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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秀给茂强介绍对象,茂强看不上,把白秀还说了一通,白秀委屈得眼泪汪汪。茂强母亲于是就安慰她。白秀说一娘生九子,茂生那么听话,茂强咋就是个生葫芦?
其实茂强从小脾气就暴躁。小时候做了错事,茂生一吓唬就不敢了,连连告饶。茂强不。他站在那里看着你,打也不躲,还往前站一步,气得母亲哇哇大哭,手下的笤帚都快打断了,茂强连吭一声都不。
雪娥考上了中专,走的时候叫茂强出来一下。茂强看着她不说话。雪娥说你当初的勇气哩?为什么回来不理我?还要到我家找事?茂强说你去吧,老子不稀罕你!雪娥抹着泪走了。
雪娥走后,茂强又喝醉了酒,一个人在村子里游荡,一会在红星家门口叫骂,一会到豆花家敲门。
茂强复员时带回了许多纪念品,有影集、被面、毛巾被什么的,都是云南当地各级政府给的慰问品。他给了哥哥一条毛巾被,质量不错,茂生带去没几天,母亲知道了。她哭着要那条毛巾被,说茂强出生入死换来的东西,亏你也用得心安理得!
茂强回来之前是有很多想法的。他准备先挣些钱把家里的房子修起来,然后争取当个村干部,带领大家把房子都盖起来。他把自己的想法给大家说了,没有人相信他。红卫说你连自己家的房子都盖不起来,村里人能指望你什么?茂强想想也是,于是就想做生意赚钱。做生意没本钱,他于是一个人又去了新疆,在那里待了一年,几乎杳无音信。
秀兰婚后的第二年春上,在茂生离开家后的一个多月时间,婆婆欣喜地发现媳妇居然没有来红,她很是殷勤了那么几天,却不想秀兰最后还是“倒霉”了,连她自己也纳闷。婆婆的言语里便颇有微词。
那时同秀兰一起过门的几户人家都已抱上了孙子,秀兰也开始不安起来,在茂生下一次回来的时候便尽心尽力,以为是做得太少的缘故。做着做着两人便都觉得索然无味,茂生甚至觉得有一些压抑,正常的夫妻生活被强加了另一种沉重的负担。秀兰喃喃地重复着一个不变的话题,要茂生给她一个孩子!茂生的情绪便格外复杂,因此每一次的奋斗便都显得那么不尽如人意。秀兰的殷勤并没有勾起他的快意,他甚至怀念婚前的那段岁月了。
茂生走后的一天晚上,婆婆来到了西房,详细地了解他们夫妻俩的行房过程。她说这些事本来她是不该问的,但眼看都一年多了,孙子还没个踪影,茂生是家中老大,他大已快七十岁了,她不能不替他们着急。婆婆问得很细,秀兰的脸便一直红到了脖颈后面。
贵芳的丈夫调到了黄泥村,在茂生的村子教书。贵芳的丈夫叫王军,个子很高,人长得有一些猥琐,见了秀兰就痴痴地看不够,不知道贵芳当初是怎么看上他的。王军在教书之前曾是木匠,走街串巷地去过不少村子,因此一条塬上的人大多熟悉。王军爱说爱笑,性格极为开朗,喜欢与女人开一些幽默的玩笑——很诙谐,一点也不下流的那种。因此尽管样子有点油头粉面,大家一般还是比较喜欢他的。后来他教了书,摆脱了黄土地上烈日的暴晒,人越发显得白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穿在身上,走过去基本还像个人物。
王军到黄泥湾的当晚便来到茂生家。他知道茂生不在,是找秀兰说话来的。婆婆一见村里的先生来了,赶快让公公倒茶倒水,很是热情,第二天又让秀兰去学校叫他吃饭,她还以为王军与茂生是同学哩。
有了婆婆的容让,王军便经常来茂生家串门。见了茂生母亲打个招呼,便直奔秀兰的房间。两人天南海北地扯一些话,多是关于他和贵芳的感情纠葛,后来也谈起他和另外一个女人的事情,那个女人怀了王军的孩子,要他离婚,弄得满城风雨,要不是他书教得好,教育局差点把他给开除了!王军费了一番周折,终于摆脱了一段婚外情关系,与贵芳重归于好。秀兰听了长吁一口气,为女伴高兴。
渐渐地,村里便有一些风言风语,说王老师跟秀兰好。婆婆后来见了王军也不说话,目光里充满敌意,在秀兰跟前也旁敲侧击过几次,等王军再来时,打得鸡飞猪嚎,说一些指桑骂槐的话。秀兰于是要王军今后不要来了。王军说咱们俩清清白白,你怕啥?秀兰说影响不好。
