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夫心好累/竹马难驾 作者:灵鹊儿

文案

沐芽觉得自己很作孽,每每追男神的时候,邻家那位哥哥都横加阻拦,在她忍无可忍、跳起来挠了他几下之后,他们居然一起穿越了。

穿就穿吧,凭什么她穿成了个朝不保夕的宫女,而他却穿成了酷帅狂霸拽的皇子??

沐芽:求抱…

奕桢:不抱。

沐芽:求娶…

奕桢:不娶。

沐芽:那…求納?

奕桢:不纳。

沐芽:那当丫鬟行不行?

奕桢:你消停一会儿行不行??

沐芽:…不行。

****

1V1,懵懂小青梅各种姿势求抱抱,暖暖和和小暖文。

****

重点排雷区:

1. 双穿文,女主穿越,男主也是穿越而来。

2. 这是两个现代人在古代努力生存、悄悄相爱的故事,相处之时会有现代感,不喜慎入。

3. 本文架空,所有朝堂、地方以及后宫设置均是为故事服务,与历史无关,请勿考据。

内容标签:青梅竹马 情有独钟 欢喜冤家 穿越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沐芽(牧芽),奕桢(林侦) ┃ 配角:奕枫,瑾玮,江沅,亦洛 ┃ 其它:

起源浣衣司

夜,浓得墨汁一般,寒冷凝固,冻得硬邦邦的,莫说是伸出手来见五指,就连眼皮都结了泪霜,难张开。

沐芽缩着脖儿,裹在两片粗布头续着的破棉絮里,用力裹紧,更感觉那里头疙疙瘩瘩的,四下漏风。两只眼睛沾了夜冷,湿湿的,眼前的黑暗吞噬了一切,耳边粗重的呼噜声便越发有种摧枯拉朽之势。不用瞧,沐芽也能想得出两位大妈张着嘴朝天呼呵的模样。

胖人真是天赋异禀,这鬼地方一日三餐粗茶淡饭,果腹都勉强,居然能养出这等一脸横肉一身肥膘的主儿,躺下来睡个觉也是惊天动地。

一间小屋,一铺砖炕,沐芽躺在最靠门边,那两个庞大的身体横陈,挤给她一小柳儿的地方,稍一翻身就会掉下去;风呼啸着从木头门缝挤进来,丝丝刺骨,莫说是这薄片儿被子,就是藏在棉花堆里也无济于事。可沐芽于此却安之若素,甚而还有些求之不得。毕竟,这样夜里悄悄地溜出去不会惊动任何人,而这是她经常需要的行动。

是的,行动。

穿越到这个鬼年代的鬼地方已经快一个月了,至今沐芽都没想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记得当时吵架吵得她一头热汗跑出来,没头苍蝇似地乱撞,在一个小巷子路过一个地摊,那摆摊的老头儿突然操着一口浓重的乡土音喊她:“闺女!闺女!你落了东西,来,快转来!”

这种强做亲近的吆喝根本就不该理会,可这粗吼的老声在寒风中禁不住地发抖,沐芽忍不得一回头,见那老茧的手上托着一对墨绿的玉麒麟,单个不卖,要价五十。这种庙会上常见的染了色的塑料,十块钱都不值,可沐芽问也没问就买了下来。而后拐过巷子,买了张门票进了快关门的古皇宫,躲了起来。

躲谁?躲哥哥。躲那个从她记事起就一直管着她、管到她抓狂的哥哥。

她已经成年了,可从懵懂的初恋到现在,每次她春//心刚刚萌动,还没有付诸行动就会被他逮个现形,然后语重心长地破坏掉。这一回沐芽拿出密战沦陷区的精神,周密计划、小心行事,好容易跟男神有了点进展,想等生米煮成熟饭再告诉他,却又在一锅生米的时候就被发现。

