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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官以为,薛节帅多虑了。”鱼继典不轻易接这个话头,因为他还未盘算清楚,在未来变幻多端的局势中,自己怎样才能争得更多的利益。
“鱼监军,杨冲杨于是奉命去升平坊打探与雨夜杀手有关的可疑情况,两人怎会杀了副监军?只怕有人布了一个大网,等着你我掉进去。还请鱼监军务必查明真相,切勿中了贼人的离间之计。”这一次换薛兼训拿起酒壶给鱼继典斟酒。
鱼继典双手托杯欣然受之。
这一弈,薛兼训也算达到了小半个目的。起码接下来这几日,鱼继典有所顾忌,双杨校尉的性命得以保住了,并且原本藏在他心中的一些模糊猜测也渐渐明朗起来。
就在与这座凉亭隔了十几堵墙的后院,鱼继典的一名心腹正指挥府兵们将双杨校尉押入地牢。
一旁的马车上,鹤子已经停止了啜泣,一脸正色地和两位姐妹商讨着什么。
突然,晦天提着动弹不得的邓奇落在监军院的后院,马车的一旁。三名女子看到来人,赶忙正了正衣衫走下马车。
刹那间,数百名护卫或从瓦顶跳下,或自灌丛走出,数不清的刀枪弓弩对准了晦天和邓奇。
“把你家主子叫出来。”
“你是什么人,敢夜闯监军院?监军大人正与薛节帅商议要事,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监军院一什将呵斥道。
“薛节帅?那个连魏博的拜帖都敢不收的薛兼训?”
“到底是何人?再胡言乱语,就地诛杀。”
晦天微微抬手,那名什将的脑瓜上多了一根细细的银针,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既然都在,那便正好!”说着,晦天高高跃起。
老盲客根据郑苑清口述提供的线索,一路追寻,竟也找到了监军院。此时,他正盘坐在别院的墙头一角,远远地听着凉亭中两人暗藏锋芒的对话。这时,一个让老盲客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凉亭里正陷入短暂的沉默,暗中较量的二人各自沉思着,盘算着,犹疑着。
凉亭外的两名随从护卫突然上前,护在了薛兼训的身边。这样的动静惹得鱼继典也站了起来,朝四周观望。
“来人……”鱼继典正待喊人,一串阴沉、让人心生寒意的笑声传来。
“嘿嘿嘿,今日鱼监军设宴款待浙东道节度使薛兼训,怎么也不请老夫来开开眼?”
第十七章 无根擎天树,静水酿深涡
在旁人看来,鱼继典能如此威风,皆因他在朝中有一个无敌的后台——李辅国。就好像一根附在参天大树上的藤枝,它可以无惧狂风和暴雨,甚至还能低头俯视底下的灌木丛。
可是,鱼继典心里明白,自己的根永远也扎不深,因为他扎根的地方是别家的树皮,而不是地下的泥土。他的命运看似稳定,却也是最由不得自己说了算的那一个。说不定哪一天他会自断根系,主动落入泥土,寻找另外的机会。然而在找到最佳的时机之前,他必须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一棵“无根树”。
鱼继典需要知晓得更多,这样才可以避开不必要的麻烦,不去得罪他得罪不起的人。所以鱼继典才要更加嚣张更加威风,只有这样的高姿态,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保护色,才能不引起可能给他带来麻烦的狠辣家伙的关注。
“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监军院!”鱼继典怒喝道,同时小心翼翼地往后退去,右手还背在身后暗暗招呼府中暗卫。
“晦天,来给鱼监军送拜帖。田悦那小子敬佩鱼监军伏杀二十余名东瀛杀手的狠辣手段,希望十日后能与鱼监军一同在升平坊把酒言欢。”
“晦天……魏博的首席幕客?”
