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他骑虎难下之时,听闻老朋友郭德清要从省厅回春海督导办理连环杀人案,这令他惊喜万分。
吴良志最初和郭德清打交道,是因为他在春海晚报负责法制版块。由于一些采访机会,两人经常见面,一来二去便成了朋友。郭德清经常在私下里向他透露一些案件的内幕信息,让他可以发独家新闻,甚至利用职权为他摆平过不少事情,而他也毫不吝啬给予郭德清相当可观的“回报”,随着多次”互惠互利”的合作,两人的交情也越加深厚。
吴良志在郭德清回来的次日晚上,便设宴为其接风,明着暗着许下一些承诺,希望郭德清能透露点案件信息。可对郭德清来说,那些利诱都不够吸引他,他真正感兴趣的是项浩然的“位子”。
虽说郭德清在省厅也混得可以,行政级别还略高项浩然一些,但论权利和实惠可是比项浩然差远了。此次杀回春海,他可谓处心积虑,想要用尽一切手段把项浩然整垮,自己好取而代之,一雪前耻。而且再往远了看,丁局马上就要退了,很可能接班的是他叔叔郭鹤松,到时,叔侄俩可以将整个春海市公安系统玩弄与鼓掌之中,那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
所以眼下,在目的未达成之时,郭德清不希望出现任何的纰漏,也根本不会冒险为吴良志提供什么内幕消息。
整个晚宴,尽管吴良志不断旁敲侧击,而郭德清却总是顾左右而言其他——要么回忆回忆过去、要么讲点趣事、讲点笑话、偶尔还会提到点支队里的传闻,像什么有支队长和女法医搞婚外恋啊、女法医和挂职老师搞暧昧啊等等……
吴良志虽作出一副仔细聆听的模样,时而还会附和着笑出声来,心里可是郁闷极了。不过慢慢听下来之后,他有些开窍了,他终于听出这话里面是有味道的——女法医和支队长搞婚外恋,接着又和挂职老师搅和在一起,这是多么有噱头的新闻话题啊!而且可以由表入里深度挖掘,作成一个系列报道。前些日子,香港的那谁和那谁离婚的新闻,整个华语地区报纸,不就报道了差不多小半年吗?眼下这起绯闻,虽没有那个劲爆,但就本地人群来说,关注度不一定比那个低,以他多年媒体人的经验来看,此文一出必然会引起一片哗然。
它很可能迅速成为本地老百姓街头巷尾的热门话题。人们报着看热闹、抱着窥私的八卦心态,关注着事态发展——当事人有什么反应?他们有什么表态?他们现在是什么样的关系?最终谁会和谁在一起?……而另一种情况是,公众会对新闻的真实性产生怀疑,或者对当事人的行为进行谩骂,进而就会想要了解更多细节,会勾起他们探寻事实真相的兴趣。总之,老百姓无论何种反应,都会大大刺激报纸的销量。
而吴良志最愿意看到的情形,就是几个当事人联合起来起诉报社。
报社有专业的法律顾问团队,打起官司来,黑的未必就不能说成白的,再说即使输了也无所谓。众所周知,在国内打这种诽谤或者侵犯他人隐私权的官司,不但审理时间长,而且赔付额度非常小。相比较报纸在审理期间获得的关注度、新闻素材、以及销量,那点赔款几乎是九牛一毛。
说到底,新闻的真假、官司的输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报纸和吴良志在这一过程中都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报纸收获了关注度和销量,而吴良志也会借此摆脱不利局面,重新走入仕途的上升通道。
郭德清点到即止便岔开话题,心领神会的吴良志也不追问,之后他找到警队内应详细了解,得到的答复是:项队与法医还有那个年轻的老师确实搞的很暧昧,至于细节情况谁也说不清。不过这难不倒吴良志,只要明确了大方向,内中细节那还不是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吗!记者就是有这份本事,能把人说活了,也能把人说死了,能把你捧在天上,也能把你踩在脚下。
此时,吴良志不是一般的愉快,他品着茶、哼着小曲,脑袋里构思着下一步的新闻走向,直到被两个满脸怒气的年轻人闯进屋子打断。
“你们谁啊?怎么不敲门就进来?”吴良志放下茶杯,脸色变得不快,训斥道。
“你不认识我吗?”韩冷走近讥笑着说。
“不认识啊!”