这一回,哥哥很生气,把她从学校揪了回来。

这古皇宫因为年代实在久远,修缮虽精心,却依旧难承岁月催朽,很多宫殿都关闭,是一处几乎要被遗忘的景点。沐芽七转八拐,钻进一个荒芜的小院落,一屁股坐在枯井旁。

暮昏风凉,热热的头脑冷下来,才见周遭静,阴森森的,不过还不及她害怕,眼前很快就出现了那个高大魁梧的身型,一把将她拖了起来。心一放松,她哭了,抬手就朝他胡乱地抡去,他的大手一把握住,那新买的玉佩便被甩进了枯井…

这是她留在现代最后的记忆。

再次醒来,她的名字从“牧芽”变成了“沐芽”,而她的人就从一个朝气蓬勃、前途大好的大二女生,变成了一个每天在寒风里提水洗衣服的小宫女。好容易长起来的个头又缩了回去,干瘪细瘦,豆芽菜一样,年纪也缩得只有十四岁。

呼呼的风中远远地传来了更楼的钟声,沐芽心中一算,四更了。悄悄地爬起身,嘶!手臂上针扎一样的痛。今儿提水又慢了些,被粗壮的老婆子狠狠拽了一把,手臂内侧的那没好利落的乌青便又覆了一层,秃噜了皮。沐芽咧咧嘴,小心翼翼地从被子里钻出来。

炕里的火半死不活的,手脚冻得发硬,沐芽下了地,哆哆嗦嗦把被子裹在了身上,打开门,蹑手蹑脚地走出去。

将将入冬,一场雪不见,已是滴水成冰的寒冷。出到外头,风声没那么大了,只是像小刀子一样刮着脸皮。天空上悬着一弯极细的月牙,朦朦胧胧地在院子里洒下些清冷的光。

沐芽沿着廊下小跑了几步,跑到场院里堆起的水桶垛子后面,抱了肩,缩着脖儿,瑟瑟地等着。

“唧唧,唧唧!”

不一会儿,桶垛子那头传来两声蛐蛐儿叫。这大冷的天,哪来的蛐蛐儿?沐芽赶忙掩了口也回了一声。

月影下,一个黑影佝偻着背,猫一样轻便地蹿了过来,坐到了她身旁。

这是小太监王九。

王九原本排行老八,家中穷苦,按着数字排名,兄弟们王大王二这么一路排下去,到了他实在不能叫王八,便直接唤作王九。十几年前因着一场饥荒跟着家人到京城讨生活,不知怎么讨的就把这最小的孩子卖进了宫里,做了最苦的小太监。好在王九从小就鬼机灵,嘴巴甜,能吃苦,早早就被看中,跟了当年宫中最红的大太监许世湛。

沐芽刚来的时候,看着一院子古人吓得魂飞魄散,别说赶着适应,就连眼睛都不敢睁。心急害怕,一顿高烧,烧得她胡说八道,人们都以为她中了邪,扔进柴房再没人管。当时王九正好也犯了事被扔进来,于是攒下自己的口粮和水喂给她,才算熬了过去。后来干活儿的时候,有人成心刁难王九,沐芽也不知死活地为他说话,两人一起挨了屁股板子,从此算是有了过命的交情。

相交之后,从王九口中沐芽才知道这里的情形。本朝是大周朝,国土宽广,威仪四方,当朝皇帝是第二十六代传位的隆德帝。皇宫规模宏大,规矩森严,此处是后宫六局二十四司中尚服局下的浣衣司,又是浣衣司里最累的闱布处,负责清洗宫中的帐布帘子。

一方青瓦院落位于皇宫东边的最偏角,在此处劳作的都是各宫里坏了规矩的宫女、太监发配而来,或是老了不中用混口粮的宫人。整日冷水漂洗,热水烘,不见天日,皇宫的巍峨与至高无上与这里毫无关联。

王九当年拜了大太监许世湛为干爹,在乾清宫皇帝跟前儿当差。当时许世湛正直当红壮年,王九被一手照管提拔,眼看着就是接班的本事。怎奈世事无常,一场急症夺去了许世湛的性命,王九虽是极精明,却因着年纪小又太过张扬,还没成气候。早先得罪下的人早就对他父子两个恨得牙根儿痒痒,许世湛尸骨未寒,便对王九下了手。好在还有些念旧的故人,留了他一条性命,被踢到了此处受难。

虽说人落了难,心却不曾死。王九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逃出此地,重返宫中。心里苦闷久了,偶尔会跟沐芽念叨两句。于那古人的权力与风云,沐芽一点兴趣都没有,只是因此得知王九从小就长在宫中,闭着眼睛都能摸个清楚,而且当年与他一起长起来的小太监们已是分布各宫当差,处处都是眼线。于是沐芽托了他,悄悄去打听。

此刻两人并肩坐了,沐芽轻声问,“怎样?”

