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一阵风吹过,吹得窗户嘎吱作响,沈淮识如大梦初醒,猛地推开林清羽,转身要走。
林清羽寒声道:“你要去哪,去找萧琤对峙?你以为你是谁,一个被他害了全门,依旧为他卖命,还能脱了衣服给他泄欲的暗卫罢了,他凭什么和你说实话?他能骗你一次,难道不能再骗第二次,你想从他口中听到什么?”
沈淮识僵在原地,双手颤握住拳。
“我若是你,根本不会给他狡辩的机会。”林清羽放缓嗓音,“你说我总是瞧不起你,是因为我讨厌犯贱之人。”
沈淮识飞窗而出,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该做的,林清羽都做了。接下来,他们只能等待。
萧琤再怎么看不起沈淮识,对他却是极为信任的,沈淮识想要行刺萧琤后全身而退多的是办法。可以趁萧琤熟睡时下手,直接往他脖子上砍一刀;或者在萧琤看奏本时,从身后捂着他的嘴,狠狠勒住他的脖子;再不济还能来找他要毒药,下在东宫的茶水里——他会为萧琤挑选一种最适合的毒。
林清羽光是想象这些场面,心情就变得无比愉悦。
沈淮识……可别让他失望啊。
又是一个轮值的晚上。胡吉出诊归来,看到林清羽摆弄着一个瓮缸,好奇凑上去看了眼,问:“林太医,这是什么啊?”
“金蚕蛊。。”
胡吉看到瓮缸里金黄色的多足小虫,连忙离远了:“你怎养起这种东西来了。”
林清羽给瓮缸盖上盖子,轻描淡写道:“它的翅膀可入药。”
胡吉干笑了声:“原来如此。”
“你方才是去司礼监了?”林清羽问,“可有探得什么消息?”
“消息?”胡吉想了想,“哦,我听花房给东宫送花的太监说,这两日太子殿下喜怒无常,脾气暴躁,好像是因为常跟着他的那个侍卫忽然失踪了。”
意料之中。就沈淮识那样的死心眼,想要彻底接受这件事需要时间。就是不知,他想了两日,究竟想出来了什么。
在《淮不识君》中,沈淮识得知真相后还会把刀架在萧琤脖子上。如今他得知的“真相”更为残忍,做出的举动是不是也该更赏心悦目一些。
这一夜,宫里出奇的平静。到了下半夜,太医院轮值的太医都打起盹来。
夜色之下,一个宫女跌跌撞撞地闯入太医院,打破了这份平静。她几乎是哭喊地说:“传太医!东宫传太医!”
所有人都被惊醒,纷纷站起身,唯独林清羽依旧坐着,眉间轻轻拢起。
——为什么还要传太医。难道,萧琤还有救?
众人皆知太子殿下一向身体康健,半夜急招太医,定是犯了急病。宫女如此慌张,想必病得还不轻。
胡吉是东宫的主管太医,此刻不敢有丝毫懈怠,背上医箱要走。林清羽叫住他:“胡太医。”
胡吉急道:“林太医还有事吗?”
林清羽迟疑片刻,道:“没事,去罢。”
除了胡吉,又陆陆续续去了不少太医。林清羽是皇帝亲点的御医,他要留在太医院为皇帝待命。
胡吉等人这一去便是一夜,直到天亮都没有回来。东宫整夜灯火通明,只看得到人进去,看不到人出来。东宫像是被封锁了一般,林清羽等不到任何消息。
辰时,林清羽结束轮值,心绪凝重地出了宫。一出宫门,他就听见有人叫自己:“林太医。”
顾扶洲穿着武官的官服,这个时辰在宫门处,应该是要去上朝的。
林清羽快步走到他面前:“将军。”
顾扶洲表情散漫,似乎还没睡醒:“当值一夜饿了吧,我给你备了些吃的,待会在马车上趁热吃。”
林清羽接过顾扶洲递来的食盒:“将军有心了。”
见林清羽脸色不佳,顾扶洲残存的睡意一下就消了,压低嗓音问道:“怎么了?可是沈淮识有动静了?”
