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觉得林烁失去了光彩?

明明林烁被打磨得以前更加耀眼。

即使心里藏着再多的痛苦和煎熬,林烁的眼睛依然明亮得让他觉得心口发烫。

贺焱点了头,林烁傍晚直奔金圣叹住处。

上林街25号。

这地方离公司不远,离公寓也不远。要不是金圣叹是先问完他在哪个城区再报住址的,林烁都快以为金圣叹是特意为了方便他才选这地方。

不过,金圣叹选在东区本来就是为了他吧?

林烁有点紧张。

他在门牌前站了将近十分钟,才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个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气质干练,脸盘有点圆,五官很有亲和力:“你就是林烁吧?进来吧。”

林烁捏了捏自己冒汗的手掌,露出笑容:“你好。”

年轻人是金圣叹的生活助理,叫廖化。

廖化最清楚金圣叹来S市的原因。

原本在知道林烁年纪这么小时,他一直担心会见到个恃才傲物的少年天才,没想到林烁不仅不骄傲,反而还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少年人那样紧张。

偏偏还装成很镇定的样子。

热爱食物的人果然都是可爱的人。

廖化主动介绍:“我叫廖化,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可以喊我一声廖哥,金老平时的杂事都是我来处理的。”

林烁爽快喊人:“廖哥。”

廖化觉得自己已经喜欢上这娃儿了。他领着林烁进屋:“金老也是中午才过来的,本来还相中了另外几个地段的房子,问了你之后就挑了这间。这房子已经有点年头,不过去年刚翻修过,基础设施都是全的。”

林烁仔细地听着,心里还是打着鼓。

金圣叹从来没有露过脸。听到这挑房子跟挑大白菜似的手笔,林烁隐隐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抱上了了不得的金大腿!

即使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见到金圣叹时林烁还是呆若木鸡。

他知道金圣叹是个资历很深的前辈,但怎么都没想到金圣叹会是金若采!

首先,金若采今年已经七八十岁了。

一个七八十岁的人去玩微博,轻轻松松混成网红,对各种网络用语接受得全无障碍,你想得到吗?谁想得到啊!所以就算两名字都姓金,也没谁把他俩联系到一块!就算察觉了他们之间一些观点的相似性,也只当金圣叹是金若采的拥趸。

其次,金若采人生中挺招掐的一点是,别人来向他请教时他总是傲慢地拒绝:“不教!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我可不是那种傻货。”

而在金若采掐点满满的一生里,这小小的招掐之处根本不算什么。金若采得罪过的人能绕地球好几圈,有些已经先他一步埋进土里了,有些却正处于巅峰阶段,平时经常出没在各种报道里。

能活得这么潇潇洒洒(腥风血雨),金圣叹真是一座令人敬仰的高山。

见到正主,林烁突然不紧张了。来的时候他想象过无数种可能性,见到金圣叹之后他觉得事情比他的所有想象都来得惊喜。

林烁说:“原来是您!”

金圣叹让林烁坐下,没给林烁表达自己景仰之情的机会,直接考校起林烁来。

林烁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金圣叹仔细听完林烁的每一个回答,发现林烁的基础扎实得远超过他的想象。

事实上在看完《贴膜狂人》和《救赎》后,他就隐隐察觉了这一点。《贴膜狂人》和《救赎》的风格和内容各不相同,但都展现了编导方面极其稳妥的基本功。

对于一个没有系统学过编导专业的人来说是非常难得的。就目前的电影业现状来说,一个电影能拍得让人看不出技巧上的瑕疵已经非常了不起。

金圣叹以为自己已经够怪胎了,没想到会遇到这么个比自己还怪胎的小子。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林烁应该刚满二十一岁没多久吧?

金圣叹说:“你这些东西都是打哪学来的?”

林烁说:“大学时兼修过专业课。”他顿了顿,老实地回答,“小时候经常往外面跑,有次跑到影视城之后就被迷住了,时不时跑去那边送个快餐演个尸体啥的,一来可以赚点零花钱,二来可以和一些剧组成员混熟。慢慢地,我可以跑到导演身边倒水递茶,顺便看看他们到底是怎么拍戏的。他们看我看得认真,偶尔会和我说上几句。一来二去,我就把很多不了解的东西弄明白了。”

金圣叹知道没有一份成功可以纯粹靠侥幸得来的。

林烁说得轻松,但金老本身就是圈里人,比谁都清楚想要真正融入一个剧组、真正获得导演的信任甚至指点到底有多难。而林烁那时候还那么小,想到做到这一点更是难上加难。不比别人多付出百倍的努力,不可能有半点收获。

金圣叹说:“我名声不大好,脾气也不大好,得罪过很多人,到现在仇人都还很多。他们见我老了可能不和我计较了,可如果换成我的学生,他们说不定会不要脸地来刁难——我可以提前告诉你,这种不要脸的人可能还挺多。”他望着林烁,“你要不要当我的学生?”