“最后几处我也都问回来了,不曾听说有一个叫‘林真’的。”

王九虽聪明却是大字不识,所以沐芽托他打听的时候并未告诉他是哪两个字,只是大概其一个谐音。其实,那个名字是:林侦。

林侦就是哥哥。

沐芽的妈妈牧清生下她时只有二十一岁,刚刚美院毕业,没有人知道她的父亲是谁。之后牧清在画坛冉冉升起,而沐芽就在姥姥家呀呀学语。身为一个被父母遗弃的小私生子,沐芽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惨,因为她有姥姥、姥爷,还有哥哥。

林侦家比邻而居,父母专业石油勘探,常年在外。记忆中,哥哥脖子上总是挂着钥匙,买菜做饭,自己照顾自己,而不管做什么身后都会缀着一个胖嘟嘟的小娃子。攒一点的零钱就买吃的塞进她嘴里,冬天的烤红薯,夏天的冰激凌,沐芽觉得自己从小被叫“小白胖”跟哥哥这一通乱塞不无关系。

沐芽小的时候没有买过玩具,哥哥会捏泥人,会用袜子和碎布头做娃娃,用爆米花做雪人,会化了锡水浇筑各式各样的小人、小兵器;还会带着她打仗、捉迷藏。一次打仗把她藏在“掩体”里,等到他得胜归来,掩体已经尿淹得湿哒哒的,武器弹药都泡了。

童年就是这样稀里糊涂、欢快地飞过。直到八岁的那一年,牧家来了一位高大英俊、胡子拉碴的男人,说是她的亲生父亲,经过亲子鉴定已经跟法院申请了监护权。妈妈牧清没有任何意见,甚而连回来一趟都懒得,一通电话就放弃了她的抚养权。

那天被围在一大堆玩具里,一股新鲜的纸盒子味道呛着鼻子,沐芽像一只被肉骨头死活勾引不来的小狗,两眼憋着泪,埋在姥姥怀里不肯抬头。刚被拖拽到门口,忽地从弄堂口风风火火地冲进一辆自行车。熟悉的铃声传来,沐芽哇地哭出了声,丢下姥姥冲了出去。

小嗓子扯开,撕心裂肺,视死如归,姥姥尴尬,那位亲生爹惊得目瞪口呆。

自行车被扔在一边,许久,那地上的车轮还在转。嗅着哥哥急赶来带着热气的汗味,死死抱着他清瘦的腰身、白衬衣,沐芽鼻涕邋遢地觉得,有哥哥,她完全可以不要爹。

这是她小小的人生中一个很关键的决定。

虽然,后来她也有过后悔,在被他管得抓狂的时候。比如,不许她暗恋,不许她明恋,根本,就不许她恋。

穿越前,她清晰地记得她是在胡搅蛮缠地打他,又一如既往地被握在他的大手中,那稳重的力道就算穿过了时空,依然留在她细瘦的手腕上。当时她是在他臂弯里的,如果那一刻触动了什么而导致穿越,怎么会只有她一个人?

自从跌落在这可怕的地方,男神的影像早已散到九霄云外,沐芽唯一的念想就是要找到哥哥。她如今的名字依然是沐芽,虽然是“沐”而不是“牧”,谐音却完全一样。也就是说这个时空有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名字也一样的人。如果哥哥也穿越了,那他名字应该就是林侦的谐音。可为什么,问遍了所有的地方却是毫无音讯…

下巴磕在膝头,沐芽呆呆地看着依稀的月光下冷硬的石砖地,这一个月来的惊慌忽地集中着压下来,她像掉进了井里,四面光滑、黑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比之前的恐惧扩大了无数倍,冷风侵入骨髓,脑子僵硬,不敢去想这结果之后的意思…

“沐芽,沐芽?”

