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四海有点着急:“方竹不签字,我能怎么办?办事处也不能听我一个人的。”

“你——可以,你自己想。”老景出了一头汗,差点给这骗子出了主意。他走出两步,还是不放心,“你给我记住,别耍花招。”

老四海想了想,明白了。医生或许能看出真假钞票的区别,可这结婚证就难说了,实在不行就办张假的,或许也能过了关。当然了,证件最好是真的,有一丝希望也不能轻易放弃。

老四海回到家里,先把自己的证件准备好了,然后给方竹打了个电话。方竹在家,老四海便直接跑过去了。

方竹正坐在自己房间里抹眼泪呢,见老叔叔来了,立刻给他沏了一杯茶。老四海问了几句学校的事,话题很快就转到方惠身上了。他做了最后的尝试,希望方竹能鼓起勇气,把母亲送上手术台。

方竹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就煞白了,惊道:“我问过医生了,我妈有30%的可能性会倒在手术台上,还有30%的可能性会出现强烈的排异反应,也就是说她活下去的概率只有40%啊。还有,听说一般性的排异反应处理不好也能死人,万一要是……”

老四海不耐烦地说:“要是不上手术台的话,就一点儿希望都没有了。”

方竹噘着嘴道:“我不敢,我只是个女孩子,我一想起这事来就做噩梦,太可怕了。我不敢。”说着方竹瞟了老四海一眼,“我要是结了婚就好了,我让我老公去签字。”

老四海叹息了一声,心里大是快慰了。一般来说年轻人的叛逆大多是玩耍,玩一玩耍一耍也就过去了。方竹前几年又是搞同性恋,又是一门心思地不想上学,进了大学又充当学生运动的领袖,但随着家庭变故,这丫头已经彻底回归传统了。如今的方竹是越来越像方惠了,大学还没毕业,就希望躲在老公身后了,这样想也就对了。种什么种子结什么果呀!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呀。菜仁、方惠的女儿是绝不可能成为女骗子的。
想到这儿,老四海老谋深算地说:“我要是有办法给你妈做手术,你不会反对吧?”

“可我们家也没那么多钱啊。”方竹道。

“你是学生,不要理会钱的事。你只要不反对就行。”老四海沉着脸说。
“我当然不反对,可我就是不敢签字。”说着,方竹忽然扭捏起来。“老叔叔,你总不会是要给我介绍个男朋友吧?就像电影里的,只要我同意结婚,天上就会掉下一大笔遗产来。”

老四海笑道:“放心吧,你会有遗产的。”说着,他拿出五十块钱,塞给方竹。“去买点吃的,再带两瓶啤酒回来,咱们吃饭。”

方竹走了,老四海翻箱倒柜地寻找起来。幸亏老四海对方家很是熟悉,终于在方竹回来之前把所有的证件都凑齐了。他将证件藏好,然后兴高采烈地做了个西红柿鸡蛋汤,汤刚出锅,香油还没放呢,方竹就跑回来了。她提着鼻子冲到厨房,一眼看见是老四海,眼泪唰唰地就下来了。

老四海吓了一跳,揪着她问:“怎么啦?是不是路上有人欺负你呀?”

方竹哭着说:“我进门的时候产生错觉了。我听见厨房里有动静,就以为是我爸爸回来了呢,没想到是你。”

老四海心头一酸,勉强在方竹脑袋上拍了一下:“你这个傻丫头,一天到晚地胡说八道。赶紧吃饭吧。”

方竹的自理能力比较差,吃食虽然买了不少却基本上都是素食,下酒菜是一样都没有,老四海只能将就着吃。其实他的心早就飞了,一半去了阴曹地府,另一半则纠缠着老景不放。老四海边吃边想:他奶奶的,我老四海居然要结婚了!菜仁菜大哥,你在天之灵,可千万别与我过不去呀,我就是为了救人,其他的什么也没想。嘿嘿,你老景不是警察吗?你看着我设局却不敢碰我,还变着法地帮我出主意,你也有今天呀!

