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有生活,小港说。对正在发生的一切,我既缺乏洞见,也缺乏勇气。或许时代对人的要求大大降低了,不用动荡不安、朝不保夕,安心追求物质,就能换取可观的日子。生命的危险,生存的威胁,仿佛都消失了。可它是否已经换了一张面孔,变幻种种形态,扎根到时代中,肆意驱赶着我们?
我讨厌正在我身上泛滥的情绪,它们毫无价值。但此时,我没有力气摆脱它们,我总是毫无羞耻地接受了自己的懦弱,许许多多的时间,许许多多的云,漫过我的身体,带着巨大的破坏性。我的残破,阻止我过上一种勇敢的生活,只能用浮光掠影的生活状态遮掩与生俱来的绝望。
现在,那个正在对我口诛笔伐的世界仿佛不存在。我没有什么可辩驳,人们希望看到符合期待的善行,人们正在这么做。人们爱这种事,但他们不是我的敌人,哪怕他们想要枪毙我,我知道人们真愿意做这件事。但我们不是敌人,我们从来不是敌人。我不爱他们,但我们不是敌人。
不过,很多时候,我也想把辛苦搭建的积木一把推倒,那样会轻松一小会。此时要是有人将我推入水中,我绝不会有一丝一毫抵抗。


第七章
天在远处的江水上先亮,一艘小船驶着一位老人,老人手持网兜,如矛,一下下杀水。水腥味升上来,空气沉甸甸的,我驱赶身体里的冷睡意,原地跳了几下,然后转着圈跑步。几分钟后,皮肤里的霜没有融化,抱成团,散布在身体里,就像在洗衣机里脱水后的羽绒服。
对面,那些建筑没什么神色,其中一栋像一块胃里消化不动的骨头。我想起一件荒唐事,有一天临近中午,我告诉小港我要去找她。为什么,她问。强烈的愿想,我说。半小时后,我在她的那栋楼下等她。一个个人走出,都不是她,这些人都和她在同一栋楼里工作,于是变得亲切。后来,她走出来,刘海在额头上无精打采,她没有打招呼,一步步走下两级台阶,令人失落。她穿绿色短裤,有丝绸光泽,靛蓝牛仔布无袖上衣,几十朵白色小花在蓝色中很不真实。你怎么啦,她问。没事,我说。我感到伤感,牵她的手,她的手指很直很硬,几十米后软了。我们在一棵大叶紫薇树下站了一会。草地上有落花,像废纸,树冠里的花闻不到香气。后来,我们走进旁边的华厦大酒店,我问前台可不可以订钟点房。钟点房,前台说,可以呀。她瞄一眼小港,见怪不怪的样子,她说普通话有种说唱节奏。她说,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之间,可以订其中的三个小时休息,标准房259元,高级江景房369元,但现在可不够三个小时了哦。我没有为江景花费110元。做爱的时候,我始终怀有一种激烈情绪,好像地球马上就要毁灭。送她回到办公楼下,她抱了抱我。她说,开心点哦,爱你。
过去,这次翘班的性爱,在记忆中充当爱情富有生命力的证据。现在,江水流淌,闪着冷冰冰的白光,我突然看到悲观的另一面。或许它只是单方面的证据,在记忆的另一边,它是不得不做的迁就。就像那省下来的110块钱,这个数字让我脸红,我窘迫得无法直视华厦大酒店。低头看江水,似乎江水也在笑我。
转过身,背靠栏杆,双肘压在上面。我安慰自己,在感情中误解和理解同样重要。一个瘦高的老人摆动双臂,目不斜视地前行。路面上,车与车之间还有很大空隙。我抬头,看榕树和榕树间漏下的天空。这里的树总是这样充满生机,我突然很想看看父亲种的石榴树。我想象清晨的石榴枝上挂满麻雀。想了一会,越来越迫切,想瞬移到那里。我决定去收拾东西,订最早的机票回到父亲的院子。
回江谊酒店的路上,我一直在考虑要给父亲买什么礼物,还有我的长辈亲戚们。想到要见亲戚们,我生出轻微的怯意。一场葬礼让我们成为距离更远的两类人。