“沈淮识动手了。但我认为他还有所保留,否则以他的身手,怎么可能不能让萧琤一击毙命。”林清羽敛目隐忍,怀中紧紧抱着顾扶洲送他的食盒,“若是萧琤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顾扶洲沉思片刻,眉间舒展,露出笑容:“别说萧琤是死是活还没有定数,就算他有幸捡回一条命,我再辛苦辛苦,帮你想个更好的办法便是。”顾扶洲抬起手,宽大的手掌覆在林清羽脑后,“不用担心,多大点事。快回去睡觉,记得先吃点东西,下朝了我再去陪你。”
作者有话要说:  老婆心情不好怎么办。
接他下班,给他带好吃的,哄一哄,再摸摸头。


第60章
林清羽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听顾扶洲的话,在马车上打开了食盒。最上面一层放着的是刚出锅的烤饼,金黄酥脆,还冒着热气。林清羽捧起烤饼,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在脑中把昨夜的种种重新梳理了一遍。
若不是他事先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他肯定会以为萧琤是真的突发疾病。这么大的事,宫里的禁卫居然没有任何动静。储君遇刺,难道他们不该搜查整个皇宫么,为何只是封锁了东宫的消息?
沈淮识究竟是如何对萧琤下得手,他有没有成功出逃,现在又身在何处。
林清羽知道多想无益,为今之计只有等待,静观其变。
午后,顾扶洲赶到了他府上。这次他没有翻墙,光明正大走的正门。欢瞳见到仰慕的战神,上茶的时候兴奋得手抖,眼睛里都带着光。
顾扶洲摆出不苟言笑的深沉脸,一本正经地问欢瞳要不要自己的签名。
这种时候顾扶洲还有心情插科打诨,林清羽不得不佩服。他把发懵的欢瞳打发走,问:“宫中情况如何?”
顾扶洲喝了口茶,道:“今日早朝,萧琤缺席,理由是身体抱恙,由丞相主持早朝。其他的,表面上看起来和往常无异,但宫里的气氛明显不对劲,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了。”
林清羽问:“抱恙?有多抱恙,萧琤神智可是清醒的?”
顾扶洲道:“这就不知道了。”
数位太医去了一夜未归,说明萧琤伤得极重,生死悬于一线。那下令封锁消息,安排早朝事宜的人是谁——是皇帝?
顾扶洲接着又道:“我问过宫中当值的侍卫,昨天晚上他们没得到任何消息,也没听说有什么刺客。综上可得,无论是萧琤,还是皇帝,他们应该都不想把这件事闹得满城皆知。”
林清羽颔首赞同。皇帝的病虽有好转,但也只能在寝宫看看奏本,议议事,在大事上拿拿主意,其他的都交给了萧琤。
皇帝已是如此,要是监国的太子再出了什么事,群臣无首则朝纲不稳,时局动荡。他若是皇帝,应当也会把这件事压下来,再派天机营密探暗中调查。
林清羽越想越是心浮气躁,揉着额角道:“萧琤若是当场毙命,哪还有这么多事。沈淮识就不能稍微争点气么,哪怕就这么一次。”
“他也未必是心软,当时可能还有别的情况。”顾扶洲一笑,“清羽,你知道情景再现推演法吗?”
林清羽未曾听说过,但大概能理解顾扶洲想表达的意思:“你想怎样。”
顾扶洲拉着林清羽站起身,跃跃欲试道:“你把你当成萧琤,我把我当成沈淮识,我们把当时可能发生的事情还原一遍,说不定能帮助你理清思路。”
林清羽坐了回去:“无聊。”
“那我演萧琤,你演沈淮识?”不等林清羽再说一个“无趣”,顾扶洲就往下铺上一坐,瞥了眼林清羽,惟妙惟肖地模仿着萧琤的语气:“还傻愣着?怎么,几日未见,连如何侍寝都忘了?”
