这便是我执意要灭天罡的原因。”

原本互相瞪视的两人,此刻异口同声道:“什么?”

“你们不是一直想要知道么?”公子淡淡道,“这是我命玄武收集的消息。”

却见那薄纸上极简略的数句话,叫人摸不着头脑。

“天治四年春,太原,五台剑派,七人。”

“天治四年,十月,台州,天台门,九人。”

……

“天治二十四年,夏,蜀中南,唐门,四人。”

“这是什么?”青龙皱着眉,“没头没脑的。”

白雪嗤笑了一声:“你看不出来么?这是玄武收集起的,天治四年至二十四年,这二十年间,武林中查询不出原委的凶案。你看看,虽是查询不出凶手,但有这几十起灭门案中,却有数个相似之处。”

公子目光带着赞许之色,示意白雪说下去。

“其一,这些凶案发生后,在江湖中很是掀起了一阵波澜。不止是因为死得莫名其妙,而且各门派最极力守护的秘籍亦被劫掠了;其二,每件凶案中死者的死因不尽相同,这便遮盖起了是同一人或同一组织所为。”

“最后一点,就更简单了。”白雪微微一笑,“既然是公子列举出的,那么想必公子有了九成的把握,这些凶案,是天罡做的。”

青龙蹙眉,并不言语。

公子颔首:“你说得对,却又并不尽然。”

“这近百起凶案,是我从玄武给我的这二十年间两千余起凶案中筛选出的。将它们列在一起,确是因为我心中认定了它们便是天罡所为。这便是类似对于猎物的直觉罢。”公子淡淡道,“只是我并没有确切的证据。而剿灭天罡,是为了我父亲的遗愿。”

白雪皱眉道:“老主人?”

公子点了点头:“他临终前曾这般吩咐。”

“公子……”青龙的目光依然紧盯着那张薄纸,“我在想,五台,天台,唐门……这些或是江湖上名门剑派,或是武林世家,天罡能灭他们,实力当不容小觑。”

公子颔首道:“不错。”

“青川河一役,公子破了战甲,杀了何不妥,余孽又被肃清。可我在想……执掌天罡之人怎会亲自来君府中当暗线?”他双眸熠熠,“再者,他们将何不妥安插在君府数年,必有所图。图的又是什么呢?”

白雪轻叹一声:“你的猜测未尝没有道理,只是天罡甚为神秘,我只知,一切行动的主使,都是这大首领。除此之外,寻不到其他主使之人。”

“难道何不妥一死,这些秘密便再无人知晓了?”青龙蹙了蹙眉。

公子思及何不妥死前的那句话——他原不该这样冲动便杀了何不妥的。可那一日的情状历历在目,自己但凡晚了片刻,只怕便要后悔莫及,又如何忍得?

春虫愀鸣,星光微凉,隔着薄纸糊成的窗户,公子目光缓缓落在了一道剪影上。

隐约是名少女坐在石凳上,托腮沉思,却又不知思的是什么。会是小镜湖边的白色幼豹,还是拿未曾谋面的情郎?

公子站起来,垂下的睫羽间掩起淡淡倦意,低声道:“是啊,此事或许远未了结。”

【绿柳巷】

第二十一章

翌日一早,一行人便起身回沧州。

初夏走到门口之时,暗卫们已经纷纷上马,而拴马桩上却只余下了两匹马。她便左右看看,问青龙道:“两匹马……我们还有四人呢!”

白雪的声音从后而至:“马儿是足够了。公子背上有伤,得坐马车。”

青龙撇撇嘴角道:“初夏,咱们骑马。让朱雀使陪着公子吧。”

初夏点点头,却见朱雀使纤纤手指点向自己道:“初夏,你脸颊上刚敷了药,不能吹风。”言罢将一匹马牵过来,对青龙道:“小青龙,陪姐姐骑马。”

青龙尚未答话,公子从小院中出来了,他换回了白衫,黑发以一支碧玉簪松松挽起,闲然招呼道:“初夏,过来。”

一名暗卫赶着马车过来了,初夏眉头一紧,站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方才道:“公子,你的闪电呢?”

公子凤眸微微一眯:“怎么?”

初夏有些别扭道:“我想骑马。”

公子再也不瞧她一眼,转身上马车前,淡淡抛下一句话:“上来。”

以初夏对公子的了解,这样的语气,至少也表示……公子心情不悦。借他的爱马是不成了,还是乖乖认命吧。初夏叹口气,羡慕的看了青龙一眼。却见少年一身青衫,坐在马上,身形笔挺,所谓“青衫磊落仗剑行”,当如是也。

青龙同情的看她一眼,忍不住悄声道:“你若是在里面闷得慌,便喊我一声,咱俩换一换。”

初夏欣然点头答应,却听白雪在一旁似笑非笑道:“青龙,你莫不是脑壳坏了?两个大男人挤在马车里,有趣得很么?”

青龙以一副“好男不和女斗”的眼神回望白雪,终于还是闷闷的打马往前走了。

初夏钻进马车,上下打量了番,见公子正倚着看书,便自己挑了个角落坐下了。她自然晓得公子看书之时,最不喜旁人打扰,便掀开了帘子的一角,默默的向外张望。

春日明媚,柳絮纷飞,初夏看了半天,忽然开口问道:“公子,你去过江南么?”