王九碰了碰胳膊,沐芽才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嗯,”

“你莫伤心,你哥若是进宫了就一定在,我再去打听,啊?”

王九细声细语地安慰她,其实深宫似海,打死一个小太监如捻死蝼蚁,名册上一删便毫无踪迹,王九比谁都清楚。只是,他眼前这细小身量的小丫头却不是个傻兮兮能随意听劝的人,轻轻吁了口气,喃喃道,“这么久,你也都问遍了…”

“咱们问的是‘林真’,许是,他不叫这个名字了呢?”

“嗯?”沐芽不解,扭头看他。

“咱们进宫跟你们不一样。大宫女们都是认得字、考过试的小姐们,有的家里还是做官的,招选入宫,直入六局候选女官,像你们这些小宫女们最先进的也是训教所。可咱们这些人不管是有来头的、没来头的,最先进的都是内务府的慎刑司。”

“慎刑司?”

“嗯,如今民间不许私下净身,统统都要过慎刑司。净身之后养一阵子,才往训教所去。有的在训教的时候儿为了老公公们顺嘴儿就被改了名字,有的是跟了管事主子之后听主子给改,日后若是再认了干爹,连姓都要改。”

王九尽量压着声儿说得轻描淡写,实则什么为的老公公们顺嘴儿?都是变着法子折磨看不顺眼的小太监才会糟蹋人家父母给的名字。王九原本认了许世湛的时候为了表示忠心孝顺就要改姓许,可许世湛不允,只淡淡道:小九子,往后你发达,就是发达在这个贱名上。

“哦…”沐芽听着正要点头,猛地一愣,“净,净身??”

静夜里这惊讶的小声儿乍起,风都压不住,吓得王九赶紧拍了她一记,“莫嚷啊!”

沐芽也顾不得了,急问道,“你,你说的这,这不是公公么??”

看着她紧皱着小眉、一脸的惊慌,王九十分莫名,“沐芽,你哥进宫还能做什么?”

“不是还有侍卫么?侍卫不行么??”

“侍卫?”这一回轮到王九瞪大了眼,“宫中侍卫都有官阶,你…”王九噎了一口,心道,你天生一副水葱儿的模样却被扔到这么个地界儿见天被人欺负,你哥要是御林军,谁敢?可瞧着冷风里小丫头涨红了脸急得快哭了,王九咽了口唾沫,“沐芽,侍卫进不来后宫,你哥他…”

天哪…

沐芽像被一棒子打在后脑,懵了半天,这才哆嗦着嘴唇,“那,那我哥就是…没有…”

王九蹙了眉,“你哥到底进宫没?”这事还能含糊?

“没,没有!”沐芽裹紧了身上的被子,“一定没有!”

嘴上硬,心里却惶恐,那天她进了古皇宫,七转八拐,不但是进了后宫,更是走到了深处。如果哥哥真的跟她一起穿越,怎会穿到千亩之外的宫外?

没穿!一定没穿!毕竟,她虽然穿成这么个活了今天没明天的小宫女,可好歹还是个完整的人,他要穿过来,这皇宫里除了那个至高无上、年过半百的老男人外,都是太监…

想起那一米八几英挺的身材,军装+白大褂,哥哥向来是把最耀眼的制服诱惑发挥到极致的人,这要是一穿…太监??

画面实在是不忍看。沐芽赶紧闭了眼睛。

“沐芽?”

看她蜷缩在被子里抱着膝前后晃着,紧紧闭着眼睛像是失了神,王九赶忙劝道,“你莫急,我再去打听。”

“不!莫再去了!我哥不会改名字,没有就是没有了!”