“不认识我你怎么会写出这篇文章来?”韩冷将手中的报纸摔到吴良志桌上。
吴良志拿起报纸装模作样的看了看,又抬头将韩冷上下打量一番,说道:“你应该就是警官学校的韩冷老师吧?”
韩冷懒得和他绕圈子,大声质问道:“你凭什么这么写我们,你有事实依据吗?不追求事实,胡编乱造,没有一点真的东西,你对得起记者这份职业吗?”
吴良志坦然辩解道:“怎么没有真的?地点、时间、人名,哪个不是真的?”
吴良志胡搅蛮缠,方宇终于也有些忍不住了,拍着桌子吼道:“老子,在外面没日没夜的玩命,你们他妈的在后面说三道四,简直是他妈人渣!”
“小同志,你这样说就不对了啊!我知道你们警察为人民服务辛苦,可我们也是为人民服务啊,老百姓喜欢看什么,我们当然就写什么喽!你看,刚刚我们发行部的人还给我挂电话,说今天报纸的销量特别好,这说明群众很喜欢啊!“吴良志耐着性子,苦口婆心的开导方宇。
“你……”方宇气的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你这是恶意的诽谤,我要求你立刻登报致歉,立即停止有关的系列报道。”韩冷指着吴良志的鼻子说。
“唉!这不可能,我相信我们的新闻是经得起事实考验的。要不这样吧……”吴良志一副深表同情的样子,“你要是觉得与事实不符,可以去法院起诉我们。”
“你……”韩冷此时已完全失去了理智,他一把抓住吴良志的衣领,挥起拳头,在拳头即将落下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又深沉的声音:出去,到外面等着。
韩冷生硬的收住手,回过头,见项浩然和老徐出现在身后。
“出去,到外面等着。”项浩然加重了语气,不容置疑。
韩冷心有不甘,拳头停在半空中犹豫着,老徐和方宇赶紧上去拉住他。韩冷挣扎着被两人向外拖,他瞪着发红的双眼,满脸委屈的盯着项浩然,项浩然面无表情的回应,但口气柔和了很多:“你先出去,到外面等着。”
见韩冷出了门,刚刚还有些发蒙的吴良志来劲了,他噌的一下站起身来,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冲项浩然嚷道:“项队长你来的正好,看看你的手下都什么素质,还要打人,我希望这件事你要严肃处理,如果你不处理我会向你的上级投诉!”
项浩然没啃声声,笑了笑,自顾坐到吴良志对面的椅子上。
嘴里喋喋不休的嚷嚷了一会儿,吴良志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便缓了缓语气,但是仍不依不饶:“项队长你看怎么处理?”
“年轻人不懂事,您大人大量,看我的面子就算了,行吗?”项浩然满脸堆笑回应道。
吴良志煞有介事的考虑一番,然后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说:“既然项队长这样说,那就算了吧,现在的年轻人,不好管,我就不给您再添麻烦了。”
“哎呦,那太谢谢了!”项浩然有些夸张的扬着声音说,“既然我的面子这么管用,那我能不能再麻烦你一件事?”
“你说,你说,别客气?”
项浩然用手指点点桌上的报纸,“能不能把这个系列停掉?顺便在报纸上道个歉?”
吴良志看了一眼报纸,为难的说:“恐怕不行,这个系列读者非常的欢迎,我们不能让他们失望不是,再说我们也没什么可致歉的。”
“真的不能停吗?”项浩然哼了一下鼻子。
“不能。”吴良志针锋相对的答道。
“再问你一边,真的不能停,是吗?”项浩然语气已经不那么客气了。
项浩然一副不容拒绝的样子,倒是让吴良志一时之间心虚起来。难道他上面有后台?还是握着报社的什么把柄?吴良志不得不认真考虑这个问题。他搓着手,眼睛盯向报纸,好像在衡量什么,末了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说道:“好吧,您项支的面子我还是要给的,停可以,但我有条件。”
“说说看。”
“用连环杀人案的信息交换,你看如何?”