那天晚上王军喝了些酒,又来到秀兰家,秀兰几次催他走,他都死皮赖脸地坐在那里不动,只拿眼睛看她,就那样傻乎乎地一直看着。他说女人跟女人就是不一样,他跟贵芳在一起做事的时候没感觉,但跟那个女人一上床就来激情。他问秀兰茂生在这方面本事咋样?秀兰羞红了脸,说你咋能问出这种话来,不正经!眼见得夜已很深,婆婆的屋里传来叮叮哐哐的声音,高声地骂着公公:“这么晚了还不睡,你个老不要脸的!”秀兰站起来把王军往外推,说你这人咋这样?我可真生气了!王军赖在那里就是不动,色迷迷地盯着她看,并开始动手动脚。秀兰急了,拿了一个酒瓶就摔在地上,说你给我滚!贵芳怎么找了你这么个混账东西?婆婆听见屋里摔东西便走了进来,说王老师你咋还没走?我可是要关门了!王军见茂生的母亲出来,讷讷地站起来走了。婆婆冲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然后狠狠地瞪了秀兰一眼:“茂生不在家,以后少跟这种不三不四的人来往!”说完便用力地关上门,回房去了。
茂生探家(1)
茂生在单位也很忙。
茂生设计了一批新产品,投入市场后很受欢迎。厂里订了一批货,对方短时间内就要求交货,因此连着几个月都没有休息。
厂里的效益比原来好了许多,工艺厂成了市里的明星企业。市长每次来到厂里都要亲自接见茂生,看他有没有新的设计作品。市里对工艺厂很重视,专项拨款,支持技术科的新产品研发。可是款到厂里后就被郝书记挪用了。厂里修了很气派的办公楼,茂生和老吕一个办公室。
市长不止一次在大会上表扬茂生的创新精神,那年茂生还被评为市工业系统先进个人。有时上面来人,市长会突然打电话给厂里,要茂生准备产品。茂生不在,市长就很生气,如果在市区就派车去接。有时路过工艺厂的时候也会过来,郝书记带领一帮干部出门迎接,市长问茂生在不?书记说茂生看原料去了,市长扭头就走,连办公楼也不上去。
市长对茂生的过分关爱使郝书记有些失落,老吕于是不失时机地在旁敲边鼓。他说郝书记呀,你看茂生现在都是咱市里的红人了,市长对他那么器重,说不定他就成了您的接班人了。
企业效益增收后,郝书记除了忙着盖办公楼,给自己还买了辆桑塔纳。市长才坐三菱,桑塔纳是副市长的待遇。市长来了几次,听说郝书记带着一帮人出去了,便扬言要收了他的车、撤了他的职。市长是个情绪化很强的人,对谁如果有看法,这个人就得从他眼前消失。茂生陪市长在车间参观,市长说你们书记回来让他来找我,不想干就算了,茂生你来当厂长!工人们惊诧地瞪大了双眼。茂生说市长请不要这样讲,郝书记工作经验丰富,厂子目前还离不开他。说话间郝书记匆匆赶回来了,对市长点头哈腰,市长“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市长这样做使茂生很难堪。厂务工作会上郝书记不点名地批评了他,说有些人学到一点东西就飘飘然了,不知道自己属什么了!企业管理不是设计一两件产品那么简单,有些人夸夸其谈,其实什么也做不了。年轻人一定要谦虚,谦虚使人进步,不要骄傲自满。
从表面上来看,郝书记对茂生还是很关心的,生活上也很关怀。郝书记说听说你婆姨在农村,你可以让她来厂里上班嘛!话是这样说,茂生的户口迟迟还没有结果。户口解决不了工作就无从谈起,说到底他还只是个临时工,书记要开除他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郝书记在厂区后面修了一排窑洞,有十多孔,窑洞的上面是平房,作为单身职工的宿舍,工艺厂的工人终于有了像样的宿舍。
窑洞面北,一年四季见不上阳光。夏季潮湿,屋里需要生火;冬季阴冷,地上往外渗水。前面一条公路从门前穿过,嘈杂之声不绝于耳。车辆过处,尘土飞扬,五米之外看不清对方。就是这样的地方还有多少人在等,在争。上千名职工,一些都是工作几十年的老干部,还有一些是老红军,市里一再强调给他们解决住宿问题,因此窑洞修好后必须先考虑他们。厂里的干部就老吕分到了一孔,引起很多人的不满,郑工工龄比老吕还长,没有分到,他很坦然,哈哈一笑了之。
柳诚明准备结婚很长时间了,苦于没有地方,对象几次对他下最后通牒。柳诚明于是便悄悄地搬进了分给老吕的窑洞里。老吕知道后让他滚出去,柳诚明哪肯搬?老吕媳妇于是上门大吵大闹,柳诚明的新媳妇也不是省油的灯,跟老吕媳妇就扭在一起,打得难分难解。老吕把柳诚明的铺盖扔了出来,柳诚明拿了一把铁锨抡了上去,老吕的头被铲破了,鲜血直流。老吕媳妇狂啸一声扑了过去,一把抓破了柳诚明的脸,然后抱着男人痛哭流涕。发生了这种事,许多人都站在那里看热闹,没人劝阻,直到老吕流血了,人们才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
郝书记被请了下来。
老吕住院了,柳诚明被派出所拘留。
一周后,柳诚明灰溜溜地搬了出来,老吕搬进了新居。
