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怎么样?”

“没什么,让他们查,我们也没有什么东西见不得人的。”

“可是现在关卡这么严,分厂这批进口机床审批怕是通不过。”

“当初我们打进这里的市场讨了便宜,就该想到有这一天,会被别人打压。”

“你需不需要我过去帮忙?…”

“你还是留在总部比较好。”

收了电话傅学应神态自若走进厨房,叶熙正在煎荷包蛋,噗吱吱的油声不断。傅学应从后头抱住她,叶熙惊叫一声“学应,快让开,小心被烫到。”

叶熙下厨仍不十分利索,总还老是一惊一乍。

“下午我要去趟厂里,晚上可能有应酬,不能回来吃饭。”

叶熙嗯一声,急急推他走开。

下午傅学应先去厂里安排了下属如何应对检查,复又打了几个电话。晚上一伙人坐在湘园,其中好几人都是这个城市的权贵。

在坐的半成都是老黄请出来的,老黄笑呵呵的接过傅学应手中的酒,解释到“小傅呀,也不是我们为难你,实在是上面有这个规矩,我们也算是例行检查而已。”

“自然自然,我们工厂一定配合政府调查,今天出来纯粹只是聚聚。”

傅学应一杯喝尽,又有人来敬他。陵森集团这几年来在商场上地位如日中天,自然没有人真愿意去得罪这个大老板。

所有人中只有一人一直静坐一方,不发言,亦面无表情。

有人去敬酒,也只是站起来,略微动一下嘴角,只一双眼就给人无穷气势。

老黄说“这位是薄副市长,新走马上任,大家怕还没见过吧。”

可不是没见过,这次市里人事大调整,以前和叶家关系较好的都巧立名目降了下去。而这一位薄市长是京里调下来的,行事很低调,还未公开露过面。

傅学应倒没想到这么一位人物会来,很有一些摸不清底的谨慎。

当老黄牵线说“薄市长,陵森可是我们市招商引资的大成就,带动我们市的工业发展功不可没呀…”

而薄颜开站起来举杯,只淡淡开口说道“现在新政策是要着力优化外资结构,陵森如果适合,那么不用多说,我第一个站出来支持。”时,傅学应便知道,这个人怕是不好对付。

晚上叶熙看电视看到睡着,傅学应回来把她抱到床上,她还一个劲睡得翻了个身趴好。

傅学应去洗手间擦了一把脸,镜子里的人陌生而世故。一双眼很有一些深沉的沧桑感。

他怔怔看着,他很少有这样的失神,转眼他已过了而立之年,回首往事,只有一片模糊的记忆。仿佛是历经了一部激情洋溢的青春史,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其中多少的压抑和隐忍。

这些都是他真正想要的吗?

不,或许同今日的辉煌比起来,他更迫切的希望同叶熙过一些平淡的生活。

那日对她说的话不是安慰,他早已经做好了打算,他要同她一起出国。甚至,也许国外的医疗水平,可以给他们一个孩子。

眼前一拨接着一拨的事端,仿佛只是他们新生活最后的阻挠和障碍。他在心底这样对自己说。

他并不惧怕任何考验,即使这些考验是小熙带给他的。

只要她还在他身边,他便可以抬头挺胸,充满斗志。

电视台,叶熙那日爽约,被肖溱溱念了一千万遍,今日坐在这里,才知道肖溱溱为什么一定要她来。

这妮子升了总监,给分配了这么阔卓的办公室。

“电视台果然有钱。”叶熙啧啧咂着嘴,喝着总监秘书倒的咖啡。

“小溱,怎么我以前每想过找个这么赏心悦目的男秘书!泡的咖啡还这么好喝!”

肖溱溱是叶熙的中学同学,当初友情颇深,可惜叶熙追随傅学应去了北京后,渐渐就少了联系。

为此肖溱溱可不只骂她一两次。今日找她来,不过是关心关心老同学。两人聊了会天,肖溱溱办公桌上的电话响起,于是说要召开紧急会议。

叶熙从肖溱溱的办公室出来,走出大厅迎面被送茶小妹泼了一身的咖啡。今天叶熙穿着以前买的兔毛大衣,可能还挺贵,小女孩一直朝她说对不起,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没事的,没事的,我自己洗洗就好了。”

叶熙觉得自己再不说话,她一定会当面哭出来。

那小女孩红着眼睛走了,叶熙却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抬起头来,便迎上对方的目光。