林烁毫不犹豫地说:“要。”

林烁没有说半句“我绝对帮你打败他们”的话来表忠心,金圣叹也没有提半句“当了我的学生就得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的要求,两个人似乎都自动快进了磨合阶段,坐在书房里你问我答我问你答地交流起来。

廖化在一边看得惊讶不已。

见金圣叹精神头比平时更足,廖化高兴地守在一边。

人不管活到多少岁,有事忙活总比闲着没事要快活。

*

在金圣叹入住上林街的第二个晚上,贺博远把贺焱叫了回家。

贺焱有点小忐忑,不知道贺博远找自己有什么事。

贺博远最瞧不上的就是贺焱小心翼翼的模样。

他问:“听齐叔说,林烁这两天没过去?”柳永昌往往是在别墅那边给贺焱“授课”,这半年来林烁都会和贺焱一起回去。

贺焱说:“林烁他有自己的事要忙…”

贺博远当然知道林烁在忙什么。事实上在金圣叹抵达S市时他就知道了,在得知林烁去找金圣叹之后马上明白金圣叹的来意。这是特意跑来培养林烁这棵好苗苗啊!

即使是一向拒绝收徒弟的金圣叹,看到林烁在这方面的天赋也无法撒手。这么一棵好苗苗,是个人看了都心痒!

贺博远问:“你是准备放林烁走吗?”

贺焱心头一跳。

他猛地想起上次贺博远说的话。

上一次贺博说,要抓住一样东西,不能只盯着它看,应该把它周围全都圈起来,将它圈在里面不让它跑掉。

贺焱的心怦怦直跳。

贺博远知道林烁是他的床伴。

或者说,林烁是贺博远送到他床上来的。

那么这些话的意思,其实不是在说公事吧?贺博远是在说林烁。

贺博远的意思是,应该绑住林烁的双手,困住林烁的双脚,让林烁只能在自己允许的范围内生活。他不松绑,林烁永远无法挣脱。

在内心深处他确实有这样的想法,想把林烁死死地绑在身边,哪都不让林烁去。可是从贺博远口里听到这种引导性的话,贺焱却觉得心脏像是被火猛烧着。

可他知道这样是不对的。

因为他这样做过之后心疼得不得了。

看到林烁安安静静听话的模样,他心疼得不得了。

明明这不对,贺博远却这样教他。

他想起自己以前做过的很多事,从来没有人告诉他那对不对,甚至还有人多人怂恿他、鼓动他——哪怕前面是万丈悬崖,他们都会鼓着掌让他快往前走。

他们都把他当傻瓜。

贺焱说出傻瓜应该说的话:“林烁他喜欢啊!他喜欢我当然让他去,晚上又不是上班时间。而且我当然不是想放林说走,只要我对林烁好,他会更卖力地为贺氏工作。”

贺博远不置可否。

他递给了贺焱一份文件。

贺焱不明所以,接过贺博远递来的东西一看,整个人呆住了。

贺博远要让他进入贺氏的董事会,以后开始参与每个月的核心会议。

贺焱觉得手里的文件有点烫手。

凭他自己肯定没法在董事会立足,他得靠林烁帮忙才行——

但是林烁那么高兴…

林烁难得那么高兴。

贺博远说:“怎么,不想进董事会吗?”

贺焱说:“不是。”

贺博远见已经挺晚了,让贺焱在本家住上一晚。

贺焱拿起手机打给林烁。

林烁的声音传过来时,贺焱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麻痹了,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我今晚住在本家这边,你自己早点睡。”

林烁微微讶异,但还是回答:“好。”

贺焱挂上电话,把手里捏着的文件扔到一边。

等明天——明天再和林烁说吧。想到林烁那发亮的眼神,贺焱莫名有点想哭。要是他这边拖着林烁让林烁没办法和金圣叹学拍电影,林烁不会说半句委屈的话,但是那样的眼神一定就没有了吧。

他想看到浑身上下都透着高兴的林烁。

而不是忙得连难过都没时间难过的林烁。

第二天一大早,贺焱心神不宁地开车回到公司。

走进办公室,林烁已经在了。他端着一杯茶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城市的晨色。夏天的早上天亮得早,灿亮的阳光已经撒落在每一座建筑上,为它们蒙上金色的面纱。