“鱼监军知道我?”晦天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一脸得意道。
见暗卫已经潜伏在自己的身侧,鱼继典才敢上前,戒备万分地从晦天的手中接过拜帖。“田将军的拜帖,我收了,十日后定出城迎接。”
晦天绕过鱼继典,径直走向薛兼训。
“来者何人?见到浙东道节度使还不参拜?”两名贴身护卫的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两把唐刀,刀身已经出鞘了几寸,丝缕锋芒向外溢散。
晦天加快脚步,距离薛兼训越来越近,一边走着,一边抬起了手。
鱼继典很清楚,绝不能让薛兼训死在监军院,否则迎来的不仅仅是刀光剑影,还有各家各派,上至朝廷下至天下人的口诛笔伐。在动荡的年代,“笔能杀人”这个道理依然大行其道。更为重要的是,鱼继典虽然跟薛兼训目的不同,但是想要达成的效果却是一致的:保证现在的微妙平衡可以维持下去。只是他不确定李自良会不会从哪个角落突然蹿出来,所以暂时没有让暗卫阻止晦天。
就在他犹豫的顷刻间,晦天手背朝前轻轻甩出两根银针。
两名护卫在一瞬间抽出了唐刀,横于胸前。
“叮叮”两声,随着两点火星溅起,两把唐刀各自断成了两截,刀的主人也倒地抽搐,痛不欲生。
薛兼训没料到,越州境内居然有人敢对自己动手。一招之下,两个培养多年的高手就落得生死不知的下场。他后悔没有让李自良埋伏在旁,只得强作镇定地说道:“阁下还真是胆大妄为,敢在越州监军院内动手。”
监军院的府兵们举着火把,将几人团团围在中间。
薛兼训向后一点点地挪动。
“薛节帅不认识我没关系。时常听田将军提起浙东道节度使薛兼训,一身风骨刚正不阿,让人心生敬畏仰慕。只是你不收田将军的拜帖,为了表示魏博的敬意,老夫我只能亲自来送一趟了。”晦天又发出了诡异沙哑的笑声,两根银针悄然夹于指缝之中。
院墙上,感受到变故的老盲客想起了郑苑清提到的一个笑声恐怖的枯瘦老头,再加上这股熟悉的感觉,他已经非常笃定来人的身份。
晦天从怀里拿出一本墨绿色的拜帖,一步步走向薛兼训。
此时,薛兼训不能再后退一步。代表节帅府接藩镇的拜帖绝不能弱了气势。
晦天见状笑得更甚了,他一手夹着银针,一手递上拜帖。
“晦老,这拜帖我替薛节帅收下了。”鱼继典走近,从晦天手中抽走拜帖,然后说道,“天色已晚,晦老不如就留在府上休息吧。”鱼继典挥散聚拢的府兵和暗卫,空气中的压抑之感顿时消弭于无形。
晦天这才仔细地打量起鱼继典来。“当朝中书令李辅国当真有一个滴水不漏的好手下啊。”
“什么滴水不漏的,我只是为辅国大人分忧罢了。”
晦天收起银针,环顾监军院里的环境,感叹道:“浙东监军院好生气派,既然鱼监军盛情邀请,老夫就在这里叨扰十日,等田将军来了定与他好生说道说道。”
“鱼继典自然会禀明辅国大人,好让他放心。”
两人的一番对话,都有意无意地搬出了自己的靠山。
“薛节帅,今日天色已晚,本官也不留你了。”
因为晦天的突然闯入,鱼继典反而没了刚才独自面对薛兼训时的勉强,此时他完全掌握了场中的节奏,派人架起薛兼训的两名护卫,送他们回节帅府。
三名东瀛的妓女陪晦天进了客院,硕大的院子里有假山、凉亭、池塘,景观别致气派。要知道,这还只是监军院的一处客院而已。
凉亭下,几个兵丁正对五花大绑的邓奇评头论足。邓奇胡乱地吼叫着,让人放开自己,兵丁们不予理会,还嘻嘻哈哈地拿刀鞘和长枪逗弄邓奇。
“锵”的一声,客院的凉亭里传出一声巨响,随之而来的是碎石飞溅,凉亭的石板上出现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刀痕。“瞎小子,叫叫嚷嚷干什么?沉稳些。”
下一刻,一个双目浑白的老头站在刀痕之上。
“他娘的,今天怎么老有莫名其妙的人擅闯监军院,当我们这里是酒楼不成?”
“别跟他废话,拿下!”
兵丁们叫嚷着,纷纷抽出武器,朝老盲客挥去。
老盲客也不闪躲,面色狰狞的兵丁突然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刚才还搂着几个东瀛妓女的晦天出现在亭子外,神情戒备,缓缓地说道:“这院子里的人都不怎么明事理,阁下需要什么,不如说与我听听。”
几名定在原地的兵丁挣扎着,每个人的后颈处都插着一根细细的银针。
“武林至尊晦天对吧?我此番前来,只是要带走这小子而已。”老盲客露出讥讽之色。
“这小子于我有大用,既然知道我是武林至尊,看阁下习武不易,快快退走,我便不难为你。”晦天开始暗暗蓄力,准备在老盲客转身之际发动杀招。
“武林至尊?”老盲客喃喃一会儿后大笑了起来,他从背后的麻布袋里抽出一把毫无光泽的宽刀,紧接着在倏忽之间腾挪到晦天的身后,一刀横劈过去。
几个定在原地的兵丁只感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幸好晦天身形矮小,一缩身躲过老盲客横扫而来的霸烈一刀。他纵身一滚,一脚踩在凉亭的柱子上,借力跃上了凉亭的尖顶,尽量与老盲客拉开距离,样子很是狼狈。
凉亭周围,原本一片泥泞与潮湿的青草地因为热浪变得干裂。
“谁给你封的武林至尊?”
“阴阳刀……杜阎王?”晦天瞳孔放大,一脸不可思议,已然没了刚才不可一世的自得。他站在凉亭尖顶上,看着暂时还没有下一步动作的老盲客的浑白双目,若有所思。他脚尖一挑,凉亭上的一片瓦片飞起,砸在了凉亭边的一块石头上,应声碎裂。
“怎么,想看看我是不是真的瞎了?”老盲客不为所动地说道,手里也没闲着,他抬起手掌翻动一下,地上的碎瓦片居然也跟着小小地颤动了一下,“青瓦窑烧几日再遇水而冷,这位鱼监军家底倒是厚实。”
“内息凝线,十丈内,一栖一动皆于心念……阎王已经到了这样的境界?”晦天带着不敢相信又不得不相信的语气询问道,他是多么希望老盲客能给出一个否定的答案。
老盲客收回宽刀:“还算有点眼力。没办法,又老又瞎,耳朵也背了……”
“阎王已经快有十年没有出现在江湖上了,我们以为……”
“以为什么?阎王被化罗剑度化了,化罗剑又被你给害了?”