经过海珠桥下,我专门望了望,没有天光墟的影子,那个老人也不在。有些杀死我们的,我们没得选,还有一些可以选择。小时候我的父亲也买老鼠药,拌在馍片上,声色俱厉地告诫我不要吃它。那时候,经常听说有小孩误食老鼠药死掉。也有些不是误食,主要是女人,不过女人们更多选择农药。她们状若疯魔,不管不顾地拿起一瓶甲胺磷或者氧乐果,像现在我在夏天喝冰可乐一样扬起脖子,咕咚咕咚灌进肚子里。吵她或者打他的男人急了,开始大喊大叫着找人拉去医院。她们中的很多人只是被逼到这个份上,想用死证明那种伤害多疼,但大多数没能救回来。寻死的老人们是真要死,不吵不闹,时间选在深夜,一根绳子拴在房梁或者树枝上,把肉体挂上去,天亮就风干了,像过年时挂在房梁上的鱼和肉。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一直跟人炫耀,如何天蒙蒙亮起来撒尿,看到空中有东西在晃悠,走近一看,是人,吓一大跳。真坏,死了还要吓人一跳。
旁边的建筑里传出煎鸡蛋的香气,我饿,等我收拾好行李箱,要吃许许多多东西。虾饺、豉汁排骨、金钱肚、肠粉、牛肉球、牛仔骨,我要作为一个外地人,把本地人看不上的几家品牌早茶店的菜单吃进胃里。舌根生出津液,我咽了几大口,看到宾馆门口停着警车和持镜头的人。我停住,再也无法往前一步。几十秒后,两个穿警服的人走出宾馆大门,站在路边,和围观的人说话。
为什么天底下的警察都有相似的神色。我马上转入旁边的楼缝。一个老头竟然光着膀子站在门外,手持一根褪色的蓝塑料棍,审视我一眼,又继续往一根粗电线上挂衣服。好像他的皮足够干燥,不怕冷空气。我继续走,迷宫一样,很多地方眼看无路可走,又可以在楼缝间挤过去。我能闻到干苔藓的气味。头顶上线缆杂乱,切割天空,有些窗户往外伸出一根竹竿,上面挂着睡衣、松垮的蓝色白色内裤、婴儿服装、外套、裤子。它们柔软,落在精神上的印象却坚固,仿佛那些霉变的黑竹竿又生新叶子。我很想偷一根这样的竹竿,等着它长出衣服。
一扇不锈钢小门开着,里面很暗,仔细看,有个人在里面盯我。他已足够老,光线照不到,目光没有情绪,一手搭扶手,一手搁腿上,和椅子和昏暗浑然一体,很容易被路过的眼睛忽略。他没话要讲,只是望,望着每个路过的人,望着一个人经过之后另一个人到来之前的空隙。空间的空隙,时间的空隙。望是他跟世界残存的沟通方式。走了很远后,我还是忘不掉他的眼睛,我希望我只剩下这种望。
太阳出来了,尽头开阔明亮,我有点不敢继续,担心走出去又有人害我,故意死在我面前。我放慢脚步,一点点挪,担心吵醒死神。结果只是一片拆除后的工地。我松口气,一下子勇敢起来,思考死神和阎王的编制问题,这两个肯定不在一个系统,不知道会不会为管辖权和业绩打架。
碎混凝土堆出一小片高原,一辆挖掘机掉进了自己挖的墓穴。另一边的临时围挡上铺满绿色的网,伪装另一种绿色,庄严、枯燥、厌倦。很奇怪,碎混凝土高原上残留着一段五六米长的山墙,正中保留一扇生锈的铁门。
四下无垠,一堵墙,就像有人在荒野中建造了它。想象不到它还有什么意义,可能正是脱离了本来的意义,反而透露一重神性的隐喻。我往墙边走,路上避开两坨黑色的干屎。门上有一把黑色的大锁,几层锈,锁着,但门鼻子没在门框上,木材上暴力拔出后的伤口已经结痂,螺丝钉的螺纹已经融化,像墓里出土的铁。门前有两级台阶,阶面还平整,没被砖石覆盖,印象中在哪里见过这种花砖,纹饰是辐射状黄色花瓣和深灰色描边。门的左边是一扇铁窗,横条残破,残存几块彩色玻璃,玻璃表面不光滑,分布着细密的竖条,不同深浅的黄与蓝,无辜地保留着不知哪里来的天真,被黑色线分割成块。窗下砖石上有一些真正碎裂的玻璃碎片,穿窗过来的阳光在上面五光十色。墙边有几块摞在一起的砖头,最上面铺着一张超市的宣传单,食用油59元,5L,数字都放大加粗,加黑加惊叹号。