方竹吃到一半,忽然抬起头来认真地问道:“老叔叔,我问你,孙中山是不是已经死了?”

“1925年3月,死在北京的协和医院,是肝病,几年后灵柩才移到南京。”说到这儿老四海立刻奇怪起来,方竹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呢?她对政治人物是从来都不关心的。

方竹翻着眼睛问:“万一他要是没死呢?”

老四海的心立刻提到嗓子眼了,他满怀戒备地问:“你什么意思?死了七十多年的人还能活过来吗?那是神话,是传说。对了,或许将来可以,我听说国外有人正在研究冬眠技术。他们把病人冷藏起来,等这种病被彻底破解以后再让他苏醒。但据我所知还没有成功的例子。”

“可他当时要是装死的话,情况就不一样了。”方竹思索着说。

“谁呀?谁说他是装死?”老四海的心扑通一声就掉下去了,砸得肚子生疼,难道自己的点子被人剽窃啦?

方竹说:“我有个同学,他说他妈碰上孙中山了,孙中山说自己当年是装死,就是为了东山再起。”

“放屁,他要是活到今天得快135岁了,那不是胡说吗?”老四海一把将筷子摔了,这明明就是剽窃,难道师兄把自己的点子卖了?

“人家说他在山里修炼了几十年,修炼的人应该活得很长吧?”方竹抿着小嘴,似乎在憧憬山中的美好时光。

“谁?谁说的?”

“我同学他妈说的,他说孙中山手里有一大笔存款,那笔钱能把纽约整个买下来。现在存款都在日本银行呢,只要把手续一落实就能取出来。现在人家正集资呢,要去日本打官司。集资的利息是50%啊,可惜我没钱,有了钱我就入一股,将来让我妈也高兴高兴。”方竹大大地摇了摇头,似乎很是惋惜。

老四海大瞪着眼,愣了好久才道:“你的同学信这个?信啦?”

“反正有的同学信了,人家出示的资料都是货真价实的,全是民国时期的东西,特旧。而且呀我那同学还说了,那人绝对是孙中山,模样和照片上一样,不可能是假的。”方竹边说边点头,好像在证实什么。

老四海脑子立刻映出师兄的形象来,这小子居然还在招摇撞骗?他的正确选择应该是监狱啊!难道这些大学生居然也能信这种鬼话?完了,完了,这个民族是没指望了,所谓的天之骄子不过是一群披着学士袍的白痴,小儿科的骗局都能把他们弄得五迷三道,这样的民族还能有什么指望?

他忿忿地敲了敲桌子:“你给我听着,这是圈钱的骗局,是骗子的伎俩,而且是低级骗子玩儿的。你们这群孩子十几年的书是怎么念的?你们都学什么了你们?孙中山要是活着,他还能缺钱用吗?他还会集资吗?海峡两岸的人都得把他当成活神仙,中国历史都要为他改写了,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算了,跟你们说这些你们也不懂,全是——全是——给我听着,你现在要好好上学,学点真东西,什么鬼话也不要信。哎呀,咱们的当务之急是给你妈治病,是你赶紧毕业,你懂不懂?”
方竹委屈地说:“我知道我们家没钱,这不是想给家里创收吗?你不让我参与也就算了,何必这样凶呢,好像我们都是白痴。”

“你们——你们——”老四海心道:你们就是白痴,白吃饭的。“钱的事不用你管,我有办法。”
“可你能有什么办法?一个肾好几十万块呢?我听说作家都是很穷的。”

“我——我有办法。”老四海差点说出:我能骗。

方竹拧着眉毛道:“要不,把我的肾给我妈一个?”