搬进新居后老吕媳妇美美地哭了一场,哭得掏心捣肺,抑扬顿挫,激情澎湃,酣畅淋漓。许多人能够感受出那种压抑太久后的不易——老吕不容易呀!进厂二十多年了,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窑洞。想想这些年跟着他东搬西迁,倒腾了不下十几处地方,住在不如狗窝的地方遭人白眼,晚上甚至在工房里做爱,让工友嘲笑,成为饭后的笑资,老吕媳妇就想哭。哭就哭吧!搁谁都会哭的,几十年的梦想突然实现了,不哭才怪呢!
就这样,一场窑洞风波在老吕媳妇悠扬哀婉的哭声中渐渐落下帷幕。尘埃落定,老吕的成功先例给了工艺厂许多无房户无限幻想的空间,他们于是蠢蠢欲动,开始编织自己的窑洞梦想。
一般男人对女人的兴趣随着年龄的增长都会减弱,比如福来,年轻时风情万种,黄泥村的女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双方都得到了一定的乐趣,实现双赢的结果。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对女人已经厌倦了,把这个风流的机会让给了红卫他们。然而郝书记对女人的爱好并没有因为年龄的增长而减退,随着工厂效益的增长,越来越多的漂亮女孩进入他的视线,郝书记目不暇接,心花怒放,施展浑身解数和看家本领,征服了一个个新的目标,攻克了一座座女人的山峰,占领了一片片别人的草地,解决了一个个复杂的难题!
郝书记对厂里的美女实行扫荡策略。一般看中的目标先放线钓鱼,目标一旦上钩,实行速战速决,决不拖泥带水。跟郝书记上过床的女人都佩服他的功夫,郝书记的细心让她们满意,郝书记的精神使她们感动,郝书记的耐心一般人没有,郝书记的善后工作使她们无话可说。
令人不齿的是郝书记居然跟自己的儿媳妇好上了。白梅和郝帅结婚后成了厂长办公室的文员,每天和公公待在一起,相当于他的私人秘书。白梅很会体贴公公,人前人后“爸爸”叫得比Ë都甜,看公公的眼神比看郝帅还要来电,私下里大家都在窃窃议论,白梅也不忌讳,一副我行我素的样子。
郝书记对媳妇的殷勤一开始并没有在意。大扫荡的计划里也没有她,毕竟是自己的儿媳妇嘛,都是一家人,公公和父亲一样。但这个儿媳妇太会来事儿,眼睛像钩子一样地勾着你,不往那方面想都不由你。一来二去,终于在一个适合的环境,适合的气氛下发生了不太适合的事情。
茂生探家(2)
事情发生后郝书记有些懊丧。他觉得对不起儿子。回到家里的时候看见郝帅就脸红,似乎儿子已经知道了这事。白梅倒表现得很坦然,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郝书记给自己的新办公室设计了一个套间,说是中午不想上山,在办公室休息。实际上他早就把那里变成了御女的后宫,数不清的女人在那里享受书记的阳光雨露。回到家里他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是一个合格的丈夫和称职的父亲,一家人其乐融融。
其实郝书记是十分注意自己的形象的。上班的时候很少看见他笑,走到哪里都是一副严肃的表情。即使那些跟他有关系的女人也不敢随意开玩笑。郝书记经常会大声地斥责一些不遵守纪律的工人。上班钟声一响,他就站在厂区的办公楼前,目光巡视着进进出出的人们。一些迟到了的工人不敢走正门,只好翻墙过来,被保安发现了,拉到书记那里挨一顿臭骂。后来老吕也效仿书记的样子站在那里扎势,奈何工人都不怕他,该干啥的还干啥,很少有人理他的茬儿。
郝书记在家是好男人,在车间及办公室是严肃的领导,在他的休息室就完全成了另外一个人。白梅的办公室就在书记的外面,一天进进出出地给他倒水,没人的时候就有意在公公身上蹭一下,冲着公公嫣然一笑,暧昧地看着他,郝书记就不能自持了。欲火被撩烧得越来越旺,午休的时候两个人就进入实际阶段,郝书记呼吸急促,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郝书记一辈子玩过不少女人,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但是这个女人很不一般,她把他伺候得很舒坦,一张小嘴在公公的身上来回巡索,一边轻声地叫着“爸爸”……郝书记说白梅你千万别叫了,再叫爸爸就不好意思了!白梅睁着一双妩媚的眼睛,微笑着看他,小手一刻不停,上上下下地来回摸索。郝书记舒坦得叫了起来。白梅用舌尖抵着他的耳根轻轻地舔,一股湿湿的热气麻麻地吹了过来,让人直痒到心里,浑身都酥软了……
这样的事情持续了没多长时间,全厂的工人就都知道了。老吕来到车间的时候大家正在议论,老吕脸一沉,教训她们不许胡说!