林清羽:“……”
顾扶洲本意是想让林清羽放轻松,无奈人家不吃这套。他正想着其他哄人的办法,就听林清羽道:“沈淮识失踪两日,萧琤不应该先问他去哪了么。”
顾扶洲弯唇一笑,改口:“你这两日去哪了。”
林清羽缓步走到床前,思索着沈淮识可能的言行。沈淮识既然没能将萧琤一击毙命,很有可能还是给了萧琤狡辩的机会。“我……我有一事想问你,希望你能告诉我答案。”
顾扶洲眯起眼睛:“你先告诉孤你去哪了。”
林清羽抿唇不语,眼中酝酿着风暴。忽然,他腰间一紧,竟是被顾扶洲揽住了腰,往床上带去。林清羽想要挣扎,又觉得这确实像萧琤会做出来的举动,便放任顾扶洲把自己压在了身下。
顾扶洲一手支撑着身体,一手钳住林清羽的脸,冷声道:“两日不见,脾气见长啊。孤问你话,你是聋了还是傻了,听不见么……!”
顾扶洲没有将自己的重量放在林清羽身上,只是虚压着他,手上也没用什么力,林清羽可以轻松挣脱开,就像沈淮识可以轻松挣脱开萧琤一样。
沈淮识会不会挣脱呢?服从萧琤的命令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他的身体早已被调教得习惯在床上满足男人的欲望。想要冲破枷锁,抗拒本能,沈淮识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林清羽没有挣扎,只是身体向床里缩了缩。
沈淮识会不会缩他不知道,是他自己想离顾扶洲远点。虽说他们有过拥抱,但同在一张床上,这样一上一下的姿势还是第一次。
从这个角度看顾扶洲,能看到顾扶洲的喉结和锋利的下颔;他的身形和顾扶洲实在差得太多,他整个人都被笼罩在另一个男子的气息之中,这种仿佛被支配掌控的感觉让他莫名心慌。
“还是不说?很好。”顾扶洲的呼吸渐渐变得凌乱,“无妨,孤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说完,顾扶洲就不动了。
林清羽强作镇定,问:“你的办法呢?”
顾扶洲低头看着林清羽眼角的泪痣,稳了一会儿,笑道:“此处省略五百字。大概就是孤对你上下其手,占尽便宜,把你弄得衣衫凌乱,长发散落……”
出于尊重,他不会去扯林清羽的衣服,但占点头发的便宜应该不过分。
顾扶洲的手来到林清羽发间,将他束发的簪子取下,一头黑发便如绸缎一般散了下来,垂在林清羽肩膀上,给他增添了几分艳丽之感。
顾扶洲将簪子放到枕边,道:“此时,沈淮识心里想着天狱门,身体却遭受着萧琤的侮辱,他多年养成的奴性终于被击破——他觉醒了,他要反抗!”
这个情绪的变化在情理之中。林清羽试图推开顾扶洲,却被顾扶洲压得更紧。
“你躲什么——做了这么多次,你难道还会怕?”顾扶洲嗓音沉沉,“没什么可怕的。我一点都不大,你不需要忍。”说完,一个没忍住,兀自笑出声来,“对不起对不起,我笑场了。”
林清羽双手抵住顾扶洲的胸膛,挑眉道:“萧琤会这么说自己?反过来还差不多。”
“不用在意这些细节,”顾扶洲低声笑道,“继续。”
林清羽眼眸一暗,一个翻身,反坐在顾扶洲身上,拿起枕边的发簪,抵住他的咽喉:“三年前,天狱门究竟是如何被灭的。”
顾扶洲收起笑容,震惊万分道:“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沈淮识,你敢动手,孤定饶不了你!”
“我只问你,那一夜和天狱门生死一战的,究竟是赤牙宗,还是天机营!”
顾扶洲咬牙道:“你是从哪里听来这些的!”
“你告诉我,我只要真相。”
“真相?”顾扶洲呵地一声冷笑,“真相就是你本来该和天狱门一起下黄泉,是孤救了你,想尽办法留了你一条性命,你还想如何!”