林烁脊梁挺得很直,像是从来不曾弯曲过。

贺焱感觉自己的心火辣辣地疼。

林烁听到贺焱的脚步声,转过头来看着贺焱。

贺焱对上林烁的目光,犹豫着要不要拖到下班再和林烁说。林烁没有义务帮他,可是有那份所谓的合约在,林烁根本没有不帮他的余地——

贺焱的心思一向很好懂。

见贺焱脸上写满了挣扎,林烁主动发问:“怎么了?是不是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

贺焱咬咬牙,把那份包含着股权赠送意思的任命书递给林烁。

他不敢看林烁的眼睛,害怕看到那里的光芒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林烁接过一看,心里有点古怪。

这不是好事吗?贺焱为什么一副要上刑场的模样?

贺博远将部分股份给了贺焱,让他有了参与核心会议的资格——这是正常继承人应该有的待遇吧?

贺焱不是应该高兴得蹦起来吗?

疑惑归疑惑,林烁还是说:“恭喜贺总。”

贺焱想骂一句“恭喜个屁”,一转头却对上林烁带笑的目光。

林烁好像没有不高兴?林烁眼睛还是亮亮的?林烁他没有觉得很为难?难道林烁不觉得要参加核心会议压力很大?要知道现在公司很多事其实都是林烁在负责…

贺焱忍不住提醒:“这样的话,以后就要参加每个月的核心会议…”

林烁明白了,原来贺焱是担心这个。

以贺焱现在的水平,确实是小白兔扎进狼堆里,随时都会踩进别人的套里。这一点在上次的年终会议上已经得到了充分的验证。

不过贺焱不是已经有柳永昌这个老师在了吗?

现在的贺焱早就不能同日而语,小看他的人肯定会吃闷亏。

林烁从资料架上取下一大叠的资料,笑眯眯地搁到贺焱桌子上:“早就在做准备了,在下次会议开始前,你得好好把它们看完并且全部弄懂。”

贺焱不敢置信:“你早就在做准备了?”

林烁说:“贺先生是贺氏的一把手,你是贺先生唯一的儿子,这半年来又表现良好,把这家子公司彻底盘活了——难道你没有资格成为董事会的一员?”虽然贺凛可能拿出了更亮眼的成绩,可是别忘了贺焱的年龄!等贺焱成长到贺凛那岁数,谁甩开谁还不一定呢。

贺焱本来一点底都没有,听到林烁笃定的话后尾巴瞬间翘了起来。

是啊,他难道没有资格?连林烁都说他有资格!林烁还早早替他做好准备!

他得意洋洋地说:“算你有眼力!”

林烁笑了起来。

这才是他熟悉的贺焱。

刚才那耷头耷脑的样子一点都不适合贺焱。

贺焱高兴得很,看到林烁那双带笑的眼睛只觉得整颗心都酥酥麻麻,简直像要化开了。

他忍不住将林烁抵在桌沿亲了上去。

林烁一顿,确定门关紧了以后才伸手环住贺焱,配合着贺焱的索求。

贺焱感觉那柔软的触感让他头皮发麻。他和林烁之间很少这么温柔地接吻,比起林烁那些能轻易勾起他欲望的吻,他觉得这一刻他的心几乎要融化了。他不舍地离开林烁的唇,抱着林烁喊道:“林烁,林烁,林烁。”

林烁怔了一下,没有动弹,任由贺焱抱紧自己。

这种不带情欲的亲近,他们之间还是第一次拥有。

*

话题榜上又出现一个新身影。

“贺氏少东砸重金开年中宴!”

“少东”这种称呼天然就是吸引嘲讽的利器,这个话题从出现开始就悄然地在人群中扩散开去。很多人点进去准备开嘲,却发现自己的眼睛被亮瞎了!

猫个咪确实是砸了重金啊!

瞧瞧到场的都是谁啊!主持的人是谁啊!在上面唱歌弹琴搞乐器的人是谁啊!和那些走了狗屎运的家伙翩翩起舞的人是谁啊!

贺氏果然不是暴发户!

瞧瞧人家那格调,瞧瞧人家那员工素质,瞧瞧人家出手的大方程度——

人比人,气死人。

因为仇富而点开话题的人妒忌得嗷嗷叫,他们也想和大明星亲密接触,他们也想大明星给自己发奖金,他们也想去贺氏上班啊啊啊!!