老四海终于欣慰了地摸了摸胸口,这句话听着还算顺耳。“行啦,你有这句话你妈就没白养活你。她要是知道这肾是你捐的,她能拿着刀子,当时就给你取出来。”

方竹一把捂住眼睛:“太恐怖啦,想起来就可怕。”

老四海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阴谋往往是见不得人的,但不一定都是坏事。

当年刘邦玩儿的是阴谋,项羽干的是明打明烧的勾当,结果是汉家江山持续几百年的太平,汉族作为一个民族终于成型了。当时万一要是项羽谋得了天下,中国必将再度出现一个暴君,再度出现一次内乱,而东亚大陆向哪一个方向发展也不一定了。

老四海是个阴谋家,但特喜欢打着阳谋的幌子,而且还是个完美主义者。他把做假证的所有准备工作都完成了,但依然觉得能拿到真证件是最好结果。于是他决定试一试,便拿着所有的手续去了办事处。路上老四海就琢磨好了,他认为人的感情防线是最容易突破的,他要把感动科长的招术再次使出来。其实骗局就是营造心理神话,手法绝对是次要的。

来到办事处,老四海哭丧着脸找到一位面目最和蔼的大姐,他号称自己与方惠相恋多年了,正准备结婚呢,方惠就病了。自己背着恋人把证件偷出来办手续,一是为了爱情,二是花钱救人。因为方惠怕拖累自己,死活不愿意结婚了,也不肯花恋人的钱做手术,希望大姐能帮个忙。话还没说完呢,办事处的大姐就哭成了泪人,她给医院打了电话,医生证明了方惠的病情以及老四海与她的关系。之后她决定帮忙,大姐是个热心肠,她破例在女方不在的情况下,要给老四海办理结婚手续。

当然了,大姐也不是糊涂人。她问明情况,得知方惠有个女儿便让老四海事先办了个婚前财产分割协议,存在办事处作为案底儿。老四海全部照办了,拿到协议后,他把这张纸夹在一堆报销单子中,方惠稀里糊涂地就签字了。又过了几天,办事处的大姐居然把结婚证办好了。她堂堂正正地把老四海称为兄弟,在老四海拿到证书的一刻,办事处的其他人员竟集体站起来向他表示敬意。他的确有点感动了,这些人真好骗呀!

老景一直密切关注着老四海的行动,他利用职权让办事处将财产分割协议复印了一份,见到老四海时便举着复印件说:“他们家一旦有变故,这就是证据。”

老四海笑道:“你保存它有什么用?到时候你直接把我抓起来不就完了。”

老境显然把这一节忘了,大张着嘴道:“是啊,到时候直接抓了你,就万事大吉啦!”说完,他就把复印件扔了。

结婚证一到手,老四海便直接找到主治医生,希望立刻给方惠做手术。而且要事先保密,千万不能让方惠知道。

医生摊开手道:“您是她的直系亲属,保密的事没问题,可换肾必须得有肾才行啊,所以咱们只能等。”

老四海心急火燎地说:“要是几个月都等不到,人就完了。”

医生一个劲点头:“是这么回事,可那也没办法。咱们总不能从大街上直接拉个人来,一刀就是一个肾。文革时期对付反革命可以这么干,现在不行了。”

“你们弄不来肾,我就找别的医院了。”老四海开始吓唬人了。

医生笑着说:“您的心情我能理解。可我们已经是三等甲级医院了,是中国最高级别的医院。而且现在的器官捐献都是联网的,我们要是弄不到,别人就更别琢磨了。”

老四海只得请他们做好一切准备,一旦有了肾就动手术。医生也希望他能把前期工作做好,老四海心知肚明,第二天就交了二十五万。

付款那日的下午,他跑到学校找方竹。一见面,老四海把结婚证在她眼前晃了晃,说道:“钱我已经交了,现在就等捐献者的肾了。万一你妈在手术台出了点儿意外,你不会恨我吧?”