整片高原上,只有这一处拉长的影子,边缘处几栋拆光窗户的建筑,看起来很干净。高原底下的老建筑群仿佛一层枯叶,远处稀疏的大楼像大人,正在俯瞰这群低洼的孩子。这种感觉很怪,按照年龄来算,这些老房子才是大人。到处都很像,城市像不断增殖的癌细胞。肚子咕噜一声,我推开那扇门,这个动作带出一种仪式感,合页发出难听的呻吟,门被吵醒了,风从哪儿跑来,墙壁显得单薄。光从门洞出来,固定在那儿。我走上去,光明的轮廓里,我的影子被拉长,曲折地贴合混凝土碎块。
墙后,靠墙放着一把黄色椅子,表面的漆磨掉不少,露出深灰色的涂层,磨得更狠的地方,木材裸露。我坐上去,吐了口气。阳光在衣服上流淌,积在褶皱里,像雪,但摸上去很暖。我抱着这些暖意,脑子一片空白。
一个人走进来,又走了几步,影子打在我身上,我才察觉。
酒红色平底皮鞋,藏青色束腰风衣,头发还残留睡意。她的背影没什么表情,我能猜到她目光穿过一条空白的视线通道,看到江湾大桥以及北岸的建筑。阳光临摹她的左耳,看上去像秋天的喇叭。广州塔在远处,模糊地站在她的头顶,让她很不真实,但她站得笔直,完全没有低下头。安静不是没有声音,安静是一种感觉,这种感觉在这个没有墙壁的房间里流淌。我们泡在这种安静里,保持沉默。
终于,她转过头,脸颊不像第一次见到时那样死板。太阳底下,她的皮肤很白,左眼下有小片雀斑,仿佛一群麻雀在雪地上啄食。不知道墓地的雪又下了多厚。她踢走脚下的一块碎木板。
我在这里有记忆,她说。
我没有回话,努力理解她到底什么意思。
她说,这里是木材厂最早的一批家属院,我小时候在这里长大,后来搬出去了。零几年就听说要拆迁,年轻人巴不得住新房子,但是这里老人多呀,在一起久了,不愿意分开,一直拆不动,去年能拆了。
应该说点什么,但我没说,只是看她。
她走近墙壁,巡视脱落的墙面。她双手插兜,表情悠远凝重,仿佛打量一块凝固的时间。她突然弯腰,双手仍在兜里,好像要伸进肚子里抓住什么。她右脚撑地,左脚脚尖翘起,左手拿出来,指尖抚那块白色。
我走到她附近,几个简笔画小人在她手指底下。小人有辫子,大概是女孩,她们手牵手,跳、蹲、坐、走、站,各式各样。她的食指指腹抚摸那些代表肢体的细小线段,好像摸到了过去的时光。她双脚抓住地面,掏出手机,瞄准那些小人拍照。
你怎么找到我的,我说。
她仍旧对着那些小人摁快门,小人在手机屏幕里,更有活力。她说,有人告诉我的。
我想问是谁。但问题走到舌根,答案已经出现,于是问题变成一团含混的气体,像打不出来的嗝。东边传来模糊的汽笛声。为什么,我问,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别误会,她说,我和他不是一伙的,但……她站直,手机握在手心,望墙的顶部。好吧,她说,一开始确实是我开了头,我妈跟他妈年轻时候是朋友,我见过她们年轻时候的照片,他妈葬礼的时候,我跟着去参加,记住他了,但他肯定不记得我,后来我看到他微博上发了个跟踪侦探的消息,就让他跟踪我,想让他帮我查点事情,不过后面跟我就没有关系了,他自己沉迷到这件事上,说是有种野心,要做普通人的史官,用眼睛写下普通人的起居注。
我说,把人当景观,打发无聊的工具。
我不知道,她说,我已经猜不到他的想法,现在我也找不到他。
所以呢,我说,他让你找我做什么。