女工们不说了,低下头偷偷地笑。大家心照不宣,老吕一出门车间又炸开了锅。
郝书记的婆姨其实早就知道了丈夫的风流韵事。这后来,她几乎不到厂里来,不愿意看见那些妖精女人。婆姨不像有的女人跟他大吵大闹,夫妻俩在外人面前还是夫妻,私下里早就没有夫妻生活了,只不过当着孩子的面,表面维持而已。
郝帅对父亲的行为一开始并不相信,他也不愿意相信,因为很少有人敢在他跟前提这事。后来发现媳妇看父亲的眼神不对,有了那种关系的男女在人前是掩饰不住的,郝帅仔细地观察了一段时间后得出结论:这个妖精一样的女人跟父亲已经上床了。年轻人气不打一处来,白梅回来的时候,把她压在床上就打,边打边骂她不要脸。白梅说我怎么不要脸了?你把话说清楚!郝帅没法说清楚,只是在她的身上乱踹,白梅被打得浑身是伤,顾不得穿好衣服一边喊叫,一边就跑进了公公的卧室……
郝帅受不了这样的捉弄。他没法跟父亲算账,只好借酒浇愁,整天醉醺醺地在厂里转悠,扬言要杀一两个人。大家都替白梅捏一把汗。
事情最后解决的办法很简单。经过一番痛定思痛的过程,郝帅果断地提出了离婚。白梅坚决不同意。母亲不说话,父亲也劝他不要离。郝帅轻蔑地看着父亲,鼻子里哼了一声就拂袖而去,在外面一年没回来。后来他给自己另找了个女人。白梅并没有离开,带着两岁的儿子住在家里,情形很尴尬。
茂生整天忙自己的工作,很少参与到这些是非中去。晚上的时候一个人躺在床上想秀兰,不知她过得怎么样。秀兰每次来信都把自己轻描淡写,说家里情况很好,要他注意身体。
眼看就到中秋节了,茂生有一种强烈的愿望想回家一趟。
已经几年没有在中秋节和亲人团聚了。城市的柏油马路整天车水马龙,走得人厌倦;工艺厂的烟囱冒出滚滚的浓烟,厂区永远笼罩在一片阴霾中;原料车间的球磨机不分昼夜地旋转着,发出“哗啦啦”的声音;注浆车间的地炕烫得人站立不稳,却需要每天都去那里。推板窑的火口天天需要人守位,他和老吕经常一昼夜待在那里不回家。老吕媳妇会把饭送上来,顺便给老吕准备了酒菜,两人边喝边聊,不知不觉天就亮了,平静了一个晚上的工厂又热闹起来。
茂生很想到童年的沟渠去看一看,到山沟野洼去走一走,陶冶一下早已麻木的性情,呼吸呼吸新鲜的空气。
好长时间没有回去了,秀兰也很久没来信了,不知道家里的情况可好?