方竹一把将结婚证抢过来,惊道:“你——你是我爸爸啦?”
“千万别让你妈知道这事,到时候直接让她上手术台。她要是知道了还能去吗?”老四海叮嘱道。

方竹满脸痛苦地说:“那你也不应该是我爸爸呀!”

“我不是你爸爸,完了事我就不当了。”老四海也知道这事有点儿荒唐,可除了这招,

他实在想不出其他办法。

“我妈一出院,你就离婚吗?”方竹道。

老四海估计她是担心,索性把那份财产协议递给方竹:“这是你的,我不会动你们家一分钱。”

方竹脸上写满了惶恐,她没有看协议反而抱着胳膊观察起老四海来。看了好一阵儿,方竹忽然眯着眼睛说:“没想到啊,你这人挺深的,真是挺深的,我一直以为咱们的心思差不多呢。”

老四海微笑道:“我今年都三十六了,眼看就要到四十了,和你想的一样我就是白活啦。”

方竹斜了他一眼,然后仔细端详起结婚证书来,忽而苦笑,忽而难过。最后她指着结婚证上的照片道:“你和我妈照过相?”

老四海得意地说:“这是我用电脑做出来的,两张照片拼在一起的。怎么样,手艺不错吧?”

方竹冷笑道:“我看啊你作假的本事也挺高的,真是想不到。”

老四海是腿肚子跳了几下,自己这阵子是不是太张扬了?这样下去早晚会被人看出马脚的。

大约半个月以后,医生紧急通知老四海,有个石家庄的捐献者捐了一个肾,与方惠的血型匹配。

老四海在电话里大叫着:“立刻拿下。”

医生说:“你放心吧,我已经定了。下午他们就能把器官送到北京,咱们晚上就动手术。但你要做好思想准备啊,没有万无一失的事。”

老四海抑制着兴奋说:“你也放心吧,我是拥有科学精神的人,不会在医患纠纷中把你打个半死的。”

医生笑了笑:“你现在最好到医院来,帮助病人保持平静。”

老四海赶往医院,路上通知了方竹,巧的是方竹正在医院呢。老四海来到病房,先是狠狠盯了方竹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到方惠身边,琢磨着该如何开口。方惠见到他,立刻就想起了什么:“四海呀,昨天我的同事们来看我,那个小护士还向我打听你的情况呢。”

方竹忽闪着眼睛,出气一会儿重一会儿轻,估计是紧张坏了。

老四海笑道:“嫂子,您不会跟人说我是佛爷的弟弟吧?”

方惠笑道:“那也不至于,我就说人家四海是个作家,还特能挣钱,人品又特别好。唉,想来你菜大哥说得也没错,你这个条件是——是——”她求援地看了方竹一眼,方竹却根本没往心里去,眼睛一直盯着老四海呢!方惠只好道:“方竹,是王老几来着?”

“钻石王老五。”方竹哼了一声。

“对,就是钻石王老五。你想啊,碰上钻石王老五,哪个姑娘能不动心?”方惠欣赏着老四海的坐立不安的样子,很是开心。

老四海扭捏了一会儿,意识到现在不是谈婚论嫁的时候,马上就换了副面孔,满应满许地说:“行,等您的病稍微好一点儿,我就和她见面,我这个王老五绝不能给我嫂子丢脸。对了,嫂子,刚才医生给我打了个电话,他们医院新进口了一台仪器,对治疗肾病有特效,晚上想给您试试。”

方惠立刻就紧张了:“进口仪器吧?检查费保证特别贵,以前我们医院的仪器也是进口的,一台就好几千万……”

老四海担心她长篇大论,马上打断:“医生说现在是试用阶段,才二百多块钱。钱我已经交了,咱们就试试吧,反正也花不了几个钱。“

“你呀,你就是不知道省几个,你将来可怎么办呢?我这个病,我知道。”方惠悔恨地拍了拍大腿。“真是不争气,忒不争气了。”