眼看话题热度不断飙升,宣传那边向林烁请示,看要不要正式公布官方录像。

既然都砸钱了,林烁当然不会让钱白花,他早早就把摄影师请过去,把这次晚宴当成小型作品来拍。贺焱的优点就是有钱,有花不完的钱,而这世界上不喜欢钱的人多吗?肯定不多。

林烁要做的就是让别人看见贺焱多有钱。

而且舍得花钱。

只要有才能,只要肯干事,贺焱就会给你无限大的机会。

林烁让宣传那边联系好与会的明星和主持人,请他们帮忙转发。本来这些人都是看在贺氏的面子上才出席晚宴的,不是很想宣扬这种小场面。可在看过林烁让人剪出来的晚宴录像之后,所有人都改变了主意。

难怪觉得贺家太子爷身边那个人很眼熟,那是眼下正红着的林烁啊!

林烁的作品虽然少,但质量相当不错,两部作品都占领过话题榜榜首,还曾成为话题榜封面人物。哪个新人能有他这样的能耐?

很多人都“恍然大悟”:原来他傍上了贺家太子爷,难怪能一路蹿红!

官方录像放出来之后,微博上又炸开了。

本来看流出来的照片他们已经觉得高大上了,现在看完完整的晚宴视频,围观群众都快语无伦次了——

“把我家偶像拍得好美好美好美!!!”

“我家偶现场都唱得这么棒!!!我家偶像还会跳舞!!!我也想和我家偶像跳舞!!!”

“我要好好读书,我要考进贺氏!!!”

“我要跳槽,我名校毕业,工作七年,能力很强,经验很足,贺氏什么时候招人!!!求招聘消息!!!”

很快地,话题里开始出现各家粉丝混战、火哥粉丝乱入,以及扑腾不出水花的酸葡萄党。

林烁对这个宣传效果很满意。

贺焱也很满意。

他转发了官方视频,并给自家官博打赏了一万块!

林烁怀疑这家伙根本不知道有其他打赏数额。

*

伴随着晚宴的热度,酷热的六月过去了,迎来了…依然炎热的七月。中小学高中大学各大学府纷纷进入空巢阶段,美丽的暑假正式降临。

《仙路行》开播了。

《救赎》还没下线,猥亵录像的负面影响早就一扫而光,沈有容的形象现在正面得不能再正面。有《救赎》开路,《仙路行》一集都没被剪,直接过了审,还排上了火热的暑期档。

这部剧林烁没怎么参与,不过开播首映的当天,王东阳还是邀请了林烁。

关于林烁的后台,圈里已经传得沸沸扬扬。那个晚宴视频很多圈里人都看了,猜出林烁背后站着的可能是贺氏太子爷后,很多人都持观望态度。

毕竟这位贺氏太子爷以前好像挺荒唐的,听说过贺凛的人远比听说过这位太子爷的人要多。

王东阳却知道,林烁的蹿红并不是靠所谓的“后台”。

至少他答应挂名帮林烁拍《救赎》不是因为贺焱。

《贴膜狂人》就更不用说了,那是他那不争气的堂弟投资的,那家伙凑不够钱还打着他的名号蒙了六七百万呢。

林烁真要是傍上了贺氏太子爷,用得着这样吗?

王东阳很看好林烁。

他亲自邀请林烁参加庆功宴。

林烁终于又见到了凌楚和沈有容。

沈有容为了拍《仙路行》瘦了挺多,现在又恢复过来了,不过离他上回说的“增肥二十斤”有挺大的差距,应该是刘姐让他放弃了这个想法。

沈有容一见面就搭着林烁的肩膀,让人给自己和林烁拍照。一直以来沈有容最让记者们喜欢的就是这一点,从来不耍大牌,你爱怎么拍他都高高兴兴给你拍。

见凌楚站在一边看着,沈有容勉为其难地说:“凌楚啊,你不过来照两张?”

林烁以为凌楚会拒绝,结果凌楚却走到另一边,和沈有容一样搭上他的肩。

这就变成了他一左一右站着两个大帅哥了!

打发完记者,沈有容领着林烁去见王东阳。

寒暄过后,王东阳说:“听说金老来S市了。”

在圈里提到金老,没有人会想到别人。金圣叹的仇人虽然多,朋友也很多,而且他虽然不教学生,但很多人都是看着他的电影长大、对着他的电影摸索过来的,心里对他特别尊敬。

王东阳也是其一。

提到金圣叹在S市,他这种圆滑的老油条都难免有些喜形于色。

林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