“哈哈,吴总编果然精明啊!”项浩然好像早就猜中他会提条件的,看似有所准备,他扬扬手中的文件袋道,“连环杀人案局里已经严令封口,我可没有那个胆量乱说,不过你看看用这个案子交换怎么样?”
经项浩然这么一说,吴良志才注意到他手里的文件袋,他狐疑的接过来,打开看了看,脸色突然大变,“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你觉得这不够劲爆吗?”项浩然嘴角向右翘了翘,冷笑着说道,“您真是让我太意外了,本来我就是怀着阴暗心理在内部数据库里搜索一下,没想到把您的大名打进去,还真有记录。”
“那都是、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怪我一时糊涂,不、不、是误会。”吴良志有些语无伦次。
“嫖娼!当场捉奸,证据确凿,这也是误会?我知道当年你肯定是托关系把案子捂住、没对外公开,不过你找的人还没有胆子把案底消掉。“项浩然讥虐道,“吴总编,您是做报纸的,如果把您的案子放到网上或者告诉你的同行们,你觉得会有什么后果?”
“你、你是警察,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儿?你是想威胁我吗?”吴良志一边抹着额头的冷汗,强作镇定的斥责道。
“对,我就是威胁你!”项浩然咬着牙,冷冷的瞪着吴良志。
吴良志身子无力的瘫软到大班椅里,气势完全弱了下来。他当然知道结果会是什么?如果嫖娼的事情被曝光,他所有的一切就全都毁了;而撤掉一篇稿子,无非是停留在原地。可以说此时他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只能带着不甘、带着屈辱,无奈的点头,表示同意终止报道。
见目的已经达到,项浩然便起身将桌上的文件规整到袋中,冲着吴良志扬了扬,嘲讽道:“别气馁,你还能进步。”
项浩然从吴良志办公室出来,走廊中韩冷等人早已等的心焦,赶忙围了上去,没等他们问话,项浩然便淡淡的抛出一句,“没事了,都回去工作吧。”待众人再想详问,他便冷冷的丢下一句话,先行而去。
项浩然说——对付恶人,要用恶人的办法!
回过头来再说吴良志。项浩然等人走后,他窝在大班椅里,好一会儿没动弹。桌上的电话响过几次,他也不愿去接,直到兜里的手机响了,他懒懒的掏出手机,扫了眼来电显示,身子才肯离开椅背。
他快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镜子,照了照自己。发现镜子里的他,面色疲惫、神情沮丧,尤其是脑门上那仅有的几根头发,被汗渍粘在头皮上,看起来很是狼狈。他活动活动脸颊,把几根毛理顺到一边,就像电话那头的人能看到似得。
他接起电话,语气有些怏怏的,“喂,冰冰啊?”
“是我,你在哪啊?”
“在办公室。”
“那我打你办公室电话怎么没人接啊?”
“我、我刚回来。”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听你的声音有些不对?”