“省钱又不在这二百多块钱,就当我请您吃饭了。另外呀,医生说使用这台机器可能会有点疼,我怕您受不了。”

“钱都交了,我受不了也得受啊!”方惠扭过脸去不理他。

“那就好,医生说他们事先会对您进行麻醉的,您得积极配合呀,要不咱的钱就白扔了。”老四海望了方竹一眼,方竹显然没想到“老叔叔”说瞎话的本领也如此高超,正吃惊呢。

方惠哼了一声:“下次有这种事,你一定要征求我的意见。”

老四海笑道:“我自作主张,我错了,您就原谅兄弟一次吧。嘿嘿……”

出得门来,方竹也跟着跑出来了。她揪着老四海道:“没想到,你撒谎的本事也很大呀!
老四海道:“我是了解你们家人的脾气。再说了,我是写书的,写书不就是说瞎话吗?”

方竹有点拿不准,回头看了一眼。“万一我妈不配合呢?”

“麻醉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等她一醒啊这病就算是好啦。呵呵……到时候我带你们

娘俩去旅游,知道新疆的魔鬼城吗?咱们就去魔鬼城。”老四海手指西方,做了个鬼脸。

“魔鬼城?”方竹从没离开过北京,惊讶地说,什么地方能叫这种破名字?谁还敢去呀?”

“你们这群孩子就是再上一百年大学也不管用,脑子里全是空的。你知道高尔基吗?《我的大学》,大学就是流浪生涯,世界就是人的大学。我去魔鬼城的时候是为了散心,那地方的石头会变色,你能想像出的颜色,魔鬼城的石头全能变出来。”老四海觉得自己挺高大的,凭自己这肚子学问,足可以当个作家了。

“什么地方?”

“新疆,准葛尔戈壁里。”

“你要是再去流浪能带着我吗?”

“绝对没问题,嘿嘿,只要你妈挺过这一关去。”

老四海和方竹安顿好方惠,便径直去找医生了。医生说:石家庄的肾已经到北京站了,现在就要做好手术准备。老四海郑重地在手术协议的家属一栏中签了字,字一签完,手竟开始哆嗦了。他算是理解方竹的心情了,这个名字签下去的确是分量不轻的,这是生与死的界线,搞不好一条人命就断送在自己手上了。他偷偷嘱咐医生,麻醉前一定要保守秘密,最好在手术室外麻醉,不要让方惠起了疑心。医生清楚事情的严重性,当下就拍了胸脯。

老四海和方竹看着护士给方惠做好麻醉,不禁都有点儿辛酸。二人跑到外面,老四海说:“我太紧张了,咱俩去逛商场吧,反正等也是瞎等,后面的事用不着咱们操心了。”

方竹低着头跟他走,二人默默走到街上。

现在是晚上七点钟,全北京的厨房都开动了,街上飘荡着大吃大喝的号角。所有的饭馆都摆出了决一死吃的架势,到处都有服务员招揽吃客的飒爽英姿,每家饭馆门前都矗立着各类菜品的全裸写真。

老四海和方竹一点儿食欲都没有,他们并排走着,眼前是光怪陆离的世界,脑子里却空空如也。在那几分钟里,老四海真希望就这么走下去,不回医院,不回家,把所有熟人都扔到海里去,那样就清净了。

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方竹先开口了:“你说,我妈能好吗?”