她关上手机,顺手放进兜里。她说,那天你跟着我时,我没想到会发生后来的事。
你发现了?我问。
她笑。你和他一开始的跟踪技术一样拙劣,她说。
为什么?我问。我看她,然后看周围,似乎要把苏铁从周围看出来。
我不知道,她说,我根本没见到他,他给我发了条信息,上面写的就是这个位置,我就来了,来了之后我才发现你在这儿。她望望周围,然后盯着我。她说,可能是他想让我劝劝你,也没有别的理由吧,但好奇怪,我劝不了你什么,对吧。她盯着我,把我盯虚弱了,我点点头。她说,其实我早知道你了,不过我去你们公司拿我弟弟的东西那回,才见到你。
你早就知道我了?我说。
是,她说,别这样看着我,其实陈小港是我妹妹。
小港是你妹妹?我问。
对,她说,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妹妹。
没听她说过,我说。
她不知道,她说,我们的关系比较复杂。
她现在也不知道?我问。
不知道,她说,你觉得我该告诉她吗?
我不知道,我说。
是啊,她说,我也不知道。
有一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沉在胃和肠子之间,我很想问,但使唤不动,可能需要用锥子使劲捅我的喉咙,才能把它呕出来。或许它就是我没有坐上元旦那架飞机的原因。我挪动左腿,听到膝盖处的骨头重重摩擦了一下。她重新掏出手机,笔直站着,右手食指在屏幕上悬着,偶尔划一下。我只能问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她和魏友伦什么关系?我问。
没有关系,她说,我和陈小港同父异母,和魏友伦同母异父,所以,关系都在我这儿。
我盯着她的食指,脑子换算人物关系。她没有涂指甲,第一关节处有块微微鼓起的增生。换成中指了,食指在上面拱起,无名指和小指蜷着。随后,左手离开屏幕,四根手指整齐地伸展、折起。确实没有关系。她看我。她问,能问问发生什么了吗?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说,它就是,发生了。
有一个坏消息,她说,你们公司刚刚发了个公告,说你被,被开除了,但你目前处于失联状态,等联系到你再对具体情况进行沟通。然后还希望你看到后联系公司处理。
随便吧,我说,我无所谓。
昨天夜里你在解放大桥上?她问。
对,我说,苏铁又告诉你了。
不是,她说,有个老人,接受了采访,你没看到那个视频吗?
我没带手机,我说。
你想看看吗?她问。她抬高右手,手机在掌心,黑色屏幕,好像一个等着我深陷其中的洞。我摇摇头。她又放下。
她说,那个老人就住在桥南头,卧室的窗户正对着桥面,他真有意思,睡不着就盯着桥面看,数过去多少辆车。有时候看到人站得太久,就过去看看,避免……她停顿片刻,确保我理解没说出的话。她说,所以,你没有那个意思对吧。
我没有,我说,你和小港同一个父亲,但她不知道。
是,她说。她低一下头,把一丝笑意藏起来,然后抬头。她说,告诉你也没关系,我的,嗯,魏友伦的妈妈十九岁时候怀孕了,没让那个男人和邻居们知道,租了个房子,偷偷生下来。她信佛,跟我解释果报之类的东西,我不懂,但说起来还得感谢佛,没有佛可能就没有我了。我出生后,她就把我送给了我妈妈,这一点我挺感谢她的。然后两个人都各自结婚,生小孩。后来那个男人知道我了,找我妈闹,就是我现在的妈,把我养大的妈,还要借钱。好在没多久他就死了。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