林清羽把自己想象成沈淮识,渐渐入戏:“所以,都是真的。是天机营,是你……!”
顾扶洲握住林清羽的手腕,厉声道:“一个朝廷的刺客组织,失去了天子的信任,必死无疑。谁都救不了他们,包括孤。孤能救下你,已经是……”
“住口。”林清羽手上发着力,发簪几乎要刺入顾扶洲的咽喉,“我再也不会相信你,去死……!”
戏到高潮,欢瞳不合时宜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少爷,该用膳了。话说顾大将军留下来一起吃饭吗?”
两人对视一眼。顾扶洲道:“难道,沈淮识也被人打断了?”
“有可能。”林清羽从顾扶洲身上下来,“所以沈淮识才在情急之下失了手,也没时间补刀。”
“你说话怎么越来越有我家乡的味道了。”顾扶洲懒得动,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不过这些都只是推测,当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恐怕只有沈淮识和萧琤两个人知晓。等等吧,会有消息的。”
林清羽沉吟道:“东宫的人嘴巴最为严实,想要探得消息,只能看胡吉或是小松子。”
顾扶洲问:“小松子是谁?”
“勤政殿的太监。很多消息都是他告诉我的。”
顾扶洲打趣道:“嘴这么松,难怪叫小松子。”
林清羽:“……”
外头得不到回应的欢瞳又问了句:“少爷,您在里面吗?”
林清羽问顾扶洲:“你要留下来用膳吗?”
“要啊。”顾扶洲语气懒懒,“我现在一顿能吃三大碗饭,你让欢瞳多备点肉。”
林清羽还散着长发,隔着门吩咐了欢瞳几句。书房里没有镜子,他试了几次都没将长发束好,不免埋怨:“你情景还原就情景还原,散我头发作甚。”
顾扶洲笑道:“抱歉,一时没忍住。我帮你。”
林清羽坐在桌前,任由顾扶洲摆弄自己的头发。他忽然想到了一事,道:“对了,你给我摸摸你的腹肌。”
顾扶洲有些惊讶,又有些欣慰:“林太医居然会主动要求摸腹肌了。来来来,别客气,随便摸。”
林清羽摸了两下,道:“原来刚刚不是错觉。”
“什么错觉。”
林清羽戏谑道:“你的腹肌真的没那么紧了。”
顾扶洲登时如临大敌,自己摸了摸:“不会吧!我每天都有举铁的。”
“我听闻顾大将军以前在京城,一日有四个时辰在校场练功,才练出这般身形。你现在每日举铁多久?”
顾扶洲郁闷道:“大概半个时辰。”
林清羽淡道:“平时注意一些吧,顾老将军。”
作者有话要说:  别的攻:可能会痛,你忍一忍。
wuli咸鱼:放心吧,我一点都不大。


第61章
林清羽在家中待了一日,宫中都未有消息传来。他也让欢瞳去胡吉府上打探了,胡吉迟迟未归府,十有八九还在东宫候着。
东宫出事的第二日晚上,林清羽回到太医院当值。当日去东宫的太医已经回来了一部分,他们各个行色匆匆,对太子的情况讳莫如深。林清羽几番询问,他们都只道太子是突发疾病,需要休养一段时日。
这是在把人当傻子。林清羽虽然看不到他们的药方,但看药柜中少了什么药就知萧琤受了严重的外伤,流血不止,极有可能是伤在胸肺之处。
出事后的第三日,胡吉终于回到了太医院。他身上的官服三日未洗,袖摆处沾满了血污,人已经疲惫到恍惚。
林清羽主动提出送他回府。在马车上,胡吉告诉林清羽,太子殿下并非染病,而是受了剑伤。
“当日我赶到东宫,太子已被抬到了床上。他只穿着寝衣,胸口一个血窟窿,全身染血,双目大睁,神智还是清醒的,就是说不出话来。”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胡吉心有余悸,“我冲上前想为太子止血,突然被他揪住了衣服,就听见他说了声‘回来’……后来太子便晕过去了,直至我走时还未苏醒。”
林清羽不关心萧琤昏迷前说了什么,他只想知道萧琤什么时候死。“你有几成把握能让太子醒来?”