老四海本想说:好人有好报。可一想起老爹和菜仁的遭遇,就知道这理论纯粹是欺人之谈。他不想在方竹面前表现出丝毫颓废来,只得故作轻松地说:“换肾只是小手术,要相信科学的力量。”

方竹晃着脑袋说:“我不信科学。”

老四海板起面孔,训斥道:“任何宗教都是歪理邪说,都是麻痹心灵的鸦片,都是不思进取的借口,都是养活懒人的产业。”

“对呀,所以我不信宗教,我信钱。没有钱,任何的天花乱坠都是胡说八道。没有钱,我妈就只能等死了。没有钱,我爸爸就得大夜里地进山替人家去买鱼。”方竹仰脸望着他,目光中流露着着几分崇敬。“老叔叔,当作家怎么会有那么多钱呢?我觉得你就跟财神爷似的。”

老四海心念一动,暗叫不好,坏了,这孩子果然在怀疑自己身份了。他清楚应该露出一点儿狐狸尾巴来,证明了别人的判断也就更好地保护了自己。于是老四海呵呵笑道:“当作家虽然也能挣钱,但那是辛苦钱,能养活自己就算不错啦。你要知道老叔叔以前可不是作家,以前老叔叔是个骗子。”

“骗子?真的吗?果然是真的,我看你就像个骗子。”方竹满面兴奋,看来已经羡慕得不能自拔了。

“嘿嘿,你听说过皮包公司吗?”老四海认为她是开玩笑呢,便面目深沉,语声低微,装出一副怀旧男人谈论痛苦隐私的傻模样。

“好像听说过,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方竹道。

“对,我很多年以前就是玩皮包公司的,所以我挣了一些钱。”老四海拍拍自己的口袋。“挣了钱就不能再干了,很多人都是倒霉在贪心上。”

“后来你就当作家啦?”

“改邪归正,浪子回头。”老四海知道,方竹又上当了。

“你的生活真是丰富多彩呀,将来我也要开皮包公司。”说到这儿,方竹竟狠狠攥了几下拳头。

老四海真担心这孩子会干出傻事来,马上劝解道:“你懂什么?皮包公司是特殊历史阶段的特殊产物,现在法制健全了,社会中已经没有那个土壤了。其实啊挣钱并不是很难的事,你要好好上学,一定要熟练掌握好一项技能,有了本事自然就能挣到钱了。年轻人要是没本事、没姿色、不年轻、不乖巧,如果再没有一个很好的家庭背景,基本上就只有一条出路了。”
“什么出路?”

“去买五百万的大奖,这是他们唯一的成功可能。”

“你又骗我了。”方竹作势要打他。



老四海架着她的手,郑重地说:“真的,不开玩笑,你现在是该有的都有,就缺本事。”

方竹咬着嘴唇,不再说话了。

此时他们已经到了一家大商场对面,两人使了个眼色,也没商量就双双走了进去。

方竹在商场门外说:“这家商场号称是京城黄金第一家,以黄金首饰著名。”

老四海笑着说:“干脆给你妈买条金项链吧,让她一觉醒来就兴奋一下,一高兴病就好了。”

方竹说:“我没钱,要是还敢花你的钱,我妈会把我掐死的。”

老四海笑弯了腰:“你就说是你勤工俭学挣的。”

方竹认真地说:“等我将来挣了大钱,我给她买一条三两多的金链子,有手指头那么粗。今天咱们就先看看吧,看看也挺舒服的。”说完,她拉着老四海兴致勃勃地逛起商场来。

仅仅转悠了二十分钟,老四海就有点儿目不暇接,心猿意马了。天哪!原来地球上储存了这么多金子啊!所有售货员的脸都是金光闪闪的,所有的灯光都是黄灿灿的,连原本空洞的墙壁都是熠熠生辉的。那贵重的黄色金属被扭曲成各种造型,痛苦地藏在玻璃柜子中呻吟着。黄金痛苦,但人心贪婪,每一双眼睛都是贼光四射,每一张面孔都极尽谄媚。到处都是金子,老四海估计把商场里的金子堆起来,能堆成一座小山。商场太大了,金子太多了,走到后来,他已经有点儿腿软了。

是啊,任何人都无法抵御黄金的诱惑,黄金和美女是世界存在的意义!

此时方竹拉住他,指着一个柜台道:“老叔叔你看,那东西多好玩啊!”