还记得那次离家,临走时,秀兰送他到大路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马路上全是雪,疾驰而过的汽车裹着雪粒砸在人的脸上,生疼。秀兰红艳艳的头巾在冬日的苍茫中显得异常热烈,白色的热气在眉毛上凝成了霜,一丝淡淡的怨艾在眸子里闪烁,热辣辣的,能把积雪融化。简单的行李堆在路边的雪地里,显得很刺眼。秀兰望着焦躁不安的他嘻嘻地笑。
车来了,她很紧张,见没有停,就长吁了一口气,然后把蒸蒸的热气哈在茂生的脸上,调皮的样子让人忍俊不禁。这时,一辆白色的中巴停在眼前。上车后走了很远,见妻还站在那里,红艳艳的头巾在风中飞舞。
茂生探家(3)
茂生一路上心情很复杂,肚子也咕咕地叫了起来。下了车直奔厂区,一片萧条之色,冷凄凄地透着寒意。家家的烟筒里冒着热气,洋溢着热情的气氛。节还没有过完,人们是不会轻易离窝的。
记不清有几年没有回家过中秋节了,正好国庆放假,双节同庆,茂生决定回家好好地陪妻子过一个团圆的节日。回想五年来的爱情,他愧对妻子。
中秋的月亮注定是情人的夜晚,虫鸣阵阵,晚风习习,伴随着庄稼成熟的香味,这样的夜晚想不醉也不行。于是便无数次地在梦中憧憬,想象在家乡的小道上和她依偎,在潺潺的小河边与她缠绵……同事们都说茂生这几天不正常,经常一个人偷着笑,是不是有什么喜事相瞒?老吕媳妇附在他的耳际悄悄地问:是不是媳妇有喜了?茂生满面通红,忙摇头否认,心跳得很厉害。这几天的时间好像特别长,晚上在床上翻烙饼,反反复复地想她的一颦一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终于等到了那个时间。早早地洗了衣服,理了发,洗了澡,收拾好行囊,赶了上午的第一班车。原计划中午过后就能到,司机一路上拉人,摇摇晃晃的,一百多公里的路程走了半天,但下车后茂生仍是心花怒放,一路奔家而去。
栅栏门虚掩着,院里是成堆的玉米和谷子,满地黄金堆积,幽幽的,透着一股熟悉的味道。
好像刚下过雨,空气很新鲜。屋里的铁丝上挂着一排衣服,湿溜溜的全是泥。这时父亲回来了,放下肩上的玉米便让茂生同他一块下沟去,说还有一趟才能背完。大坡有一些泥泞,快到沟底的时候茂生看见妻子和她的几个兄弟每人背一包玉米,正在往上爬。汗水从她的脸上成串地掉了下来,头发一绺绺地粘在上面,七八十斤的袋子压得她´不过气来。茂生突然心里一酸,眼睛有些湿润。他喊了一声秀兰,秀兰愣了一下,然后把玉米靠在路边的一个台阶上,红彤彤的脸上充满惊喜。秀兰说你刚回来,怎么不歇歇就来了?茂生说坐车不累。秀兰说刚下过雨,路很滑,你还是不要背了,我再来一趟就完了。茂生不同意。秀兰于是放了肩上的绳子,招呼她的兄弟先歇歇,同丈夫一起又下到沟底。
坡很陡,泥泞不堪,长长的约四五千米。头顶着地,脚蹬着石头,背上的玉米死沉沉地直往下滑,不时地要往上促着。已经好几年没走过这样的路了,不一会儿,茂生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发际上的水成串地掉了下来,砸在崎岖的山道上。秀兰走一会儿便在前面等他,他们歇息的时间也越来越多,几个娘家的兄弟早就走远了。
满腔的热情被汗水渐渐浇灭,梦中无数次幻想的中秋之夜是那样的遥远,浪漫的时刻想不到是以这种方式来度过的。
秀兰见茂生不说话,一路也无语。但他能感觉到,她是非常兴奋的,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鹿,脚步是那样的矫健。
一轮圆月挂在天上,山谷里回荡着布谷鸟的叫声,显得异常寂静。月光如水,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山谷,朦朦胧胧,蕴藏着无限玄秘。当疲惫的身体拖着灌铅的双腿走上高原的时候,茂生一把扔了袋子,仰面躺在路边的草地上。空气里飘来炊烟的味道。一丝风儿掠过,凉凉的,直沁人肺¸,身子一瞬间轻飘飘的像要飞起来。秀兰走了过来,坐在他的身边,一只手轻轻地从他的脸上抚过。