“没、没什么,可能是最近工作太多,有些上火。”
“要注意休息啊!工作少干点,别那么要强,身子可是自己的,累坏了就完了。”
一直沉浸在沮丧情绪之中的吴良志,冷不丁被贾冰冰这么关心一下,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拿着手机,激动的一时无语。
其实贾冰冰就是那么顺嘴一说,没有特别在意他的意思,所以也就没继续关心下去,将话题转到此番通话的目的上。“我明天要回北京了,谢谢你这几天帮我联系宣传,公司很满意,给你添麻烦了。”
“哪的话,跟我客气什么。晚上……我们‘聚聚’吧?”吴良志好像感觉到某种希望,声音也变得愉悦了些。
“聚聚”的意思,贾冰冰当然明白,以前吴良志每次约她的时候,也总是这么说,但现在听到这两个字,她有说不出的恶心,她劲量克制着自己,语气软软的说:“下次吧,回来这几天一直赶通告,太累了,晚上想好好休息休息。”
“就吃个饭,没别的意思。”吴良志不死心,想迂回着把人骗出来再说。
“本来是应该我请你的,可这次太累了,不好意思。有机会你到北京,我好好请请你,再帮你介绍几个漂亮妹子。好了,不说了,我有电话进来了……”
“喂、喂、你等等……”吴良志连着喊了几句,电话里只剩下一长串的嘟嘟声。
被贾冰冰强挂了电话,吴良志怒火中烧,将手机狠狠摔倒桌上,深深喘了几口粗气,眼睛里怨恨的光芒四溅……
几天之前,吴良志怀着鸳梦重温的期待到机场接机,可贾冰冰出来的阵势一下子打消了他的幻想不说还让他深感自惭形秽。
经济人、助理、化妆师、服装师、保镖七八个人围着贾冰冰,如众星捧月一般。而贾冰冰也秀色夺目、光彩照人,一副巨星模样。
好在贾冰冰还算给面子,拒绝了公司为她准备的豪车,坐进吴良志的奥迪车里。
车子里溢满诱人的香气,气氛却略显沉闷。分离的生疏感,地位的调换,让两人一时之间都觉得有些不适应,除了一些问问近况的客套,便再无多余的话。
吴良志不时透过后视镜打量坐在后面的贾冰冰,心下感叹人生境遇变化之快。而身在娱乐圈这种变换的速度更是犹如火箭升空,快的你都来不及用正常的世非观去判断——唱红一首歌的小屁孩就敢当评委,出过几次镜的花瓶便可称为人师,昨天还是身陷色情丑闻中的话题人物,被人唾弃,被人耻笑,转天便成为当红明星,受万人崇拜。吴良志也算圈里人,有时候他也想不明白,到底是大众的品味有问题,还是那些始作俑者的思维出了问题。
不管怎样,贾冰冰现在的人生已经步入顺畅,正逐渐走向巅峰。而处在此种境界的人,身上往往都带着极大的气场,犹如罩着一个耀眼的光环,在它的照耀下,整个人的容貌和精气神都会处在最佳的状态,焕发出地魅力自然是引人难挡。
吴良志感觉欲望的火苗在攒动,烧的他无法用理智的方式去思考。终于,当车子快要行到酒店的时候,他鼓足勇气试探着说:“晚上‘聚聚’?”
“不了,和爸爸妈妈约好,晚上回家吃饭。”贾冰冰一口回绝了。
其实那个时候,遭到拒绝他心理没有太多的不舒服。他知道这个圈子是一个竞逐名利的战场,而他和贾冰冰先前也不过是干与被干、利用和被利用的关系。你已经没有利用的价值,人家也不欠着你的情,所以说被拒绝不算意外,他能够坦然面对,甚至还有情在心里暗暗自嘲——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而现在,也许是短时间内连续经历了被戏弄、被嘲讽、被拒绝,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屈辱感和挫败感聚集在吴良志的心口,堵得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逐渐,愤怒的情绪、报复的欲望开始从身体里涌动出来,愈来愈难以自抑。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平息一下心绪,末了,他睁开眼睛,露出光亮欣喜的神情,好像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火急火燎的打开手包,从夹层中拿出一把钥匙,打开办公桌最下面的一层抽屉,由深处找到一个纸袋。打开来,倒出一个黑色U盘。
U盘是贾冰冰的,里面记录了她的情欲日记,以及偷拍的偷情照片。当年贾冰冰交给他作为炒作的素材,事后也问他要过,他谎称为了她的前途已经销毁了,贾冰冰还感动的在床上好一顿卖力气。
事实上他确实想过要废掉U盘,但临了他又有些舍不得。因为那里面还有很多劲爆的信息没有爆出,当然他也明白有些人惹不得、得罪不起,也许那些东西可能永远也没法曝光,可他就是舍不得,最后还是决定偷偷将U盘保存下来。
此时,吴良志将U盘擎在眼前,露出诡异的笑容,慢慢地,他将U盘握于手中,握的越来越紧……
“臭婊子!插上几根鸡毛,就把自己当成凤凰,老子今天上定你了!”