老四海定睛望去,那是个三寸见圆的小金碗。金碗的整体造型非常精致,碗的内侧光滑得能照出人影来,外侧则布满了坑坑洼洼的麻点,碗边上还挂着两只别致的小金兽。柜台内的价签上注明着:“金盆,78克,产地香港。”老四海脑子里忽然闪现出一个成语,这个金盆是给什么人准备的?

方竹眼冒金光地说:“将来我要是用这个碗吃饭,那得多酷啊!”

“是金盆,你要是能吃上一盆饭就成饭桶了。”说完老四海就跑了,方竹举着胳膊在后面追出了几十米。

大约十一点钟的时候,老四海和方竹回到医院,手术室的门依然关着。他们便向所有进出手术室的人打听消息,大家都在重复同一个词:顺利!人都是天生的贱骨头,所有人都说“是”的时候,人们脑子里反应的往往是“不”。老四海和方竹也是如此,别人越说顺利他们越是紧张。最后两人同时将手伸到对方面前,同时叫道:“我手心都出汗了。”再之后,他们如坍塌的氢气球一样,倒在椅子里,谁也不愿意起来了。

一个小时后,汗流满面的主治医生被两个小护士架出来了。老四海和方竹立刻就扑了上去,还没等他们冲到近前,医生便挥舞着塑料手套道:“顺利,一切顺利!”

“真的吗?你没骗我们?”方竹年轻,说起话来也不知轻重。

医生本来已经要虚脱了,可一听这话马上就来了精神。他甩手将几名护士推开,手指在胸脯上敲得“咚咚”做响:“整整七个小时呀,一点意外都没有发生,你们不要破坏我的好心情。”

老四海赶紧赔不是:“真是太谢谢您了,小孩子不会说话,您别往心里去。”

“我不和小孩子一般见识。嘿嘿,真是及时啊,太及时了!病人的肾已经没法看了,比我想像的还要严重。如果再耽误几天,做手术也来不及了,万幸啊!”医生欣慰地晃了晃脑袋,看那样子的确是得意非常。

“我嫂子人呢?”老四海问。

“嫂子?”医生仔细看了他一眼,发现这小子非常认真,只得道,一会儿就出来了,还要再观察几天。嘿嘿,咱们一起努力吧,争取让她的病例上了教科书,那样的话我就出名啦。不行,我得祝贺祝贺,我也要祝贺祝贺,我喝酒去。”说完,医生精神抖擞地跑了。

又过了一会儿,方惠被推出来了。她已经醒了,脸皮煞白,目有怒色。老四海和方竹迎了上去,方惠虽然虚弱但声音异常威严:“四海,方竹,你们俩给我说清楚,我怎么会上了手术台,这钱是哪来的?”

老四海道:“嫂子,你现在身子弱,咱们过两天再说。”

方惠道:“不行,我想不通。方竹,你告诉我,是不是你签的字?你也太不懂事了,你老叔叔攒几个钱容易吗?我白养了你二十多年,你这个丢人的东西。你爸爸要是活着,他得让你活活气死。”
方竹都快哭出来了,委屈地说:“我没签字,是老叔叔自己签的。”

“不对呀,不对,他不是家属啊,他怎么能签字呢?方惠近乎惊恐地望着老四海,眼中的血丝暴涨了一倍。

老四海扭脸想跑,方竹却揪着他的袖子道:“老叔叔托人办了张结婚证,是您和他的结

婚证,然后他就签字了,我事先不知道。”

老四海心道:这丫头也太不仗义了,居然把责任都推到自己身上了。既然话都说出来了,也就没必要再隐瞒了。他苦笑着点了点头,柔声细语地说:“嫂子,咱们应该先治病,人命关天,现在市面上都在号召以人为本啦,多不容易呀。等您的病好了,咱们再离婚。您放心,我不能对不起我菜大哥。”