公子“嗯”了一声。

“江南的春天……是不是最好看的?”初夏有些神往,“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连家信都写得这般美的地方呢。”

公子微微一笑道:“下次你随我一道去江南看看。”

初夏顺口便道:“下次是什么时候呢?”

公子放下手中书卷,认真想了想,道:“那么我们如今转道,去江南府。”

初夏愣愣的看着他,一阵柳絮翻飞而过,突然打了个喷嚏。

公子看着她微红的鼻尖,笑容更柔软一些,伸手道:“过来。”

初夏在他身边坐下,听见公子淡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什么?”

“你还能想什么?定然是那张宝贝卖身契了。”公子摸摸她的头发,叹了口气,“你是宁愿即刻回府,也不愿再耽搁了吧?”

初夏讪讪笑了笑,她抱膝坐在一张白色软毯上,马车一颠一颠的,车厢中莫名叫人觉得安心,她便有些昏昏欲睡。

公子的声音温润如水,抚了抚她的肩胛,轻道:“睡吧。”

她便乖乖阖上了眼睛。

公子将她的头轻轻一扶,恰好枕着在自己膝上,一手穿过她的发丝,抚在她肩胛上,另一只手依然执卷,忽听帘子一响,一张年轻的脸蛋钻进来,大叫大嚷道:“初夏——”

公子不轻不重的横了青龙一眼,似是警告,吓得青龙连忙将帘子放下了。初夏听得隐隐约约,并不真切,便迷糊问了一句:“是……青龙么?”

“不是,你睡吧。”公子安然道,顺手将自己的斗篷罩在她身上,“醒了,或许便到沧州了。”

这一路上,果然就是睡睡醒醒,有时甚至还要替公子读上几页书。许是因为想到公子的允诺,初夏这一次做得心甘情愿,而自己更是习惯了枕在公子膝侧……虽然每次睡熟了,都会不知不觉的往公子身上靠去,幸好公子也不恼就是了。

就这样,四月中旬,一行人便重回沧州君府。

苍千浪领了府中一干人候在门口,初夏随着公子自马车上跃下来,再见到这朱漆大门,恍若隔世。

苍千浪一见公子,便紧张道:“公子,您负伤了?”

公子却不答,指了指初夏道:“你将这丫头的卖身契约去取来,送至书房。”

初夏心中雀跃,随公子至书房,过不了多时,果然苍千浪遣人送来了那张契约。她一把接过来,反复看了几遍,可不正是自己亲手签下的么?当下笑眯眯道:“多谢公子了。”手下毫不留情的,便就着烛光点着了。

至此,心头一块巨石落下来,初夏只差便要热泪盈眶了,忽听公子浅道:“丫头,卖身契还你了。眼下你愿意住哪里?”

是啊,临江阁不能住了。望云斋?呃……她当真害怕夫人的鬼魂;还是曾经被焚毁的画院?可是一闭眼,又想起那半截人……初夏想了半天,偌大的舒园,竟没有一处让自己安心的地方。她甚至怀疑……离开临江阁,自己会不会又噩梦连连呢?

公子大约是瞧见她为难,大度的点头道:“还是你仍旧住在临江阁?”

初夏忙不迭的点头,正要说话,忽听屋外有人不满道:“公子,你为何要赶初夏走?”

一听声音便是青龙,却见少年自屋外进来,瞧见初夏,便道:“我都听说你的事了。初夏,原来你许了人家啊?”

初夏点头,脸颊微红。

青龙抓抓头,叹息道:“真可惜。初夏,你要是没许人家,就嫁给我吧?”

公子眼眸微抬,却听初夏“呃”了一声,良久没说话。

“我和你顽笑呢!”少年爽快的笑了笑,或许……在他心里,还不晓得什么是嫁娶。

初夏心中尴尬微止,轻声道:“可是我许了人家了。”

阳光从窗外落进来,青龙笑了笑:“所以我说可惜嘛——不过你放心,你许的哪户人家?我替你去打听打听。”

一提起这个,初夏便有些苦恼,她摇头道:“我只有地址,可是却寻不到人。”

青龙拍了拍胸脯道:“包在我身上。”

公子一直带着笑意听着这二人说话,忽听门口侍卫道:“公子,大管事请了大夫来。”

公子便随意挥了挥手,示意他二人出去。隔了半盏茶时刻,却是朱雀使进来了。

白雪进来,却不诊脉,只是懒懒往太师椅上坐下,问道:“公子,你可听见青龙在和那丫头说什么?”

公子抿唇道:“什么?”

“似乎是在说找什么地儿。”白雪眉梢微扬,漂亮的眼睛里颇有几分吃味,“你便由着他们胡闹?”

公子忍不住一笑:“你既知他们是胡闹,还要去管着这两个孩子做什么?”

白雪柳眉微竖,似乎想什么,转瞬又换了甜甜笑意道:“是啊,我去管着做什么?左右要找的人是初夏的未婚夫,找到了我还能讨碗喜酒喝,也不用一路上辛苦装着伤口未好……”

公子淡淡抬眸,瞧了白雪一眼,眉眼依旧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