“…哦。”

沐芽忽地住了晃动,刚才因为找不到哥哥的茫然失落慢慢变成了欣喜,他没有穿越到这个倒霉地方,那真好。

睁开眼睛,仰起脸。那月牙看着好远,眼睛一酸,湿湿的…

哥,这回你是真的找不着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敲锣)开新文,开新文啦。

无名小宫女

天还没亮,沐芽就爬了起来。刚刚入冬的天,夜还不算长,这个钟点怕是五更还不到。

起床其实并不痛苦,前半夜炕烧得热些还能睡一会儿,后半夜火一乏,被子薄,肚子又饿,即便一直穿着棉袄,依然存不住一点热气。瞥一眼那两个婆子身上的厚棉被和棉袍,鼾声雷动,沐芽羡慕得直抽鼻子,睡不安稳,还不如起来做点活儿能暖暖身子。

穿着棉袄睡的好处一起床就变成了坏处,没得多添,感觉像光着身子下了地。沐芽翻了翻自己可怜的包袱,棉袄只这一件,两件罩衫替换。宫里要脸面,即便是这么个不见天日的地方也不许穿打补丁的衣裳,因此这两件罩衫还算干净齐整。沐芽原本想两件都穿上,再薄也算多遮挡了一层,可犹豫了一下还是只披了一件上身。

哆哆嗦嗦地出了门,绕到院子后头的柴房去抱柴禾。今儿不该她早起熬粥,她也不敢自己去灶房添火取暖,抱柴禾是为给灶房上当值的太监预备下,好一会儿能像小狗一样求着人家在早饭的时候给她捞些稠的。

不吃饱些,扛不住这一天的欺负。

其实这不算太坏,今儿灶房当值的是个老太监她才能期待这样的待遇,如果是旁的宫女婆子们,预备了柴也不会多给她添些,而不预备是肯定要挨打的。

至于为什么自己这么招欺负,沐芽一直都很明白。发配到这里的宫人们哪个不是怨气冲天?开始还淌眼抹泪,时候儿一久,出去无望,总要找个“东西”来发泄。而她个子小又没力气,自然就成了那个“东西”。

有一件事,沐芽也是疑惑。刚到这里她就发现在一众宫人中自己年纪最小,毕竟,要得罪上头被发配总得犯个像样的错,像她这样的小宫女大都还被老嬷嬷们带着,还不到能独立犯错的时候。是怎样被发配不得而知,竟是连个全名也不知道。就连这个“沐”字也是她偷看来的。那一次管事房遭了潮,管事太监郭林让人把家什搬出来晒,以为她不识字,就命她在院子里摆放浣衣司的册子,才得以趁机偷偷翻看。

那都是最简单的花名册,只有每个人的姓名、年纪以及之前是从哪个宫里转来的。可待翻到她的,没有任何转入的记录,“沐芽”后头只跟了“杂役”两个字。沐芽有时候也纳闷儿,觉得自己仿佛是被空降了,也或者穿越过来就是凭空多出来的?

她也曾私下问过王九,王九说大宫女们若是在娘娘们跟前儿犯错就由娘娘们处置,若是在后宫六局之中,小错在本局本司处置,大错会惊动敬事房;严重的会上报万岁爷,这就要牵扯她的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过再怎样也不会羞辱地发配到浣衣司来,只有小宫女出身的人才会被踢到此处。

可小宫女再卑微也是良善人家的清白女儿,进宫时都会登记得清清楚楚,就连王九这种逃荒被卖进宫里的都有清楚的记载。为什么她连个姓都没有,以前是从哪儿来的?

这算是一小桩谜案。

谜案与风花雪月一样是人们饱暖之后生出的消遣之用,沐芽此时尚处于温饱线上,人在饥饿和寒冷时,欲望纯粹得和小动物没有区别。除了想吃想穿,她没有任何深究自己身世的兴趣。好在这里的人也都活得很不耐烦,没人关心她的来历,和她一起浆洗的婆子们也只是顺手欺负她,寻些乐子而已。

人小,力气也有限,一捧也抱不了多少柴禾,来回跑了好几趟,沐芽身上已经不觉得太冷了。

宽大的灶房里封着火,依然比卧房暖和,一盏上夜的小油灯,照着不远处一大笸箩金银面馒头。叫的好听,其实就是玉米面搀和了一点白面做的窝头。即便如此落在沐芽眼中也是山珍海味,可那都是有数的,再饿也不敢偷吃。女人的打她挨过,针扎、手掐,看着轻便,疼得锥心。