方惠已经没有眼泪了,她懊丧地“哎呀”了两声,眼看着就要坐起来。“我这不是拖累人吗?我缺德了我,我这不是害人家吗?好好的小伙子,这——这——成离异啦,我是缺德了我。”

老四海赶紧向护士挥手,那意思是快进病房吧。护士从他身边走过时,老四海小声嘱咐道:“吗啡,给她来一针吗啡,让她镇静镇静。”小护士竟笑了出来。“你还什么都懂。”老四海没心思跟他逗贫嘴,急道:“快去打针吧。”

手术车被推走了,老四海又拉着方竹说:“你今天晚上就在医院里陪你妈,有事立刻通知我。”

“她醒了,她肯定要骂我的。”方竹噘着嘴,有点不情愿。

老四海叹息着说:“你就说:是老叔叔太坏了,他就是一骗婚的,缺德的事都是老叔叔干的。”

方竹扑哧一声笑了:“你就爱胡说八道,可我妈要是不听呢?”

“再打一针。”老四海斩钉截铁。

方竹瞪他一眼,然后紧走两步,追上了手术车。

老四海望着她们远去,楼道里竟全是方惠的叹息声:“唉,我缺德啦,我是拖累人啊,二十多万啊,二十多万呀……”

老四海在原地站了几分钟,他真想追上去,趴在方惠耳边告诉她:我的钱还多着呢。但又担心方惠不信,最终打消了这个念头。

老四海一夜也没接到方竹的电话,估计方惠的情况良好。

早上老四海先去了趟股市,最近股市如一匹脱缰野马,狂奔不止。仅仅一早晨的功夫就暴涨了三十多点,老四海将前几天进手的股票全部卖出,然后又买进了一大笔蓝筹股。他估计,蓝筹股虽然盘大,但股票的价格低,基本面良好,后劲无以伦比。手续办完了,老四海掐着手指头算了算,仅仅是一个小时的时间,自己竟然挣了一万多块,而且还有后续利润有待开发。这个买卖比设骗局省事多了,他琢磨着应该再投入些资金,谁说钱不能生钱?我老四海就能让钞票们结婚、配种、生育,生出一大群小钞票来。

他高高兴兴地跑出去,一头钻进网吧,将自己名下的网站全部注销了,把网上的原始文件也一一删除掉,老四海的踪影从网上彻底消失了。其实玩儿网站也是一样的挣钱,但老四海发现最近网上出现了不少克隆者,这群狗东西自己脑子不好,专门跟风。老四海是完美主义者,不屑与这些人为伍。再说了,既然合法渠道能挣钱,又何必在非法渠道里冒险呢?

接着他找了辆出租,来到那家专门卖黄金的商场,以九千多块的价格买下了那个小金盆。

金盆到了手,老四海回到家里。他把金盆端端正正地摆在客厅中央,在金盆中注满了清水,然后又在阳台上烧了一柱香。

再之后老四海将十个手指头勉强地挤进金盆里,象征性地涮了涮。指甲里的泥都被洗掉了,手指头也干净了。

老四海端起金盆,沾着清水,在屋里的每一个角落泼洒着,水珠“啪啪”地落在地上,清脆得如孩子们在拍击手心。这个荒诞而郑重的仪式进行了十分钟,老四海就像洗了一次桑拿一样,出了一身汗,背心都湿透了。

仪式完毕,他躺在沙发里抽了一支烟,香烟真香,比大烟都香。

老四海手脚并用地算计了一下,从自己利用树洞夹掉了师兄的手指头,骗来了几十块钱的硬币开始,到今天已经整整十六年了。十六年来,自己几乎走遍了中国大陆,除了台湾和西藏,每个地方都有人孝敬自己,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光辉业绩,真是难得呀。不对,虽然没去过台湾岛,但他曾在福建蒙骗过一个台湾商人,这么说只有西藏在射雕范围之外。十六年了,十六岁孩子都开始发情了,十六年的射雕生涯也该结束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