“今晚的月亮可真大——你看,多美的月亮呀!”女人幽幽地说。
回望那一轮皓月,孤单单的有一些冷清。茂生坐了起来,揽妻入怀,听她的心律快速地搏动。
他们就那样坐了很久,直到听见父亲的声音,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那一夜,他们睡得很香,很香。
尾声(1)
婚后第三年的时候他们还没孩子,茂生也有些坐不住了。她带着秀兰来到榆城地区医院,但检查结果是并没什么大碍,而茂生也很正常。于是村里眼明的人(当地所谓懂一点风俗的人)就提醒茂生的母亲,看是不是当初有人冲撞了帐房(新婚的洞房)?母亲于是突然想起当初好像有一个毛丫头片子闯了进去(当地风俗,没结婚的女孩子是不能进新人洞房的,否则不吉利),那时她并没有在意。于是便请了阴阳先生重新看了吉日良辰,把西厦房重新布置了一番,然后由父亲去榆城把茂生弄回来,跟媳妇“圆房”。
物是人非。炕上铺了比结婚时更多的褥子,棉软软的,很舒坦;墙上贴了一张秀兰剪的双“喜”,下面是一对戏水的鸳鸯,无限依恋的样子,楚楚动人;窗上糊了新买的麻纸,贴上了喜庆的窗花;一对绿色的大木箱上也贴上了喜字,房檩上拉了一根电光纸做的花,在灯光下放射着光芒,五颜六色的来回晃动。秀兰穿了结婚时的那件大红棉袄,头上依然抹了发油,却遮不住粗糙的一张脸;眸子里是做女儿时的娇怯,欲说还休的样子,怯怯地向这边张望。茂生也换上了结婚时的衣服,带上了大红帐子,与秀兰并排坐在炕的中央,看姐姐姐夫们在那里忙活。大姐茂华把四个面兔用红线缠了,压在炕角,下面各放了一包针,以示驱恶避邪,然后跟他们开着各种玩笑,象征性地给他们闹房。秀兰紧紧地偎在茂生怀里,笑得缩成一团……
月光透过窗棂泻了进来,满满地铺了一炕。秀兰喃喃的话语在耳旁萦绕,茂生一句也没听进去,心伴着那月光飘得很远,一些记忆的碎片纷沓而至,塞满了整个屋子,把房檩上的电光纸花撞得簌簌作响。
茂生轻轻地拉上了窗帘,灯泡的颜色很暗,小屋沉浸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因为是特殊的日子,他们今天都洗了澡,心情也十分好。虽然在模拟新婚之夜,毕竟对各自的身体已经很熟悉,没有第一次的激动和紧张了,两人显得都很轻松。朦胧的灯光下,秀兰像一朵盛开的海棠,梨花携雨,人面桃花,欲语还羞……两个人完全融在了一起,她感觉自己像漂浮在惊涛骇浪里的一只小船,任凭大浪在自己的身上拍击,一种麻酥酥的,热辣辣的感觉,略微涩疼,无边无岸,无止无尽,时间在这里已经失去了概念,两人浑身都湿透了……
一阵酒后眩晕般的惊悸,肌肉在一阵阵地收缩,她感到自己要化成粉末了!
不知过了多久,潮水慢慢退去。茂生想从她的身上下来,女人紧紧地箍住他。她喃喃地让他在里面再待一会,兴许这次就有了呢!男人感觉很疲惫,是那种浑身酥软的疲惫,软软地伏在她的身上进入了梦乡……
女人不太均匀的呼吸声也轻轻地响了起来,夜静极了。
……
几个月后,秀兰还是没什么变化。
婆婆的脸色已是越来越难看了,好听的和不好听的都说了出来。
婆婆常年有病。茂强不在,家里还是比较穷。母亲因此便经常要秀兰写信给茂生要钱,或者在茂生走后向秀兰要钱。秀兰很无辜,因为茂生自结婚到现在,还没有给过她一分钱!她每月用的卫生纸都是从娘家拿的。有时母亲看她可怜,会悄悄地塞一些零花钱给她,回来后都用在油盐酱醋上了,秀兰从不舍得去花。好在做姑娘时的衣服很多,秀兰便全带了过来,几年都不用再买。订婚时茂生给她买的那条红色的纱巾已开始发白,秀兰却时时围在脖子上,舍不得取下来。婆婆说我养猪能下仔,养鸡会生蛋,那条红省牛已下了三个牛娃了——你能干什么?!你白白活在这世界上了,还要戕害我家茂生!——你想绝我周家的后呀!秀兰也不甘示弱,她说生儿育女是双方的事,你儿命里没有娃,让我怎么办?说完便呜呜地哭了起来,十分伤悲。
秀兰写信给茂生,说她不想在家里待了,让茂生在城里给她找一份临时工——哪怕扫大街也行!茂生看了后心里很矛盾,他知道秀兰目前的处境。但秀兰走后谁来伺候多病的母亲?他想冷静地考虑一下这个问题,因此就没有回信。秀兰连着又发了几封,茂生都没有回。他不知道对秀兰该说些什么,因此一晃半年没有回去。