晦天接连变幻神色。然后,他沉下了胸中的一口真气,收回银针。“既然阎王开口,这小子由得阎王处置。”
高阁之内,观察着两人的鱼继典思绪万千。
这时候,监军院的府兵围拢过来。
老盲客身影飘忽地接近邓奇,将满身湿漉漉如落水狗的邓奇扛在肩上。
凉亭的尖顶上,晦天佝偻着矮小的身躯,几次跃跃欲试,又硬生生地束缚住自己的手脚,脸色很不好看。
“你是谁?快送我回伞铺,否则……”
老盲客手掌一晃,邓奇就昏了过去。
先于老盲客离开监军院的薛兼训身后跟着两个鱼继典所派的兵丁。没办法,薛兼训这样一个文人出身的将帅不可能扛得动两个伤势严重的护卫。
一到节帅府门口,两名监军院的兵丁便放下进气多出气少的护卫,向薛兼训告了一礼,不疾不徐地离开了。
几个家丁慌乱地抬着两名横着回来的护卫,跟在阴沉着脸的薛兼训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薛兼训背着手来到偏堂,看见坐在旁座等着自己的小儿子,问道:“安平,去岁收上来的赋税还剩多少?”
“五万贯左右……鱼监军可愿放人?”薛安平不知道父亲吃了什么样的亏,表情如此阴沉。
薛兼训缓缓说道:“魏博,好一只中山狼啊……”
“兼训兄,你没事吧?两个随行的高手怎么伤成这样了?”李自良奔走过来。
薛兼训把手中的拜帖递给李自良:“自良兄,你可听说过一个叫晦天的人?”
“倒是听过,一个江湖上的人物罢了。”
李自良打开拜帖,里面的内容不多,言简意赅。
今河朔魏博派遣五千骑兵南下,助浙东道剿除倭寇。然时不我待,兵马先行于粮草,望浙东济我于劳顿困厄,救天下于水深火热。
“这是什么意思?”
“想让我越州大开门户,上交一应赋税所得,美其名曰共襄讨贼。”
“我大门不开,配合城上弓弩手,对五千骑兵守上数日,自不在话下。”李自良一脸自信。
“父亲,自良叔,恐怕这一次是三方战场。”薛安平少有地把全部的忧心挂在了脸上,“儿曾听人说起过这晦天。八年前他就自称武林至尊天下第一,后来成了魏博的入幕之宾,当时田承嗣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还沦为朝廷和各藩镇的笑谈,说他被一个江湖骗子蒙了。”
“现在看来,朝廷和各藩镇才是笑谈。田承嗣看似是个沙场莽夫,实则心思深沉,看人眼光毒辣。世人都道河朔魏博强在中原地势和高头硕马,往日我也有些不以为意,时至今日我才知魏博之强,强在田承嗣。”薛兼训目光中不无佩服。
“哪三方战场?”李自良追问。
“一方战场是越州与魏博的博弈。我们与魏博周旋,既不能得罪又不能直接放他们入城,最好的结果就是拖至朝廷援军到来。二方战场,是我们与河东权贵之间的博弈。这些巨贾富商,如果肯撒些钱帛,再加上去岁浙东的赋税盈余,分批送给田承嗣当作周旋权宜之计,不给他任何发难的借口,可暂保越州一时之安。”薛安平出了个主意,“父亲,不若今年的赋税就再集中收缴一次,明年减少些便是。”
“平儿你糊涂啊!”薛兼训一听还要搜刮百姓的钱财,急得呵斥道,“袁晁策动二十万农人造反,但为父今日说句实话,当初我是真不忍心杀他。时年水灾泛滥,这些个权贵为了维持住自己的奢靡生活,就从百姓身上熬骨榨血。袁晁本为收税官吏,眼见百姓祖地被吞,积蓄被缴,全家的口粮被抢走,甚至被逼得刨自家祖坟改成农地,只为一家老小能苟延残喘……你说袁晁之患,是谁之过?今时今日,我依旧怀有愧疚,只是在其位谋其政,我见不得更多的人蒙受兵乱之苦。如若不是这些权贵势力错综复杂,需要慢慢剪断,如若不是浙东道百姓需要休养生息,我能容忍一道州府成了两个天地?”说到激动处,薛兼训的胡须和下巴上的赘肉跟着一同颤抖了起来。
“孩儿错了,孩儿不恤百姓疾苦,请父亲责罚!”薛安平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我儿心思缜密,将来可堪大任,只是这民心民情,还需多多体悟。最理想的天下大势始终不过‘平衡’二字。”
“是,父亲说得甚是,向河东巨贾化缘之事就交给孩儿吧,也给孩儿一个为百姓谋福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