胡吉苦笑着摇头:“不足三成。”
三成……还是太多了。
胡吉又道:“不过,太子伤到了左肺,就算此次捡回了一条命,日后也恐怕要汤药不离嘴,活成一个药罐子了。”
林清羽还是觉得不甘。左肺算什么,沈淮识的剑若再偏个几分,一剑穿了萧琤的心,这才是他喜闻乐见的。
林清羽迟疑片刻,道:“胡吉,是不是无论病人是谁,你都会尽心医治?”
胡吉毫不犹豫道:“自然,这是我的医道。”
林清羽未再多言。胡吉学医是为了救死扶伤,哪怕病人是十恶不赦之徒,他恐怕都会先把人救了再送去官府。而他学医,学毒,学蛊都是因为喜欢,他也会利用这些去害人。他尊重胡吉的想法,也不想坏了胡吉的医道。
最重要的是,就算胡吉有心做些什么,别的太医也不是瞎的。东宫的每一碗药都会被试毒,稍有不慎,他就可能补刀不成反受其害。谋害太子是满门抄斩的死罪,就算是为了家人,他也不能贸然动手。
难道,只能听天由命了么。
胡吉疲倦得睁不开眼睛,还不忘嘱咐林清羽:“对了,皇上下了死令,太子遇刺一事决不能外传。这事,林太医可千万不要告诉旁人。”
林清羽颔首道:“放心,我自会守口如瓶。”
话虽如此,林清羽转头就把消息告诉了顾扶洲。
这几日,顾扶洲没事就往他府上跑,单说他们是义兄义弟的关系都要说不过去了,可眼下他也没心思顾及这些。
顾扶洲得知萧琤有三成可能活下来,不容乐观:“胡吉说三成,那至少有九成了。”
“此话怎讲。”
“萧琤是原书的主角,主角都有光环加身。这么跟你解释吧,就算对着萧琤万箭齐发,他都有可能毫发无损。”
林清羽道:“简而言之,他运气非常好?”
顾扶洲笑道:“可以这么理解。”
“沈淮识同是主角,他也会有光环么?”
“有啊。你别看他惨兮兮的,肯定也死不了。寻常人刺杀储君最多搏一个极限一换一,他在萧琤胸口刺了一剑还能全身而退,这难道不是光环么?”
林清羽将信将疑:“沈淮识能逃出宫,难道不是因为他身手好?”
两人正说着,欢瞳跑来告诉他们,说有一个不知道是谁家的小童跑来敲门。他开了门后,那小童二话不说就塞了张纸条给他。等他反应过来时,小童已经跑没了影。
“纸条呢?”林清羽道,“拿来我看看。”
纸条上只写了简单几个字。林清羽瞧见后,立即吩咐:“备车。我要去趟长生寺。”
林清羽换了身常服,和顾扶洲一同来到长生寺。下马车之前,林清羽道:“要不,你在车上等我。”
“嗯?为什么。”
“此地人多口杂,你愿意让旁人见到你和一个‘寡夫’同进同出?”
顾扶洲装模作样地想了想:“我有点愿意哎。”
林清羽失笑:“那一起走罢。”
外头正下着秋雨,飘飘洒洒,沾衣欲湿。顾扶洲率先下了车,撑开伞,再去扶林清羽。林清羽将手放在他掌心之上,借力落了地。他刚站稳,手一松开,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冷哼:“不成体统!”
林清羽回头一觑,就见一个老头义愤填膺地瞪着两人,表情像是瞧见了什么脏东西一般。
顾扶洲低声问道:“这人是谁?”
“御史中丞,杨耕。”
顾扶洲悠悠道:“一把年纪了,还和你一样是个五品文官,我若是他,就用血把‘惨’字写在自己裤脚上了。”
杨耕见他们同撑着一把伞,还在伞下窃窃私语,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以袖遮脸,似想眼不见为净。
顾扶洲叫住他:“杨大人。”
当御史的都有几分倔脾气,杨耕也不例外。他臭着一张脸,走到顾扶洲面前行了个礼:“下官参见大将军。”
顾扶洲问:“你方才在说谁不成体统?”