小黄结婚了。
小黄在乡政府工作,曾苦苦地追过秀兰,秀兰最终还是选择了茂生。
小黄的婚礼极其盛大,让一辈子没有见过世面的乡下人大开了一回眼界:一排绿色的吉普车开道,后面是两头低的伏尔加小轿车,小轿车后面是面包车和工具车,拉着女方陪嫁的彩电、洗衣机和电冰箱。婚车从乡政府大院出发,浩浩荡荡地在北塬上绕了一圈,回来后便在供销社的食堂大摆酒席。酒席摆了一百多桌,全乡镇有头脸的人都去了。
小黄的叔叔也来了。副县长红光满面,乡书记和乡长都高兴得合不拢嘴,他们端了酒杯一桌桌地敬着,平日里满脸的横肉堆满了笑容,泛着油腻的光。小黄穿了一身体面的西服,搀扶着新人款款地给大家敬酒。一时猜拳声、吆喝声,零星的鞭炮声此起彼伏,整个乡政府都停止了工作,投入到这场轰轰烈烈的婚礼中。
婚后小黄被分在附近的生产队下乡蹲点,黄泥村离镇子最近,不到十里地,小黄于是便每天骑着自行车往返。
驻队干部的工作是轻闲的,一不用去地里劳动,二不用在办公室写东西,十天半月召集村干部开一次会,回乡上后汇报一下就行了。村干部为了讨好他们,往往会组织人员一起打麻将,麻将桌一摆就是三四天,期间很少休息,三四天之后便抱头大睡两三天,如此而已。小黄毕竟年轻,他不喜欢这些无聊的游戏,再说黄泥村的人每天都忙自己的事情,也没时间陪他玩。小黄便经常一个人去各家的地里走走,呼吸一点新鲜空气,大家见他来了,都热情地打招呼。要是从前,一些有闺女的人家还会打他的主意。小黄长得细皮嫩肉,一张娃娃脸,很惹女孩子的喜欢。但秀兰却看不上他,这让他很伤心。
驻队干部在村里待久了,一般都会跟村里的姑娘、媳妇发生一些故事,这是公开的秘密,大家心照不宣,有一首歌谣可以为证:
骑着摩托挂着枪,
雄赳赳,气昂昂。
一天一只鸡,
三天一只羊。
天天做新郎,
夜夜入洞房。
站在山头望,
村村都有丈母娘!
那时小黄新婚燕尔,小两口如漆似胶,小黄根本没心思再找其他女人。
尾声(2)
一天他来到秀兰家的地里,秀兰正在锄草,他便站在那里同她说话。小黄说你歇会,让我锄吧。秀兰说你连庄稼苗与草都分不清,哪会锄地。小黄说你不要小看了我,说完便从秀兰手里拽了锄,甩开臂膀锄了起来,居然锄得有模有样,把村里人看得都笑了。
那时候乡干部都是派着吃饭,由队干部指定,轮到谁家谁家做。吃完饭一般给五角钱,有的干部吃得舒服,还会给一元钱,因此村民都乐于叫他们吃饭。也有一些卫生条件不好的,媳妇做不了饭,因此主任是不会把饭派给他们家的,这些人在人前便会有一种深深的自卑感。
秀兰的面条做得好,结婚后把家里也收拾得干净了很多,因此小黄要求把饭派到她家。小黄看着秀兰擀面的身影很亲切,一双长长的辫子在腰间来回摆动,极有情致。面条薄得像纸一样,切得像龙须面一样细,长得一筷子捞不到碗里。秀兰在汤里卧了鸡蛋,洒了葱花,小黄还没吃就开始流口水了,眼睛盯着秀兰不住地看,热辣辣的。婆婆不解地望了他一眼,看秀兰时,一副浑然未觉的样子,小黄的脸便倏地红了,埋头只顾吃……
随后的日子,小黄便让主任把饭多派到茂生家,说秀兰做的面条他喜欢吃。对方是乡干部,婆婆没多想,再说茂强进监狱也多亏了小黄才得以释放。她听说过这件事情。
去的次数多了,与婆婆也熟了。小黄有时来会买一些鸡蛋、大肉什么的,或者从家里拿一两盒饼干给秀兰的婆婆。吃完饭后小黄还会到秀兰的房间闲聊,说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秀兰看见婆婆的脸色已渐渐有了阴霾,说话时也有些分量,只是还没有最后发作。
秀兰说你以后不要来了,茂生不在,来多了我婆婆会生气的,你看她已经不高兴了。小黄说我和你之间又没发生啥事情,尽管我们原来谈过,但那只是朋友关系,现在我认为还是,为什么就不能来往呢?整天待在村里,我都快闷出病了,只有到你这里感觉还能好一点。如果你也拒绝我,我真要闷死的。秀兰一想也觉得是,两个人都结婚了,各自都爱着自己的那一位,在一起谈谈话怎么就不行了呢?