堆好柴禾,沐芽走到窗下木架子支起的大扁笸箩旁,米生了虫子,铺开在晒,两米见方,很平整的一板。手指一划,白米上清晰的印记。划下一串字母和数字,歪着头看那痕迹,沐芽撸起袖子,又划了几行。

记得以前教数学分析的老师说他在排队或者等车无聊的时候就会演算公式,这样既打发了时间,又没有浪费,还可以灵活头脑。当时沐芽在底下悄悄笑,觉得这年轻的老学究是有多想推销他的数学,这么努力也是尴尬。可自从来到这里,沐芽觉得微积分推算真真堪比男神的情诗、烽火月的家书,如此亲切。

只有这个时候,她瑟瑟的身体才会回忆起以前不愁吃穿、为青春无病□□的日子;才能记起自己是来自那个自由、平等的地方,而脑子嘛也不至于僵到只剩下冰冷的浆衣池和窝头。

更何况,以前高中的时候就有句真理:背书费饭,算题扛饿。然也。

一步步走下去,粗糙的米盘上渐渐露出端倪,小油灯照进眼睛里,一点点晶莹的亮光…

吱嘎,不知过了多久,寂静的院子里忽地传来一声门响。沐芽吓得一个哆嗦,赶紧把米打散,一出溜从灶房后门跑了出去。

零星的几颗星挂到了天边,朦朦地透出一道灰白。前院里听到已有值班的太监起来扫院子,时候不早了,沐芽赶紧往井台边去绞水。

十一月初六是千秋节,满朝文武、诰命及后宫嫔妃都要为皇后娘娘贺寿。听说宫里上上下下早就开始张罗,好是喜庆。不过节日的隆重与这偏远的院落没有半分关系,传话来只说所有的帘布帷帐都要换新,更要趁着入冬天冷拆下门上的绵帘换皮帘。所谓换新并不是要都换成新的,除坤宁宫外,其他宫中都只是拆洗、浆新。

平日各宫换着送洗已是足够她们每日手脚不闲地忙做,这一回一下子全部撤换着实是一个巨大的工程。

院子里挖着三个四方水池子,井水绞上来续满,上下是灌水和排污的水渠。最靠近井边的是浆洗池,里面是化了胰子的灰水,灰扑扑的帐帘拿来浸透,而后挂起来,摊在一旁的大青石桌上捶捣;中间是淘洗池,最后是浆染池。

每个池子上方横跨着半人多高的几套木架子,搭着简单的滑轮组合。左右两边各有两个人来回起压,厚重的帘帐就在水中起起伏伏。在没有任何机械动力的情况下,沐芽十分佩服发明这套洗衣机的人,即便是自己这个现代人,在现有的条件下也不能想出更好的办法。

这样一来,最繁重之处不是淘洗而是将湿重的帘布挂到架子上。沾了水的厚帘子足有百十斤重又不好吃力,沐芽的两条细胳膊根本拎不动,只能湿漉漉地抱进怀中。经常是一举起来,浑身的力气就用尽,头晕目眩,力道把握不住,连人一道摔到架子上,刚洗的帐子摔了湿泥,月钱便被扣得七零八落。

穿来一个多月,到手只剩了两吊铜钱。在宫里头别说托人换些东西,就是贿赂给人都没得要。这个月她使出吃奶的力气,争取月底能结些月钱好弄床厚棉被过冬。

灶房上升起冉冉炊烟,不一会儿,粥味就飘了出来。沐芽深深吸了一口,好香甜!肚子越发咕咕地叫了起来,手下更加快了动作,把水从井里绞起来,半桶半桶地倒进清水渠中,灌入淘洗池。

浆洗池和浆染池是提前一天换水,化入第二天要用的胰子和染料。这里的染色技术已是十分高超,只是洗多了难免褪色。淘洗后再过一遍染色的水,不但上色还有上浆的作用。不需要烘干,风一吹就凝固,干了自然挺括。这种简单上色的,下次洗还会掉,不过将将出水的帘子挂起来会像新的似的十分鲜亮。

忽地一阵风过,卷起井口的寒气扑面过来,扑得沐芽一身寒。人一停下来才觉腰酸,小肚子也隐隐痛了起来。这熟悉的感觉惊得沐芽倒吸凉气:糟糕!又要月经了??