他身后这次没有随从,叶熙于是没认出他来,只是直觉的皱了皱眉,不喜欢对方肆无忌惮的打量。

叶熙蹙眉的神情叫那个男子目光凝聚起来。

叶熙转过头不再看他,三两步出了电视台大楼。

chapter61

接二连三的事情发生,傅学应短时间内抽不开身。他成天在工厂和公司写字楼两头跑,还要应付上面派下来的调查小组。他征询叶熙的意见,是要暂时陪他留在这里还是先回去北京。

理智告诉他,叶熙回北京是最好的选择,然而感情上,他们两才和好,此时能够相守在一起,很利于他进一步的动作。

从车窗里望出去,这个城市有太多的陌生,已不再是那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叶熙想起上次傅学应说的话,她提早两站下车,在满是梧桐的道上缓步。大家都包裹的严实,衬着光秃秃的枝干,更显得这个冬天的臃肿和繁琐。

叶熙走了几步,口袋里的手机唱起柔和的旋律,不用想,也知道是傅学应,“小熙,晚上我不回去吃饭,有应酬…”他声音拖得老长,仿佛后面的话在撒娇,很有一种不愿去的意思。

叶熙微微笑起来,问他“你是要和什么人吃饭?”

“税务局的老郭,才送走了一只狐狸又来了一匹狼呐。”

他不无打趣,她却一点也不觉得好笑。

叶熙有一瞬间的沉默,随后即刻接回话

“我陪你一起去好不好?”

傅学应并不拒绝她,“晚上七点,我去接你。”

这样的饭局并不十分正式,叶熙本就不是妖娆的女子,穿着简单赴宴。

还是凯旋门,包厢内一桌子人她只认识郭骞奎。傅学应坐在她身边,和那些人看过去都是老关系,谈笑风生,很有点和乐融融的味道。

酒喝的差不多的时候,包厢门却突然打开来。

起先迎上去的不知是谁,当傅学应站起来的时候,叶熙的视线顺着他望过去。

薄颜开一眼瞟到那个女人。他眼底划过一丝惊疑,随即淡去。

这是他第三次见到叶熙,彼时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只是短短一周内发生数次巧合,绕是他这般的人物也不禁勾起了兴趣。

他刚结束一个饭局,却听闻此间几个分局长和熟人在此吃饭,不过过来打个招呼。

客套几句,他神色淡然,离去前视线若有似无朝着叶熙的方向。

薄颜开回到车上,司机开车十分安静,随行的几人也尽量没有一点声音。他一个人看着窗外,今天喝多了几杯,眼神微醺,面前的城市也就不知不觉变的迷茫起来。

那天回去后,他便知道,那个女人叫叶熙。叶熙叶熙,他嘴角饶有兴味的挂起一丝笑,傅学应的太太,前市委书记的独生女。

薄颜开突然觉得来到这个南方小城也并非那么无聊。

薄颜开开始对叶国庆的调查起了兴趣,他甚至调来叶熙的档案,琢磨的看了起来。他也不明白他是怎么了,无论从档案的哪一页来看,这个女人都平凡至极。

甚至由于不上像,使得照片上的叶熙看过去有些惨不忍睹。他盯着那一帧照片,却不知不觉放松了表情。

他想到第一次与她接触的情景,她一脚踩在他的皮鞋上,整个人都木了,一脸落寞,只知道不停的道歉。

他痛的要死,偏还要忍住痛在下属面前沉默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眼神飘过她的鞋跟,给予评价道,女人都喜欢踩着高跷上街吗?

他沉声问她是否可以拿开脚,疾步离去,只是为了借着走路缓和脚部的疼痛。

薄家人向来不喜欢吃亏,如今他吃了这么一个暗亏,虽不至于怀恨在心,却在电视台的时候一眼认出她来。

那天去电视台,不过是为了和美丽的女主播共进午餐,想不到见到她。几分意外之余,却为发现这个女人不记得他而微微感到不悦。

他心下飘过柳絮一样淡淡的怅然,她是傅学应的妻子,叶国庆的女人,哪一个身份,他都不好接进。

chapter62

叶熙一个人在家,客厅的电视闹哄哄的响着,叶熙整理着父母留下来的东西,忽然看到小时候的照片。她穿着公主裙,站在父母之间,阳光洒在她的头发上,漆上金一样的光泽。

那个时候父亲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公务员,周末的时候父母最喜欢带着她到各公园参观。再后来,长大一点,父亲在家的时间就很少了,周末母亲陪着她,母女俩在街上逛一逛,再后来,连母亲的身影都忙碌起来。只有司机载着她,在城市的大街小巷穿过。