恰好那段时间茂生回来了。因为小黄帮过他忙,茂生因此心里总觉得欠他一份人情,于是便去县城买了酒肉,要秀兰做几个菜,请小黄一起喝酒。
那天晚上小黄喝醉了。小黄喝醉后便呜呜直哭,谁劝也不行。茂生扶着他到邻家的厢房安顿他睡下。临走时,小黄拉着他的手不让走,嘴里喊着秀兰的名字,哭得泪流满面,茂生心里一时很不是滋味。
茂生走后小黄仍经常来他家吃饭,婆婆的脸上已经挂不住了,小黄走后便开始指桑骂槐,打鸡骂狗。秀兰与婆婆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婆媳俩从此撕开了脸皮。婆婆把秀兰不生孩子的事也兜了出来,秀兰伤心地哭了。
小黄再来时秀兰便不理他,说你以后不要再来了。她给主任说不要再给她家派饭,主任不解地望着她,说你们不是同学吗?小黄就喜欢吃你做的面条。秀兰说他喜欢吃的东西多了!语气很坚决。
主任被搞晕了,没吭声。
晚上的时候一个人睡不着,便去豆花家看电视。平日里秀兰很少看电视,这两天心烦,她就去了。
豆花看见秀兰非常热情,拉了她的手问长问短的,说秀兰齐整的,还是你有眼力,茂生家那么穷,一条村的人都看着他要打光棍了,你却不怕。这不,茂生现在是城里人了,咱黄泥村人老几辈也没几个走出县城的人,将来茂生熬到了时月,把你也带出去,你齐整得真有福气呀!说完她又夸秀兰勤快。她说秀兰,不是我说你,全村的人都在夸你哩!秀兰的心里酸酸的,眼泪差点就掉了下来。豆花说完又拿起秀兰的辫子用手抚了又抚,夸辫子长得好看。她问秀兰什么时候要孩子?说你家茂生可是咱村里的人精,你又长得好看,生下的娃肯定聪明,以后不定要做什么官哩!秀兰倏地红了脸,说我们现在还不想要孩子——主要是茂生不想要,他怕影响自己的工作。猛抬头,见小黄从外面走了进来,正痴痴地盯着她看。秀兰头一低,说了声我走呀,便一甩辫子出了大门。小黄跟到外面准备说些什么,见秀兰头也不回,就没有吭声。
麦收的时候雷电交加,老槐树被雷电劈折了大枝杈,白晃晃的耀眼。上工的铁钟掉了下来,滚到旁边的沟渠里了,从此再也听不到当当的钟声了。因为土地已经包产到户,大家不用集合都知道自己该什么时间上地,因此就再也看不到钟声一响群鸟乱飞的景象了。树洞在那次电火中又烧了一次,黑乎乎的,却照样枝繁叶茂,槐花纷飞。后来,由于农药的广泛使用,小鸟越来越少,到后来销声匿迹,一只也见不到了,老槐树从此真正地寂寞起来,默默地在那里苟延残´。冬日的斜阳透过树杈洒了下来,懒洋洋的没一点温度。起早拾粪的拐子突然在巷道中大喊起来,惊醒了熟睡的人们——白秀的尸体在槐树上荡来荡去,好像早已僵硬。妇人们尖叫一声就跑了回去,从此晚上不敢从这儿路过。晚上的时候有人看见白秀站在老槐树下唱《五哥放羊》,一袭的白衣白裤。后来,老槐树被伐掉了,据说伐的时候树里流出了血,把人们都吓了一跳,伐树的人也从此一病不起。
多年后,茂生又回到了故乡,偌大的院子,没了老槐树浓浓的阴凉,显得一下子空旷起来。晚上一个人站在门口纳凉,隐隐地就听见那歌声飘了过来,很遥远,很遥远,虚无缥渺,却又实实在在。古老的槐树仿佛就在眼前晃动,影影绰绰。钟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一树小鸟扑棱棱地飞起来了,顷刻便无影无踪……夜凉了,薄薄的雾气弄湿了他的脖颈,一如当年那葱绿的槐虫在心里蠕动,让人不能平静。月亮孤凄地挂在那里,冷冷清清的,很单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