从报社回到队里,项浩然和韩冷刚一进门,内勤刘姐便迎了上来,急着说:“你们俩去哪了?尹局找了你们很多次,挂你俩电话,一个关机,一个不接。”
“没电了。”韩冷看看手机说。
项浩然摸摸口袋,“可能是落在办公室了。他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不过口气有些不大对,你俩赶快过去吧。”刘姐催促着说。
尹局办公室。
尹正山手拿一份报纸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见两人进来,将报纸摔到桌上,“看看你干的好事情吧!”说完气鼓鼓的返身坐进办公桌里。
项浩然反应过来尹局在恼什么,挤出些笑容,装作满不在乎的说:“这报纸上写的东西您也信?”
“我信不信有什么用,关键是有人信。”尹局没好气的说,“好了,不跟你废话了,局里已经决定让你们俩撤出这个案子,你赶快把资料和省里专家组交接一下,案子现在以他们为主导。至于你们的安排,等研究好了再通知你们。”
“尹局,你可答应我这个案子谁也不能碰的!你现在凭什么把它交个别人?”项浩然对局里的决定难以接受,瞪着眼睛大声质问。
“凭什么?凭死了八条人命,你们连凶手的屁都没摸着一个;凭这些乱七八糟的花花事儿,还不够吗?再说,把案子交给谁,是我能够决定的了的吗?”尹局也不客气,针锋相对的答道。
此时,韩冷站在一边,见两人一来一往,也不敢插话,只好老老实实待在原地。
被尹局的话戳到疼处,项浩然有点恼羞成怒,他把证件和配枪啪的一下拍到桌上,“你们不就是想找个替罪羊吗?老子还不干了,不伺候了!”
项浩然说完,转身便走,手刚要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听到尹局的一声大吼,“你给我站住!你他妈混蛋!我培养你这么多年,处处迁就你、维护你,到头来你就给我这样不负责任的回报。遇到点不顺心,就撂挑子,你还是个男人吗?你对得起我吗?算我瞎了眼。”
被尹局一激,项浩然愣住了,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进退。
尹局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喘了两口气,看来是气的够呛。他放低声音说:“过来。”
见项浩然还犹豫着,便又加重语气,“过来!”
项浩然也怕把老头气个好歹来,磨蹭着慢慢走回来。
“收回去……”尹局扬扬下巴,示意他收起桌上的证件和配枪,“快点收回去!”
项浩然迟疑着收起证件和配枪,尹局才缓和了口气,语重心长的说:“说实话,这件绯闻不管是真是假,影响都很坏,尤其这时候,市里领导和全市百姓有千万双眼睛盯着咱们,局里的压力很大,如果不做任何处理的话,有些说不不过去,所以当郭氏叔侄在会上提出让你们停职,得到了局里大部分人的响应。其实从道理上说,因为这件事让你们停职,不算过份。不过丁局心里也很清楚,这是郭氏叔侄在借机整你们,而且他也不甘心让这两人耍弄,所以最后的决定,是让你们两撤出案子。”尹局特意在最后一句话上加重了语气,“听清楚了吗?只是让你们俩撤出案子,并没有说要停你们的职,你们还是刑警支队的支队长和队长助理,虽然连环杀人案你们不能碰,但是这座城市的每一个案发现场,你们仍然有权利进入。现在你们应该明白我和丁局的一番苦心了吧?”
尹局的一番话,让项浩然和韩冷感激的不知该如何表达,只是一个劲的点头,“明白了!明白了!”