那是怎样的家庭经历,她的家很温暖,可有的时候,她也会觉得这样的家很冷清。几年过去,惊人的适应力让她觉得平常起来。这就是家庭生活,各自忙碌没有什么不对,只要有爱,这个家依然可以让人觉得温馨和舒适。

到现在父母的萧然离去,她生活的一部分被硬生生的抽走,而且她一辈子与孩子无缘。她总觉得这是一场噩梦,仿佛只是在梦里,她没有醒过来而已。

她拼命的想甩脱梦境,却发现现实如此,不能接受的只有她自己。

她蹲在柜子前看得出神,直到门打开来,傅学应走进来猛地从身后抱住她,才若有所觉。

她回过神,目光凝在他身上,此时已经十一二点,他最近都这么晚,这么忙,忙到她要愧疚,忙到她觉得,如果没有她,他可以有好好的人生。

他身上的酒气晕过来,叫叶熙心疼的皱眉,看着他好一会才道“我去给你放水?”

叶熙要站起来,傅学应只是拉着她。脸侧在她颈窝,闻着她发间的清香,傅学应有那么一瞬间的梗塞。

他紧紧搂着她,像是再三宣誓主权。

酒气微醺让他的眼神透出些迷离,他叫着她的名字轻喃,整个人变的聒噪起来。

“小熙,明天礼拜六。”

“我知道。”

“今天检查算是告一段落了。”他语气里有满足。

叶熙一颤,有些高兴的回视他。他眼里映着她的身影,嘴角噙着淡淡的笑。笑的时候眉间却拢成一个浅浅的川字,是这几年才养成的习惯。

叶熙心疼的望着他,“明天梅山上有茶花展,我最喜欢茶花,你陪我去看吧。”

每年一度的茶花展,门票昂贵。以前她就总想着去,有一次她和学应一起,她事先偷偷买好了票,好不容易把他拐到那里时,他硬着脾气却调头就走,毫不顾忌身后急急追着他的她。

那时她就知道,傅学应的底线在哪里,所以她隐瞒父亲的工作,隐瞒可能将他推远的东西。她从小就不单纯,可见那时候,她已经开始算计他了。

叶国庆的女儿,哪里有真的那么笨呢。

想到这,叶熙明澄澄的眼睛里含上笑。他有些莫名的看着她,逼问

“在笑什么?”

“我在想,我以前真懂得把握时机,趁着你少不更事,把你骗上手了。”

他一怔,嘴角溢出浓浓笑意。这一笑,手底下就放松了,叶熙脱逃出来,转而看他坐在床边,“明天赏玩了花,叶小姐可否陪在下回家?我们两个这样住在这里,我的母亲大人,你的婆婆很有点不悦呀。”

翌日两人早早起来,坐上出城的车,去梅山赏茶花。春暖花开的时节,游人如织,叶熙和傅学应穿梭在行人之间,一株株盆景赏心悦目,绕是再为杂事所扰,到了这里,也会舒眉一笑。

行经半路,傅学应的电话就响起来,工厂的锅炉温度总是上不去,这本是技术上的问题,傅学应最是擅长。只得快快结束行程,往城内赶。

分手的时候,傅学应又拉住她问“你准备去哪?”

叶熙想了一想,“我先去你家等你好不好?晚上我们吃完饭再说。”

傅学应点点头,拦了辆车呼啸而去。

叶熙慢慢荡着步子,心里却突突的跳着。她与傅学应的分分合合,也不知道他母亲会怎么看待。

她很没有底气,正是因为她的这种没底气,傅母问她话时,她小心翼翼的陪着笑,那样的神情态度,叫傅母气出的愈加畅快,此时对媳妇的不满通通爆发出来。

“我不知道你们年轻人的想法,学应他打拼事业本来就不容易,你却一点也不为他分忧解难。你们这代女性提倡自由,独立,可是女人结了婚,哪有那么独立的。我伺候他爸爸半辈子,什么不是以他爸爸为优先,我不这样要求你,可起码你应该懂事的,不该再增加他的负担。”