每个月的生理期最是沐芽的痛处。记得那是初二的寒假,她正在哥哥家写作业,肚子忽然痛得不得了,眼泪憋不住流得可怜兮兮。急得哥哥拿着听诊器手忙脚乱怎么都判断不出病因何在,抱起她来就要送医院,才见毛绒绒的卡通睡裤上一片羞涩的红。

那一天,沐芽经历了她人生的初潮,而哥哥就经历了他人生的第一次女性用品选购。

红糖姜水,热水袋,暖暖和和地窝在被子里看哥哥忙里忙外。姥爷去世后,姥姥身体一直不好,沐芽早就像哥哥一样脖子上挂着钥匙开始做小当家。可只要他放假回家,她就一定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奴役他。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小天使们捧场!

祸起水滴坠

耳中传来沉闷的竹梆声,院门大开。沐芽长长吁了口气,直起身,朦胧的晨曦下看着不远处三个冰冷的水池。

为了保留丝质,很多织物都只能用冷水漂洗,虽然也有污垢需要先用热水处理,可坐在灶坑边烧火取暖是绝轮不到她的。平常倒还忍得了,这个时候别说是碰冷水,就是看一眼,沐芽都觉得肚子痛。

第一次在这个鬼地方来月经就像一场噩梦,夜里痛得她打滚,白天还得用冷水清洗自己。这才结束十几天竟然又来了。生理期紊乱?紊乱到再也不来该多好…

又一阵冷风吹透,沐芽不觉咬咬牙。今儿轮她捶捣,不用多沾冷水,一会儿多喝点热粥,撑过今天就好了。

她现在需要粥,滚烫的粥。放下续了一半的池子,沐芽往灶房去。

今儿是太监何贵儿当差。此人细高个,瘦得竹竿子似的,脖子长,背难免佝偻,脑袋探在前面,晃晃悠悠活像走动的皮影。太监本就异于常人,脸色都不好看,可他的脸却是分外地白,阴惨惨像是刚从坟里爬出来。

此人从来话不多,干活儿倒是利落。像他这把年纪也算是宫里的老人,却与人少有交情。连王九这等人精都于他没什么印象,沐芽偷偷地以为他是因为这张死人脸不讨主子欢心被发配来的。

可就是这个死人脸,却莫名地让沐芽有种亲切感。自从她来到这里,一切突如其来,生硬的冲击根本就招架不住。每次吃饭都被挤在最后,人家吃了两碗都轮不到她盛一口,吓得连问一声都不敢。旁的宫人即便不欺负她也根本没兴趣注意她,可只要是何贵儿当值,虽说并不觉得怎样刻意,却总会轮到她有粥和窝窝,好歹能吃饱。

有几次两个婆子丢给她一个人晾帘子,折腾到最后起了更才做完。筋疲力尽,沐芽原本只想饿着肚子去睡觉,却见灶房还拢着火。捧着那一碗煮烂了的菜,沐芽哭了出来。后来每次见到何贵儿,都会福身叫一声何公公,可这人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进到灶房,已经有几个宫人睡眼朦胧地在等着吃早饭。见何贵儿正掀开笼屉往下捡窝窝,沐芽忙走过去,两手接过大笸箩。冷天里蒸汽腾得白雾一般,熏得沐芽暖暖的,透过雾气冲他咧嘴笑笑,何贵儿依然是没抬眼皮。

把一大笸箩热腾腾的窝窝放到架子上,沐芽又捧了大盘子把案板上切好的咸菜盛进去。转回身,刚才那几个人已经拥在粥锅边,沐芽也忙拿了碗跟在了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