尹局瞪了项浩然一眼,很恨地说:“明白了,就别浪费了,你不是满相信小韩老师的分析吗?那你们俩就顺着那个思路去查啊!”尹局顿了顿,叮嘱道,“但是有一点,你要记住,如果发现情况要及时上报,毕竟大家都是为了解决案子。”
“知道了。放心,我一定按您说的办。”项浩然重重的点了点头,然后“痴痴”地望着尹局。
“这一关算是挺过来了,你小子别再给我惹事,知道吗?好了,赶快回去,老老实实去做移交。”见项浩然没动地方,尹局没好气的问,“你还有什么事?”
“我、我现在特别想亲您一个。”
“赶紧滚蛋!”
从尹局那儿出来,项浩然赶着跟省专家组移交案子。有了尹局的一番嘱咐,他心里平和多了,临分手前还叮嘱韩冷回办公间别乱说话,还说晚上会和他一起监视林欢的住处。
望着项浩然急匆匆的背影,韩冷表情复杂,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挪动步子。他没有回办公间,而是踏梯而上来到六楼阅览室。他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思考一些问题。
那是他一直不愿意面对的问题,现在不得不认真考虑,因为“那个人”,嫌疑越来越大。如果先前在他脑海里怀疑那个人只是瞬间的一个闪念,那么现在它愈加的清晰了——项浩然会是一个在暗夜中执行私刑的警察吗?
韩冷第一次怀疑项浩然,是在他编造不在“柳纯案”现场证据的那一刻,虽然随后在老徐那儿找到了答案,也听老徐说了他的苦衷,但韩冷还是在心里对他暗暗审视一番。
——长年累月面对那些贪婪堕落的灵魂,他会不会感到压抑?他竭尽全力、奋不顾身,铲除一切罪恶,是在尽一名警察的责任,还是在发泄心底的怒气?他让这座城市的罪犯闻风丧胆,他扫尽一切能看的见的阴霾,他帮所有的老百姓洗清冤屈、还原真相,这份职业让他成为这座城市的保护神,他无尽的自豪和满足,但是最后却没能保护好离他最近的爱人。他会怀疑自己吗?会怀疑这份事业吗?他的自豪会不会变成沮丧?他的信仰会不会崩塌?他会不会厌倦那些遵循证据的繁文缛节,转而以自己的一套标准去惩恶,找不到伤害柳纯的罪人,那就杀死所有的罪人!
这只是韩冷当时带有些职业病的臆想,没有任何证据支持,韩冷也从未刻意的去搜集证据。但是现在,一桩桩、一件件事情摆在眼前,曾经的臆想好像正在转变成可能。
——柳纯的死一定深深刺痛了项浩然,颠覆了他对这份职业的热诚,他的冷漠就是疲倦与痛苦的凝结;而同时柳纯的死也深刻触动了他道德的神经,让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内疚与负罪,于是曾经那段新鲜刺激的婚外恋,便成为他道德信仰上的一道瑕疵,他不敢面对林欢,其实是害怕面对自己的阴暗面。他一定会厌恶自己,而这种厌恶会不会转化成对林欢的怨恨,于是他用骚扰电话的方式来惩罚林欢?
还有一个问题,韩冷一直在思考,但未有答案。凶手为什么会放过他?难道是因为他最后那句“我是警察”?韩冷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为难之时会说出那句话,总之那句话的确救了他一命。会不会是因为凶手自认为和警察属于同类,都是惩恶扬善、正义之士,于是动了恻隐之心?或者是因为他下不去手,因为他本身就是个“警察”?
还有,项浩然为什么要调查他?是真的怀疑他,还是想转移警方的视线,还是处心积虑要找一个替罪羊?
另外,眼下围绕连环杀人案发生的一些事情,已经差不多要将项浩然压垮了,他不为人知的一面逐渐开始显露。从林欢口中得知,项浩然在工作中向来都是恪守成规,办案时从未有过越界行为,而这一次他知法犯法,竟然动用有前科的劳教释放人员去破解省公安厅的数据库。这种超常规的办案手法,究竟是一时冲动,还是一种掩饰不住的本性呢?