傅母没有忘了儿子刚回来几天的落魄神情,更耳闻这段日子儿子被他们叶家牵连的事,没来由的一股气仿佛哽在胸中许多年,急于发泄。

当下训起媳妇便头头是道,字字珠玑,倒没有了没主见的老太太的样子。

叶熙低着头,也不大回话,只是听着。这本没有什么大不了,可是傅母下面的一句话却叫她浑身一颤,惨白了脸。

“你和学应结婚到现在也六七年了,怎么还不生个孩子?”傅母终于说出心中最介怀的话。

傅学应从来不和她说什么,儿子很孝顺,可母子俩又似乎并不亲近。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叫老人心里难受,此刻问出来心中的疑惑,更是怪罪,觉得必定是叶熙工作所以才不要孩子。

叶熙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张着嘴,就说了大实话。

“你说什么?”

傅母止了话,疑惑的望着她。

“妈,对不起,我不能生育…”

傅母愣在沙发上,五雷轰顶也不能够有现在的打击来的大。她只觉得一阵眼冒金星,脑袋嗡嗡作响。

她怔怔的看向叶熙,这女人不能生育,怕和彩票中头奖的概率一样吧。她认识那么多女人,为什么就她的媳妇不能生孩子?!

脑袋里明明还糨糊一样理不清思绪,可胸中已有定论,这家,说什么是不能让儿子再坚持下去了。

她越是难以接受这样残酷的事实,内心里就越坚定。她的儿子不能和这个女人过下去,绝对不能!

chapter63

傅学应忙的彻头彻尾,终于解决了所有问题,回到家里,没想到却是一场残酷的战争在等着他。

他有些颓然的看着叶熙,不可置信的眼神说明着他现在的心情。他沉默好一会,才转而笑着向母亲说,“妈,小熙向来喜欢把问题想得严重,咱们又不是没钱,现在医学这么先进,到哪不能治好呀,国内不行,我们就出国治。我的工厂里就有员工有这个病的,我问过情况,也不是不能治好。”

他安慰着母亲,心里却有一点一丝细微的凉意,慢慢的渗透,好似一点点细小的疼痛,却折磨在人心最脆弱的地方,难以忍受。

他安慰母亲的话不见有着他的坚决,傅母还想说什么,然而转念一想,岂又不是来日方长呢。她们那一辈子的人,年轻的时候也多受过婆婆的苛责,现在轮到自己的儿子娶了媳妇,她怎能没有积累一点手段。

她于是止了话,傅学应二话不说拉起叶熙就走。他脸沉得可怕,一双眼幽深,看着叶熙盛着凌人的愤怒。

车里叶熙坐在一边不说话,沉默的看着车窗外。傅学应浑身绷得死紧,蓄势待发的怒气磅礴的在身体里滋生,无可奈何又无处发泄。

这时车厢里响起悲凉的旋律,忧伤的唱着一首歌。歌声叫傅学应一怔,终于颓败的松散下去,无力松散开五指而再不复见强劲的弧度。

这是怎样的一种生活转折,那不是凌空的一道霹雳,而是叶熙仿佛叫他一次性尝够了春夏秋冬的所有表情。

他心底仿佛变的遥远的愤恨复又清晰起来,一点点的急躁不安,然而终是无计可施。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厢里逼人的安静。

他仿佛终于认清,渐渐平静下来。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叶熙,我不懂,有时候我明明很了解你,可有时候,你的行为叫我完全无措。”

“叶熙,我不是你的神,我也有脾气,我也有情绪,你不能以那么高的标准要求我,一点都不顾及我的心情。”

“叶熙,不要让我失望,不要让我一而再再而三的质疑我们之间的感情。”

他喉间一涩,声音嘎然而止。他眼前仿佛掠过多年前的那个叶熙,春光盛放中朝他跑来,点滴的阳光在她发间跳跃,盈满了他鲜活的记忆。

而这样的记忆是不能释怀的。

他沉默注视她,他向来精湛的眼光竟无论如何猜不透这个本来应该是所有心思都写在脸上的女人。

叶熙她在想什么?

是啊,叶熙在想什么!她想起初中的时候,学校组织运动会,她被安排参跑百米冲刺。她很用心很用心的去跑,奈何枪声响起后,她却一直滞于人后。

她并非不努力,只是很多东西,先天不足,后天难免就发育不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