“下官说的自然不是大将军。”杨耕看向林清羽,凛然道,“林太医,若老夫未记错,陆小侯爷走了才不到一年,你应当还在孝期,怎能和其他男子如此亲密?”
顾扶洲道:“林太医是本将军的义弟。”
“义弟那也是外男啊。”
“照你这么说,皇上也是外男,林太医每日还要去给他请脉,皇上也不成体统了?”
杨耕瞪直了眼,气急败坏道:“大将军是在强词夺理,这哪能一样——”
“如何就不一样。”顾扶洲淡道,“林太医的官职是皇上给的,皇帝都不介意他男妻的身份,杨大人意见倒这么大。不如,你去说给皇上听,让他免了林太医的职?”
“这……”杨耕被堵得哑口无言。宫里谁人不知皇上能醒来多亏了林清羽,让他上奏免林清羽的职,就是在和皇上的龙体过不去。虽说大瑜不因进谏杀言官,也没人敢在这时同皇上说这个。
林清羽道:“将军,正事要紧。走罢。”
两人朝正殿走去。顾扶洲刚要骂骂那个杨耕,就听林清羽冷哼一声:“傻逼。”
顾扶洲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刚刚骂他什么?”
“傻逼?”
顾扶洲震惊到语无伦次:“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话。”
“跟你学的。”林清羽斜眼看他,“你可以说,我不可以说?”
“当然,大美人是不可以爆粗口的。”
林清羽不屑道:“我就要爆。”
顾扶洲痛苦自责:“是我带坏了你。”
雨日,长生寺的香客比平时少了不少,金身佛像前只有寥寥数人在焚香祈福。林清羽四处瞧了瞧,没见到什么异样。
写字条的人约他来长生寺相见,应该不会是在正殿。这时,一个小僧走上前,问他们可要上香,林清羽便要了三柱香。
顾扶洲问:“你要祈什么福?”
即便是在佛祖面前,林清羽也没有掩盖自己的恶意:“祈求萧琤早点死。”
顾扶洲笑道:“这么可爱的吗。不过,在长生寺祈愿好像不怎么准。”
林清羽点燃香,随口问道:“你试过?”
“是啊。”顾扶洲漫不经心道,“要是准的话,你也不会有不开心的时候了。”
林清羽胸口撞了一撞,抬眼看向身侧之人。顾扶洲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对上林清羽的视线,问:“干嘛这样看着我。”
“……没事。”林清羽垂下眼帘,“我去偏殿看看。上一回我同他在长生寺相见,就是在偏殿。”
顾扶洲点点头:“你去吧,我就不去了。”他这个身份,还没有和沈淮识混熟,不宜在这个时候见面。“我去趟后厢房,看看徐君愿在不在。”
“国师?”林清羽眉间轻蹙,“你要告诉他……你的事吗?”
“那倒不至于,我最多找他算一卦。”
林清羽和顾扶洲分开,独自来到偏殿。偏殿比正殿还要冷清,连个看守的僧人都没有。此处供奉着陆晚丞的牌位和长明灯。林清羽为长明灯添灯油时,余光瞟见石柱后有一个人影。
林清羽回过身,道:“只有我一个人。”
沈淮识从石柱后走出来,神色麻木道:“林太医。”
沈淮识穿着寻常老百姓的粗衣,脸上擦了一层灰,胡渣遍布,眼中满是血丝,极是落魄颓废的模样,也不知多久未曾合过眼了。
林清羽问:“这几日,你去了哪里。”
沈淮识像是听不到林清羽的问题,自顾自地说:“天狱门一事,多谢林太医告知。”
林清羽追问:“萧琤重伤可与你有关?”
听到“萧琤”二字,沈淮识眼睛动了一动,仍是答非所问:“请林太医好生安顿朱大哥,放他回徐州,还他平静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